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6月,日本东京本田总部,年度股东大会正在进行。
台上的社长三部敏宏站了四十多分钟,始终没摘下话筒。
最后他弯下腰,对着台下的股东们鞠了一躬。
当时会场没有人鼓掌,只有快门声。
本田账上一笔约90亿美元的减值,把这家公司拖进了70多年里最难看的一页。而根源,全在北美。
01
本田这个名字,最早不是从汽车开始的。
1946年,本田宗一郎在静冈县滨松市的破厂房里,给自行车装上了军需物资里淘汰出来的小型发动机。
第一批产品叫“本田A型辅助发动机”,一共卖出去几百台,材料是战争残留的燃料罐。
那时候日本正在战后恢复期,汽油配给,道路被炸成碎块。普通人买不起汽车,连摩托车都算奢侈品。
本田宗一郎的判断逻辑很简单:谁能用最少的油跑最远的路,谁就能活下来。
1958年,本田超级幼兽Super Cub上市。这款车最终卖出去超过一亿辆,成了人类工业史上产量最高的机动车。
1963年,本田发布第一辆四轮汽车T360微型卡车。
同年推出S500跑车,发动机排量531cc,却能拉到9500转。
那种“小排量压榨大马力”的本事,从摩托车时代带进了汽车时代。
上世纪70年代第一次石油危机爆发,油价从每桶3美元飙升到12美元。
美国三巨头生产的大排量V8汽车一箱油跑不了三百公里,车主排队加油排到深夜。
日本车在那个时候涌进美国,靠的是发动机省油、车身轻、返修率低。
丰田、日产、本田,三家日本车企从西海岸的洛杉矶港、旧金山港开始铺渠道,一年内把市场占有率从不足1%推到了5%以上。
1975年,本田在美国卖出10万辆思域。
美国媒体当时管这叫“经济型汽车的入侵”。
到了80年代,日本车的口碑已经不只是“省油”,而是“开到报废都不用大修”。
1982年,本田成为第一家在美国开设工厂的日本车企,俄亥俄州马里斯维尔工厂正式投产。
1981年起,日本对美国汽车出口被限制在168万辆,美日之间签了自愿出口限制协议。
日本车企的反应不是减少进入美国,而是直接在北美建厂,把生产搬到关税壁垒后面。
此后的四十年,北美成了日本汽车工业的利润奶牛。
本田在北美的累计销量超过一亿辆,工厂从俄亥俄扩展到了阿拉巴马、印第安纳和加拿大。
巅峰时期,仅美国市场就贡献了本田全球利润的六成以上。
02
在谈论日本汽车产业的时候,有几个数字必须摊开来看。
整个日本制造业,有20%的产值来自汽车及零部件工业。
直接就业人口550万。如果算上运输、销售、保险、维修这些外围环节,日本总劳动人口中超过8%的人靠汽车吃饭。
丰田是全球销量最大的车企,日产是全球前十的玩家,本田的发动机被装进割草机、摩托车、汽车甚至私人飞机里头。
这曾经是一个外人打不进来的体系。
日本车企的强大之处,在于供应链和企业管理方式的深度捆绑。
整车厂和零部件供应商之间签的是长期契约,不是一锤子买卖。核心零部件的图纸只在链条内部流转,模具和夹具都由整车厂出钱开发。
这套“系列制”极其稳定,也极其慢。
美国学者詹姆斯·沃马克在研究丰田生产体系时,给这种模式起了一个名字——精益生产。
2010年代前后的日本汽车业,还有点“光靠燃油车就能再吃三十年”的味道。
有工程师把丰田的混合动力技术称为“不需要革命的革命”——在变速箱和燃油发动机之间加一套电机和电池,油耗直接砍半,而用户什么都不用改变。
丰田普锐斯在全球卖出超过500万辆。
本田的i-MMD混动系统在雅阁和CR-V上跑出了每百公里5升上下的油耗。
那个时候北美油价在每加仑2.5美元上下,混动车省下来的油钱,刚好够车主在四年后换一组新轮胎。
没人把这笔账算得多认真,因为燃油车实在太稳了。
北美经销商的展厅里,雅阁、凯美瑞、思域、卡罗拉是永远不经谈判就能卖掉的车。
二手车市场里,十年车龄的本田还挂着“不议价”的标签。
03
变化不是突然来的。
2015年1月,底特律车展上,一家只有十几年历史的公司把一辆没有进气格栅的轿车开到了展台中央。
特斯拉Model S当时的续航已经突破400公里。
那辆车没有发动机,没有变速箱,整车零件数量比同级燃油车少了很多。
来自日本的参观团绕着那台车转了好几圈,有人蹲下来看底盘,发现没有排气管也没有传动轴。
带头的人没说一句话,看完就离开了车展。
当时业内普遍估计,纯电动的电池成本至少要再降六成,才能跟燃油车形成平价竞争。
所以在产品规划会议上,混动依然是第一优先级。纯电被安排成“中长期探索方向”。
这个判断的潜台词是:在没有大量用户证明愿意为“纯电”买单之前,不值得投入真金白银去建厂。
于是2016年这笔账变成:特斯拉年销8万辆,日本车企的纯电车型加在一起卖不到3万辆,卖得最好的日产聆风,已经是六年前发布的老车型。
北美市场充电桩建设推进快于预期。
加州2012年全州还不到五千根充电桩,到了2016年已经超过两万根。
越来越多富裕郊区家庭把特斯拉当第二辆车。
而那些在丰田、本田展厅里看车的顾客,开始问销售同一个问题:纯电车型有没有。
销售的答复往往是混动油耗很低,也很省心。
顾客听完点点头,然后去了隔壁特斯拉店。
从2016年到2020年,日本车企在北美的燃油车销量还在涨,但增长部分几乎全部来自皮卡和SUV。
电动车这一块,除了日产改款的聆风plus之外,几乎全线空白。
丰田在e-TNGA平台上拖了三年才拿出第一辆纯电,本田更晚。
04
直到2022年,本田才决定把电动车当回事。
这一年,本田宣布未来十年要投入约5万亿日元,用于电动化和软件领域。
这相当于当时本田年利润的两倍还要多。
具体落地到北美,本田的计划是改造俄亥俄州马里斯维尔工厂,把两条燃油车装配线变成电池车装配线,同时建设一座与LG新能源合作的电池工厂。
总投入超过40亿美元。
再加上田纳西州和加拿大安大略省扩建计划,为电动化直接配套的生产设施投资达到数十亿美元。
合同也签了,设备也订了,连工人的培训通知都发下去了。
电动车装配的整套手册已经备好,去日本栃木县培训的团队也排上了计划。
可市场在那个时候开始往回收。
从上世纪70年代冲进去,到2020年代重注电动,日本车在美国走了一条“先吃透市场再用产能换利润”的路径。但2022年之后美国利率一路从零区间拉到5%,车贷月供涨了30%。
普通家庭买新车的意愿下来了,电动车更是首当其冲。
因为纯电车价格本来就更贵,充电设施不够的地方,抵税优惠用不满,二手残值也不如燃油车硬。
经销商库里的电动车开始吃灰。
本田在美国推出的第一款纯电车型是Prologue,基于通用汽车的Ultium平台,借来的脸。
这款车2024年在北美卖了超过3.3万辆,数字看起来不差,可这是靠大幅降价雇来的销量。
经销商让利之后,单车毛利几乎是负的。
更要命的是,这辆车没有让本田积累到真正属于自己的电动化经验。
用别人家的平台,命门就捏在别人手里。
05
2025年,事情往下坡的方向越滑越快。
2025年年初,美国政府宣布,对进口汽车加征25%关税,原先每年7500美元的电动车税收抵免也进了取消清单。
即使是在美国本土生产的日本品牌电动车,也别想轻松过关,因为车里的锂电池很可能从日本、韩国采购。
关税和补贴一改,等于给美国新能源车市场踩了刹车。
本田前两年按“高增长”预期铺开的产能,一下子扑了空。
这种“预期落空”在会计上只有一个去处:资产减值。
简单说,之前投进去买设备、建产线、签长期供货合同的费用,如果未来赚不回来,必须一次性计提。
2025财年,这个数字被压到了约90亿美元。
这个规模有多大?
拿本田去年的利润率来算,差不多相当于这家公司三年白干。
如果把这笔钱平摊到本田全年销量上,每卖出一辆车,等于背着超过两千美元的亏损。
账面上极难看,但还必须摊开给股东看。
这就是三部敏宏要在股东大会上站起来的原因。
他站着讲了四十多分钟,从电池采购聊到软件研发,从混合动力聊到美国关税,最后讲到减值的时候,声音低了一截。
他承认,公司在现阶段处于建立以来最严峻的时期。
翻译成白话就是:钱投错了方向,产能建早了,赶上的不是风口,是一段下坡路。
90亿美元,是买了一个教训——北美新能源市场并没有按日本车企预期的节奏膨胀。
而本田的命运,只是整个日本汽车业的一个切口。
06
在本田上演这场减值戏码的同时,日产也在拆自己的台。
日产一度是日本纯电动车领域的先行者。
2010年,第一代聆风上市,比特斯拉Model S早了两年,比丰田、本田的纯电更早了一个世代。
美国汽车行业当时评价,这辆车把纯电普及的时间表提前了一个时代。
日产在纯电技术上的投入,公开口径超过20亿美元,涵盖电机、电池、整车电子架构等多个环节。
然而当2025年到来时,日产在北美做出的决定却是一个接一个的撤退。
先是在2024年取消了一款原本规划在美生产的小型电动车,后是2025年暂停了密西西比州的新电动车项目。
这个名为Canton工厂的改造计划,曾是日产在美国市场秀电动化肌肉的样板工程。
结果项目还没完全铺开,就被叫停。
日产的官方说法是“重新评估投资节奏”。
翻译一下:扩产逻辑没了。
本田好歹还撑到了车造出来,日产的选择是把计划直接停掉。
在这场全行业的减速中,日产受伤更早,也更重。
它的美国市场份额从2019年亮点时期的8%左右下滑到不足5%,跌掉了将近一半。
而在中国以及欧洲,电动化转型几乎把它逐出主流赛道。
所以当本田找上门谈合并的时候,日产高层并不想签。
07
本田与日产之间的谈判,2024年底开始,2025年初公开。
当时双方坐在一起的初衷不复杂:在电动化投入居高不下、燃油车利润尚在的夹缝里,两家联手把采购、研发和平台成本摊掉。
谈判里本田提了一个条件:日产必须放弃自己的电动车架构,改用本田的混动技术路线。
这个条件让日产高层和技术团队很难接受。
日产在聆风身上花了超过20亿美元,从电池冷却到电机控制再到整车软件,全是自己人的血汗,现在说扔就扔,谁都不愿意。
到了2025年2月,谈判正式破裂。
本田和日产各自发了一封措辞冷静的公告,宣布终止合并研究。
三周之后,媒体曝出日产开始独自寻找新的合作伙伴。
曾经最需要彼此的两个人,最后连手都没握成。
过去几十年,两家公司在北美市场的竞争一直是刀刀见红:思域对轩逸、雅阁对天籁、CR-V对奇骏,市场策略和渠道布置上互不相让。
这种血脉里的敌意,放在合并谈判桌上,全冒出来了。
说白了,两个被电动化拖入泥潭的人,连抱团取暖都做不到。
因为彼此都认为对方手里的牌没用。
08
如果只是本田和日产两家出问题,还可以说是决策失误。
但日本汽车行业的问题大得多。
550万人靠这个行业吃饭。
在爱知县丰田市的街头,全市超过六成家庭有成员在汽车或相关行业工作。
那里连图书馆的空调钱都跟汽车工厂的纳税挂钩。
而这些岗位,正卡在换代的夹缝里。
纯电动车需要的人手比燃油车少了约三成。发动机组装线上的一百个工位,到了电机时代可能只需要七十个。
更麻烦的是,电池、电机、电控以及软件系统这四块核心能力,日本车企手里的牌大多数停留在燃油时代。
电池,采购越来越依赖LG新能源和宁德时代。
电机,外购比例逐年上升。
电控芯片,全球产能分布严重不均。
软件,日本车企的智能化座舱和自动驾驶进展明显落后于中国和美国对手。
再加上日系车坚持多年的精益生产体系,本质上是为“制造”而生的。
但电动时代的竞争逻辑里,软件迭代速度、硬件成本压缩、用户数据回传,比工厂节拍更加关键。
比亚迪在2024年全球年销量突破400万辆,超过了几家日本老牌车企。
特斯拉凭两款主力车型在全球收割利润。
而日本车企还在为电池供应、原生平台、软件团队等问题敲敲打打。
燃油车时代最长的板,在电车上用不上。
这就像当年靠算盘称霸考试的人,突然被允许用计算器。脑子还聪明,但对方按三个键就能出结果。
09
“路径依赖”这四个字,在商学院案例里常被拿来复盘企业衰落。
日本汽车的路径依赖,不只在一个技术路线上。
长期以来,大多数日本车企选择了混合动力作为过渡:不用大改产线,不用重铺充电网络,用户习惯不必改变,一切在熟悉轨道上滑行。
丰田的混动产品线从普锐斯扩展到卡罗拉、汉兰达、塞纳,销量好得惊人。
好到让决策层产生一种错觉:混动成了终极答案,纯电没那么急迫。
可是美国和中国两个市场,在政策选择和用户认知上早就站到了电动一边。
尤其是美国《通胀削减法案》前几年释放的真金白银,帮着特斯拉和本土品牌把生态位锁死了。
日本车来得晚,又遇上了关税和补贴退坡。
到2025年,局面变成这样:混动卖得好的市场,电车在亏钱;电车卖得动的市场,没布局。
而日本车最依赖的北美,正是被政策反复折腾的地方。
所以本田的这90亿美元,也不全怪美国。只能说,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下了重注。
回看2015年,混动技术在北美已经变成利润支柱,充电网络也很稀疏。
那时日本高层做保守判断并不奇怪;特斯拉声势虽大,但全球一年也就卖出几万辆。
真赌上全部身家去建纯电产线,在当时反而会被股东质疑。
只是到了2025年,这笔账才显出代价。
赌输了,就是2025年6月三部敏宏站在股东面前,会场没有掌声的那一刻。
10
日本汽车业曾经赢过美国一次。
那是上世纪70年代到90年代的事。
美国车企输的原因,被写成书、拍成纪录片,哈佛商学院拿去当反面教材。
底特律三巨头的问题大致上有几条:轻视小排量、迷恋大车毛利、劳工成本高企不下、车型更新缓慢。
这些病放在当时的日本车企身上,一个都不成立。
可风水轮流转。
现在再拿出这些罪名,对照一下日本车企的处境,会发现熟悉的配方又回来了。
比如“轻视新物种”。燃油车利润太好,舍不得把资源转移到不赚钱的电车上。
比如“更新速度慢”。日系燃油车动辄六年一换代,电动车的软件却是按月迭代;产品定义周期也比中国车企慢了整整一代。
再比如“过于依赖旧路径”。当中国车企已经把“智能座舱”打进了15万元价格带,日系车的中控屏还在用十年前的交互逻辑。
当年福特用T型车的流水线碾压手工工坊时,后者说“汽车只是会跑的马车”。
后来日本车企用精益生产的“准时化”教训美国三巨头时,三巨头说“产能优先”。
现在轮到特斯拉和中国车企对日本车企说:“油改电不算电车。”
同一个剧本,换了一拨人,又演了一遍。
只是挨打的人换了名字。
11
本田从摩托车跨进汽车,靠的是发动机技术的高度相通;如今从燃油车跨进电动车,这架梯子已经不存在。
燃油车不会被淘汰,它只是不再增长。
北美市场每年约1500万辆的销量中,未来十年会有一半以上变成电气化车型,这是无法逆转的流向。
日本车企如果继续在混动和燃油上吃老本,只会把市场一点一点让出去。
本田的“90亿美元教训”里,有一个细节值得多想。
在被计提的资产中,有相当大一部分是为电池工厂定制的设备,以及长期锂电池供货合同。
这些合同在市场变脸之前签下,时间一到就必须执行。
换句话说,即便市场需求放缓,本田依然要按约定从供应商那里提货。
生产线停了亏,不停更亏。
这种局面再持续一两年,北美市场就会变成本田的无底洞。
而日产的答案是另一种:直接停掉,宁愿承担停产带来的损失,也不再加码。
两条路的逻辑不同,终点却很近。
12
2025财年结束的时候,本田的北美利润掉到了十几年来的低点。
丰田、日产、马自达、斯巴鲁,也没有一家能在美国新能源车市场拿出“站稳脚跟”的成绩单。
整个日本汽车工业正处在一个尴尬的中间地带:退不回燃油车时代的舒适区,也还没摸到电动时代的生存线。
这中间,是550万就业人口静静悬着。
2025年春天,日本汽车行业主要工会做了一项调查,静冈、爱知、三重、冈山等主要汽车产业县的从业者中,有近四成的人表示,未来五年可能面临岗位调整。
日本政府的经济产业省在2025年版制造业白皮书中承认,汽车产业正进入竞争环境剧变期。
丰田集团内部一些老工程师也承认,当年只要把手上的活干好,企业就会一直好下去;现在方向比手艺更重要。
这道理在车间里转一圈,比任何年报都刺眼。
13
1990年1月,美国《时代》周刊的封面上,印着一辆被日本国旗盖住的美国车。封面标题叫“日本对美国汽车的征服”。
三十五年后,差不多同样的话,正在被日本作者写进自己的行业报道里。只不过征服者变成了中国品牌和特斯拉。
车还是四个轮子,但胜负手变成电池和软件的那一天,旧时代的冠军不得不重新回答一个问题:自己的护城河还在不在水里。
本田的答案,写在那笔90亿美元的减值里。
日产的答案,写在那条暂停的密西西比生产线上。
而日本汽车产业的答案,至今没人写得出来。
本文依据:《丰田生产方式》(大野耐一,1978年/中国铁道出版社2006年译本);《日本汽车工业史》(平凡社,2005年);《美国汽车新闻》2025年本田股东大会专题报道;《日经产业新闻》2025年本田-日产合并谈判系列报道;本田技研工业2025财年决算说明会公开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