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玻璃上的热气还没散,外面的咳嗽声就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我吓得一激灵,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脸烫得能煎鸡蛋。副驾驶的座椅还半躺着没来得及调回来,我歪着身子够不到靠背按钮,越急越乱,差点滚到脚垫上。
张浩的反应比我快,他摁了一下按钮,座椅“嗡”地弹回来,我后背“咚”地撞在靠背上,震得后脑勺发麻。
车窗外的保安大叔背着手,站得笔直,像棵老松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又咳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车里听得清清楚楚:“小伙子,这儿不能停车过夜。”
张浩降下车窗,一股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他赔着笑脸说:“叔,我们就停一会儿,马上走。”
保安大叔也不答话,拿手电筒往车里晃了一下。那光从我跟前扫过,我下意识抬手挡了挡脸,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光照在我牛仔裤的膝盖上,那地方蹭了一片灰,是刚才他把我腿搭到座椅靠背上时蹭的。
我脸又烧起来。
大叔收了手电筒,说了句“早点回去”,就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的,一声一声,像踩在我心口上。
张浩发动车子,空调还开着热风,吹得我脸上发干。他一脚油门,车子窜出去,我抓紧了门把手。
“吓死我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笑,“刚才你叫那么大声,他肯定全听见了。”
我扭头瞪他:“你还好意思说?说好看电影,你往哪儿开呢?”我在副驾上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拽了拽衣服下摆,不说话了。
他顿了顿,说:“我就是想找个安静地方,咱俩说说话。”
我没接话,眼睛看着窗外。路边烧烤摊的烟升起来,混着路灯的光,有点刺眼。
跟张浩在一起快一年了,他这人吧,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他开一辆二手宝来,座椅皮子都磨出裂纹了,副驾驶的化妆镜合不上,拿橡皮筋绑着。
我在镇上超市收银,一个月工资三千二,他跑外卖,好的时候能拿五六千。日子紧巴巴的,但他舍得给我花钱。上个月我生日,他送了我一支口红,说是找代购买的,花了一百八。
那支口红的颜色我其实不太喜欢,但我没跟他说。他知道什么呀,他连口红的牌子都念不对。
可今天这事,我心里憋屈。
我跟他是奔着结婚去的。我妈催了好几回了,说我都二十六了,再拖下去就成老姑娘了。我知道她是为我好,可张浩那套房子还在还贷,首付借了他姐八万,到现在还没还上。
我要是再怀个孕,光产检和养孩子就得一堆钱,想想都发愁。
他不懂这些。他总觉得我想太多,说车到山前必有路。今天晚上他心里头大概只装了那点事,从电影院出来就开车往僻静的地方去,越开越远,一直开到开发区那片停工的空场上。
我也不是没长心眼。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我说服自己,他可能就是想在车上跟我聊聊天。毕竟租的那间出租屋,隔音不好,隔壁说话都听得见,他姐还时不时来串门。
我还想着,他要是正经跟我聊结婚的事,我就好好跟他说说我的顾虑。可他没说两句就动手动脚,我半推半就,心里不痛快,但还是顺着他了。
要是我真不想,他能硬来吗?我也说不好。
车里热,他出汗的额头蹭过我的脸,他喘着粗气说“换个角度”,我听了都愣了下。什么东西换个角度?
我以为他又在手机上刷到什么花样,想试试。
我就是太好说话了。
车停在原地,我坐在副驾驶座上,听着手刹“咔哒”拉起来的声音,又听着“咔哒”松下去。那保安大叔咳嗽那一声,我到现在耳朵边上还在响。
张浩把车开回镇上,一路没怎么说话。到了我家楼下,他把车停好,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捏着,像是在琢磨什么。
他说:“今天这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嗯,解开了安全带。
他又说:“我不是不尊重你,我就是……有点控制不住。你穿那件裙子太好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是前阵子地摊上买的,三十五块钱。
我下了车,风吹过来,冷。我走了两步,回过头,他还坐在车里没走,隔着车窗看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一点火光,他叼起了一根烟。
我家住六楼,没电梯。我一步一步地往上爬,走到三楼半的缓台,靠在墙上,喘了好一会儿。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还攥着外套拉链,链头硌着手心,有点疼。
我掏出手机,点开我妈的微信聊天框,往上翻了翻。她昨天还给我发了一条语音,问我周末带不带张浩回家吃饭。我听了两遍,没回。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咬着眼眶,继续往上爬。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超市上班。扫码、收钱、找零,一上午没和同事说几句话。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跟收银组长李姐坐一块儿,她问我怎么了,是不是没睡好。
我说没事,就是昨晚没睡踏实。她像没听见似的,继续说:“我昨天看到你男朋友骑电动车带你,你抱他腰抱得那么紧,年轻人真好。”
我勉强笑了笑,没说话。她那话让我心里更堵了。我抱得紧,是因为他骑得快,我怕掉下去。
他总觉得那样刺激,我说过好几回了,说怕,他总说没事,摔不了。
下午下班,张浩给我发微信,问我去不去吃烤鱼。我说有点累,改天吧。他回了个“好”,发了个笑脸表情。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一会儿,心想他大概是真觉得昨晚哄两句就过去了。
晚饭我自己下的挂面,打了个荷包蛋,倒了点酱油。碗里那团面,我扒拉着吃了两口,实在咽不下去,全剩在碗底了。我坐在桌前,看着那碗面,发了一会儿愣。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保安大叔那道手电筒的光。那光照过来的时候,我看见张浩脸上有点慌张,我穿裙子也慌忙地往下拽了一下。那光打在我们身上,我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干的这件事,也不是什么该端上台面的事。
可我们是正经谈恋爱,奔着结婚去的。为什么弄得跟见不得人似的?
我越想越委屈。
晚上洗衣服的时候,我拿出那条裙子,搓了搓领口,搓了搓下摆。水是凉的,洗衣粉滑溜溜的,搓着搓着,我停下手,把裙子搭在晾衣架上,看着水珠滴下来,一滴一滴砸进盆里。
我又想起我妈那句话:“女人这辈子,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才算有福气。”
可是什么人算知冷知热呢?
这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自己窝囊。
我凭什么不敢跟他翻脸?我挣得虽然不多,但我自己够花。我又不求他养活我。
他就因为他给我买过一支口红,就能这样对待我吗?
第二天中午,张浩来超市门口等我,说带我去吃麻辣烫。我站在超市台阶上,没动,看着他说:“张浩,我想跟你说个事。”
他手里夹着烟,往地上弹了弹烟灰,笑着问我:“啥事啊?这么严肃。”
我说:“以后别在车里做那种事了。我不喜欢。”
他愣了愣,脸上的笑收了些,嘴硬道:“咋了,还生那晚的气啊?我不是跟你道歉了吗?”
我说:“我没生气,我就是告诉你,我不喜欢那样。”
他抽了一口烟,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行吧,我知道了。”
他嘴上说知道了,可我还是不放心。我太了解他了,他这人,嘴上应得好好的,过两天就忘了。
我又加一句:“你要是再那样,咱俩就别处了。”
他这回没说话,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又笑了,说:“多大点事,至于吗?”
他说完这句话,我反倒松了一口气。他越觉得是“多大点事”,我越确定自己做得没错。
我没再理他,转身回了超市。身后他在叫我的名字,我没回头。
那天下班回家,我翻出手机,又看了看我妈那条语音。这回我回了,我说:“妈,周末我带张浩回家吃饭。”
发完这句话,我摁灭手机屏幕,又翻过来看了一眼。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吃饭,声音拉得很长,混着远处广场舞的音乐,热腾腾地飘上来。
我不知道我和张浩还能不能走到最后。但至少,我得先学会把自己的日子立稳了。
你们觉得我这样做对吗?还是你们遇到这种事,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