正月初四，去给舅公拜年。
车子刚拐进村口，就动弹不得了。前头是一辆擦得锃亮的黑色奔驰，不急不躁地跟着电瓶车挪动。后视镜里，又堵上来一辆白色宝马。我这辆开了五年的代步车夹在中间，倒显得有些局促。
好容易找到个空当停下，拎着年货往里走。一路上，家家门口都泊着车。丰田、本田不稀奇，奥迪、宝马也寻常，就连保时捷、玛莎拉蒂这样的牌子，也冷不丁就能撞见一辆。原本宽敞的村道，被挤成窄窄一条缝。
这场景，这几年过年，越来越常见。
午饭时，亲戚们围坐一桌。推杯换盏间，聊的无非是生意好不好做，钱难不难赚。做建材生意的表舅叹气，说去年一整年都在给以前的账填坑，今年还不知道怎么样。在城里跑网约车的堂哥摇头，说平台抽成越来越高，跑一天不够油钱。
大家碰杯，感慨着：都不容易，都没赚到钱。
吃完饭出来，我恰巧走在表舅后头。他掏出钥匙，摁开的那辆车，正是先前堵在村口那辆黑色大奔，最新款。堂哥也发动了车，白车身在冬日阳光下晃眼。
看着一长溜缓缓驶出村子的汽车，我忽然有点恍惚。
餐桌上，是一群说着“没赚到钱”的人。而这条路上，却满载着价值不菲的钢铁座驾。哪一个才是真的他们？又或者，都是真的。
车，真的能代表一个人的财富吗？
也许，这恰恰折射出我们这代人的财富观变了。过去，人们习惯藏富，生怕别人知道自己有钱。现在呢？似乎也藏，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房子太大带不走，存款数字看不见，而一辆车，是最直观、最便捷的“勋章”。它无声地宣告着：我在外面，混得还行。
这是一种微妙的心理补偿。生意场上的压力，赚钱的艰难，在推杯换盏的愁绪里得以宣泄。而驶出村口那辆车，则承载着一整年的辛劳后，最体面的证明。
更深一层想，这“哭穷”与“显富”的矛盾，恰恰是普通人对生活最真实的敬畏。他们说没赚到钱，是因为知道生意如履薄冰，明天充满变数，不敢有丝毫懈怠。他们开回好车，是想给家人更好的庇护，让操劳一年的自己在故乡的注目里，赢得片刻的荣光。
车，不再是单纯的交通工具。它成了漂泊与归乡之间的一个注脚。见证了他们在城市里的打拼，也载着他们回到最初的起点。
初五，我准备回城。父亲送我到村口，路边依旧停满各式车辆。他忽然指着不远处一辆银色的轿车说：“那谁家的孩子，今年也没回来，车停那好久了。”
阳光下，那辆车落满了灰。
我突然明白了。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开什么车回来。而是无论走多远，都有人在家盼着你回来。车，是奋斗的缩影。而人，才是团圆的意义。
驶离村子时，后视镜里的村庄渐渐变小。那些停满路边的好车，还会静静停在那里，等待着下一次出发，或者，下一次归来。
而生活，就在这来来去去的路上，在每个人心里，生出不同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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