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航提示“目的地距您还有五百米”时,我正好看见了那家灯火辉煌的度假酒店。它像一座镶金嵌玉的宫殿,矗立在城郊结合部,与我这辆满是尘土的二手SUV格格不入。
副驾上放着刚取出来的两千块现金,是准备用来交聚会费用的。十年了,心里不是没有期待,那些青春记忆里的面孔,现在都变成了什么模样?
车刚到酒店门口,还没找到停车位,几个人就围了过来。为首的是张磊,读书时就咋咋呼呼,现在一身名牌logo,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他敲了敲我的车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喂,哥们儿,你这车停远点儿行吗?”他嗓门很大,引得其他同学纷纷侧目。
我放下车窗,有点懵:“怎么了?这不是有停车位吗?”
01
张磊旁边一个女同学,我记得她叫王莉,捏着鼻子,好像我的车散发着什么怪味:“林哲,不是我说你,今天咱们班聚会,来的都是体面人。你这破车停这儿,多扫兴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班多寒酸呢!”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这辆二手国产SUV,是我创业初期买的,陪我跑过无数工地,拉过数不清的样品,风里来雨里去,从没掉过链子。它确实旧了,门板上有划痕,保险杠掉过漆又重新补过,但发动机状况很好。
“都是老同学,聚会重要的是人,又不是车。”我试图讲道理。
张磊嗤笑一声,掏出烟点上:“林哲,听说你这几年混得不咋地?规矩懂不懂?场合不一样!你这车,配不上这地方,赶紧开一边去,别挡着其他同学的好车。”
我抬眼看向他身后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有人眼神躲闪,有人面露讥讽,也有人事不关己地低头玩手机。没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那一刻,心像是被浸到了井水里,凉得透彻。争辩?解释?似乎都很多余。
“行,”我点点头,升起车窗,“不打扰你们雅兴。”
02
方向盘一打,我直接驶离了那片璀璨灯火。后视镜里,酒店招牌越来越远,像褪色的海报。胸口堵得厉害,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失望。原来十年光阴,足以把同窗情谊磨成势利的标尺。
沿着郊野公路漫无目的开了一阵,看见一个亮着灯的木头牌子——“清泉农家乐”。脑子一热,就开了进去。
院子很大,停着几辆农用车,一条黄狗懒洋洋地趴着。老板是个黑壮的中年汉子,看我进来,擦了擦手上的泥:“住宿?八十一天,包三餐。”
我掏出身份证和几张钞票:“先住四天。”
房间很简陋,但干净,推开窗能闻到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关掉手机前,我最后看了一眼班级微信群,里面正热火朝天地发着现场照片,张磊举着酒杯,意气风发。
没人问一句林哲去哪儿了。我按下关机键,世界瞬间清净了。
接下来的四天,我活得像另外一个次元的人。跟着老板老周下地摘青菜,去鱼塘钓鱼,蹲在土灶前添柴火。手上沾了泥,衣服被汗浸透,心里那片被都市规则和人情冷暖冻结的冰,却一点点化开了。
老周话不多,给我讲他儿子在城里读大学,讲今年的收成。他不问我为什么这个时间跑来农家乐住着,只是吃饭时,会默默给我多夹一筷子炒鸡蛋。这种朴素的善意,比空调冷气更有效地驱散了我心里的闷。
03
第五天早上,想到公司还有事情必须处理,我极不情愿地按下了手机开机键。
屏幕亮起,提示音像炸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响个不停,震得我手都麻了。未读短信几十条,微信图标上的红色数字更是飙升到三位数。最扎眼的是通话记录里,班长苏晴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99。
我心头一跳,赶紧点开微信。苏晴的留言长得看不到头。
“林哲,你在哪?”
“张磊他们是不是为难你了?我后来才知道!”
“看到信息立刻回我电话!”
“大家都很担心你,你千万别做傻事!”
“林哲,接电话啊!”
“我已经把张磊骂了,我们都从酒店出来了,这聚会不搞了!”
“三天了,你到底在哪?报警吗?”
……
最新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林哲,求你,回个信。我们都急死了。”
我站在农家乐的院子里,朝阳刚跃出地平线,手里的手机却沉甸甸的。我压根没想到,在那场闹剧之后,还会有人这样执着地寻找我,而且找了四天。
我立刻回拨过去,铃声只响了一下就接通了。
“林哲?!是你吗?你在哪儿?你没事吧?”苏晴的声音又急又哑,带着明显的哭腔和如释重负。
“我没事,班长。我在一个农家乐,很安全。”我喉咙有些发紧,“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
“你吓死我们了!”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接着声音软了下去,带着疲惫,“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从她语无伦次的叙述中,我拼凑出了我离开后发生的事情。那天我走后大概半小时,苏晴忙完迎宾,发现我一直没到场,就问了一句。
有看不过去的同学悄悄告诉了她门口发生的事。苏晴当场就炸了,直接在大厅里跟张磊吵了起来,质问他凭什么以车取人,有什么资格代表所有同学。
她越说越气,直接拎包走人,还带走了十几个觉得张磊做得太过分的同学。他们后来在市区找了个小馆子,简单聚了一下,席间话题绕来绕去,总离不开对我的担心。苏晴更是自责没有早点出来看看,四天里,她一有空就给我打电话、发信息,生怕我一个人想不开出什么事。
“哦,还有件事,”苏晴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讽刺,“你知道张磊他们公司,最近在拼命想拿下一个大客户的合作吗?”
“嗯?”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个他们挖空心思都想巴结上的‘晨星科技’,创始人兼CEO,是不是叫林哲?”她轻轻吐出这句话。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公司前台名片上印着的那个正式称谓。这几年埋头做事,我几乎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个“头衔”。
苏晴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不知道谁把你在公司的公开信息发到了群里,张磊看到后,脸都绿了。他后来托了好几个人找我,想跟你道歉,让我牵个线。我都给挡回去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04
挂掉和苏晴的电话,我站在农家乐的院子里,清晨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老板老周正在给几盆辣椒浇水,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心里那点残存的憋闷,被这通电话和苏晴的描述,冲刷得干干净净。
我打开数据连接,班级微信群的图标已经显示有999+条未读消息。我懒得去爬楼翻看那些势利眼的表演和事后的找补。直接找到了苏晴的微信,又加上了另外几个那天跟着她一起离开的同学,建了一个新群。
我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各位,我没事,让大家担心了。周末有空吗?我请客,地方你们定,咱们好好聚一次。”
群里立刻活跃起来,纷纷表示没问题,一定要到。那种热情和真诚,透过屏幕都能感受到。
至于张磊那个旧群,我手指一动,选择了退出。没有犹豫,也没有丝毫留恋。
05
回程的路上,我依旧开着那辆二手SUV。引擎的声音平稳有力,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树木。心境却和来时截然不同。
同学聚会像一面筛子,无情地筛掉了浮华的沙砾,比如张磊那类用外在物质来界定他人价值的人。但也正因为这面筛子,留下了真正发光的金子——苏晴,还有那些保持着正直和善良的老同学。
那99个未接来电,早已不再是担忧的标记。它们像一束温暖而坚定的光,不仅照亮了这场同窗情谊检验中的不堪,更证明了,真诚的情谊,从来不会被一辆车的旧新,或者任何世俗的偏见所定义,所打败。
我关上车窗,将熟悉的城市喧嚣隔绝在外,心里却比在任何一个所谓的高档场所都要安宁和踏实。脚下的路还长,但我知道,该和什么样的人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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