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闭后弟弟将我拉黑,我卖掉越野车和仓库还债,两年后他找我:哥,我岳母买游艇缺100万,你凑凑

“哥,你把我拉黑名单了?”

郭远航坐在我对面,翘着二郎腿,手里的咖啡冒着热气。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袖口的扣子闪闪发光,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我倒闭后弟弟将我拉黑,我卖掉越野车和仓库还债,两年后他找我:哥,我岳母买游艇缺100万,你凑凑-有驾

我没吭声,端起桌上的白开水喝了一口。

“哥,我问你话呢。”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屏幕朝向我,“你看看,我给你发多少条消息了?全显示红色感叹号。”

我看了眼那部最新款的手机,又看了看他那张保养得白白净净的脸。

两年没见了,这小子倒是过得滋润。

“拉黑了。”我说。

“为什么?”他瞪大眼睛,好像真不知道原因似的。

“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能有什么数?”他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咱俩可是亲兄弟,你把我拉黑了,妈知道得多伤心你知道吗?”

我没接他的话。

服务员走过来,问他要点什么。他摆摆手,说等人,不吃了。

“哥,我今天找你是有正事。”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岳母想买艘游艇,差一百万,你帮我凑凑。”

我愣了两秒钟。

然后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笑什么?”他皱起眉头。

“郭远航,”我擦了擦眼角,“你知道我现在干什么吗?”

“你不是……不是在做生意吗?”他眼神闪烁。

“我在开货车。”我说,“给人送货,一趟挣八百。一个月跑二十趟,挣一万六。除掉油费过路费车贷,到手不到八千。”

他不说话了。

“你让我给你凑一百万?”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是在逗我吗?”

“哥,我知道你之前破产了,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嘛。你认识那么多人,总能想办法借到吧?”他说得轻飘飘的,“你放心,等我岳母那边周转开了,一定还你。”

我没说话。

脑子里想的却是两年前的事。

那时候,我的物流公司刚倒闭。

欠了一屁股债,供应商天天打电话催,法院的传票一张接一张。

我把自己那辆开了五年的越野车卖了,又把租的那个小仓库退了押金,东拼西凑还了一部分债。

还差三十多万。

我想着找亲戚朋友借点,先把最急的账还上。

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弟弟。

郭远航比我小七岁,从小家里就宠他。我妈常说,他是老幺,得多疼着点。

我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接得挺快。

“哥,啥事?”

“远航,哥这边出了点事,公司倒了,欠了些钱。你看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他就打断了我。

“哥,你公司倒了?”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怎么搞的啊?不是一直挺好的吗?”

“市场不好,加上几个大客户跑了,资金链断了。”我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我现在就差三十万,你先借我周转一下,等我把账理清了,一定还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

“哥,不是我不帮你,”他的声音变得很为难,“你也知道,我刚结婚,房贷车贷一大堆,美娜那边管得也紧。我这手里真没钱。”

“那你帮我问问朋友?或者看看能不能帮我担保贷点款?”

“哥,你别害我啊。”他的语气突然变了,“我好不容易找个好工作,要是给你担保贷款,以后我还怎么在公司混?”

我心里凉了半截。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墙上贴的那些奖状和锦旗发呆。

那些都是以前客户送的。

什么“诚信经营”“合作愉快”。

现在看来,讽刺得很。

我又打了几个电话,都是以前的合作伙伴和朋友。

有的说最近手头紧,有的说老婆管着钱,有的干脆不接电话。

只有胡大海,那个我一直不怎么待见的货运站老板,在电话里骂了我一顿。

“郭远征你个王八蛋,公司倒了怎么不早点跟我说?你还当不当我是兄弟?”

“我……”

“别废话,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那天晚上,胡大海请我吃了顿饭。

他带了五万块钱现金,塞到我手里。

“就这么多,你别嫌少。多的我也拿不出来,你也知道我那几个破车都是贷款买的。”

我看着那沓钱,眼眶红了。

“大海,谢谢。”

“谢个屁。”他给自己倒了杯酒,“你要是真想谢我,就赶紧爬起来。我还等着你东山再起,以后多关照关照我的生意。”

我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那是白酒,辣得嗓子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第二天,我去银行把那五万块存了,加上卖车卖仓库的钱,勉强把最急的那几笔债还了。

还差二十多万。

我实在没办法了,只好去找我妈。

赵秀芝住在老家,一个离县城不远的小镇上。

我到家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择菜。

看到我回来,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远征回来了?吃饭了没?”

“妈,我吃过了。”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到她旁边,“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公司倒闭了。”

她的手停住了。

“欠了多少钱?”

“总共五十多万,我已经还了大部分,现在还差二十多万。”

她沉默了很久。

“你弟弟知道这事吗?”

“知道。”

“他怎么说?”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菜,起身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个存折。

“这里面有八万块,是我攒了好几年的养老钱。你拿去应急吧。”

“妈,这钱我不能要。”

“拿着。”她把存折塞到我手里,“我是你妈,总不能看着你走投无路。”

我看着那个红色的存折本子,心里五味杂陈。

“妈,远航那边……”

“别提他了。”她的脸色沉下来,“昨天他给我打过电话了,说你找他借钱的事。他说你公司倒了是他早就预料到的,说你这个人做事不稳当,迟早要出事。”

我愣住了。

“他还说,让我别把钱借给你,说这钱借出去就是打水漂。”

“妈,那你……”

“我还没老糊涂。”她说,“你是我儿子,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远航这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现在眼里只有他自己。”

我把存折收好,跪在地上给她磕了个头。

“妈,这钱我一定会还你。”

“起来起来,跪什么跪。”她拉着我的胳膊,“你好好干,妈还等着你给我养老呢。”

那天下午,我离开老家的时候,在村口碰到了邻居张婶。

她看到我,笑着说:“远征回来了?听说你发财了?你弟弟可真有出息,娶了个城里的媳妇,开着小汽车回来,可风光了。”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走出村子,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老房子在夕阳里显得特别旧。

我妈站在门口,冲我挥了挥手。

我转过脸,开车走了。

后来的日子,我找了份开货车的工作。

周素芬,我老婆,在一家服装厂上班。

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每个月能剩七八千。

我一点点还债,一点点攒钱。

去年年底,我终于把欠胡大海的五万块还清了。

他还说我见外,说不急着用钱。

但我坚持要还。

欠人的债,早晚都得还。

做人得讲信用。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虽然苦了点,但至少踏实。

没想到郭远航会突然冒出来。

而且一开口就是一百万。

“哥,你到底帮不帮忙?”他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不帮。”我说。

“为什么?”他急了,“我可是你亲弟弟!”

“两年前我找你借三十万,你为什么不帮?”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不一样,当时我也是没办法嘛。”

“怎么不一样?”

“我那时候刚结婚,经济压力大。再说了,你公司倒闭是你自己经营不善,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特别陌生。

这还是那个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哥哥”的弟弟吗?

还是那个我背着上学、帮他打架、省下零花钱给他买零食的弟弟?

“远航,你走吧。”我站起身,“我还有活要干。”

“哥!”他也站了起来,声音大了很多,“你是不是还在记恨我?我都说了,当时我也是没办法!你要理解我!”

“理解你?”我看着他,“那谁来理解我?”

“你这不是已经缓过来了吗?开货车怎么了?一个月也不少挣。可我这边不一样,我岳母那边的关系很重要,要是能帮她买到游艇,以后我在公司就能往上爬了!”

“所以我就该去给你凑这一百万?”

“你有办法的!”他抓着我的胳膊,“你认识那么多开公司的老板,你去求求他们,总能借到的!”

我把他的手掰开。

“郭远航,你听着。我郭远征这辈子,求过的人够多了。我不想再低三下四去求别人。你岳母要买游艇,那是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

“你怎么这么冷血?”他吼了起来。

我笑了。

“我冷血?两年前我公司倒闭,你把我拉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自己冷血?”

“我……”

“行了,别说了。”我转身往外走,“以后别再找我了。”

“哥!”他在后面喊,“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头。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外面太阳很大。

我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然后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远航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找你干什么?”

“要钱,说他岳母买游艇差一百万。”

“一百万?”我妈的声音变了,“他疯了?”

“我不知道。”

“你没答应吧?”

“没有。”

“那就好。”我妈松了口气,“远征,你别搭理他。这孩子现在满脑子都是攀附权贵,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开着那辆破旧的货车,去了胡大海的货运站。

大海正在指挥工人装货,看到我来了,笑着走过来。

“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我点了根烟,“就是心里堵得慌。”

“说说呗。”

我把郭远航找我借钱的事说了一遍。

大海听完,吐了口唾沫。

“你这个弟弟,真他妈不是东西。”

“算了,不提他了。”我掐灭烟头,“晚上有空没?一起喝点?”

“行啊,正好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我有个老客户,最近要扩大业务,需要长期合作的司机。我给推荐了你,人家一听是你,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真的?”

“骗你干嘛。”大海拍了拍我的肩膀,“郭远征,你这人虽然倒霉了点,但你的人品,圈子里都知道。踏实,靠谱,讲信用。这种人才,到哪都有人要。”

我鼻子有点酸。

“大海,谢谢你。”

“又来了。”他摆摆手,“晚上六点,老地方见。”

晚上,我和大海在路边的大排档喝酒。

他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一箱啤酒。

“来,走一个。”他举起杯子。

我跟他碰了一下,一口干了。

“远征,你有没有想过重新干?”大海夹了口菜,随口问道。

“重新干?干啥?”

“物流啊。你在这行干了十几年,经验、人脉都有。现在虽然开货车,但总不是长久之计。”

“没钱啊。”我苦笑,“启动资金至少要几十万,我现在哪拿得出。”

“我可以入股。”大海说,“我这些年攒了点钱,咱们合伙干。”

我愣住了。

“大海,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他放下筷子,“我跟你说,现在的物流市场跟以前不一样了。电商发展这么快,配送需求越来越大。只要咱们找准方向,肯定能干起来。”

“可是风险太大了。万一又赔了怎么办?”

“赔了就赔了呗。”大海笑了笑,“反正我也没什么家底,大不了跟你一起去开货车。”

我看着他那张黝黑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行,干了。”

“这就对了!”大海拍了下桌子,“来,再走一个!”

我们又干了一杯。

那天晚上,我喝得有点多。

回到家的时候,周素芬还没睡。

她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我摇摇晃晃地进来,赶紧过来扶我。

“怎么喝这么多?”

“高兴。”我搂着她的肩膀,“老婆,我要重新创业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喝多了,先去洗个澡睡觉吧。”

“我没喝多。”我说,“是真的。大海要跟我合伙,我们一起干物流。”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些担忧。

“远征,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可是上次……”

“上次是上次。”我打断她,“这次不一样。这次我有经验了,知道哪些坑不能踩。而且有大海帮我,肯定能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行吧,我支持你。”

“你不怕我再赔了?”

“怕。”她笑了笑,“但我更怕你一辈子都不开心。”

我抱住了她。

“素芬,谢谢你。”

“行了行了,快去洗澡,一身酒味。”

我笑着松开她,往卫生间走去。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老婆,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她没说话,只是冲我笑了笑。

那笑容,跟我妈站在村口送我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跟大海筹备新公司的事情。

我们在城郊找了个便宜的仓库,又联系了几个以前的客户。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天晚上,我妈突然打来电话。

“远征,你快回来一趟,出事了。”

“怎么了?”

“你弟弟……他出车祸了。”

我连夜赶回了老家。

车子开到县医院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我妈站在急诊室外面,眼睛红肿着,一看就是哭过。

“妈,远航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她的声音发抖,“医生说伤得不轻,肋骨断了两根,左腿骨折,还有内出血。”

“怎么会出车祸的?”

“他跟朋友喝酒,喝完非要自己开车回家。结果在环城路上撞上了护栏。”

我咬了咬牙。

这个混蛋,还是老样子,一点都不知道轻重。

“美娜呢?她知道了吗?”

“知道了,打了电话,说她在出差,赶不回来。”我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让咱们先看着办。”

我心里一阵火气往上窜。

老婆出差,老公出车祸住院,居然连回都不回来?

但这话我没说出来,怕我妈更难受。

“妈,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在这儿守着。”

“我不走,我得等他出来。”

我知道劝不动她,也就不再说什么。

陪着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

医院的走廊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仪器的滴滴声。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我看着那面白墙,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到白天他还趾高气扬地坐在我对面,说要一百万给他岳母买游艇。

现在却躺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

人生真是讽刺。

三个小时后,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但还需要观察一段时间。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恢复期会比较长。”

我妈一下子瘫在椅子上,嘴里念叨着“谢天谢地”。

我扶着她的肩膀,对医生说了声谢谢。

郭远航被推出来的时候,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恨他吗?恨。

但看到他这副模样,我还是心疼。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弟弟。

第二天下午,他终于醒了。

看到我坐在床边,他愣了一下,然后把脸扭到一边。

“你来干什么?”

“妈让我来的。”

“我不需要你可怜。”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虚弱。

“我不是来可怜你的。”我说,“我是来看你笑话的。”

他转过头,瞪着我。

“你……”

“怎么?不服气?”我看着他,“喝酒开车,你多大的人了,这点常识都没有?”

“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的事。”我站起身,“要不是妈哭着打电话给我,我才懒得管你。”

他不说话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

“哥。”

“嗯?”

“美娜……她来过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没有。她说在出差,回不来。”

他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她是不是不在乎我?”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你好好养伤吧,其他的别想了。”

“哥,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他突然问我,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从小到大,什么都想争第一。读书要考最好的学校,工作要找最好的公司,娶老婆也要娶最漂亮的。可是到头来,我好像什么都没得到。”

“你得到了。”我说,“你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有一个漂亮的老婆,还有一套大房子。多少人羡慕你都来不及。”

“可是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想要你过得比我好。”

我愣住了。

“哥,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对。你公司倒闭的时候,我不该那样对你。我当时就是害怕,怕你拖累我,怕美娜和她家里人看不起我。”

“所以你就把我拉黑了?”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他的眼眶红了,“我怕你开口找我借钱,我怕我还不起,我怕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生活被你打破。”

“你觉得我会害你?”

“不是,是我自己自私。”他闭上眼睛,“我就是个自私的人。”

我没说话。

“哥,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我等了两年。

可是现在听到,却没有想象中的释然。

反而觉得心里更堵了。

“你好好养伤吧。”我站起身,“过去的就别提了。”

“哥,你能不能留下来陪我几天?”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医院照顾他。

我妈年纪大了,熬不了夜,我就让她白天来,晚上我守着。

郭远航的恢复情况还算不错,一个星期后就能坐起来了。

但他的情绪一直很低落。

宋美娜始终没有出现。

每次他问她,我都只能说她在忙。

其实我知道,她根本就不想回来。

有一次,我在走廊里听到她打电话给我妈。

“妈,远航的事麻烦你们了。我这边工作实在走不开,等我忙完了就回去。”

我妈唯唯诺诺地应着,挂了电话后偷偷抹眼泪。

我走过去,问她怎么回事。

“美娜说她那边工作忙,回不来。”我妈叹气,“远征,你说她是不是嫌弃我们家?”

“妈,你别多想。”

“我能不多想吗?远航住院这么久了,她连个影子都没见到。每次打电话都说忙,谁知道是真忙还是假忙。”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其实我心里明白,宋美娜嫁到郭家,从一开始就没看上这个家。

她看上的是郭远航那份体面的工作和那张能说会道的嘴。

现在郭远航出了事,不能给她带来任何好处了,她自然就不想管了。

但这个道理,我不敢跟我妈说。

怕她受不了。

半个月后,郭远航出院了。

他的腿还打着石膏,走路需要拄拐杖。

我把他送回了他家。

那套房子在市中心,一百四十多平米,装修得很豪华。

可是推开门,里面冷冷清清的,一看就好几天没人住过。

“美娜还没回来?”我问。

“她……她出差还没结束。”郭远航低着头说。

我没戳穿他。

把他安顿好之后,我去超市买了些菜,给他做了顿饭。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不说话。

吃到一半,他突然放下筷子。

“哥,美娜可能要跟我离婚。”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她昨天给我发消息了,说她想清楚了,觉得我们两个不合适。”

“就因为这次车祸?”

“不全是。”他苦笑,“她说她累了,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她说她嫁给我的时候,以为我能给她更好的生活,结果发现我什么都给不了她。”

“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的生活,我给不了。”他看着窗外,“她要的是那种不需要操心柴米油盐的日子,要的是想去哪就去哪的自由。而我,只是个普通上班族,给不了她这些。”

“所以你才想给她妈买游艇?”

他点了点头。

“我以为只要讨好了她妈,她就会对我好一点。结果我发现,不管我怎么努力,她们家都看不起我。”

我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远航,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什么意思?”

“你娶她,真的是因为爱她吗?还是因为她能给你带来面子?”

他不说话了。

“你为了面子活着,活得累不累?”

“哥,那你呢?你为了什么活着?”

“我?”我想了想,“我为了能睡个安稳觉活着。”

“什么意思?”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说,“我欠的债,一笔一笔还清了。我对得起每一个帮助过我的人。所以我每天晚上都能睡得着。”

他看着我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哥,你恨我吗?”

“恨过。”我说,“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夹了口菜,“我不想把精力浪费在恨你上面。我还有自己的生活要过。”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那天下午,我离开他家的时候,他突然叫住我。

“哥,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忙?”

“帮我劝劝美娜,让她别跟我离婚。”

我看着他祈求的眼神,最终还是心软了。

“我试试吧。”

我拨通了宋美娜的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

“喂,大哥?有事吗?”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

“美娜,我想跟你谈谈远航的事。”

“有什么好谈的?”她的语气冷淡,“我已经决定要离婚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跟一个废物过一辈子。”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

“远航他不是废物,他只是暂时遇到了困难。”

“困难?大哥,你知道他有多没用吗?他一个月挣那点钱,还不够我买个包的。当初要不是看他长得帅,嘴巴甜,我根本不可能嫁给他。”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嫁给他?”

“因为我年轻不懂事呗。”她冷笑,“现在我懂了,婚姻不是谈恋爱,是要过日子的。他能给我什么?除了那套贷款买的房子,什么都没有。”

“美娜,夫妻之间不应该只看钱。”

“大哥,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她的声音尖锐起来,“你老婆是个打工的,你当然觉得钱不重要。我可不一样,我从小过惯了优渥的日子,我受不了穷。”

“你……”

“行了,大哥,我还有事,不跟你说了。你跟远航说一声,让他准备好离婚协议,我下周回去签字。”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郭远航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她都说了什么?”

“没什么。”

“你不用瞒我。”他苦笑,“我都猜得到。她肯定是说我是个废物,说她后悔嫁给我了。”

我没说话。

“哥,你说得对。”他低下头,“我这一辈子,都在为面子活着。到头来,什么都没留住。”

“远航……”

“哥,我想回老家住一段时间,行吗?”

“回老家?”

“嗯。”他点头,“我想陪陪妈,也想静一静。”

“那你的工作呢?”

“辞职了。”他说,“昨天办的离职手续。”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好像变了一个人。

不再是那个趾高气扬、目中无人的郭远航了。

而是一个被打回原形、遍体鳞伤的普通人。

“行,我送你回去。”

当天晚上,我开车把他送回了老家。

我妈看到我们兄弟俩一起回来,高兴得合不拢嘴。

她做了一桌子菜,不停地给我们夹。

“多吃点,你看你们都瘦了。”

“妈,够了够了。”我笑着说。

“不够不够,你们都是我儿子,我不疼你们谁疼你们?”

郭远航低着头扒饭,眼眶红红的。

吃完饭,我妈收拾碗筷,我帮着洗碗。

她突然问我:“远征,你弟弟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回来住段时间。”

“是不是跟美娜吵架了?”

“妈,你就别问了。”

她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远征,妈以前做得不对,总是偏心你弟弟。让你受委屈了。”

“妈,都过去了。”

“没过去。”她摇头,“我心里一直都记着呢。你公司倒闭的时候,你弟弟不管你,我这个当妈的也没能帮上什么忙。后来你开货车,吃了那么多苦,我都没能为你做什么。”

“妈,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她擦了擦眼睛,“你是个好儿子,也是个好哥哥。你弟弟能有你这样的哥哥,是他的福气。”

“妈,远航他也不容易。”

“我知道。”她叹了口气,“他从小被我惯坏了,不知道天高地厚。现在吃了亏,才知道什么叫苦。”

“他会好起来的。”

“但愿吧。”她说,“远征,你以后要多帮帮他,你们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

月亮很圆,星星很少。

风吹过来,带着稻花香。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我和郭远航在田埂上跑来跑去的情景。

那时候他总跟在我后面,喊我“哥哥”。

我背着他走过那条长长的田埂,告诉他长大了要保护他。

可是后来,我们都长大了。

我保护不了他,他也帮不了我。

我们就这样,在各自的人生路上越走越远。

“哥,你怎么还不睡?”

郭远航拄着拐杖走出来。

“睡不着,抽根烟。”

他在我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给我一根。”

我递给他一根烟,帮他点上。

他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

“好久没抽了。”

“那就别抽了。”

他又吸了一口,这次没咳。

“哥,你说我以后该怎么办?”

“先把伤养好再说。”

“然后呢?”

“然后重新开始。”我说,“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了。工作没了,老婆也要跑了,房子车子都是贷款买的。”

“这些东西都可以重新挣回来。”

“怎么挣?”他看着我,“我又没有你的本事。”

“本事不是天生的。”我说,“是逼出来的。你以为我愿意去开货车?那不是没办法吗?人到了绝境,什么苦都能吃。”

他不说话了。

“远航,你还记得小时候吗?有一次你掉河里了,我跳下去救你。我不会游泳,差点淹死。后来咱俩都被大人捞上来了,你吓得哇哇大哭,我却一点都不怕。”

“我记得。”他说,“那次之后,我就特别崇拜你。”

“崇拜我什么?”

“崇拜你敢为我拼命。”

我笑了笑。

“那时候我是你哥,我不救你谁救你?”

“哥,如果我以后也能像你一样就好了。”

“像我一样?像我一样破产负债,然后去开货车?”

“不是。”他摇头,“像你一样,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扛得住。”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突然觉得他长大了。

“你能的。”我说,“你是我弟弟,骨子里流着一样的血。”

他笑了。

那是他出事以来,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胡大海的电话。

“远征,你什么时候回来?咱们的新仓库装修好了,你来看看。”

“行,我下午就回去。”

“对了,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之前那个大客户,又给介绍了两个新客户。咱们的业务量,估计能翻一番。”

“真的?”

“骗你干嘛。”大海在电话里笑,“我说什么来着,你郭远征的人品,就是最好的招牌。”

挂了电话,我心情大好。

回屋里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妈端着一碗粥走进来。

“远征,吃点早饭再走。”

“妈,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她把碗放在桌上,“你这一回去,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我坐下来喝粥。

她坐在旁边看着我。

“远征,妈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弟弟的医药费,我帮他垫了一些。我现在手里没钱了,你看你能不能……”

“妈,你别说了。”我放下碗,“远航的医药费我来出。”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连忙解释,“我是说,你能不能先借点钱给他,让他把房贷还了?不然银行要来收房子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要多少?”

“三个月房贷,一共两万多。”

“行,我给他。”

“远征,谢谢你。”

“妈,你别跟我说谢。”我看着她的眼睛,“我是你儿子,他也是你儿子。我不会看着他不管的。”

我妈的眼眶又红了。

“妈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有你这么一个儿子。”

我笑了笑,没说话。

吃过早饭,我开车回了城里。

一路上,我都在想一个问题。

我对郭远航,到底是出于兄弟情,还是出于责任?

想了很久,也没想出答案。

也许两者都有吧。

到了货运站,胡大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看到我,笑着迎上来。

“怎么回去这么久?家里出事了?”

“我弟弟出车祸了,回去照顾了几天。”

“你弟弟?就是那个把你拉黑的那个?”

“嗯。”

“你还管他?”

“他是我弟弟。”

大海摇了摇头。

“郭远征,你这人啊,就是心太软。”

“不是我心软。”我说,“是血缘这东西,割不断。”

“行行行,你说的都对。”大海拍拍我的肩膀,“走,带你去看新仓库。”

新仓库在城北的一个工业区里,面积不大,但位置很好。

离高速路口近,交通方便。

“怎么样?”大海问我。

“不错。”

“我已经联系了两个司机,明天就能开工。”

“这么快?”

“做生意就是要快。”大海说,“现在市场这么好,咱们晚一天,就少赚一天的钱。”

我点了点头。

“大海,谢谢你。”

“你又来了。”他摆摆手,“咱们是合伙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我笑了笑。

是啊,我们是合伙人。

这一次,我不会再失败了。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晚上回到家,周素芬已经做好了饭。

她看到我回来,笑着说:“回来了?快去洗手吃饭。”

“今天吃什么?”

“红烧肉,还有你爱吃的酸菜鱼。”

“辛苦了。”

“辛苦什么。”她盛了碗饭递给我,“对了,你妈刚才打电话来了,说你弟弟回老家了?”

“嗯,回去住段时间。”

“那他老婆呢?”

“可能要离婚。”

“唉。”她叹了口气,“当初我就说过,那个女人靠不住。”

“别说她了。”我夹了口菜,“咱们说点开心的。”

“什么开心的?”

“我跟大海的公司,马上就要开业了。”

“真的?”她眼睛一亮。

“真的。仓库已经装修好了,司机也找好了,后天就开工。”

“太好了!”她高兴得拍手,“远征,你真棒。”

“不是我棒,是大海棒。”我说,“要不是他,我现在还在开货车呢。”

“那也是你人品好,人家才愿意跟你合伙。”

我笑了笑。

“老婆,等公司走上正轨了,我就不让你去工厂上班了。”

“那我去干嘛?”

“在家享福。”

她噗嗤一声笑了。

“我可闲不住,到时候我来给你当会计。”

“行啊,正好缺个管钱的。”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聊未来的计划,聊以后的日子。

我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充满了干劲和希望。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新仓库。

大海已经到了,正在指挥工人摆放货架。

“远征,你来得正好。有个事要跟你商量。”

“什么事?”

“咱们要不要买辆新车?”

“新车?”

“对啊,咱们现在那辆货车太旧了,老是出毛病。不如买辆新的,效率更高。”

“多少钱?”

“我看中了一辆二手的,八成新,十万块。”

我犹豫了一下。

“大海,咱们现在资金紧张,买车的事能不能缓缓?”

“缓不了。”大海摇头,“那两个新客户要求的时效很高,咱们现在的车根本达不到。”

“那能不能租一辆?”

“租车成本太高,不如买划算。”

我想了想。

“行,那就买吧。不过钱得省着点花。”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当天下午,大海就去看了那辆车。

回来后兴冲冲地说:“车况很好,价格也合适,我已经定了。”

“什么时候能提车?”

“后天。”

“行。”

接下来的日子,公司开始正式运营。

我和大海分工明确,他负责对外联系业务,我负责调度和管理。

虽然每天都很累,但心里很充实。

一个月下来,除去各种开支,净利润有两万多。

虽然不算多,但比起开货车,已经好太多了。

我打电话给我妈报喜。

“妈,公司赚钱了。”

“真的?太好了!”她在电话里笑得合不拢嘴,“我就知道我儿子有出息。”

“妈,等过年的时候,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我不要你的红包,你好好的就行了。”

“对了,远航怎么样了?”

“他好多了,腿上的石膏拆了,现在能自己走路了。就是心情还是不太好,整天闷在家里。”

“让他多出去走走,散散心。”

“我说了,他不听。”

“妈,你别担心,他会好起来的。”

“但愿吧。”她叹了口气,“远征,你有空多回来看看他,他现在就听你的话。”

“行,我周末回去。”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些沉重。

我知道郭远航现在的状态很糟糕。

但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周末,我开车回了老家。

郭远航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我回来,笑了笑。

“哥,你回来了。”

“嗯,回来看看你。”

我在他旁边坐下。

“最近怎么样?”

“还行。”他说,“能吃能睡,就是有点无聊。”

“无聊就找点事做。”

“做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我说,“种菜、钓鱼、看书,总比躺着强。”

他想了想。

“哥,我想跟你学开货车。”

我愣了一下。

“你想开货车?”

“嗯。”他点头,“我想找点事做,不想再靠你了。”

我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突然觉得很欣慰。

“行,我教你。”

那天下午,我带他到镇上的空地,教他开车。

他学得很快,半天就掌握了基本操作。

“哥,等我学会了,能不能跟你一起干?”

“可以啊。”我说,“正好公司缺人手。”

“真的?”

“真的。”

他高兴得像个孩子。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他。

那个跟在我屁股后面,喊我“哥哥”的小男孩。

也许,这就是兄弟吧。

不管发生过什么,到最后,还是会走到一起。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和他并肩坐在田埂上。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哥,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为了什么呢?”我抬头看着天空,“大概是为了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那些在乎你的人吧。”

“那你在乎我吗?”

“你是我弟弟,我当然在乎你。”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哥,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你这样的人,你会高兴吗?”

“会的。”我说,“因为那说明,你终于长大了。”

他笑了。

那笑容,在夕阳里格外好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郭远航学会了开货车,我把他安排到公司里,让他跟着老师傅跑短途。

刚开始那几天,他累得跟狗一样。

每天早上五点就要起床,晚上七八点才能回来。

装卸货的时候,手掌磨出了血泡。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嘴上什么都没说。

他需要经历这些。

只有吃过苦,才知道以前的日子有多好。

有一天晚上,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住处,一屁股瘫在沙发上。

“哥,我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习惯就好了。”我递给他一瓶水,“刚开始都这样。”

“我以前觉得开货车很简单,不就是踩油门打方向盘吗?现在才知道,这活真不是人干的。”

“现在知道挣钱不容易了吧?”

他点点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水。

“哥,我以前真的太不懂事了。一个月挣两万块,还嫌少。现在想想,这两万块是多少汗水换来的。”

我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变了。

真的变了。

以前那个眼高手低、目中无人的郭远航,正在一点点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脚踏实地的普通人。

这天中午,我正在仓库里整理单据,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很陌生。

“喂,哪位?”

“请问是郭远征先生吗?”

“是我。”

“我是辉煌集团的采购经理,我叫赵明。是这样的,我们公司最近有一批货物需要运输,听朋友介绍说你们公司的服务质量很好,想跟你们合作。”

辉煌集团?

我在脑子里搜索了一圈,没听说过这家公司。

“赵经理,您是从哪里了解到我们的?”

“是胡大海老板介绍的。他说你们公司虽然刚起步,但做事认真负责,价格也很公道。”

我心里一暖。

大海这家伙,又在背后帮我拉业务了。

“赵经理,感谢您的信任。您方便说一下具体的需求吗?我们可以约个时间见面详谈。”

“好的,我这边大概需要每周运送两批货,从株洲到长沙,主要是电子元器件。数量不算太大,但要求时效性高,不能出错。”

“没问题,我们完全可以满足您的要求。”

“那这样吧,明天下午三点,你到我公司来一趟,我们当面聊聊合同细节。”

“好的,明天下午三点,我一定准时到。”

挂了电话,我心情大好。

辉煌集团,这个名字听着就很气派。

如果能拿下这个客户,公司的业务量又能上一个台阶。

我正准备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大海,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妈打来的。

“远征,你弟弟在不在你那儿?”

“在啊,怎么了?”

“他电话怎么打不通?我打了好几遍了。”

“可能在开车吧,手机静音了。妈,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远征,美娜今天来家里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

“她来干什么?”

“来拿她的东西。”我妈的声音很低,“她说她已经跟远航办完离婚手续了,今天是来收拾东西的。”

“远航知道吗?”

“不知道。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我深吸一口气。

“妈,你别担心,这件事我来处理。”

“远征,你好好劝劝你弟弟,别让他做傻事。”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离婚这件事,郭远航迟早要面对。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晚上,郭远航收工回来,一进门就看到我坐在客厅里等他。

“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远航,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他看到我的表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是不是我妈出什么事了?”

“不是,妈没事。”

“那是什么事?”

“美娜今天去老家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去干什么?”

“拿她的东西。”我看着他的眼睛,“她已经把离婚手续办完了。”

他愣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

肩膀在微微颤抖。

我走过去,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想哭就哭吧,这里没外人。”

他没有哭出声,但我能看到泪水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

我们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但表情已经平静了很多。

“哥,我没事。”

“真的没事?”

“真的。”他擦了擦脸,“其实我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继续干活呗。”他扯出一个笑容,“总不能因为离婚就不活了吧。”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他看着我的眼睛,“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可能还在自暴自弃。”

“你是我弟弟,我不帮你谁帮你?”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哥,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我想把房子卖了。”

我一愣。

“卖了?那可是你辛辛苦苦买的房子。”

“留着也没什么用了。”他说,“我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空荡荡的。不如卖了,把钱还了贷款,剩下的给你入股。”

“给我入股?”

“嗯。”他点头,“我想好了,以后就跟着你干。你和大海哥的公司,算我一个。”

我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远航,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他说,“我这辈子,前半辈子都在为面子活着。后半辈子,我想为自己活着。”

“好。”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一起干。”

第二天,我带着郭远航去见胡大海。

大海听了他的想法,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行啊你小子,终于开窍了。”

“大海哥,以后请多多关照。”郭远航鞠了一躬。

“别别别,都是自家兄弟。”大海扶住他,“既然你想加入,那就一起干。咱们三兄弟,把公司做大做强。”

当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在大排档喝酒。

郭远航喝得有点多,脸红扑扑的。

“哥,大海哥,我敬你们一杯。”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以前我不懂事,做了很多错事。以后我改,我一定改。”

“行了行了,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大海给他倒满酒,“以后好好干就行。”

“我一定好好干。”他红着眼眶说,“我要证明给所有人看,我郭远航不是废物。”

我看着他那副激动的样子,心里既欣慰又心酸。

这小子,终于长大了。

只是成长的代价,实在太大了。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去了辉煌集团。

公司地址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整整占了五层。

前台小姐领着我进了会议室,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已经在等着了。

“郭先生,您好,我是赵明。”

“赵经理,您好。”

我们握了握手,在会议桌前坐下。

“郭先生,我先介绍一下我们公司的基本情况。”赵明打开一份文件,“辉煌集团是做电子元器件贸易的,总部在深圳,株洲是我们的分公司。我们每个月都有大量的货物需要运送到全国各地。”

“我们完全有能力承接这些业务。”我说,“我们公司虽然刚起步,但团队非常专业,而且我们对时效性和安全性都有严格的把控。”

“这一点我听胡老板提起过。”赵明笑了笑,“他说你是个做事非常靠谱的人。”

“胡老板过奖了。”

“郭先生,我也不绕弯子了。”赵明合上文件,“我们公司目前有三家物流公司在合作,但最近其中一家出了问题,我们需要找一家新的合作伙伴。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们可以先签一个试用合同,合作三个月。如果效果满意,我们再签订长期合同。”

“没问题,我们接受试用。”

“那好,具体的条款,我让助理拟一份合同,你看一下。如果没有问题,我们明天就可以签约。”

“好的,谢谢赵经理。”

离开辉煌集团的时候,我心情非常好。

这个客户如果能拿下,公司的年收入至少能翻一倍。

我打电话给大海报喜。

“大海,成了!”

“真的?太好了!”大海在电话里欢呼,“我就知道你行!”

“明天签约,三个月试用期。”

“三个月?那咱们得好好干,争取转正。”

“必须的。”

挂了电话,我哼着小曲往停车场走。

走到半路,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哪位?”

“请问是郭远征吗?”

“是我。”

“我是宋美娜。”

我停下了脚步。

“有什么事吗?”

“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远航的事。”她的语气很冷淡,“我听说他要把房子卖了?”

“那是他自己的事,跟你没关系了吧?”

“是跟我没关系。”她说,“但是我想提醒你一句,你别被他骗了。”

“你什么意思?”

“郭远征,你弟弟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我清楚。”她的声音带着嘲讽,“他当初能为了钱把我追到手,现在也能为了钱把你哄得团团转。你以为他真的变好了?我告诉你,狗改不了吃屎。”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我只是好心提醒你一句,免得你也被他坑了。”她说,“好了,话我说完了,你好自为之吧。”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停车场里,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宋美娜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我知道她是在挑拨离间。

但她说的话,却让我忍不住去想。

郭远航,真的变了吗?

还是他只是暂时的伪装?

我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赶出脑海。

不管怎样,他是我弟弟。

我愿意再相信他一次。

接下来的日子,公司进入了高速运转期。

辉煌集团的业务量比我想象的还要大,每周两批货,有时候还会临时加单。

我和大海轮流带队,郭远航也跟着老师傅跑长途。

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但大家都干得很起劲。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公司正在走上坡路。

两个月后,辉煌集团的试用期考核通过了。

赵明亲自打来电话,说要跟我们签订长期合同。

那天晚上,我请大家去饭店吃了一顿好的。

郭远航喝了不少酒,话也变得多了起来。

“哥,我敬你一杯。”

“喝。”

我们碰了一杯。

“哥,我真的变了。”他看着我的眼睛,“你再相信我一次,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相信你。”我说。

他笑了,笑得很灿烂。

那一刻,我觉得宋美娜的话,都是放屁。

我弟弟,是真的变好了。

然而,生活总是会在你最得意的时候,给你当头一棒。

那天是周五,我像往常一样去仓库盘点。

刚到门口,就看到一群人围在那里。

我心里一沉,快步走过去。

“怎么了?”

“老板,出事了。”一个司机跑过来,脸色很难看。

“出什么事了?”

“远航哥……他出事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怎么了?”

“他……他被警察带走了。”

“什么?!”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为什么?他犯什么事了?”

“听说是……是诈骗。”

诈骗?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我的胸口。

“具体怎么回事?”

“我也不太清楚。”司机说,“好像是有人报警,说他冒充公司名义,骗取客户的货款。”

我的手在发抖。

“哪个客户?”

“好像是……辉煌集团。”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崩塌了。

我掏出手机,拨打郭远航的电话。

关机。

我又打给大海。

“大海,远航出事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了。”大海的声音很沉重,“我刚从派出所出来。”

“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过来一趟吧。”

我挂了电话,开车直奔派出所。

一路上,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我不相信郭远航会做出这种事。

他已经变了,他真的变了。

可是,事实摆在面前,由不得我不信。

到了派出所门口,大海已经在等着了。

“进去说吧。”

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

“具体情况是这样的。”大海点了一根烟,“远航利用职务之便,私自联系了辉煌集团的几个小客户,以公司名义收取了他们的货款。金额大概有二十多万。”

“那些钱呢?”

“他拿去还赌债了。”

“赌债?”

“对。”大海叹了口气,“这小子,一直在赌博。以前输了不少钱,都是靠信用卡套现和网贷撑着。这次离婚后,他更是破罐子破摔,又去赌了几把,结果输得一塌糊涂。”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的悔改,他的改变,他的决心。

全都是假的。

“远征,你没事吧?”大海担心地看着我。

“我没事。”我睁开眼睛,“他现在在哪?”

“在里面关着呢。警方说,如果他能把钱退还给客户,可以从轻处理。”

“二十多万,我上哪弄去?”

“我这里有五万,你先拿着。”大海掏出一张银行卡,“其他的,咱们再想办法。”

“大海,这钱我不能要。”

“你跟我客气什么?”大海把卡塞到我手里,“远航虽然混蛋,但他毕竟是你弟弟。咱们不能看着他去坐牢。”

我看着手里的银行卡,眼泪差点掉下来。

“大海,谢谢你。”

“谢什么谢。”大海拍了拍我的肩膀,“咱们是兄弟,有难同当。”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我去见他一面。”

走进审讯室的时候,郭远航正低着头坐在椅子上。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到是我,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哥……”

我没有说话,在他对面坐下。

“哥,对不起,我……”

“别说了。”我打断他,“我只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们看不起我。”他的声音在发抖,“害怕我一无所有,害怕我连最后的尊严都保不住。”

“所以你就去赌?就去骗?”

“我不是故意的。”他抬起头,泪流满面,“我就是想赢一把,想把失去的都赢回来。结果越输越多,越陷越深。”

“郭远航,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毁的不只是你自己,还有我和大海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公司?”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哭着说,“哥,我对不起你,我真的对不起你。”

“对不起有什么用?”我的声音也在发抖,“那些客户的钱,你打算怎么还?”

“我……我也不知道。”

我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样子,心里又恨又痛。

这个弟弟,我到底该拿他怎么办?

“你在这里好好反省吧。”我站起身,“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哥……”他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你还认我这个弟弟吗?”

我沉默了很久。

“你永远是我弟弟。”我说,“但这一次,我不会再轻易原谅你了。”

说完,我走出了审讯室。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疲惫,几乎要把我淹没。

手机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远征,远航他……”

“妈,你别担心,我会处理的。”

“他是不是又闯祸了?”

“是。”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远征,妈对不起你。”

“妈,这不怪你。”

“怪我,都怪我。”她哭着说,“是我从小把他惯坏了,是我没有教育好他。”

“妈,你别哭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现在要想办法解决。”

“怎么解决?那么多钱,咱们上哪弄去?”

“我来想办法。”

“远征,你别管他了,让他自己去承担后果吧。”

“妈,他是我弟弟。”

“可是你已经为他付出够多了。”

“那他也是我弟弟。”我说,“我不能看着他去坐牢。”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远征,妈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都还不完。”

“妈,你别这么说。”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把头埋在膝盖里。

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我哭的不是那二十万块钱。

我哭的是,我再一次相信了他。

而他,再一次辜负了我的信任。

哭完之后,我擦干眼泪,站起来。

我给胡大海打了个电话。

“大海,你把那五万块钱给我吧。”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剩下的十几万,你打算怎么办?”

“我去借。”

“跟谁借?”

“跟所有愿意借给我的人借。”

大海沉默了一会儿。

“远征,你这样值得吗?”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我说,“他是我弟弟,我不能看着他毁了自己。”

“好吧。”大海叹了口气,“我陪你一起去借。”

那天下午,我和大海跑遍了所有能借钱的地方。

大海拿出了他全部的积蓄。

我又打电话给几个以前的朋友,低声下气地求他们帮忙。

有的人借了,有的人拒绝了。

我理解,谁也不愿意把钱借给一个曾经破产过的人。

折腾了一整天,终于凑齐了二十万。

我把钱送到了派出所,替郭远航退还了赃款。

警方考虑到他是初犯,且积极退赃,决定对他从轻处理。

拘留十五天,罚款五千。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一个人走在街上,看着路灯下的影子,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郭远征,我早就告诉过你,你弟弟狗改不了吃屎。现在你信了吧?”

是宋美娜。

我没有回复,直接把号码拉黑了。

十五天后,郭远航从拘留所出来了。

我去接的他。

他瘦了很多,头发也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看到我,他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上车吧。”

他默默地坐上副驾驶。

一路上,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车子开到了公司门口。

他愣了一下。

“哥,我们来公司干什么?”

“进去你就知道了。”

我带着他走进仓库。

大海和其他几个员工都在那里等着。

看到郭远航,大家的脸色都很复杂。

“人都到齐了。”我站在大家面前,“今天叫大家来,是想宣布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着我。

“郭远航,从现在开始,你被开除了。”

郭远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哥……”

“我不是你哥。”我冷冷地看着他,“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我的员工,也不再是我的弟弟。我们之间,两清了。”

“哥,你不能这样……”

“我能。”我说,“我给过你机会,不止一次。但你每次都让我失望。这一次,我不会再给你机会了。”

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你走吧。”我转过身,“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哥!”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我没有回头。

“大海,送客。”

大海走过来,拉起郭远航。

“走吧,别让你哥为难了。”

“哥!”他被大海拖着往外走,声音嘶哑,“哥,你原谅我这一次,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我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但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如果这次我再心软,他就会觉得,无论他做错什么,我都会原谅他。

那样的话,他永远不会真正改变。

大门关上了。

郭远航的哭喊声被隔绝在外面。

仓库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好了,大家继续干活吧。”

大家散去,各自忙各自的。

我一个人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然后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远征,远航他……”

“妈,我把他赶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做得对。”我妈的声音很平静,“他需要吃点苦头。”

“妈,你不怪我?”

“我为什么要怪你?”她说,“你已经为他做得够多了。他要是再不醒悟,那就是他自己的命了。”

“妈……”

“远征,你别难过。”她说,“你做得没错。有时候,狠心才是真正的仁慈。”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郭远航跪在地上的画面。

他的眼泪,他的哀求,他的忏悔。

我不知道他是真心悔改,还是又一次的表演。

但我知道,这一次,我必须狠下心来。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长大。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胡大海。

他的脸色有些古怪。

“远征,有个人要见你。”

“谁?”

“他说他是辉煌集团的总裁。”

我一愣。

辉煌集团的总裁?

他来干什么?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办公室。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仓库门口,穿着一件灰色夹克,看起来很普通。

但他身后的那辆黑色轿车,一看就知道不便宜。

“你好,我是郭远征。”

“你好,我是辉煌集团的董事长,姓沈。”

他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

“沈董,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出了点状况。”

我心里一紧。

“沈董,关于那件事,我真的很抱歉。货款我已经全部退还给客户了,如果您对我们的服务不满意,我们可以……”

“你误会了。”他摆摆手,“我不是来追究责任的。”

我愣住了。

“那您是……”

“我是来感谢你的。”

“感谢我?”

“对。”他看着我,“你弟弟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你替他退还了二十万的赃款,还把他送进了拘留所。你做得很对。”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郭老板,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跟你们合作吗?”

“为什么?”

“因为胡大海跟我说,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他说,“他说你公司倒闭的时候,宁愿自己去开货车,也不拖欠工人的工资。他说你弟弟把你拉黑了,你却不计前嫌地帮他。这样的人,值得信任。”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次的事,虽然给我们公司造成了一些损失,但也让我看到了你的担当。”他说,“所以,我决定继续跟你们合作。”

我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董,您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他笑了笑,“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从今以后,你们公司的业务,要由你亲自负责。”他说,“我不希望再出现类似的问题。”

“没问题,我保证。”

“那就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年轻人,好好干。我看好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我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的车远去,久久没有动弹。

大海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怎么样?我说什么来着,好人有好报。”

“大海,谢谢你。”

“又来了。”他笑着摇摇头,“走吧,干活了。”

日子继续往前走。

公司恢复了正常的运转,业务量甚至比以前更大了。

辉煌集团不仅没有取消合作,反而增加了订单。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我的心里,始终有一个疙瘩。

郭远航。

自从那天把他赶走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我妈偶尔会打电话来,说他回老家了,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门也不说话。

我知道他在恨我。

但我没有办法。

有些路,必须他自己走。

有些坎,必须他自己过。

这天晚上,我正在仓库里盘点货物,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喂,哪位?”

“请问是郭远征先生吗?”

“是我。”

“我是镇派出所的民警。你弟弟郭远航,在我们这里。”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又犯什么事了?”

“没有没有,你别误会。”民警连忙解释,“他是在镇上摆摊卖水果,跟人起了争执,被带到所里调解。他说他只有一个亲人,就是你。所以我们联系了你。”

卖水果?

我愣住了。

“他……他在卖水果?”

“对,摆了半个多月了。小伙子挺勤快的,就是脾气有点倔,跟隔壁摊位的人吵起来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回过神。

郭远航,在卖水果?

那个曾经开着豪车、穿着名牌、出入高档场所的郭远航,现在在街边摆摊卖水果?

我发动车子,往老家赶去。

到了镇派出所,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郭远航坐在调解室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的衣服很旧,上面还沾着泥巴。

手上的皮肤粗糙了很多,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污垢。

他瘦了,也黑了。

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农村青年。

“远航。”

他抬起头,看到是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哥。”

“怎么回事?”

“没什么,就是跟人吵了几句嘴。”他说,“已经调解好了。”

民警在旁边补充道:“就是摊位边界的问题,小事。我们已经协调好了,双方各退一步。”

“麻烦你们了。”我跟民警道了谢,然后转向郭远航,“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没有拒绝,默默地跟着我走出派出所。

到了车上,我问他:“你住在哪?”

“我租了个房子,在镇东头。”

我发动车子,按照他指的路开过去。

那是一间很简陋的出租屋,月租三百块的那种。

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

墙角堆着几个塑料筐,里面装着没卖完的水果。

“你……就一直住在这里?”

“嗯。”他点点头,“挺好的,便宜。”

我看着这个简陋的房间,心里五味杂陈。

“为什么不去找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脸见你。”

“为什么?”

“因为我一次又一次让你失望。”他的声音很低,“我答应过你会改,结果还是犯了错。我没资格再做你弟弟了。”

“所以你就躲在这里卖水果?”

“不是躲。”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我是想靠自己活下去。”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哥,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他说,“但我这次是真的想改了。我不赌了,也不想着走捷径了。我就想老老实实做点小生意,养活自己。”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我可以给你安排个工作。”

“我不想靠你了。”他说,“我欠你的太多了,这辈子都还不完。我不想再欠你了。”

我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那你的水果摊,生意怎么样?”

“还行。”他说,“一天能挣个一两百块。够吃饭了。”

“够交房租吗?”

“够。”他笑了笑,“一个月三百块的房租,还是交得起的。”

我看着他脸上那个笑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个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的笑容里,总是带着炫耀和得意。

而现在,他的笑容里,只有朴实的满足。

“远航,你恨我吗?”

“恨你?”他愣了一下,“我为什么要恨你?”

“我那天把你赶走了。”

“那是我活该。”他说,“你给过我那么多次机会,是我自己不珍惜。你把我赶走,是对的。”

“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他点头,“哥,我在拘留所那十五天,想了很多。我想明白了,我之所以会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我自己作的。怨不得任何人。”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继续卖水果。”他说,“等攒够了钱,我想开个小店。”

“需要帮忙吗?”

“不用。”他摇头,“我自己能行。”

我看着他那张晒黑的脸,突然觉得他长大了。

真的长大了。

“行,那你自己保重。”

“哥,你也是。”

我转身要走,他突然叫住我。

“哥。”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他说,“虽然你把我赶走了,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我笑了笑,没有回头。

走出那间出租屋的时候,天上的星星很亮。

我抬头看了一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也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他走他的路,我过我的桥。

各自安好。

回到公司后,我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业务越来越多,人手越来越不够用。

我和大海商量了一下,决定再招几个人。

招聘启事发出去后,来了不少人面试。

其中一个年轻人,引起了我的注意。

他叫小杨,二十五岁,刚从外地打工回来。

看起来很老实,说话也很诚恳。

“为什么想应聘这个岗位?”

“因为我听说你们公司待遇好,老板人也厚道。”他说,“我想找个稳定的工作,踏踏实实干几年。”

“你以前做过什么?”

“在工地搬过砖,在工厂拧过螺丝,也送过外卖。”他说,“什么苦都吃过。”

“那你觉得,你能胜任这份工作吗?”

“能。”他坚定地说,“只要给我机会,我一定好好干。”

我看着他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行,你明天来上班吧。”

“谢谢老板!”他高兴得连连鞠躬。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突然想起了郭远航。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一个月后,我回老家看我妈。

路过镇上的时候,我特意绕到了那条街。

远远地,我就看到了郭远航的水果摊。

他正忙着给顾客称水果,脸上挂着笑容。

他的摊位比之前大了不少,种类也多了。

旁边还多了一个女孩,在帮他收钱。

我停下车,远远地看着。

那个女孩看起来二十多岁,扎着马尾辫,笑起来很好看。

她跟郭远航配合得很默契,一个称重,一个收钱。

偶尔对视一眼,两个人都会笑。

我心里一动。

这小子,谈恋爱了?

我没有下车,只是远远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发动车子,往老家开去。

到了家,我妈正在院子里择菜。

看到我回来,她高兴地站起来。

“远征回来了?吃饭了没?”

“还没呢,就想吃你做的饭。”

“好好好,我这就去做。”她笑着往厨房走,“你等着,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妈,我刚才路过镇上,看到远航了。”

她的手顿了一下。

“哦,他啊,最近挺好的。”

“他身边那个女孩是谁?”

我妈笑了笑。

“那是隔壁村的姑娘,叫小芳。在镇上的超市上班,经常去他那儿买水果。一来二去的,就看对眼了。”

“他对人家好吗?”

“好着呢。”我妈说,“那小子,现在是真变了。每天早起晚归的,踏踏实实做生意。也不赌了,也不乱花钱了。挣的钱都攒着,说要开个小店。”

我笑了笑。

“那就好。”

“远征,你要不要去见他一面?”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了。”我说,“他现在过得挺好,我就不打扰他了。”

“你们兄弟俩,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我妈叹了口气。

“妈,这样挺好的。”我说,“他有他的生活,我有我的日子。只要他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我妈没有再说什么。

吃过午饭,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秋天的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一刻的宁静。

手机响了。

是胡大海打来的。

“远征,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辉煌集团的沈董,想邀请我们参加他们公司的年度供应商大会。”

“供应商大会?”

“对,他说要在大会上表彰优秀供应商。咱们公司,被评上了。”

我愣了一下。

“真的?”

“骗你干嘛。”大海在电话里笑,“我就说吧,好人有好报。”

挂了电话,我仰起头,看着天空。

蓝天上飘着几朵白云,很美。

我想起了这两年发生的一切。

从公司倒闭,到开货车还债。

从被弟弟拉黑,到重新站起来。

从被骗,到原谅。

从绝望,到希望。

这一路走来,不容易。

但值得。

供应商大会那天,我穿上了久违的西装。

大海也打扮了一番,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会场设在一家大酒店里,灯火辉煌,人来人往。

沈董亲自给我们颁了奖。

“郭远征先生,恭喜你。你们公司被评为本年度的最佳合作伙伴。”

“谢谢沈董。”我接过奖杯,“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不。”沈董看着我的眼睛,“在这个时代,能做到诚信经营的人不多了。你做到了,所以这个奖,你当之无愧。”

台下响起了掌声。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鼓掌的人,心里感慨万千。

两年前,我还是一个一无所有的货车司机。

而现在,我站在这里,接受别人的认可。

这一切,都要感谢那些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没有放弃我的人。

胡大海,周素芬,我妈,还有那些信任我的客户。

是他们,让我有了重新站起来的勇气。

大会结束后,我走出酒店,准备打车回去。

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看起来很眼熟。

车门打开,一个人走了下来。

是郭远航。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

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哥。”

我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我听妈说,你今天在这里领奖。”他笑了笑,“我特地赶过来,想当面恭喜你。”

“谢谢。”

他把手里的袋子递给我。

“这是什么?”

“我自己种的水果。”他说,“我在老家承包了一片果园,今年第一次挂果。你尝尝。”

我接过袋子,打开一看。

里面装着满满一袋橘子,黄澄澄的,散发着清香。

“你承包了果园?”

“嗯。”他点点头,“水果摊的生意稳定了,我就想着扩大规模。小芳她爹懂种植技术,我就跟他合伙包了一片地。”

“挺好的。”

“哥,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你说。”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我的眼睛。

“哥,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知道我说再多对不起都没用,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我没有说话。

“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想让你知道,我真的改了。”他的眼眶有些泛红,“我现在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晚上累得倒头就睡。虽然辛苦,但心里踏实。”

“我知道。”

“哥,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他说,“虽然我现在能力有限,但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全力以赴。”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好,我记住了。”

他也笑了。

那笑容,在路灯下格外真诚。

“哥,那我先回去了。果园里还有活要干。”

“路上小心。”

“嗯。”

他转身上了面包车,发动引擎。

车子开出几米远,又停了下来。

他探出头,冲我喊了一句。

“哥,有空回家吃饭!妈做的红烧肉,可香了!”

我冲他挥了挥手。

车子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酒店门口,手里拎着那袋橘子。

橘子的香味飘进鼻子里,很甜。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明天回去吃饭。”

“真的?”我妈的声音里带着惊喜,“好好好,妈给你做好吃的。”

“妈,远航也会回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想让他回来?”

“嗯。”我说,“我想跟他一起吃顿饭。”

我妈的声音有些哽咽。

“好,好,我让他回来。”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着夜空。

今晚的星星很多,一闪一闪的。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第二天,我开车回了老家。

推开院门,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哥,你来了!”郭远航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快进来坐,马上就好。”

他围着一条围裙,脸上沾着面粉,看起来有点滑稽。

但我却觉得,这是他最帅的样子。

“你还会做饭了?”

“学了几个月。”他不好意思地笑笑,“以前什么都不会,现在什么都得学。”

我妈从厨房里走出来,端着一盘红烧肉。

“你们两个,别光顾着聊天,快来帮忙端菜。”

“来了来了。”我笑着走进厨房。

那天中午,我们三个人围坐在桌前。

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青菜。

都是我爱吃的。

“来,尝尝我的手艺。”郭远航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我咬了一口,味道还不错。

“好吃。”

“真的?”他眼睛一亮,“那多吃点。”

我妈看着我们兄弟俩,笑得合不拢嘴。

“这才像一家人嘛。”

我端起酒杯。

“妈,远航,我敬你们一杯。”

“敬什么敬,都是一家人。”我妈笑着说。

“那就祝我们一家人,以后都好好的。”

“好!”郭远航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我们一饮而尽。

那天下午,我和郭远航坐在院子里喝茶。

秋天的阳光洒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哥,你还记得小时候吗?我们经常在这棵树下玩。”

我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

“记得。你还爬上去掏鸟窝,结果下不来了,哭着喊我救你。”

他笑了。

“那时候你背着我,从树上爬下来。我趴在你背上,觉得你特别高大。”

“现在不高大了?”

“现在也高大。”他说,“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最厉害的人。”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哥,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跟小芳准备订婚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真的?恭喜你啊。”

“谢谢哥。”他挠了挠头,“到时候,你能来参加吗?”

“当然能。”我说,“你是我弟弟,我不去谁去?”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哥,我想请你当我的证婚人。”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那天傍晚,我开车回城里。

路过那片果园的时候,我停下车,走了进去。

果园很大,种满了橘子树。

树上挂满了黄澄澄的果实,在夕阳下闪着光。

我摘了一个橘子,剥开皮,放进嘴里。

很甜。

我站在果园里,看着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树。

心里很平静。

我知道,一切都在变好。

郭远航找到了自己的路。

我也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我们都在各自的人生路上,努力地向前走。

也许这就是生活。

有苦有甜,有聚有散。

但只要心里有爱,就不会迷失方向。

手机响了。

是周素芬发来的消息。

“老公,晚饭做好了,等你回来吃。”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我回了两个字。

“马上。”

然后我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果园,驶上回家的路。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很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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