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要我休学给内弟腾名额,太太骂我自私。我淡笑联系首发生父,不久内弟因材料造假被全行业除名,前妻全家跪在我的宾利车前哭着求饶

岳父要我休学给内弟腾名额,太太骂我自私。我淡笑联系首发生父,不久内弟因材料造假被全行业除名,前妻全家跪在我的宾利车前哭着求饶-有驾

第1章

郭淮按下接听键的时候,岳父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一股酒气熏天的狠劲儿:“郭淮,话我放这儿了。你小冬的保送名额,你自己去学校教务处说一声,让出来。”

郭淮站宿舍走廊尽头。六月初的夜风裹着潮气,走廊里有人拖拉着拖鞋从水房出来,塑料盆磕在铁栏杆上,“哐当”一声。他把手机从右耳换到左耳:“爸,您喝多了。”

“我清醒得很。”岳父的声音陡然拔高,像被踩住尾巴的猫,“郭淮你要搞清楚,你一个穷地方出来的,能考上华清是祖坟冒了青烟。当初我们琳琳看上你,那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现在你小冬就差这一个名额,你做姐夫的不该拉一把?”

郭淮没说话。走廊声控灯灭了,四周陷进一团暗里。只有手机屏幕幽幽地亮着,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半张脸。

“郭淮,你听见没有?”岳父那边传来拍桌子的声音,震得话筒嗡嗡响,“你小冬保送华清,将来毕业进体制,那是光宗耀祖的事。你个女婿算什么?外姓人!你现在让个名额,将来你小冬飞黄腾达了,能亏待你?我跟你说,你妈活的时候——”

“我妈已经没了。”郭淮开口,声音平得像一碗凉透的白开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岳父显然没料到他会打断自己,沉默了两秒后,音量又提了两个调:“郭淮你这是跟谁说话?你忘了去年你们家那破房子塌了是谁掏的钱?三万块!我他妈从牙缝里给你挤出来的三万块!你现在跟我耍硬气?”

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指示灯亮了。郭淮看着那一点惨绿的荧光,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老太太老房子年久失修,压塌了半边墙。他当时在读大二,手里攥着两份家教和一份图书馆夜班的钱,每个月刨去吃穿还剩六百二。他给岳父打电话借钱,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行,三万。但你得写个借条,琳琳签字担保。”他写了。借条现在还在岳父书房的铁皮柜子里。

“爸,”郭淮说,“保送名额是按竞赛成绩排的,不是我让不让的问题。学校教务处有公示流程——”

“少他妈跟我扯流程!”岳父吼,“你们学院院长叫什么来着?刘?你明天去找他,就说你自愿放弃,家里经济困难什么什么。你一个农村娃,念不念这个书都那个命。你小冬不一样,他是我们老冯家的独苗!”

郭淮听到话筒那边传来冯琳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板似的,闷闷的:“爸,您别那么大声……淮哥他……”

“你闭嘴!”岳父朝那边吼了一句,又转回来,“郭淮,我就问你一句,这个名额你让不让?”

走廊那头有人推门出来,是一个同系的男生,看了郭淮一眼,目光从他攥着手机发白的指节上划过,没说话,低头走了。声控灯亮了又灭。

郭淮闭了一下眼。电话里岳父的呼吸粗重得像一头刚跑完百米的老牛。

“爸,”他说,“我明天去教务处问一下流程。”

岳父的语气立刻软下来,像换了个人:“这就对了嘛,淮淮。我就说你是个懂事孩子。你小冬要是进了华清,将来你们翁婿——不是,你们姐夫内弟,那才叫一家人。你放心,等小冬毕业安排好了,爸那三万块的借条当面撕给你。行吧?”

郭淮说:“行。”

电话挂了。走廊重新陷入彻底的安静。他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回宿舍。

推开门,三个舍友都在。靠窗的刘洋趴桌上做物理作业,抬头看他一眼:“老郭,你脸色不太对。”

“没事。”郭淮拉开椅子坐下来,“家里打个电话。”

刘洋没追问。宿舍里又只剩下翻书声和空调低频的嗡嗡声。郭淮打开笔记本,屏幕亮起来,光标在空白的文档里一闪一闪。他盯着那道竖线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七点,郭淮在食堂排队买包子,手机震了一下。冯琳发来一条微信:“淮哥,我爸昨晚喝多了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但他那个事……你能不能认真考虑一下?小冬真的很想去华清,他查分那天哭了一晚上。”

郭淮把手机扣在餐盘上,端着包子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咬了一口,白菜馅的,咸得发苦。

他嚼完咽下去,才重新拿起手机,打了四个字:“我知道了。”

冯琳秒回:“你别生气,我不是逼你。我就是觉得……咱们是一家人嘛。”

郭淮没回。他打开日历看了一眼,离教务处公示截止还有五天。他关了日历,又打开另一个APP——一个他存了两年多、只见过三次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次对话是半年前。对方发了张照片过来,拍的是一个老式铝饭盒,里头装着半盒炒土豆丝。下面是行字:“你妈以前总给我带这个,说单位食堂的肉菜太腻。你看我还留着这个饭盒。”

郭淮当时没回。现在他点开输入框,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最后他锁了屏,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中午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老位置,郭淮刚翻开《流体力学》第三章,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岳母。

“淮淮啊,”岳母的声音比岳父和气十倍,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讨好的味道,“妈知道这事让你为难,但你看啊,你小冬他从小体弱,高考那会儿又赶上发烧,才没考好。他那个竞赛一等奖,也是实打实自己拼出来的。就差一个推荐名额……你姐夫帮小舅子,天经地义的事,对不对?”

郭淮翻了一页书,目光落在公式上,没动。

岳母继续说:“妈也知道你念书不容易,这样,你让了这个名额,妈做主,回头让你爸把那三万块的借条撕了,再给你补两万,算是妈的一点心意。你大三了,也该买台好电脑不是?”

“妈,”郭淮终于开口,“名额的事有流程。”

“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岳母笑了一声,“你们院长姓刘对吧?妈打听过了,刘院长当年跟你爸——我是说淮淮你亲爸——是不是在一个系统待过?这层关系,你去找他,他多少得给个面子。”

郭淮的手停在书页边缘。指腹压着纸张粗糙的纤维,微微发麻。

“我妈是工人。”他说,“我爸在工地上走的,您忘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岳母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几分被戳穿的尴尬:“哎呀妈记差了记差了。淮淮你别多心,妈就是觉得,这事关你内弟的前程,你作为姐夫,稍微……牺牲一点点,以后全家人都会记着你的好。”

郭淮合上书。封皮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而闷的一声。

“行,”他说,“我去问问。”

下午三点,郭淮没有去教务处。他去了学校东门外那家叫“十元快剪”的理发店,剪了个最短的寸头。理发师拿推子推完后脑勺的时候,凉风从敞开的店门灌进来,后颈一片起栗的寒意。

他付了钱走出来,站在马路边,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

那串数字他背得下来。三年前第一次存的时候,他备注了一个字:“爸”。后来改成“生父”。再后来删了所有备注,只剩下光秃秃的号码。

他点了一下那个号码。

响了七声。快挂断的时候,那头接了。

“喂?”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钝锈的疲惫感。

郭淮握着手机,马路上一辆外卖电动车从面前蹿过去,带起一阵风。理发店门口的旋转灯柱花花绿绿地转着,把影子投在水泥地上,碎成一地乱糟糟的光斑。

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很稳:“你好,请问是周正刚先生吗?”

那头沉默了。安静得能听见电流的底噪,沙沙的,像旧电视没了信号。

“我是郭淮。”他说,“您儿子的那个保送名额,有人要抢。”

理发店门口的老板娘探出半个身子,冲他喊了一嗓子:“帅哥,你东西落店里了——”

郭淮没回头。他看着自己映在手机黑屏上的一双眼,又慢慢说了一句:“抢的人说,他爸认识刘院长。认识你。”

电话那头,周正刚终于出了声。

“你现在在哪?”

第2章

周正刚来得比郭淮想的快。

第二天傍晚,一辆黑色奥迪停在华清东门外那条窄巷子的口上。郭淮站在“十元快剪”门口的台阶上,看见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灰衬衫的中年男人。比三年前瘦了一圈,两鬓全白了,但腰杆挺着,走路还是那种部队里带出来的硬步子,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抬后脚。

周正刚走到理发店门口,停下来,看他。

郭淮没动。两个人隔了两步远,理发店里那台老掉牙的电视机正放着本地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着某条高架桥通车的消息。夕阳从巷子口斜着打进来,拉出两道平行的长影子。

“剪头发了?”周正刚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沉,像是在喉头压过一遍才放出来。

“天热。”郭淮说。

周正刚点了一下头,没再问别的。他偏头看了一眼理发店的招牌,又转回来:“找个地方坐坐?”

巷子口拐角有家卖凉皮的小店,门前摆着几张塑料矮桌。两个人各要了一碗,面对面坐下。郭淮掰开一次性筷子,低头吃自己的。周正刚没动筷子,把凉皮往旁边推了推,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梅,抽出一根要点,又看了郭淮一眼,把烟塞回去了。

“那个名额,”周正刚说,“你说有人要抢。谁?”

郭淮把冯琳父亲的名字说了。周正刚听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起,只是又把手伸向那包烟,这回没犹豫,点上了。塑料桌上方很快浮起一小团青白的烟雾,被晚风吹散了。

“刘建军是你什么人?”郭淮问。

周正刚吸了一口烟,又慢慢吐出来。他的眼睛看着巷口停着的那辆黑色奥迪,车身上落了层灰,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很仔细。“老刘啊,”他说,“我转业那年他刚升副处,后来调到省教育厅搞招生。我们一个系统的,以前一起吃过几顿饭。”

“他知道您是我父亲?”

周正刚的目光从奥迪上收回来,落在郭淮脸上。停顿了一拍。“他知不知道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那个姓冯的知不知道我跟老刘的关系。如果他不知道,那他是在碰运气——拿你当软柿子捏。如果他知道,那这事就不是抢名额那么简单了。”

郭淮放下筷子。凉皮剩了半碗,红油浮在面上。他看着周正刚,等着。

周正刚把烟灰弹进凉皮碗边沿,动作很随意,像做过千百回。“你那个内弟叫什么?”

“冯冬。”

“竞赛一等奖是哪科的?”

“数学。省赛的,不是国赛。”郭淮说,“我查过公示名单,他的排名在保送线边缘,按正常流程走,他上不了华清。但岳父——”他顿了一下,“冯家觉得能操作。”

周正刚把烟掐灭在一次性碗里。烟头插进红油里,“滋”地一声轻响。“他们找过刘建军了?”

“还没。岳母今天中午打电话来,意思是让我去跟刘院长提我父亲的关系。”

周正刚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只动了一下就收住了,像刀锋上的一线光。“他们倒是会找路子。”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巷子里过去一个遛狗的大爷,柯基犬走了两步就停下来嗅地,大爷拽了两下没拽动,骂骂咧咧地过去了。郭淮看着那只柯基的短腿从自己的拖鞋边爬过去,脑子里转着别的事。

“您打算怎么弄?”他问。

周正刚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响。他把那包烟又掏出来,这回点上第二根,吸了一口,冲郭淮偏了一下头:“你先别管我怎么弄。你回去,该上课上课,该复习复习。教务处那边——”

“我知道,”郭淮说,“我不会主动放弃。”

周正刚看了他一眼。晚霞把巷子口的天烧成一片不干净的橘红色,正好落在周正刚半张脸上,让那些皱纹显得格外深。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奥迪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郭淮。”

“嗯。”

“你妈走那天,”周正刚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我没赶上。这事我欠你的。”

郭淮看着他的后脑勺,短硬的灰发被晚风吹得乱七八糟的。“欠就欠着吧,”他说,“先把眼前的事办了。”

周正刚背对着他,点了一下头,拉开车门坐进去了。奥迪发动起来,尾灯在暮色里亮了两颗暗红的光,然后慢慢倒出巷子,汇入主路的车流里,没了。

郭淮在塑料矮凳上又坐了几分钟。那半碗凉皮彻底凉透了,红油凝了一层白。他拿起筷子把剩下的扒进嘴里,冰凉的黄瓜丝混着醋的酸味堵在嗓子眼,他梗了一下脖子吞下去,把一次性碗筷叠好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站起来往回走。

回宿舍的路上手机震了。冯琳发来的语音,他没戴耳机,点开贴在耳边听。冯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哪间屋里打的:“淮哥,你下午没回我消息,是不是还在生气?我跟你说,我爸今天又去找人问了,他说教务处那边只要你自己交个书面申请就行,不难的。你……你什么时候有空去办一下?”

郭淮走到宿舍楼下,门禁的感应灯亮了。他掏出校园卡刷开门,铁门弹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回冯琳。锁了屏,上楼。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郭淮照常去上课、去图书馆、去食堂,唯一的变化是他每天中午和晚上各看一次手机——不是看微信,是看他存的那个号码有没有新的通话记录。没有。

第三天中午,冯琳发来一条新消息,这次是文字:“淮哥,爸让我问你,申请写好了吗?明天就截止了。”

郭淮坐在食堂二楼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八块钱的番茄鸡蛋盖饭。他看了那行字十秒钟,然后打了两个字:“在写。”

冯琳回复:“太好了。淮哥你最好,回头我请你吃海底捞。”

郭淮锁屏。把盖饭里的鸡蛋块挑出来吃了,番茄剩了一半,米饭扒了两口就搁下了。他端着餐盘去回收处,路过食堂门口的大屏幕,上面滚着教务处的通知——保送推荐公示,截止日期后天下午五点。

他停下来,站在屏幕前面,把那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岳父直接打的。

郭淮走到食堂外面的花坛边上接起来。岳父的声音比上次客气了些,但那种骨子里的横劲儿压不住:“淮淮啊,那个申请你写好了吧?明天爸陪你去教务处交,当面跟刘院长打个招呼,让他知道咱家有人。”

“爸,”郭淮说,“我打听了一下,竞赛排名是省里统一定的,教务处只负责核对材料。如果您觉得有关系可以走,您自己去跟刘院长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郭淮,你什么意思?”岳父的声音冷下来,“你是说爸的关系不够硬?”

“我是说您的关系您自己去用。您既然认识刘院长,您带着小冬直接去找他,比我一个学生去说管用。”

岳父沉默了更久。郭淮听见话筒那头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新闻联播的前奏曲,还有岳母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

“行,”岳父最后说,“我去。但郭淮,你给我记住,这事成了是咱们全家的事,不成——”他咬了一下牙,“那三万块的钱,你月底之前还上。一分不能少。”

电话挂了。

郭淮把手机揣回兜里,站了一会儿。花坛里种着一排月季,开得正盛,红红粉粉的一大片,香气浓得像泼在空气里的颜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拖鞋——那双穿了两年的人字拖,脚趾那头已经磨薄了,踩着鹅卵石铺的小径能觉着石头的棱角。

他蹲下去,把拖鞋脱了,赤脚踩着鹅卵石走了一步。有点疼,但还能忍。

晚上十点,郭淮从图书馆出来,路过自习楼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身影蹲在台阶上抽烟。他脚步顿了一下。

周正刚站起来。烟头在指间掐灭了,丢进旁边的垃圾桶。“我白天打你电话没接。”

郭淮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下午四点半有个未接来电。他光顾着看那个公示通知,忘了。“手机静音了。”

周正刚也没追问。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你拿回去看看。明天中午之前,你决定要不要用。”

郭淮接过来。信封不厚,捏着里面像是几页纸。没封口,他抽出来看了一眼——最上面是一张复印的申请表,冯冬的名字、照片、竞赛成绩,还有一栏旁批的红色手写字迹,潦草,但他认得出来是刘建军的签名。

“你从哪弄的?”郭淮问。

周正刚没答这句话。他看着郭淮,路灯从他头顶打下来,把那些白头发照得像一层薄霜。“冯家今天下午去找了老刘。老刘没点头,也没摇头,让他们等消息。但这份表,老刘前两天就已经批了——批的是‘建议不予推荐,材料存疑’。”

郭淮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材料存疑,”他重复了一遍,“疑在哪?”

周正刚看着他,眼神里那种钝锈的疲惫这会儿被什么更硬的东西压下去了。“冯冬那个省赛一等奖,竞赛主办方今年初复查过一次,发现他的参赛卷和初选卷笔迹对不上。但当时没公开,因为主办方的办公室主任是冯家的远房亲戚,压下来了。”

郭淮把信封攥在手里,牛皮纸被他的掌心的汗洇出一小块深色。

“您等这个等了多久?”他问。

周正刚没有正面回答。他伸手拍了拍郭淮的肩膀,手掌很沉,带着一股烟味和秋天还没到就提前凉了的夜风。“明天中午之前,”他又说了一遍,“你决定。”

然后他转身走了。这回没往奥迪那边去,而是顺着校道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灰衬衫的后摆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

郭淮站在自习楼门口的台阶上,把那封牛皮纸的信封又打开,抽出来,借着路灯的光再看了两遍那行红字。

“材料存疑。”

他把信封揣进书包夹层,拉链拉好,上楼回宿舍。

走廊的灯亮着。他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刘洋正趴在桌上啃一根玉米,回头冲他说:“老郭,你内弟今天下午上咱们学院来了,在楼下转了一圈,还跟人打听你呢。”

郭淮把书包放在椅子上。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不在。”刘洋啃了一口玉米,“不过那人看着不太像学生,穿个Polo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跟个卖保险的似的。”

郭淮想起冯冬的脸。一年前冯琳带他去冯家过年,冯冬全程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跟他统共说了三句话——“姐夫来了”“姐夫吃饭”“姐夫拜拜”。那张脸是冯家的典型长相,尖下巴、薄嘴唇,跟岳父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可能明天还得来。”郭淮说。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光标停在那个空白文档里,依旧一闪一闪的。

他盯着屏幕,手放在键盘上。

背包夹层里,那个牛皮纸信封的棱角抵着他的后背,硬硬的,像一块没拆封的砖。

第3章

冯冬是第二天上午九点来的。

郭淮刚从图书馆出来,手里攥着两本要还的书,远远就看见宿舍楼下站着一个人。浅蓝色Polo衫,头发打着发胶,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冯冬看见他,快步迎上来,满脸堆笑。

“姐夫!我可算逮着你了。”

郭淮把书换到左手。他没停步,继续往前走,冯冬就跟在旁边,步子又快又碎,像只踩了油的门的小型犬。“姐夫,昨天我来找你你不在,今天我专门起个大早过来的。那个申请的事,你写了没?”

“没写。”郭淮说。

冯冬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续上了,甚至还加了几分亲密劲儿,伸手去够郭淮的肩膀:“姐夫你别逗我。爸昨天回来都说了,你同意了的。就一张纸的事,签个字就行了呗。”

郭淮偏了一下肩,让开那只手。他走到图书馆还书窗口,把两本书推进去,管理员扫了码,冲他点了一下头。他转身,冯冬就堵在借阅室的门口,脸上的笑终于收了。

“姐夫,你这啥意思?”

“我说了我没写。”郭淮看着他,“保送申请是学生本人递交材料,教务处审核资质。我又不是冯冬,我替你递什么申请?”

冯冬的脸色变了几变。刚才那种热络劲儿褪干净了,露出底下那张跟他爸一脉相承的、不耐烦的底色。“郭淮,”他连姐夫都不叫了,“你别给脸不要脸啊。爸昨天跟刘院长都打过招呼了,就差你这一道手续。你在这儿卡着我有意思吗?”

“刘院长怎么说?”

“刘院长说——”冯冬顿了一下,眼珠转了一圈,“刘院长说只要你自己写个自愿放弃的说明就行。你都保送了两年了,少念一年能死啊?你早点出去赚钱,姐也不用跟着你受穷。”

郭淮看着他。图书馆一楼的大厅里来来往往都是人,有人抱着笔记本经过,瞥了他们一眼又走了。日光灯白晃晃的,把冯冬脸上那层薄汗照得清清楚楚。

“冯冬,”郭淮说,“你那个省赛一等奖,卷子是谁替你写的?”

冯冬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嘴唇张开了,又闭上,脸上那层油光光的得意瞬间褪成一片白。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小了一半:“你、你胡说什么?”

“竞赛办年初复查过,初选卷和参赛卷笔迹不一致。这事你知道吧?”

冯冬的后背抵上了借阅室门口的玻璃门,“砰”地一声闷响。他的眼珠子飞快地左右转了一圈——旁边几个学生回头看过来。他的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那点抖:“郭淮你他妈从哪听的?你少在这儿造谣!”

“那你回去问你爸。”郭淮说,“问问他昨天下午去找刘院长的时候,刘院长到底说了什么。”

冯冬的脸白得连嘴唇都没了血色。他站了两秒钟,猛地掏出手机,手指哆嗦着按了几下,把电话贴到耳朵上。那边一接,他就压着嗓子吼:“爸!郭淮他说——”

他没说完,听筒里岳父的声音炸出来,隔着两步都能听见:“你说什么?”

冯冬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些,像被那声音烫了一下。他看着郭淮,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里头那种又惊又怕的光一闪,然后混进了一点别的东西——他忽然把手机挂了,没回他爸的话。

他朝郭淮走近半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一臂的距离,冯冬的呼吸喷在郭淮脸上,有股薄荷漱口水的味道。

“郭淮,”冯冬的声音稳了点,甚至笑了一下,“你真以为你查得到什么?我那卷子的事,压都压了半年了。你一个乡下考上来的学生,你有个屁的关系网。你以为你认识谁?”

郭淮没说话,看着他。

冯冬又笑了一声,这回笑得自然了些,伸手拍了拍郭淮的胳膊,像拍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姐夫,我劝你一句。识相点,把字签了。你毕业了还得在这座城市混吧?我爸在市里认识多少个人,你不是不知道。你跟我姐结婚两年了,你觉得你离了我们冯家,你算什么?”

他说完,收手,转身走了。Polo衫的后背洇出一小块汗印,步子还是那么碎那么快,但肩膀有点垮,透着一股色厉内荏的紧。

郭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图书馆门外的阳光里。

他站了十秒钟,然后掏出手机,打开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他知道了。”

那边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郭淮锁屏,去二楼自习室找了个角落坐下。他翻开今天要看的《材料力学》,目光落在字上,一行都没读进去。他把书合上,趴在桌面上,脸埋在胳膊弯里。桌板凉丝丝的,贴着额头的皮肤,能闻见木头和旧书纸混在一起的干燥味道。

他在那个姿势里待了很久,直到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两次,他才慢慢坐起来。

两条微信。

一条是岳母发来的:“淮淮,你跟你内弟说什么了?他回来脸色可不好看。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好好商量,别把话说绝了。”

一条是冯琳:“淮哥,你知不知道爸刚给小冬打电话,小冬在电话里哭了一顿,说你在学校造他的谣。到底怎么回事?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郭淮盯着第二条看了很久。冯琳的头像是一朵粉色的荷花,在夏天拍的,水面碧绿碧绿的。他看着那朵荷花,想起去年暑假他带冯琳回老家给母亲上坟。那天也热,山路两边都是野生的荷花塘,冯琳走了一半就嫌晒,蹲在路边不肯动。他从书包里掏出一顶草帽扣在她头上,她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那天太阳特别毒,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像荷叶上裂开的水纹。

他又看了一眼那条微信。最后打了个“嗯”字发过去,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下午两点,郭淮从图书馆出来去吃午饭。走到食堂门口看见花坛边上停了一辆银灰色大众,车窗摇下来,冯琳坐在驾驶座上。她今天化了妆,粉底打得有点厚,眼圈下面遮了遮瑕但还是能看出来没睡好。

“淮哥,”她说,“上车。”

郭淮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食堂的人声和饭香都被隔开了,车厢里只有空调吹出来的冷风和冯琳身上那点熟悉的香水味——茉莉调的,他去年生日送她的那瓶。

冯琳没发动车,手搭在方向盘上,指甲剪得很短,涂了一层裸色的甲油。她没看他,看着前挡风玻璃外头的花坛。

“我爸今天中午在家发了一顿火,”她说,“说你污蔑小冬竞赛作弊。淮哥,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这种事不能乱讲的。小冬那个一等奖是他自己考的,我亲眼看他复习了半年。”

郭淮靠在椅背上。皮座椅被太阳晒得微烫,透过衬衫布料贴着后背。

“你亲眼看他复习的,还是亲眼看他做题的?”

冯琳猛地转头看他。她的眼睛挺大,这一转就瞪圆了,瞳孔里映着花坛里那片月季的红。“郭淮,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不信我?”

“我问你,去年十一月份那个周末,你回家住了一晚。冯冬那两天在哪?”

冯琳的睫毛颤了一下。她顿了两秒才说:“在家啊……他还能在哪?”

“你确定?”

冯琳的嘴唇抿紧了。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急。“郭淮你到底要说什么?你从哪听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嚼舌根了?”

郭淮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热风灌进来,茉莉的香味被冲散了些。“你回去问问你爸,”他说,“让他实话告诉你。问完了你再找我。”

他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到地上。冯琳从驾驶座探过来拽住他胳膊,指甲掐进他小臂的肉里,有点疼。“郭淮你把话说清楚再走。”

郭淮低头看着她掐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指节发白,微微发颤。

“冯琳,”他说,“你爸当初给我们那三万块,你写了担保。你知不知道那三万块怎么来的?”

冯琳的手僵住了。

“他拿你妈的退休工资卡去银行做的抵押贷款。利息你妈还了一年多了。”郭淮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这事你知道吗?”

冯琳看着他,嘴唇张了张,没说出话来。她的眼眶红了一圈,粉底下面那层青色遮瑕盖不住地浮上来。

郭淮下了车,关上车门。他在车外面站了一秒,隔着玻璃看见冯琳双手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他转过身,往食堂方向走。

走了五步,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周正刚又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一个地址和一句话:“晚上八点。来不来随你。”

郭淮停住脚步。食堂门口有人推着餐车出来,轮子碾过地砖的缝隙,发出一连串咕噜咕噜的响。

他把那个地址复制了,打开导航看了一眼。城西老工业区,离学校四十分钟公交。

他锁了屏,迈步走进食堂。午后的阳光把瓷砖地晒得发白,踩上去热乎乎地隔着鞋底往上涌。郭淮打了一份最便宜的白菜豆腐盖饭,找了个背对窗户的位置坐下来,低头一口一口地吃完。

吃完饭他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路过大厅的公示栏时又停了一下。教务处的通知还贴在那里,白纸黑字,截止日期明天下午五点。他站了两秒钟,转身出了食堂大门。

下午的课他没去上。他回了宿舍,把书包里的《材料力学》拿出来,又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来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封重新折好,塞进裤兜,穿上那双磨了边的人字拖,出了门。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窗户开着,风呼呼地灌进来。城市从校园的绿荫变成了商业区的招牌,又变成了灰扑扑的老厂房和生了锈的烟囱。郭淮看着窗外倒退的电线杆和晾在阳台上的花被子,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车到站。他下了车,按着导航走了十分钟,拐进一条两边都是废弃厂房的窄巷。巷子尽头有一栋三层的小灰楼,外墙上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藤。楼门口停着那辆黑色奥迪。

郭淮走过去,门从里面开了。

周正刚站在门廊里。身后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灯开着,桌上摊了几沓文件,还有一台老式台式电脑,屏幕亮着。旁边的旧皮沙发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两鬓微秃,正在翻一份材料。

那男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郭淮看见他的脸,脚步顿了一拍。

教务处公示栏上贴过他的照片,下面写着职务。华清大学教务处副处长,刘建军。

第4章

刘建军比照片上老。眼镜片厚得像瓶底,镜腿一边用胶布缠着,一边夹了根曲别针充当临时固定。他看见郭淮进来,把那沓材料放到膝盖上,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冲他点了一下头,没笑。

周正刚把门关上。屋里只剩一盏白炽灯吊在正中,照着三张脸。“坐吧。”他朝郭淮偏了一下头。

郭淮在刘建军对面的那把木头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腿不齐,坐着微微晃了一下。他稳住,看着刘建军。

刘建军把膝盖上的材料递过来。郭淮接住,翻了翻。这次不是复印件了,是原件。竞赛办年初的公函,关于省赛一等奖试卷笔迹复核的通报,上面盖着红章。后面附了一张笔迹鉴定报告,结论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五个字:非同一人笔迹。再翻过去,还有一份内部处理意见,建议撤销冯冬的省赛一等奖资格,并函告相关高校。

“这份东西,”刘建军的嗓子有点哑,说话的时候带着旧伤未愈似的气声,“去年十一月就在我抽屉里了。竞赛办的复核是去年十月做的,但当时的经办主任姓冯,跟冯家沾亲。他把报告压了两个月,后来调走了,东西才转到我手上。”

郭淮把材料合拢,放在膝盖上。“您为什么压到现在?”

刘建军跟周正刚对视了一眼。周正刚靠在办公桌边上,抱着胳膊,没说话。刘建军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两下,重新架回去:“因为我不知道拿这东西怎么办。”

他顿了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郭淮,你可能听说过你父亲跟我以前在一个系统待过,但你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你母亲当年——”

“别提我妈。”郭淮说。

刘建军的话卡在半截。他看着郭淮,眼镜片后头的眼神闪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换了个说法:“冯家今天下午带着冯冬又来找我了一趟。这次不是冯冬他爸来的,是他妈来的。带了东西。”

“什么?”

“一个信封。”刘建军说,“我没收。我告诉他们,材料复核的事他们自己心里有数,不用在我这儿磨。冯冬他妈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对,说了一句话。她说:‘刘处,我们冯家虽然小门小户,但要想查点什么,也不是查不出来的。’”

郭淮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牛皮纸信封的边角硌着掌心。

周正刚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从办公桌那边传过来,像砂纸打磨铁锈:“老刘的意思是,冯家现在开始找别的事了。你跟他们结这个梁子,他们不会只盯着保送这一个窟窿。你那个三万块的借条,你太太签的担保,还有你结婚的时候冯家帮你垫过的那些——”

“那些都是我妈留给我的钱。”郭淮说,“三万块买房子的首付,我妈攒了半辈子。她走了以后存折在我手上,岳母说帮我存定期,存完了只剩下两万五。后来房子塌了,我找岳父借钱,他让我把剩下的两万五也转给他,凑了三万,我写的借条。”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白炽灯的光圈落在水泥地面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成三团不规则的暗色。

刘建军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

周正刚的表情没变。他低头从裤兜里掏出那包红梅,抽了一根,在桌上磕了两下,没点。“老刘,”他说,“东西你给他看了。接下来怎么弄,听他的。”

郭淮站起来。他走到办公桌前,把那沓原件放在桌面上,推回刘建军面前。“竞赛办的公函是发到您这里的,您按程序办就行。冯冬的保送资格要不要取消,不是我的事,是校规的事。”

刘建军看着桌上的材料,又抬头看他。“你确定?”

“我确定。”

郭淮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周正刚在后头叫住他:“郭淮。”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今晚睡这儿,”周正刚说,“沙发能凑合。明天上午教务处上班前,我跟你一块儿去。”

郭淮握着门把手的指节紧了紧。铝合金的把手上有一层薄薄的锈迹,摸着粗糙涩手。“不用,”他说,“我自己去。”

他拉开门。巷子里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干枯的爬山虎叶子摩擦墙壁的沙沙声。

“郭淮,”周正刚又说了一遍,声音从风里透过来,“你妈那笔钱的事,老刘来之前跟我在电话里说了。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郭淮站在门槛上。夜风把他剪短了的头发吹得一缕一缕竖起来。他没回头,对着外头那片灰蒙蒙的巷子和远处烟囱顶上亮着的一颗红光,说了一句话:“您欠的是我妈,不是我。我妈已经没了。”

他迈步走出去。身后周正刚没再喊他,只有那扇铁门在风里慢慢合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锈蚀的“吱呀”。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郭淮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厢里只有他和一个拎着工具箱的中年男人,路灯的光一节一节地打进来,把他的影子从车窗玻璃上一会儿映出来一会儿吞掉。他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三条未读消息。

冯琳:“我问我爸了。他没承认,但他也没否认。淮哥,你到底想怎么样?”

冯琳:“你回我消息。”

冯琳:“你现在在哪?我去找你。”

第三条是三分钟前发的。郭淮看着屏幕,指腹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明天上午十点,教务处楼下。你带你爸来。”

发完他把手机关了,揣回兜里。公交车在夜色里摇摇晃晃地往前开,穿过一个又一个路灯的光圈,像穿一串发黄的珠子。郭淮头靠着车窗玻璃,窗外的霓虹招牌从眼前划过,红红绿绿地碎成一片模糊的光斑。他闭上眼,那三小时睡眠欠下的困意终于兜头盖下来,把他摁进了黑沉沉的底里。

他是被刹车晃醒的。终点站到了。

郭淮从后门下车,沿着校道走回宿舍。凌晨一点的校园空无一人,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路面上,叶子被夜风吹得翻来覆去。他推开门的时候,刘洋还没睡,正戴着耳机看电影,屏幕的光蓝盈盈地映在他脸上。

“老郭,”刘洋摘了一只耳机,“你内弟晚上又来找你了,跟你舍管阿姨打听你住哪个房间。阿姨没跟他说。你注意点。”

“谢了。”郭淮把鞋脱了,倒在自己的床上。上铺的床板硌着背,他睁着眼看着头顶那面灰白色的天花板。

手机在裤兜里没有动静。

第二天早上郭淮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半。冯琳的消息停在昨夜那句“明天上午十点”,没有新的。他又翻了翻,周正刚也没发任何消息过来。

他去水房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把裤兜里那个牛皮纸信封掏出来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把它折小了塞进书包侧面。出门的时候刘洋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老郭,挺住啊。”

郭淮没回话。他推开门,走廊里的光晃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在食堂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走到教务处楼下的时候八点四十。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玻璃门,日光灯的冷光从里面透出来。楼前花坛边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他在花坛沿上坐下来,把剩下半个包子吃完,纸袋叠好塞进垃圾桶。

九点十分,冯琳打来电话。郭淮接了。

“淮哥,我爸他——他不想来。”

“你想来?”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了很久。然后冯琳小声说了一个字:“想。”

“那你来。”

九点四十五,一辆银灰色大众拐进校道。冯琳从车上下来,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扎起来了,露出光洁的额头。她关了车门,走到郭淮面前,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爸不来,”她说,“但我把东西带来了。”她从手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跟他裤兜里那个一模一样。“这是你写的借条。我妈昨天翻出来的。”

郭淮接过来,拆开封口看了一眼。白纸黑字,他的签名,日期,三万块的数目,担保人那一栏签着冯琳的名字。他看了两秒,把封口重新封好,夹在胳膊底下。

“还有别的吗?”

冯琳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她憋着没哭出来。“淮哥,小冬的事……我爸今天早上在家说了一句话,他说让我问你,说你一个外地学生,没了冯家在这座城市怎么立足。他说……”她的嗓子哽了一下,“他说你要是把这事捅出去,他让我跟你离婚。”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偏过头去看着花坛里那排月季,睫毛上挂了一颗泪,颤了颤,没掉下来。

郭淮看着她的侧脸。太阳从她背后升起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的裤兜里,手机震了一下又停了,他没有掏出来看。

教务处那扇玻璃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个穿灰衬衫的身影站在门后。周正刚朝他点了一下头。

郭淮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头看着冯琳,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完整的话:“你爸不想来,没关系。我替你给他看了。”他拍了拍胳膊底下夹着的那个借条信封,“这个东西,我现在不要了。我本来就没打算让你们还。但你回去告诉你爸一句话——我郭淮在这座城市站不站得住,跟他冯家一分钱关系都没有。”

他说完迈步朝教务处那扇门走过去。冯琳在身后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被风搅碎了。

他走到门口,周正刚侧身让开一条路。郭淮跨进去,走廊里的冷气一下子裹住了全身。教务处副处长办公室的门开着,刘建军坐在桌子后面,桌上摊着那沓竞赛办的原件,还有一份打印好了的正式处理通知。他看见郭淮进来,把桌上的东西往前推了推。

“签字吧,”刘建军说,“签完今天下午就公示。”

郭淮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份通知。上面的措辞公事公办,平铺直叙,每一行字都来自规章制度。他的目光扫到最后一行——“经复核,取消冯冬同学省级数学竞赛一等奖资格,并将相关情况函告各保送接收院校”。

他拿起笔。笔尖碰到纸面的一瞬间,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连续不断的,像是有人在拼命打电话进来。他没接,手腕使力,在落款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搁在桌上,轻轻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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