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表哥,你怎么还坐这儿呢?我们这儿今天盘库,外人不能待。”
表弟林恒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圆珠笔往我面前点了点,嘴角挂着笑,眼里没有一丝笑意。他穿一件新买的黑色羊绒大衣,领口露着半截金链子,柜台外停着那辆刚提的奔驰E300L,还没上牌,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临牌,日期是三天前的。
我坐着没动。屁股底下是那把折叠椅,我坐第四天了,椅面的布套已经被我磨出一层毛边。我面前摆着一个保温杯,里头是早上在隔壁包子铺打的免费白开水,已经凉透了。柜台玻璃上贴着一张红色A4纸,用黑色记号笔写着:“本店所有商品谢绝还价,同行勿扰。”
林恒见我不动,脸上的笑收了收,回头看了一眼里间。他媳妇周颖掀帘子出来,手里攥着一把钥匙,看见我就把脸拉了下来:“怎么还在?林恒,你给你表哥拿两千块钱让他先回去不行吗?”
“两千?”林恒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全是嫌麻烦的意思,“行了行了,我来处理。”
他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压低声音:“哥,你这样真没意思。我不说不还你,是你这八万块钱压在里面了,资金周转不开你知道吧?你再给我一个月,下个月底我保证连本带利还你,八万五。行不?”
我抬起头看他。他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摸自己左手的腕表——那块欧米茄是他上个月换的,朋友圈发过照片,配文是“犒劳一下自己”。他身后那张收银台上,放着一台新的苹果笔记本,屏幕朝外,壁纸是他和周颖在海边的合影。
我喝了口水,把保温杯拧紧,说:“我不走。”
林恒愣了一下。
“你说资金周转不开,”我看着他,“那你把铺子这几天的流水给我看看。你既然说亏了,账上总得有数。”
他直起身,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哥,你跟我说这个?你是做生意的还是查账的?”
“我是你表哥。”我声音不大,坐在椅子上仰头看他,“你找我借钱的时候,喊我哥喊得挺好听的。”
空气顿了一下。周颖在里间把帘子一摔,声音脆响:“林恒你赶紧的,物流那边来人送货了,没工夫在这儿耗着。”
林恒看了我一眼,没再接话,转身进里间去了。我继续坐着,盯着那辆奔驰。这辆车的首付加上税,至少十五万打底。八个月前他找我借钱的时候穿一件起球的羽绒服,袖口磨得发白,蹲在我家客厅茶几旁边抽着烟说:“哥,我找到门路了,只要八万启动资金,半年翻一番。你还信不过我吗?”
我当时刚从医院回来,我爸做心脏支架花了十二万,家里能动的活钱也就八万出头。我没跟他说这些,第二天去银行取了现金,用一个牛皮纸信封装着,递给他之前我说:“林恒,这钱是我爸看病的备用金,你六个月之内给我。”
他接过信封往怀里一揣:“哥你放心,六个月一天不差。”
现在八个月零十一天了。
我把保温杯放下,从外套内兜掏出一个牛皮纸本子,翻到昨天记的那页,上面是我手写的流水。第一天他铺子进账三千四,第二天两千八,第三天受周末影响到了五千一,昨天是周四,只有一千九。他的铺子开在建材城边上,卖的是装修辅料,不是什么大买卖,但每天都有现金进来。
我把本子合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四十。
周颖从里间出来,手机贴在耳边,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那个衣柜我今天就安排人给你送过去,师傅一会儿就出发,你先把尾款给我结一下……”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香水味,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像在打量一件碍事的旧家具,然后推门出去了。
林恒端着一杯热水从里间走出来,站在柜台后面,低头翻一个快递盒。他不看我,像我不存在一样。柜台上有一把美工刀,他拆盒子的时候刀片划在胶带上的声音“嘶啦”一下一下的,整个铺子里只有这个声音。
我站起来。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动,只是站起来之后把自己的折叠椅往旁边挪了半米,把位置挪到正对着门口那辆奔驰的车头方向。我看得见那辆车的后视镜上系着一根红绳,新车的红绳,还没摘。
林恒把快递盒扔到一边,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忽然说:“哥,你坐这儿四天了,你自己说,你耽误我多少生意了?人家客户进来一看你这模样,还以为我铺子里惹了什么事,谁敢下单?”
“客户下单了吗?”我问他。
他眉毛一拧:“你什么意思?”
“昨天进来了六个客户,”我说,“两个看了就走,三个问了价说回去考虑,一个买了四袋腻子粉走了。六个人里没有一个是因为我走的。我坐这儿动都不动,话都没说一句,人家看见的是你柜台上的价签,还有你那个不许还价的牌子。”
他把杯子往柜台上一搁,水溅出来几滴:“我是让你来给我算账的?”
“我算的是我的账。”我看着他,“本金八万,利息你承诺的一万五,你现在一共欠我九万五。你今天之内拿不出来也可以,你把你那辆车的钥匙给我,我开走抵债,什么时候钱到位我什么时候把车开回来还你。”
他笑出声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哥,你跟我开什么玩笑?那车是我贷款买的,我有大本有大票,你开走算什么?你那是抢劫你知不知道?”
“你说对了,”我点头,“所以我没打算开走那辆车。”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把本子翻开,从兜里掏出一支笔,低头继续写今天的流水。铺子里头那台旧挂钟“哒哒哒”地走着,指针指向十点零三分。门口有人掀帘子进来,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工装裤,手里拿着一张单子,喊了一声:“林老板,上次那批防水的货不对啊,你给看看。”
林恒立刻迎上去,脸上堆出笑,跟人说话去了。
我坐在我的角落里,低着头,笔尖在本子上划出细碎的声响。我听见中年男人说“你这边没有我要的那个型号”,林恒说“那个我们换了批次了,质量比之前的还好”,中年男人说“你合同上写的是那个”,林恒说“差不太多的东西你较什么真”。
我抬起头看了那个中年男人一眼。他表情不太好看,正皱着眉翻手机里的照片。
我看了两秒,又低下了头。
后面帘子又响了。周颖回来了,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的,她走进柜台后面,把手机往桌上一扔,看了我一眼,然后贴着林恒耳朵说了句什么,林恒“嗯”了一声,继续跟那中年男人周旋。
周颖转身进里间的时候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出来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走到我面前,把信封扔在我腿上。信封口没封,露出里面的红色钞票,一整叠,按得整整齐齐。
“两万,”周颖下巴抬着,“先给你,你拿着走人,剩下的年底再说。林恒是我老公,他念你是表哥,我不欠你的。你要是个明白人,今天就拿着钱走,别再来了。”
我没动。信封搁在我膝盖上,我能感觉到那叠钱的重量,压在大腿上一小块地方。我低头看了看信封,又抬头看了看周颖。
“这钱,”我说,“是你铺子昨天和前天两天的流水——你们是不是手头其实有现钱?”
周颖脸色一僵:“你什么意思?”
“前两天一共进了七千,”我说,“你们拿出来的是两万,你们账上是有钱的。”
林恒送走那个中年男人,转过身来,脸色已经变了。他几步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有点哑:“你别给脸不要脸。两万你先拿着,剩下的我说了年底就是年底。你要是再闹,一分你都别想要。”
我把信封拿起来,放在柜台上,推回到周颖面前。
“我不拿。”我看着他,“我要本金加利息,一次性结清,今天。”
林恒盯着我看了五秒钟,然后他拿起那个信封,往我怀里一塞:“拿着滚。”
信封角戳在我胸口上,不重,但那个角度刚好顶在肋骨上,有一点钝痛。
我把信封接住,放在一边的折叠椅椅面上,站起来,弯腰把自己的保温杯拿起来,拧开盖子,把里头已经不烫的凉白开喝了一口。
“林恒,”我说,“咱俩打个赌。”
“赌什么?”
“你从今天起关门四天,让我替你站这个柜台。四天之后,如果铺子的流水比你这四天自己盯的时候高——我这八万本金一笔勾销。”
林恒愣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你替我站柜台?你知道这些东西怎么卖吗?你知道每种货的进价多少吗?”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你卖东西的时候跟客户说话是什么语气。我知道你告诉人家‘差不太多的东西你较什么真’的时候,人家心里在想什么。”
周颖在旁边抱着胳膊:“他神经病吧。”
林恒摆了摆手,拦住她说话,他看着我的眼睛:“哥,你要是能把我的铺子做活了,别说八万,我给你十六万都行。可你要是做不起来——你做不起来的话,你欠我八万,那两万你也别想拿回去,敢吗?”
我没回答他,只是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撕下一张空白纸,拿起柜台上那支圆珠笔,趴在柜台上写了一行字:“林恒欠本金八万,利息一万五,四天流水对赌。四天后流水超过林恒本人同期日均,债务全额免除;反之,本金归林恒,原欠款作废。”
我写完,把纸推到他面前,从自己兜里摸出一支钢笔,在下面签了我的名字,然后把笔搁在纸上。
林恒看着那张纸,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拿起笔,在名字旁边签了字,用力得笔尖几乎划破纸面。
他把纸折起来揣进自己兜里,冲我扬了扬下巴:“那今天就开始了。”
他解下腰间的钥匙串,挑出一把,扔在我面前柜台上:“店铺钥匙。你好好干,哥,别让我看笑话。”
周颖转身进了里间,摔帘子的声音比之前还响。
我把钥匙攥在手里,金属冰凉,齿痕硌着掌心。铺子外头,那辆奔驰的后视镜上,红绳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我重新坐下,把折叠椅挪回柜台正中间的位置,把保温杯放好,牛皮纸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在第一行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第二章
我把钥匙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等到林恒和周颖都进了里间没了动静,我才起身把那把折叠椅挪到柜台里面去。椅子坐垫上有周颖刚才扔信封时蹭的灰,我用手拍了两下,坐下去,把本子摊在柜台上。
铺子里安静了。里间传来林恒和周颖压着嗓子的说话声,听不清楚,但语气不太平。桌面上那台苹果笔记本还开着,屏幕已经锁了,我伸手碰了一下触控板,需要密码。我把手缩回来,低头翻柜台抽屉。
第一个抽屉里是快递单和记号笔,乱糟糟塞着。第二个抽屉上着锁。第三个抽屉拉开,里面放着一包红塔山和一个打火机,旁边有一摞皱巴巴的名片,上面印着“林恒建材辅料”和一个手机号。我把名片拿起来翻了一遍,最下面压着一张发票联,是那辆奔驰的订金收据,日期上个月,金额三万,付款方式写着“转账”,转账账户户名是周颖。
我把发票联放回原处,关上抽屉。正想着怎么查流水,手机响了。我掏出来一看,是我妈打来的,我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妈。”
“你在哪呢?”她的声音带着病人特有的那种虚,“你爸今天说腿有点肿,我寻思要不要再回医院看一下。”
“你先别急,”我说,“我下午回去,带爸去,你别自己折腾。”
她沉默了一下:“你忙你的,别耽误正事。我就跟你说一声。那个……林恒那孩子,钱给你了吗?”
我拿着手机,看着面前空荡荡的柜台,磨砂玻璃上隐约映着我的脸。“快了,你让爸别操心,我这几天有事在忙,忙完就去。”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柜台上,闭了一下眼。
里间传来脚步声,周颖推帘子出来了,换了一身衣服,穿了件驼色大衣,拎着包,头发重新扎过。她看见我坐在柜台里面,站在门口愣了愣,然后冷着脸说:“里间还有一箱胶带,你摆到货架上去,标签在箱子上贴着。”
我没说话,她也没等我回答,推门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嗒嗒嗒”地远去了。
我站起来,掀帘子进了里间。里间不大,堆着几箱货,角落里放着一张行军床,床上的被子没叠,枕头旁边扔着一个充电器和两个口香糖盒子。地上有一箱胶带,黄色封条,我弯腰搬起来。箱子不重,我搬着往外走的时候,余光扫到行军床头挂着林恒那件旧羽绒服,就是八个月前穿的那件,起球的袖口挂在那里没扔。
我把胶带箱搬到外面货架旁边,蹲下来,把箱子拆开。一卷一卷的白胶带整整齐齐码在里面,我拿起一卷翻了翻,上面贴着价签,手写的数字,笔迹是林恒的:“15”。
我站起来看了看货架上的其他东西。腻子粉、乳胶漆、网格布、滚筒刷,每一样的价签都在,但有些价签已经卷了边,被手摸得模糊不清。我伸手把一张模糊的价签撕下来看了看背面,上面写着原来的价格,比现在贴着的标价高了五块钱。他把价格调低了。
我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如果以现在的标价走量,一天的利润空间大概在六百到八百之间。但如果把价格调回原来的标价,每件多赚几块钱,对客户来说影响不大,对流水来说差别就出来了。
但我今天不能动价签。今天是第一天,我要看的是他本人在的时候怎么卖。我拿了个本子把货架上每一种商品的标价抄了一遍,然后在后面空了一列,准备记客户的实际成交价。
上午再没进人。
十一点四十的时候,门口卷帘门被人从外面拍了两下。我抬头,是一个戴安全帽的男人,头上脸上都是灰,冲里头喊:“老板,帮我拿两袋嵌缝石膏,再拿一捆网格布。”
我站起来走到货架边上:“嵌缝石膏是吧?要什么牌子的?”
他愣了一下,打量我一眼:“你是新来的?之前那老板呢?”
“今天轮我值岗,”我说,“你要哪个牌子?”
他挠了挠安全帽带子下面那块头皮:“就之前那个就行,白色的袋子,二十五公斤的。”
我找到了。两袋嵌缝石膏码在货架底层,我弯腰拖出来,又拿了一捆网格布,搬到门口,问他:“还要别的吗?”
他看了一下手机上的单子:“再加一把刮刀,普通的就行。”
我去拿刮刀的时候回头看见他把手机搁在柜台上,屏幕上是一张施工照片,墙面上裂了一条长缝。我拿了刮刀递给他,报了总价。他没还价,掏出手机扫码付款,嘴里嘟囔了一句:“你们这老板换了?感觉不一样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他拎着东西走了,卷帘门“哗啦”落下来。
我看了眼手机上的到账记录,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我走到门口把卷帘门重新拉起来,用门口的砖头抵住门下沿。阳光照进来,铺子地面上的灰浮在半空中,细碎地翻着。
下午陆陆续续进了六个人。买什么的都有,有只要一桶乳胶漆的,有来问防水涂料的,还有一个大姐来退一卷壁纸,说是颜色不对。我把壁纸接过来看了看,标签还在,包装完好,给她退了款。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比以前那个老板好说话多了”,我笑了一下没多说。
傍晚五点,我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站在门口盯着那辆奔驰看了几秒。晚霞照在引擎盖上,亮得刺眼。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存到一个叫“0621”的文件夹里,里面还有八个月前他找我借钱那天我拍的转账记录截图。
回家路上我妈又打了一次电话,说我爸的腿肿消了一点,让我别着急回来。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在路边摊上吃了一碗面,加了一个荷包蛋。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就到铺子了。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夹着个皮包,在卷帘门前抽烟。我走过去掏钥匙的时候他往旁边让了让:“你是这家铺子的?”
“嗯,”我把卷帘门推开,“您是?”
他把烟掐了:“我找林老板,上个礼拜在他这儿订了一批防水的货,送过来之后跟我要的型号不一样,我昨天来找他他说今天给处理,今天电话打不通了。”
我看了他一眼。就是昨天那个中年男人。
“他今天不在,”我说,“你先坐,我帮你查一下单子。”
他犹豫了一下,跟我进了铺子。我让他坐那把折叠椅,自己在柜台后面翻了翻抽屉,找到一沓订货单,一张一张对着看。翻到上周三的单子时,我看到了他要的那个型号和送货的型号确实不一致,送货单上是林恒手写的批注:“客户要的没货,换这个代替,差不了多少。”
我把这张单子拿出来放在柜台上,指着那行字说:“这个是他自己批的,换货之前应该跟你说一声的。”
那男人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很难看:“他跟我说货发错了补发,根本不是这个。”
我没替林恒解释。我拿手机上网搜了一下他需要那个型号的供货商,打电话过去问了一下,对方说还有库存,加急的话明天能到。我跟那人说:“这批错的货我给你退,钱明天到,你要的那批我帮你订,今天下单明天到,你后天来拿。”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是这儿的老板吧。”
“我是他表哥,”我说,“你信我就行。”
他点了头,留了电话走了。我把他的退货单重新写了一份,拍了个照存好,然后把林恒那张批注单夹到本子里。
手机响了。是周颖的号。
我接起来,没说话。
“林恒让我跟你说一声,”她的语气干巴巴的,“铺子里的后台他能看到实时流水,你不用想着作假。还有,里间行军床底下那个铁盒子里有一千块钱零钱,你别动。”
“我没动。”我说,“你转告他,让他后天回来的时候把身份证带着,过户那个铺子的营业执照需要用到。”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过户什么营业执照?”
“四天之后这铺子的流水是我的名字了,”我说,“营业执照我打算过到我名下,省得以后麻烦。”
周颖在电话那头喊了一声林恒的名字,声音又尖又急,然后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把柜台上的本子翻到今天那页,写下:退货差额补发,客户满意,明日到货。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已掌握订货单、签收单、和批注原稿。
下午两点,来了两个人。穿夹克衫的年轻人走在前面,推门进来的时候东张西望了一圈,后面跟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年轻人走到柜台前,也不看货,也不问价,先上下打量了我一遍:“这家铺子是林恒的吧?”
我说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柜台上,纸对折着,边角都皱了。我拿起来摊开一看,是一张法院的传票,案由是买卖合同纠纷,原告是个没听过的公司名字,被告写的是林恒的名字和这个铺子的地址。
“我叫陈远,”年轻人说,“是原告公司法务。这案子已经开庭过一次了,林恒没来。二审判决下周下,标的额七万二,再加上诉讼费,一共七万六。我过来是提前做一下财产登记。”
我看着他,把传票对折好,放在一边:“他人不在。”
陈远看了一眼后面的中年女人,那女人推了推眼镜,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几张打印出来的东西。“这是我们在工商系统查到的登记信息,这铺子的个体工商户执照还在林恒名下,但我们查到他在两个月前已经把名下房产过户给了妻子周颖。这铺子目前是他唯一可以执行的资产。”
我坐下来了。
中年女人看了我一眼,把文件夹往前推了推:“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债主,”我说,“他欠我八万,我也在追。”
陈远和那女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陈远说:“那这铺子目前处于多人追偿状态,按照法律优先顺序,我们的判决下来之后会首先执行。你要追的话得赶紧立案,不然等法院封了门你就什么都拿不到了。”
我没说话。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我站起身,从本子里抽出昨天那页对赌协议,递给他们看:“这铺子我跟他有个约定。还有两天,如果这两天的流水超过他平时自己经营的数据,这个铺子从此跟林恒没关系。”
陈远接过去看了一遍,又递给中年女人。她看完之后推了推眼镜,抬头问我:“你计划怎么证明流水超过了他平时经营的数据?”
“我有他的老账本,”我说,“他手写的,八个月的每日流水都在里面。昨晚我翻过了,日平均是三千二百块。这两天我的日均是四千六,我还有两天时间,只要稳住这个数,白纸黑字他跑不了。”
陈远看着我的眼睛,没说话。他后面那个中年女人合上了文件夹。
铺子外面,那辆奔驰的反光镜上,红绳又被风吹起来了。
第三章
第三天早上我到铺子的时候门口排了两个人。
一个是在附近工地干活的包工头老赵,前两天来买过两次嵌缝石膏,昨天走的时候我顺手多塞了一卷美纹纸给他没收钱。还有一个是我不认识的女人,四十出头,拎着个布袋子,看见我来开门就往前凑了一步:“你是这儿的吧?昨天下午我路过的时候你正在帮那个大哥查型号,我记得你。”
我一边掏钥匙开卷帘门一边应了一声。卷帘门往上推,金属片哗啦啦响着,把门口积了一夜的浮灰震起来一小片。
老赵先进来了,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单子,上面的字被汗浸得洇开了:“小兄弟,昨天那两袋石膏用着不错,我这边又开了一批料,你再给我来六袋,加两捆网格布,要结实的,别之前那种一扯就断的。”
我走到货架边上弯腰给他搬货,边搬边问:“你那个墙面缝用的还是找平层?”
“找平,大面积的,”他说,“之前林老板给我推的那个牌子不行,干了以后有条纹,磨都磨不掉。昨天你给的那个倒是顺溜。”
我把货码到门口,报了个数。他掏出手机扫码,扫完之后没急着走,靠在柜台边上点了一根烟:“我看你这几天天天在这儿,林老板哪去了?”
“忙别的事去了,”我说,“这两天我盯着。”
老赵抽了一口烟,朝门口那个女人的方向努努嘴:“那个女的是对面新开的装修公司的采购,她手上单子不小,之前被林老板宰过一回,后来再也不来了。你要是能留住她,后面活儿多着呢。”
我看了那女人一眼。她站在门外没进来,低头翻手机,像是在等里面的人走。
老赵掐了烟走了,掀帘子出去的时候冲那女人点了下头。那女人这才推门进来,布袋子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我要的数量比较多,你这边做批发的,价格能放多少?”
我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她报了一长串货号,我在本子上记下来,然后对照着货架上的价签算了总价,在总价上抹了个零头。她低头看了两秒,抬起眼睛:“你比林恒实在。他之前每次给我报价都虚高两成,我跟他讨价还价他还要甩脸子。”
我说:“货你拿去先用,要是不合适我这边随时调换。”
她点了头付了款,走之前加了我的微信,说后面还有几批活要长期拿料。我把她送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到账记录,今天早上的流水已经两千出头了。
上午九点半,林恒来了。
他今天没穿那件羊绒大衣,穿了件黑色夹克,头发乱着,眼眶有点青,像是没睡好。推门进来的时候第一眼没看我,先扫了一圈货架,然后才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坐在柜台里面,面前摊着本子,手里握着笔。他走过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把柜台上一张空白的纸吹得翻了个边。
“我那本老账本呢?”他开口就问,语气急促,不绕弯子。
我抬起头看他:“柜子里收着呢。”
“拿给我。”
“你先坐。”我把笔放下,往椅背上一靠,“你找我既然来了,咱俩把话说清楚。”
他站着没动,双手撑在柜台边上,身体前倾,压得很低:“你把账本给我,其余的事之后再说。”
“你那张传票是怎么回事?”我直接问他。
他的手在柜台边上僵了一下。就那一下,很短,但他的指关节微微发白了。
“什么传票?”
“你铺子门口贴过法院的东西你没看见?”我把陈远留下的那张传票复印件从本子里抽出来推到他面前,“去年你从人家公司拿了七万二的货没结账,人告你了,你开庭都没去。现在二审判决下来了,你名下就剩这间铺子能执行。”
林恒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拿起来,就那么低着头看了两秒钟,然后把纸翻了个面扣在柜台上:“这事我自己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你房产已经过户给周颖了,铺子转不出去,法院一查封你什么都剩不下。”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里的红血丝很明显:“所以你在这坐四天就为了把铺子抢走?”
“我说了,”我声音没高,一个字一个字说给他听,“这是你跟我打的赌。你签了字的。”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噎着一样。他直起身,手指在柜台上“笃笃”叩了两下,然后转身走到门口,把卷帘门“唰”地拉下来一半,只剩下半截光线从底部钻进来,铺子里一下子暗了。
他走回来,站在柜台正对面,双手插在夹克兜里,下巴微微抬着:“好。我问你,就算你赢了这铺子,你知不知道这铺子背后背着多少债?”
“你说。”
“除了那七万六,我进货还欠了供货商四万三,房租押金欠了两个月的,物业费也欠了三千多。你接手这个铺子,等于一口气背十几万的债。你以为你赚了?”
我看着他的脸。光线暗下来之后他脸上的细节反而清楚了——眉毛中间那道竖纹比以前深了,嘴角有一个刚结痂的小溃疡,下巴上有几天没刮干净的胡茬。他八个月前蹲在我家茶几旁边抽着烟说“哥,你信我”的时候,脸上不是这副表情。
“林恒,”我说,“你现在欠我的钱,欠法院的钱,欠供货商的钱,欠房东的钱,你跑不掉了。你把奔驰卖了,把这些窟窿填上,你还能留个清白。你非要抱着那辆车,最后什么都没了。”
他脖子上的筋绷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那车是周颖的嫁妆钱付的首付。”
“所以呢?”
“所以我不能卖。”
“那你就把铺子给我。”我说,“法院那边我来扛,供货商那边我分期还,房租物业我这两天就去结。你净身出户,你欠我的八万我也可以不要,但你得把手里的东西全给我。”
他沉默了很久。铺子里只听得见半开的卷帘门下面灌进来的风,把柜台上一张价签吹得簌簌响。
“你把账本给我,”他最后说,声音哑了,“我考虑一下。”
我看着他。他没有看我,眼睛盯着柜台上那张被风吹动的价签,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
我从柜台下面摸出那本牛皮封面的老账本,放在桌上,没有推给他,就放在我们俩之间的桌面上。
“你拿去翻,”我说,“翻完告诉我答案。明天是最后一天,后天这时候法院的人就来封门了。你要么把铺子转给我,要么等着法院来贴封条,你自己选。”
他伸出手去拿账本,手指碰到牛皮封面的时候顿了一下。我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冷得打颤的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小幅度震颤,从指尖一直传到手腕。
他把账本拿起来,攥在手里,没翻开。
“周颖不知道这事,”他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传票的事我没告诉她。”
“那她知道什么?”
“她只知道你赖着不走要钱。”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她就觉得你是那种穷亲戚,上门打秋风来了。”
我没接这句话。
他又站了一会儿,把账本夹在腋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半截卷帘门那里,他弯腰钻了出去,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外面阳光白晃晃的,他的影子拖在地上,长了一截,又短了一截,然后他走了。
我把他用过的那个杯子拿起来,放在水池下面冲了冲,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我把卷帘门重新推到顶,阳光灌满整间铺子。
中午没怎么来人,我抽空去了趟隔壁包子铺买了俩包子,就着保温杯里续的热水吃了。吃的时候我翻手机看了一眼林恒的朋友圈,上一条还是上个月提车时候发的那张照片,配文“犒劳一下自己”,下面三十多个赞,周颖在评论区发了三个比心的表情。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把本子翻到今天那页,继续记数。
下午四点的时候,周颖来了。
她没打电话,推门就进来了,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半边脸埋在领子里。她径直走到柜台前,把手机屏幕怼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微信聊天记录截图。上面的对话是林恒发给她的,就一句话:“我跟表哥打了赌,铺子可能要给他。”
下面是周颖回的一长串,我没仔细看,但扫到了几个词——“你疯了”“你签了什么”“我问你话呢”。
她把手机收回去,看着我:“你逼他的?”
“他自己签的字。”
“你明知道他现在脑子不清醒。”她说话的时候下巴在领子里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冷的,“他欠人家钱那是生意上的事,你趁火打劫算什么?”
“周颖,”我看着她,“半年前他从我这儿拿走八万,我爸的心脏支架是借钱做的。那笔钱是我爸的救命钱,他拿去买了你这辆奔驰的首付。你说谁趁火打劫?”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铺子里安静了片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然后抬起眼睛:“你跟我来。”
“去哪?”
“里间。我有东西给你看。”
她转身掀帘子进了里间。我顿了两秒,起身跟进去。
她站在行军床边上,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盒子,就是我之前看到那个装零钱的。她打开铁盒,上面一层确实是零钱,五块十块的纸币叠在一起。她把这层零钱拿开,下面露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几页纸。
她把文件袋抽出来递给我。
我打开看了一眼。是林恒和周颖两个人的身份证复印件、结婚证复印件,还有一份手写的借款协议,借款人写的是林恒的名字,金额是二十五万,出借人一栏是空白的。
“这是他在外面借的高利贷,”周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她,“去年年底他瞒着我签的,月息五分。我上个月才发现。这二十五万他已经还了十二万,还剩十三万,利息还在滚。他跟我说的都是假的,什么资金周转不开,什么货款压着没回来,其实都拿去填这个窟窿了。”
我捏着那几页纸,纸张有点潮,边角都卷了。铁盒底的零钱纸币上印着油墨褪色的痕迹。
“那辆奔驰,”周颖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是我的嫁妆钱。我家里给了十五万,他说拿去做生意周转,结果转头交了首付。我要是知道这钱是这么来的,打死我都不让他碰。”
她把铁盒盖回去,站起来,拍了一下膝盖上的灰。
“铺子你拿走吧,”她说,“法院那边的事我来处理。你把林恒签的那张对赌协议原件给我,后面的手续我配合你办。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他欠你的八万我还。分四个月,每个月两万。我不让他再碰钱了,一分都不让他碰。”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亮得有点过分,像是把什么情绪硬生生压在那层光下面。外面柜台上我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显示有一条新消息。
我没去看。
我看着周颖,把文件袋还给她:“协议原件我明天带过来。钱的事你慢慢还,我不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他再管你借钱,你让他来找我。”我说,“我那儿还有他签了字的借条,我让他自己看看,他这双手签了多少个名字。”
周颖没说话,把铁盒放回行军床底下,推了推帘子走出去。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这次慢了很多,一步一顿的,像在数步子。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比他会做人,”她说,“你爸的病,早点治。”
然后她推门走了。
我站在原地,里间的灯泡悬在头顶,光线昏黄,照在行军床上那件旧羽绒服上。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件衣服的袖口,起球的毛线摩擦着指腹,触感粗糙。
外面手机又震了一下。我走出去拿起来看,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五个字:
“后天法院见。”
第四章
那五个字我盯着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周颖刚走,林恒的影子还没完全离开这间铺子,这条短信来得太巧了。我翻了一下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号,但不在我通讯录里。
我没回,先把铺子里的灯关了一半,留了柜台上面那盏。外面天已经开始暗了,夕阳从卷帘门底下那道缝隙渗进来,在水泥地面上铺成一条扁扁的金带子。我坐在柜台里面,把今天下午的账重新捋了一遍。流水数字没问题,到账记录和我的手工账对得上,日均仍然维持在四千五以上。
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那个号,这次发了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铺子门口的卷帘门,从外面拍的,角度偏低,能看到门沿下面露出来的一截日光灯管的光,说明拍照的人就在附近。
我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探出半个身子左右看了看。街面上没什么人,对面两家铺子已经关了卷帘门,只剩一盏路灯亮着,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没看到有拿手机的人。
我把门重新拉下来锁好。里间那边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风从后窗的缝隙灌进来,把行军床上那张毯子吹得抖了一下。我走进里间检查了一遍后窗的插销,确实没扣严,我把它扣死。转身的时候踢到了行军床底下的铁盒子,铁皮发出一声闷响。我蹲下去把盒子拖出来,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零钱上面那层周颖动过之后堆得不太齐,我伸手扒拉开那些零碎的纸币,底下空空如也,文件袋她刚才拿走了。
我站起身走到铺子后面的小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我眼睛下面有点青,两天多没怎么睡整觉。我拧紧水龙头,水滴挂在龙头的嘴边上,半天落不下一滴。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织毛衣,听见开门声抬头看了我一眼:“吃饭没有?”
“吃了。”我把鞋换了,走过去看了一眼里屋,我爸侧身躺在床上打呼噜,呼吸平稳。我妈压低声音说:“今天肿全消了,他在家待不住,下午还出去转了一圈。”我说知道了,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点了“添加联系人”,存成“未确认”。
然后我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那头响了三声接起来,是陈远的声音:“喂?”
“我是今天中午你见过的那个,铺子里坐着的。”
“我记得。”他那边背景音很安静,像是在办公室,“什么事?”
“你下午来过铺子附近没有?”
他顿了一拍:“没有,我今天下午在法院整理材料。怎么了?”
“没事,确认一下。”我说,“你今天说的那个执行流程,如果林恒在判决下来之前主动把铺子转让过户给别人,算不算转移财产?”
“算。而且法院可以追回。”他说,“但有一个前提,受让方必须是善意第三人,且支付了对价。你要是跟他做对赌性质的零元转让,法院一查就知道是规避执行,一样能追回来。”
我坐在床沿上,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拿笔在床头柜的纸上写了个“善意第三人”和“对价”两个词,然后在下面画了条线。
“那如果我正常买这个铺子呢?”我说,“按市场价,他卖给我,我付钱。钱走银行转账,有合同有凭证。法院那边怎么算?”
陈远沉默了两秒:“你愿意替他背这笔债?”
“我不是替他背,”我说,“我是买了他的铺子,连带铺子里的存货、设备、还有客户的合同。他用卖掉铺子的钱还法院的判决和供货商的货款,剩下的才是他自己的。这条路走下来,他那辆奔驰保得住,周颖那笔嫁妆钱也能有个交代。”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陈远在算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这个方案如果操作得当,在法律上是成立的。但时间很紧,后天执行之前你得把所有手续做完。”
“明天下午我把林恒叫过来签合同。”我说,“你明天上午能不能帮我出一份标准的个体工商户转让协议,外加一份债权债务承接明细?”
“能。但你确定他会签?”
“他会签的。”
挂了电话我在床头坐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侧身躺下去的时候闻到枕套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要做的事。铺子要开门、协议要签、法院那边要备案、我妈那边得让她知道我在忙什么——还有林恒那条朋友圈,明天大概就该删了。
第二天早上我到铺子的时候是七点刚过。天还没全亮透,雾气贴着地面淌。我打开卷帘门进去,把所有灯都打开,把水烧上。今天要办的事情多,不能慌。
八点半,林恒来了。他一个人来的,穿了件深灰色的棉服,头发洗过了,脸上刮得干干净净。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本牛皮账本,走到柜台前面把它放在桌面上,推到我面前:“我翻完了。”
“想好了?”
“想好了。”他把手插在棉服口袋里,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下铺子四周,“我签合同,铺子转你。法院那边的债务你帮我结了,供货商的钱也由你接。我可以什么都不带走,但你要给我写一个东西。”
“什么?”
“写一张收据,证明我把铺子转给你之后,我们之间的债务两清。八万本金加利息,全部一笔勾销。周颖那边你也别让她再还了。”
我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眨,语气平稳,跟昨天那个发抖的样子完全不像同一个人。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攥着,我能看见棉服口袋外面那层布料被他捏出了褶。
“你确定?”
“我确定。”
我从柜台下面拿出陈远早上发到我邮箱的协议打印件,一共四页纸,每一页右下角都盖了陈远律师事务所的骑缝章。我把协议摊开放在柜台上,用笔把需要填写的部分标了出来——转让金额、转让日期、债权债务明细。林恒凑过来看,逐行扫过去,看到“转让方确认上述资产已无其他未披露债务及纠纷”这一行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拿起笔,在那行下面画了个勾,没说话。
他签完字,把笔放下,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才松开。我拿过协议看了一遍,确认每一处签字都齐全,然后在受让方那一栏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下午我去工商那边备案,”我说,“法院的人来之前所有手续能走完。你那些旧账我回头挨个打电话。”
林恒点了点头。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撑在柜台面上,弯下腰,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几秒钟他直起身,朝我点了下头,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背对着我说:“哥。”
我等着。
“那辆奔驰,”他说,“我明天就去退了。”
我看着他后脑勺,头发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哑光。肩膀的弧度比昨天松了,整个人像是把什么东西卸下来了。
“嗯。”我说。
他推门走了。
中午十二点我拿着协议去办了工商备案,又去银行把法院那边的七万六转到了指定账户,供货商那边的四万三我做了分期承诺,首付一万当场结清。所有转款记录我截了图存进“0621”的文件夹。
下午三点我回到铺子门口的时候,那辆奔驰还停在老位置。后视镜上的红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摘了,光秃秃的镜杆露在外面。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开“0621”文件夹,里面现在有转账截图、协议照片、备案回执、法院汇款单,还有那张对赌协议的扫描件。一共十七张图。
我锁了手机正要推门进去,余光扫到马路对面一个穿夹克衫的身影。是陈远。他靠在对面路灯杆上看着我,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我走过去,他先开了口:“备案我查了,走完了。法院那边的钱也到了账。”
“你怎么知道?”
“法院内网能看到进账。”他把烟塞回烟盒里,朝铺子门口那辆奔驰努了一下嘴,“车还在?”
“明天退。”
“他媳妇知道这事吗?”
“知道。她昨天来过了。”
陈远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看了一眼手表,然后看着我的眼睛说:“后天法院的执行通知书下来之后会撤案。这个案子正式结掉,你不用再担心追偿的问题。”
“谢谢。”
“别谢我。”他把烟盒揣回兜里,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你那个对赌协议我看了,四天的流水你超了他多少?”
我掏出手机翻了一下本子拍的照片:“他的日均三千二,我四天日均四千八。”
陈远短促地笑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走了。马路那边他那个中年女同事从一辆白色轿车里探出头来喊了他一声,他小跑着过去拉开了车门。
我回到铺子里坐下。手机响了一声,是周颖发来的微信,一张截图,上面是林恒发给她的消息,只有一句话:“铺子转给哥了,奔驰明天退,咱俩重新来。”
下面是周颖回的一串“好”字,七个,连在一起。
我把手机扣在柜台上,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热水。铺子里挂钟指针指向三点四十,外面日光白惨惨的,铺在水泥地面上,把那些货架的影子拉得很平很宽。
后窗外面传来一只鸟叫了两声,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