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关于数字、偏见与尊严的故事。
在金钱的冰冷刻度上,一个人的价值究竟如何衡量?
当连续九十九天的观察,化为旁人眼中的笑柄;当月薪四千的标签,成为无法洗刷的原罪。
他,程桉,选择用一百次的坚持,去丈量一次人性的深渊。
这并非一个麻雀变凤凰的童话,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狩猎。
猎物,不是那台价值千万的曜影,而是潜藏在华丽皮囊之下,早已生锈的傲慢之心。
01
第九十九天,申城,初秋。
细密的雨丝缠绕着陆家嘴的摩天楼群,给这座金融帝国的玻璃幕墙镀上了一层迷蒙的水汽。
劳斯莱斯展厅内,恒温空调隔绝了外界的湿冷,空气里弥漫着顶级皮革与金属抛光剂混合的、被称为“金钱”的独特香气。
程桉站在那台曜影典藏版前,如同过去九十八天一样。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优衣库灰色连帽卫衣,牛仔裤的膝盖处泛着自然的磨损,脚上一双国产运动鞋,鞋底沾着外面带进来的、尚未被门垫完全吸干的雨水。
这身行头,与展厅内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以及那台起售价八位数的艺术品,形成了刺眼的对立。
姜芷的耐心,在第九十九天,终于耗尽了。
作为这家顶级展厅的销售顾问,她习惯了用毫秒级的时间给踏入大门的每一个人进行资产评估。
程桉,这个连续三个多月、雷打不动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对着同一台车看半小时就走的年轻人,在她的评估系统里,早已被标记为“无效客户”的红色警戒状态。
他从不询问,从不触摸,甚至很少靠近到三米之内。
他只是看,目光专注而又疏离,像一个博物馆里研究青铜器的学者,而不是一个潜在的买家。
起初,姜芷还会保持职业性的微笑,递上一杯温水。
到第二十天,她只会远远地点个头。
第五十天后,她已经懒得用眼角余光去扫他。
今天,是第九十九天,也是她这个季度业绩考核的最后一天。
看着报表上那个刺眼的缺口,再看看窗边那个如同幽灵般的身影,一种混杂着焦虑与鄙夷的情绪,终于冲垮了她用职业素养筑起的堤坝。
“先生。”
姜芷踩着Jimmy Choo的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而急躁的节拍,停在程桉身后。
她双臂环胸,精致的妆容下,眼神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刻薄。
“您很喜欢这台曜影?”她的声音像是淬了冰。
程桉缓缓转过身,他有一张很干净的脸,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这声轻描淡写的“嗯”,彻底点燃了姜芷的怒火。
她觉得这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一个连车都摸不起的人,凭什么用这种超然物外的态度站在这里,浪费她的时间,污染她的视野?
“先生,我们这里不是博物馆。”姜芷的嘴角勾起一个公式化的弧度,但话语里的尖刺却根根分明,“这台车,曜影典藏版,裸车价一千二百八十万,加上选配和各种税费,落地大概要一千五百万。您每天过来看,是想把它刻在脑子里,回去做个模型吗?”
周围几个正在擦车的服务生,动作都慢了下来,耳朵悄悄竖起。
另一个销售顾问则假装整理资料,实则饶有兴致地看着这边。
程桉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依旧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在姜死看来,就是默认,是无力反驳的窘迫。
她决定把这场羞辱推向高潮,一次性解决这个麻烦。
“这样吧,”姜芷向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香水味带着侵略性扑面而来,“看您这么有诚意,我跟您打个赌。今天,此时此刻,只要您能全款买下这台车,不用走任何流程,刷卡就行。我就……”
她顿了顿,目光上下打量着程桉那身不超过五百块的行头,红唇吐出最轻蔑也最大胆的赌注:
“我,姜芷,立刻辞职,当场嫁给你。怎么样,敢不敢?”
整个展厅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程桉身上,等待着他或恼羞成怒,或狼狈逃窜的反应。
然而,程桉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羞耻,而是一种近似于……怜悯的情绪。
他笑了,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第九十九次,数据……应该够了。”
接着,在姜芷错愕的注视下,他没有理会她的赌约,而是拿出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对着听筒,用一种汇报工作的、冷静到极点的语气说道:
“爸,测试阶段结束了。可以过来签合同了。”
说完,他挂掉电话,回头对姜芷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另外,顺便告诉你一声,”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我爸说,儿媳妇他已经有了人选,就不劳你费心了。”
02
姜芷愣在原地,大脑宕机了足足三秒。
她设想过程桉的一百种反应:或许是涨红了脸,争辩说“莫欺少年穷”;或许是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你等着”,然后灰溜溜地跑掉;又或许是彻底被击溃,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但她唯独没有想到,他会打一个电话,然后用一种近乎荒谬的平静,说出那句让她匪夷所思的话。
“爸?”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随即,一种被戏耍的愤怒让她笑出了声,“先生,你是在演戏吗?叫爸爸来给你撑腰?就算你爸爸是马云,买这种车也需要预约和验资,不是打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你以为这是菜市场买白菜?”
她的声音拔高,带着职业性的优越感,试图重新夺回场面的控制权。
“我从业五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客户,但像你这样打肿脸充胖子的,还真是第一个。”
程桉没有与她争辩。
他只是收起手机,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台曜影,眼神变得和之前九十八天一样——专注、纯粹,仿佛姜芷和他之间那段尖锐的对话,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他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让姜芷感到屈辱。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跳梁小丑,用尽全力挥出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上,那种无处着力的感觉让她几近抓狂。
“你看,你又在看!”姜芷的声音有些变调,“你看它有什么用?你能看懂它的‘欢庆女神’是用什么材质打造的吗?
你知道它的星空顶有多少根光纤,需要工匠耗费多少个小时手工编织吗?
你知道它搭载的V12双涡轮增셔压发动机,在怠速状态下的声浪分贝和图书馆一样安静吗?”
她一口气说出了一连串专业术语,这是她用来镇住那些一知半解的暴发户客户的惯用伎俩。
她要用知识壁垒,来碾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小子。
然而,程桉终于再次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欢庆女神的材质是高强度PC复合材料,内部有缓冲结构和翻转机构,确保在碰撞时能瞬间收回,避免对行人造成二次伤害。你说的是标配,这台典藏版是选装的夜光琉璃材质。”
他顿了顿,目光从车顶掠过。
“星空顶由1600根独立光纤构成,耗时20小时以上。但这台车的定制方案里,加入了八颗模仿天琴座流星雨的动态光源,每分钟闪烁六次。这个细节,你们的销售手册上应该没有写。”
姜芷的脸色开始变了。
这些细节,确实是极少数顶级客户才会了解的定制信息。
程桉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发动机盖的位置,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惋惜?
“至于怠速声浪,你们这台展车的数据不太对。”
“不对?”姜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反驳,“所有曜影出厂前都经过最严格的NVH测试,怎么可能不对!”
“我说的不对,不是指出厂数据。”程桉摇了摇头,指了指展厅斜上方的天花板,“你们的展厅,正下方是地铁2号线和14号线的交汇段。每天下午3点05分到3点25分,是两条线路列车交错通行的高峰期。列车进出站产生的次声波和结构共振,会通过大楼的钢结构传导上来。”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极其复杂的频谱分析图,上面有一条红色的曲线在轻微波动。
“虽然人耳听不见,但这种频率在18赫兹左右的次声波,会和V12发动机在650转怠速时的一个特定部件产生微弱的共振。看,就是这里。”他指着屏幕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峰值,“振幅虽然只有0.05分贝,但连续累积,会加速那个部件的金属疲劳。我过去九十九天,就是在采集这个共振数据,为我们公司的一个新项目建立环境干扰模型。”
整个展厅,鸦雀无声。
之前还在看热闹的几个服务生和销售顾问,脸上的表情从幸灾乐祸变成了茫然和震惊。
他们听不懂什么次声波、什么共振,但他们能听懂一件事——这个穿着普通的年轻人,似乎比他们这些卖车的人,更懂这台车。
懂的不是价格,而是它的“生命”。
姜芷彻底懵了。
她引以为傲的专业知识,在程桉面前,就像是小学生背诵的九九乘法表,而对方,已经开始探讨微积分了。
这种降维打击,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你们公司……什么项目?”她干涩地挤出几个字。
程桉看了她一眼,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体。
“一个能让劳斯莱斯变得更完美的项目。”
就在这时,展厅那扇厚重的玻璃门被两位门童恭敬地推开。
一个身穿深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在一群黑西装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没有佩戴任何夸张的饰品,但那种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气场,瞬间让整个展厅的“金钱”香气都凝固了。
展厅经理由总监亲自陪同,一路小跑地迎了上去,腰弯成了九十度。
“严董!您大驾光光临,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我们好做准备!”
被称作“严董”的老者,只是微微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程桉身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程桉面前。
“阿桉,”他开口,声音洪亮而慈祥,“数据都拿到了?”
程桉点了点头,把手机递了过去。
“爸,模型初步建好了。这台车,没问题。”
老者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复杂的曲线图,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才像是刚看到旁边的姜芷一样,转过头,用一种询问的语气对程桉说:
“这位是?”
程桉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戏谑的笑容,他看着脸色已经惨白如纸的姜芷,一字一句地说道:
“爸,她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那位非常‘热情’的销售顾问。”
03
严董,严弘博。
这个名字在申城的商界,尤其是传统实业领域,是一个如雷贯耳的存在。
国内最大的特种轴承制造商“弘博精工”的创始人,一个靠着几台旧车床起家,硬生生将一个作坊式小厂,打造成全球供应链中不可或缺的一环的传奇人物。
他的财富或许不像互联网新贵那样张扬,但他的分量,却重如泰山。
姜芷不认识严弘博,但她认识此刻跟在严弘博身后的展厅总经理。
那是她需要仰望、甚至连汇报工作都隔着好几个层级的顶头上司。
而现在,这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总经理,正像个小学生一样,恭敬地站在严弘博身后半步的位置,连大气都不敢喘。
“爸……”
这个字从程桉嘴里说出来,再和眼前这位跺一跺脚申城工业圈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联系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恐怖的冲击力,瞬间击碎了姜芷所有的侥官幸和傲慢。
原来,他叫的“爸”,是真的爸。
原来,他不是在演戏。
她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倒流,四肢冰冷,耳朵里嗡嗡作响。
刚才自己那些尖酸刻薄的话,那些自以为是的羞辱,像一部慢镜头电影,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每一个字,都变成了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自己脸上。
严弘博的目光落在姜芷身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像一台高精度的CT扫描仪,能穿透她精致的妆容、昂贵的制服,直视她内心深处的慌乱与不堪。
“‘热情’的销售顾问?”
严弘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阿桉,她怎么个‘热情’法?”
程桉还没说话,一旁的总经理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太清楚严弘博的行事风格了,这位老先生待人宽厚,但最恨的就是仗势欺人、以貌取人。
他狠狠地瞪了姜芷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死定了”。
“严董,您听我解释!这是个误会,天大的误会!”总经理抢在所有人前面,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慌忙解释,“小姜她……她刚来不久,业务不熟,年轻不懂事,她……”
“我没问你。”严弘博淡淡地打断了他,目光依然锁定在姜芷身上。
压力,如同实质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姜芷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的双腿在微微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程桉看着她这副模样,眼神里那丝怜悯又浮现了出来。
他终究不是一个得理不饶人的人。
这场持续了九十九天的观察,对他而言是一项严谨的工作,而姜芷,只是这项工作中一个意外出现的、带有偏见的“环境噪音”。
“爸,算了。”程桉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转向总经理,语气恢复了那种技术人员特有的冷静:“王总,麻烦你,把这台车的合同拿过来吧。另外,我需要你们提供这台车从出厂到现在的全部维保记录、运输日志,以及在展厅内停放期间的所有监控录像,特别是夜间的。我需要排除所有可能影响我数据的潜在干扰项。”
他的话,专业、严谨,完全是甲方对乙方的口吻。
总经理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哈腰:“是是是,程工,我马上就去办!所有资料,一定给您准备得妥妥当P当!”
他口中的称呼,已经从“程先生”变成了“程工”。
这是一个无比精准的称呼,既点明了程桉的专业身份,又表达了极大的尊重。
“程工?”严弘博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我倒觉得,他们应该叫你‘程总监’才对。”
他转头看向脸色煞白的姜芷,语气平缓却带着千钧之力:
“我儿子程桉,是我们弘博精工旗下新成立的‘主动式声学工程实验室’的项目总监。
我们公司刚刚接了一个军方的单子,为下一代特种车辆研发一套‘全环境主动降噪系统’。
为了测试系统在城市复杂电磁和次声波环境下的稳定性,我们需要一个顶级的民用平台作为参照物。”
他拍了拍身边曜影的车身,发出沉闷的响声。
“所以,我们决定买下这台车,不是作为代步工具,而是作为我们实验室的……第一个‘小白鼠’。”
“程桉之所以连续九十九天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他买不起,而是在用他自己开发的便携式环境频谱分析仪,采集这栋大楼、这条街道、乃至整个陆家嘴金融区的背景噪音数据。今天,是数据采集的最后一天。”
严弘博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姜芷的脑海里炸开。
原来,他不是在看车,他是在工作。
原来,他不是买不起,他是来把它当成实验器材的。
她引以为傲的“金钱评估体系”,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和肤浅。
她用一个人的衣着去判断他的价值,却不知道,对方正在用她无法理解的知识,去定义这台千万豪车的“价值”。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和挫败感,将姜芷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程桉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皱,走到一个角落接了起来。
“喂,师姐……什么?图纸泄露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份一直维持着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了。
0alan
04
“哪个部分的图纸?严重吗?”程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穿透电话的焦灼感,却让不远处的严弘博都皱起了眉头。
电话那头,是他实验室的首席结构工程师,也是他同门的师姐,林岚。
“是‘声波相位抵消器’的核心阵列设计图。
加密服务器的A区第三层防火墙被绕过了,虽然对方只拷贝走了30%的残缺数据,但……但这是最关键的部分。”
林岚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自责。
程桉的后心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全环境主动降噪系统”是他耗费了三年心血的成果,其核心,就是那个名为“相位抵消器”的微型阵列。
它能主动侦测环境噪音,并发出与之相位完全相反的声波,从而在特定空间内实现近乎绝对的安静。
这项技术一旦成熟,无论在军用还是民用领域,都将是颠覆性的。
而现在,这个“心脏”的设计图,被人偷走了。
“能追踪到IP地址吗?”程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对方是高手,用了至少七个国家的代理服务器进行跳转,最后的痕迹消失在东欧。信息部的同事正在全力追踪,但希望不大。”
“内鬼?”程桉吐出两个字,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能绕过A区三层防火墙,绝不是外部黑客能轻易做到的,必然有内部人员配合。
“……还在排查。”林岚的回答证实了他的猜测。
程桉挂掉电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刚才因为羞辱了姜芷而带来的一丝快意,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怒火和巨大的压力。
严弘博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出事了?”
“嗯。”程桉点了点头,将事情简要说了一遍。
严弘博听完,苍老的脸上没有太多惊讶,只是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意料之中。这么大的项目,不可能没人眼红。这块蛋糕,想吃的人太多了。”
他看了一眼展厅内那群战战兢兢的销售和经理,意有所指地说:“商业竞争,远比你想象的更残酷。有时候,敌人不一定在暗处,也可能穿着光鲜的制服,对你笑脸相迎。”
程桉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这个项目在国内的竞争对手,只有一家——那就是盘踞在南方的另一家科技巨头,“声呐科技”。
他们的CEO,以手段狠辣、不择手段而闻名。
“爸,我得马上回实验室。”程桉当机立断。
“去吧。”严弘博点了点头,“这里我来处理。记住,技术是根本,但保护技术的手段,同样重要。这次,就当是给你上一课。”
程桉没有再多说,转身就向外走去。
他的脚步匆匆,与来时那种闲庭信步的姿态判若两人。
在经过姜芷身边时,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一个透明的摆设。
这种彻底的、发自内心的无视,比任何责骂都让姜芷感到难堪。
她终于意识到,从始至终,自己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连一个值得被记住的配角都算不上。
他的舞台,在那些她听都听不懂的“数据”和“图纸”里,而自己,只是舞台下一只喧闹的、自以为是的蝼蚁。
看着程桉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姜芷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小姜,”总经理那冰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明天你不用来上班了。去财务部结一下工资,自己走吧。”
这是宣判。
干脆,利落,不留任何余地。
在这一行,得罪一个普通客户,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但得罪了严弘博这个级别的人物,就等于职业生涯被判了死刑。
没有哪家顶级品牌,会录用一个有如此“劣迹”的销售。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将姜芷彻底吞没。
她想哭,却发现眼泪都流不出来。
她想求饶,可看着严弘博那平静的脸,就知道一切都是徒劳。
就在这时,严弘博却开口了。
“等等。”
总经理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严弘博缓缓走到姜芷面前,这个刚才还口齿伶俐、咄咄逼人的女人,此刻像一只被淋湿的鹌鹑,低着头,浑身发抖。
“你叫姜芷,是吗?”严弘博问。
姜芷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很渴望成功,对吗?”
这个问题很奇怪,姜芷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严弘博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看了你上个季度的销售数据。你是整个申城区域的第二名,只差一台车,就能拿到冠军,还有那笔不菲的奖金。所以你很焦虑,你把程桉当成了压垮你业绩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竟然……调查过自己?
姜芷的心脏狂跳起来。
“你的销售技巧很熟练,对产品的了解也很到位,你很努力,也很有野心。但是,”严弘博话锋一转,“你的眼界,只停留在‘价格’上,而不是‘价值’上。
你只看到了程桉的穿着,却看不到他眼里对技术的专注。
你把所有人都当成潜在的提款机,所以,你也随时可能被别人当成可以随时丢弃的工具。”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姜芷的伪装,让她无地自容。
“我……”姜芷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弘博精工,不需要一个只会卖东西的销售。”严弘博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是,我儿子那个刚成立的实验室,缺一个端茶倒水的。”
姜芷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端茶倒水?
“当然,不是真的让你去端茶倒水。”严弘博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深不可测的笑容,“实验室缺一个行政助理,负责处理各种杂事、对接供应商、整理外部资料、安排行程……说白了,就是个打杂的。没有提成,没有奖金,固定月薪,六千块。”
他看着姜芷,像是看着一件等待被打磨的璞玉。
“这个职位,没有你在这里光鲜亮丽,甚至会很枯燥,很辛苦。你每天要面对的,可能不是西装革履的富豪,而是一群像程桉那样的、不修边幅的技术宅男。但是,在那里,你或许能看到,一件产品真正的‘价值’,是如何被创造出来的。”
他向姜芷伸出了一只手。
“现在,给你一个选择。是拿着你的辞退金,离开这里,继续去别的车行重复你今天的故事。还是……接受这份月薪六千的工作,从零开始,去学点真正的东西?”
05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姜芷身上,这个选择题,残酷而又充满诱惑。
一边是体面地离开,拿着一笔不菲的遣散费,但职业生涯可能就此打上一个难以洗刷的污点,未来充满了不确定性。
另一边是放弃所有光环,从云端跌落泥潭,去做一份月薪六千、毫无“钱途”可言的行政助理工作。
这不仅是收入上的巨大落差,更是心理上的彻底摧毁。
从一个众星捧月的王牌销售,变成一个给技术宅男打杂的助理,这种身份的转换,对自尊心极强的姜芷而言,无异于一种公开的惩罚。
但是……
姜芷看着严弘博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惩罚。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她跳出这个用金钱和外表堆砌的、肤浅世界的机会。
一个能让她真正去理解,那个叫程桉的男人,他所处的那个自己完全无法想象的、创造“价值”的世界的机会。
她想起了程桉在谈论次声波共振时,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
想起了他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数据,可以连续九十九天风雨无阻地站在这里。
那种纯粹的、近乎偏执的专注,是她在这个名利场里从未见过的。
那一刻,一种莫名的、强烈的好奇心,压倒了所有的屈辱和不甘。
她想知道,那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我选第二个。”
姜芷几乎是屏着呼吸,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总经理的脸上露出了极度震惊的表情,他无法理解,这个把金钱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女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严弘博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赞许的笑容。
“很好。”他收回手,对身后的助理说:“小李,带姜小姐去办一下离职和入职手续。薪水从今天开始算。明天早上九点,到张江的弘博研发中心A栋11楼报到。”
说完,他不再看姜芷,而是转向总经理,开始处理购买曜影的后续事宜。
仿佛刚才那个足以改变一个人命运的决定,对他而言,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姜芷被那个叫小李的助理带离了展厅。
走出那扇隔绝了两个世界的玻璃门时,外面的冷雨扑面而来,她却感觉浑身都在发烫。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金碧辉煌的展厅,感觉像是看自己的前世。
一切都像一场梦。
……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
姜芷站在弘博研发中心A栋的楼下,仰望着这栋充满未来感的玻璃幕用墙建筑,心中五味杂陈。
她脱下了那身昂贵的职业套裙和高跟鞋,换上了一套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脚上是一双平底鞋。
她甚至没有化妆,素面朝天地面对这个即将到来的、全新的未知。
11楼,主动式声学工程实验室。
当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姜芷有些愣住了。
这里和她想象中的实验室完全不同。
没有冰冷的仪器和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整个楼层被设计成一个开放式的loft空间,工业风的灰色墙壁,裸露的管道,随处可见的白板上写满了各种她看不懂的公式和图表。
十几个穿着格子衬衫和T恤的年轻人,正围着几张大桌子激烈地讨论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香气和……一种高度紧张的氛围。
姜芷的出现,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前台,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孩抬起头。
“你好,我找……程总监。”姜芷有些不自然地说出这个称呼。
“哦,你就是新来的行政助理姜芷吧?程总在会议室,他们为图纸泄露的事,已经吵了一宿了。”女孩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个玻璃房间,“喏,就在那儿。不过我劝你现在别过去,他脾气不太好。”
姜芷犹豫了一下,还是迈开了脚步。
她想看看,那个在她面前一直保持着极度冷静的男人,在“脾气不太好”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悄悄走到会议室门口,透过玻璃墙向里看去。
程桉就站在会议室的中央,他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那件灰色的连帽卫衣皱巴巴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精力。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有两团火在燃烧。
“我再说一遍!”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度,回荡在会议室里,“放弃A方案,立刻启动B方案!我们没有时间去追查内鬼,也没有时间去哀悼损失!‘声呐科技’拿到我们的图纸,最多三天就能破解出核心算法。
我们必须在他们之前,拿出更优的解决方案!”
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研究员站了起来,激动地反驳:“B方案?那只是个理论模型!稳定性还不到60%,风险太大了!万一失败,我们三年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风险?”程桉冷笑一声,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水杯都跳了起来。
“最大的风险,就是什么都不做,坐以待毙!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熬夜也好,通宵也罢,48小时之内,我必须看到B方案的第一个实体模型!散会!”
他用一种近乎独裁的方式,结束了这场争论。
所有人都被他的气势镇住了,默默地离开了会议室。
最后,只剩下程桉一个人,他疲惫地靠在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揉着太阳穴。
就在这时,他似乎感觉到了门外的目光,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眼神像利剑一样射向姜芷。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愕、不解,还有一丝……被打扰的烦躁。
姜芷的心,猛地一紧。
她知道,她的新生活,从这一刻,才算真正开始。
而开局,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艰难。
06
“你怎么会在这里?”
程桉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讶和一丝戒备。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门口,将姜芷堵在了外面。
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她一遍,那身朴素的装扮和昨天判若两人,但他眼神里的审视意味却更重了。
他显然不相信,这个昨天还拜金到骨子里的女人,会突然转性,出现在他最核心的研发基地。
“我……是新来的行政助理。”姜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挺直了腰板。
在气势上,她不想输。
“行政助理?”程桉皱起了眉头,他显然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他的目光越过姜芷,投向不远处的前台女孩,眼神里带着询问。
前台女孩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是严董……严董亲自安排的。”
听到是父亲的安排,程桉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疑惑并未减少。
他回头看着姜芷,眼神里的探究意味更浓了。
“我爸让你来的?为什么?”
“我不知道。”姜芷选择了最简单的回答。
她总不能说,这是严弘博给她的一次“劳动改造”的机会。
程桉沉默了。
他不是傻子,父亲的行事风格他很清楚,绝不会无的放矢。
让姜芷这样一个背景复杂、目的不明的人进入他最核心的机密区域,一定有其深意。
“他让你来做什么?”程桉换了个问题。
“他说……打杂。”姜芷如实回答。
“打杂?”程桉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词很可笑。
他现在焦头烂额,根本没心思去理会一个“打杂的”。
“林岚!”他冲着开放办公区喊了一声。
昨天在电话里向他汇报情况的那个师姐,一个身材高挑、气质干练的短发女人走了过来。
她就是林岚,实验室的首席结构工程师。
她的目光在姜芷身上停留了一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师姐,这是姜芷,我爸安排过来的……行政助理。”程桉介绍道,语气有些无奈,“实验室的内勤工作,你看着安排一下吧。我没时间管这些。”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似乎一秒钟都不想在姜芷身上浪费。
“等等。”林岚却叫住了他,她看着姜芷,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说:“姜小姐,既然是行政助理,那正好。我们现在急需一份关于‘声呐科技’近五年所有公开的声学专利报告,以及他们首席科学家‘霍普金斯’的所有学术论文。
要求今天下班前整理出来,并翻译成中文,做成简报。”
姜芷愣住了。
声学专利报告?
学术论文翻译?
这跟她理解的“打杂”完全是两码事。
她虽然是王牌销售,但外语水平仅限于一些奢侈品名词,更别提那些充满专业术语的科技论文了。
这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林岚显然是故意的。
她看向程桉,眼神里带着一丝“你看,她根本不行”的意味。
程桉也停下了脚步,他看着姜芷,想看她如何应对。
如果她现在就退缩、抱怨,那他就有足够的理由把她“请”出去了。
姜芷的自尊心,在这一刻被彻底激发了。
她可以接受体力的辛苦,但无法忍受这种专业上的蔑视。
她深吸一口气,迎着林岚和程桉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好,没问题。但是,我需要一台拥有最高权限的电脑,以及公司”
她的回答,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林岚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冷笑:“最高权限?你一个行政助理,要什么最高权限?”
”姜芷的语速很快,逻辑清晰,“如果你们想得到一份垃圾报告,我现在就可以去网上随便搜搜。如果你们想要一份能用来做决策的、精准的简报,那就请给我相应的工具。我做销售的时候就知道,想钓到大鱼,就不能用蚯蚓当鱼饵。”
这番话,条理分明,掷地有声。
程桉一直紧锁的眉头,第一次舒展开了一丝。
他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姜芷,发现这个女人,除了拜金和刻薄之外,似乎还有着另一面——一种在压力之下,依然能保持清晰头脑和强大执行力的职业素养。
这正是顶级销售所必须具备的能力。
“给她。”程桉对林岚说,语气不容置疑。
林岚的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叫来一个技术员,给姜芷安排了工位。
姜芷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对着那台崭新的高性能电脑,感觉像是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
她知道,这是她的第一场战役,只许胜不许败。
她打开专业的专利检索网站,输入“声呐科技”,屏幕上瞬间跳出了上千条英文记录。
那些密密麻麻的专业词汇,像一群张牙舞爪的怪物,向她扑来。
姜芷感觉一阵眩晕,但她很快稳住了心神。
她拿出了做销售时研究客户资料的劲头,配合着专业翻译软件,一个词一个词地啃,一句话一句话地分析。
她将所有专利按照技术方向进行分类、标记,将霍普金斯教授的论文按照发表时间进行排序,试图从中找出一条技术演进的脉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整个实验室的人都在飞速运转,讨论声、键盘敲击声、仪器的蜂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紧张的交响曲。
没有人再关注她这个新来的“花瓶”。
程桉的身影在各个区域间穿梭,不断地和不同的小组讨论B方案的细节,他的声音永远是最大、最急躁,但也最能稳定军心的那一个。
姜芷偶尔抬头,能看到他疲惫但专注的侧脸。
她第一次发现,一个男人全神贯注于事业的样子,竟然有种……致命的吸引力。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
当林岚端着咖啡,略带挑衅地走到姜芷工位旁,准备看她笑话时,却惊讶地发现,姜芷的桌面上,已经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几份打印出来的文件。
第一份,是“声呐科技”声学专利技术路线图,用一张清晰的树状图,展示了他们从基础降噪到主动声学干涉的技术布局。
第二份,是霍普金斯教授核心思想演化表,将他十年来的论文观点提炼总结,并用红线标出了几次重大的技术转向。
……
最后一份,是一页纸的总结报告,标题是——《关于“声呐科技”可能的技术陷阱与B方案的潜在冲突分析》。
林岚随手拿起那份总结报告,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猛地一缩。
“程桉!你快过来!”她失声喊道。
07
林岚的惊呼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紧张的实验室,激起了一圈涟漪。
正在白板前与团队争论一个算法细节的程桉,闻声快步走了过来。
他看到林岚手中那份报告,以及她脸上那种混杂着震惊和凝重的表情,心中一沉。
“怎么了?”
“你自己看。”林岚把那页纸递给了他。
程桉接过报告,目光迅速扫过。
报告的篇幅不长,只有短短几百字,但内容却让他心头剧震。
报告指出,“声呐科技”在三年前申请了一项名为“自适应声场校准”的专利,但这项专利在之后的所有产品和宣传中都销声匿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同时,他们的首席科学家霍普金斯,在那之后发表的所有论文,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与该技术相关的领域,转而研究另一个看似更有前景的方向。
姜芷在报告中大胆推测:这是一种“技术烟幕弹”。
“声呐科技”很可能故意隐藏了这项最关键的技术,并用其他研究方向作为障眼法,目的就是在最关键的时候,拿出来作为“杀手锏”。
而最致命的是,姜芷在报告的最后,用红字标出了一行结论:
“根据对‘自适应声场校准’专利残存的技术描述分析,其核心逻辑与我们B方案的‘环境动态补偿’模块存在高度相似性。
如果对方已经成熟掌握这项技术,一旦我们的B方案产品问世,他们极有可能以‘专利侵权’为由,发起诉讼,将我们彻底拖垮。”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拼尽全力、视为救命稻草的B方案,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他们正一步步地,走进对手精心布置的包围圈。
“这……”程桉倒吸一口凉气,他抬头看向姜芷,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审视和戒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技术人员发现新大陆般的震惊。
“你是怎么发现的?”他追问道。
整个实验室的人都围了过来,他们都听到了林岚的喊声,也看到了程桉脸上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
姜芷被这么多人盯着,有些不习惯。
她扶了扶眼镜,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我只是做了一些……关联性分析。”她尽量用他们能听懂的语言来解释,“我做销售的时候,老板教过我,分析一个客户,不能只看他说了什么,更要看他没说什么。分析一个竞争对手,也是一样。”
“我把‘声呐科技’所有公开的专利和产品,做成了一个时间线。
我发现,他们在三年前,所有技术都指向一个方向,那就是‘自适应’。
但是,从三年前的某个节点开始,他们突然放弃了这个方向,转而去宣传另一个概念。
这在商业逻辑上是不合理的,就像你花了很多钱挖好了地基,却突然跑去另一块地盖房子。”
“唯一的解释是,地基已经挖好了,但他们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把房子盖在了别处,是为了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而那个真正的、已经完工的地基,就成了隐藏在暗处的武器。”
她的分析,没有一个专业术语,却充满了冰冷而严密的商业逻辑。
在场的都是顶尖的技术专家,他们能设计出世界上最复杂的算法,却常常忽略了商业竞争中最诡谲的人心。
他们习惯于线性的、非黑即白的逻辑,而姜芷,却从人性的、商业的角度,为他们揭示了另一层看不见的真相。
林岚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让姜芷做这份报告,本意是想让她知难而退,没想到,却歪打正着,让她找到了一个所有人都忽略了的致命盲点。
“这只是你的猜测。”林岚有些不服气地反驳,“没有任何直接证据。”
“对,只是猜测。”姜芷坦然承认,“但是,程总监,你们敢赌吗?赌你们三年的心血,赌弘博精工数以亿计的投入,赌这个猜测是错的?”
她的问题,直指核心。
程桉死死地盯着那份报告,大脑在飞速运转。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
他不敢赌。
如果姜芷的猜测是真的,那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不仅是无用功,更是在为对手的绞索添砖加瓦。
等到B方案成功发布的那一天,等待他们的,不是庆功酒,而是“声呐科技”的律师函和铺天盖地的侵权指控。
“立刻停止B方案!”程桉猛地抬起头,下达了命令,“所有小组,转向C方案的预研!”
“C方案?!”这一次,连林岚都叫了出来,“那只是一个概念!连理论模型都没有,怎么预研?”
“没有就现在建!”程桉的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既然他们设下了陷阱,那我们就绕开它,从另一条谁也想不到的小路超车!我要用一个全新的技术架构,让他们所有的布局都变成废纸!”
他转向姜芷,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说道:
“姜芷,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行政助理。我需要你,成为我的‘商业情报分析师’。
我需要你用你的方法,去挖出‘声呐科技’所有隐藏在水面下的信息。
我们需要知道,他们那个‘自适应声场校准’技术,到底进展到了哪一步。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程桉对着昨天还被他鄙夷的女人,发出了并肩作战的邀请。
姜芷的心,在这一刻,狂跳不止。
她看着程桉眼中那份灼热的信任,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价值,不是由身上的衣服、手里的包来定义的,而是由自己的头脑、自己的判断来决定的。
“好。”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08
战争的号角,在这一刻才算真正吹响。
整个实验室的气氛,变得比之前更加紧张,但也更加有序。
程桉展现出了惊人的领导力和技术前瞻性,他将所有人分成两组。
一组由林岚带领,负责对B方案进行“伪装式开发”,继续释放烟幕弹,麻痹可能存在的内鬼和外部的监视。
另一组则由他亲自带领,秘密启动C方案的攻坚。
C方案,是一个连严弘博都不知道的、程桉压在箱底的疯狂构想。
它完全颠覆了现有的声学理论,试图通过一种“共振湮灭”的原理,来实现降噪。
这个方案的理论基础极其薄弱,风险极高,但一旦成功,其效果将远超B方案,并且能够完美规避“声呐科技”的专利壁垒。
而姜芷,则成了程桉的“眼睛”和“耳朵”。
她的工作,不再是整理资料,而是像一个真正的商业间谍一样,去挖掘一切关于“声呐科技”的蛛丝马迹。
她不再关注技术本身,而是开始研究“人”。
她动用了过去做销售时积累的所有人脉,从猎头公司、供应商、广告公司,甚至是“声呐科技”离职的员工那里,去拼凑信息碎片。
她分析“声呐科技”的招聘信息,发现他们最近在秘密高薪招聘“量子算法”方面的专家——这和他们的主营业务毫不相关。
她研究他们的财报,发现在“其他支出”这一项里,有一笔数额巨大但用途模糊的资金流向了一家位于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
她甚至找到了霍普金斯教授的社交媒体账号,发现这位严谨的科学家,在半年前点赞过一篇关于“石墨烯声学特性”的冷门论文。
每一条信息,都像一块拼图。
姜芷将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一一摆在程桉面前。
实验室的深夜,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程桉在白板上疯狂地推演着C方案的公式,而姜芷,则在一旁,低声地汇报着她的新发现。
“石墨烯……量子算法……”程桉停下笔,喃喃自语,“他们不是在做‘自适应’,他们在试图跳过‘自适应’,直接进入下一个时代!
他们的野心,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
“对。”姜芷点头,“他们的‘专利陷阱’可能只是第一层防御。
真正的杀手锏,是一个我们完全未知的、更具颠覆性的技术。
他们泄露B方案的图纸,可能不只是为了打垮我们,更是为了窃取我们的核心算法,用来完善他们自己的新技术。”
一箭双雕,釜底抽薪。
程桉感到一阵后怕。
如果不是姜芷的敏锐,他可能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
“这个霍普金斯,是个天才,也是个疯子。”程桉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
“天才,通常都有弱点。”姜芷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狡黠的微笑,这是她做销售时,即将签下大单的经典表情。
“我查到,霍普金斯教授有一个爱好,他是个狂热的古典音乐发烧友,尤其痴迷于古董级的真空管功放。他一直想找一台传说中的、二战时期德国德律风根生产的V-69a录音室母带功放,但一直没找到。”
程桉愣了一下:“这和我们的项目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姜芷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因为我知道,全中国唯一一台能正常工作的V-69a,在哪里。”
“在哪?”
“在你爸,严董的书房里。”
程桉彻底呆住了。
他知道父亲喜欢收藏一些老物件,但从不知道那堆“破铜烂铁”里,还有这种级别的宝贝。
“你的意思是……”程桉似乎明白了什么。
“钓鱼。”姜芷吐出两个字,“既然他们用假的技术来钓我们,我们为什么不能用真的‘宝贝’,去钓他们的主帅?”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两人之间迅速成形。
几天后,一个国内最顶级的Hi-Fi音响论坛上,一个新注册的ID,发布了一篇帖子——《晒一晒老爷子的老古董,德律风根V-69a,还能开机,声音销魂》。
帖子里,配了几张高清照片。
那台充满了岁月痕迹的功放,静静地摆在红木书架上,机身上的德文铭牌清晰可见,通电后,那几颗古老的真空管,散发着温暖而迷人的橘色光芒。
帖子下面,还附上了一段用专业设备录制的音频。
那醇厚、温暖、充满模拟味的音色,对于一个真正的发烧友来说,不亚于天籁之音。
这个帖子,在小圈子里瞬间引爆。
而在遥远的南方,“声呐科技”的总部,首席科学家霍普金斯,在深夜浏览论坛时,看到了这个帖子。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几张照片,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贪婪而狂热的光芒。
他知道,这台机器,是他梦寐以求的圣物。
他立刻拨通了一个号码:“给我查!这个发帖人的IP地址,我要知道他是谁,我要找到他!”
鱼,上钩了。
09
一场精心策划的“偶遇”,在申城一家不对外开放的私人会所里上演。
严弘博以“弘博精工”的名义,举办了一场小型的“古董音响品鉴会”,邀请函发给了圈子里几位真正的顶级藏家。
而那篇论坛帖子的主人,很“自然”地也被邀请在列。
霍普金斯通过自己的渠道,几乎是不请自来地出现在了品鉴会上。
当他亲眼看到那台德律风根V-69a,并亲耳听到它发出的声音时,这位在学术界呼风唤雨的科学家,表现得像个孩子一样激动。
严弘博扮演了一个对音响一窍不通、只是单纯喜欢老物件的“土豪”角色,对霍普金斯这位“专家”表现出了极大的尊敬和好奇。
两人相谈甚欢。
而程桉和姜芷,则坐在监控室里,看着屏幕上的这一幕。
“你爸的演技,可以拿奥斯卡了。”姜芷忍不住感叹。
“祖传的。”程桉面无表情地说,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笑意。
接下来的几天,霍普金斯以“技术交流”为名,频繁地拜访严弘博。
他不仅对那台功放进行了细致的“保养”,还“顺便”参观了弘博精工的荣誉展厅,甚至在严弘博的“盛情”之下,参观了那个正在进行“伪装式开发”的B方案实验室。
在实验室里,他看到了林岚团队“焦头烂额”地调试着设备,看到了白板上那些“即将成功”的数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ACLE的轻蔑。
这一切,都被隐藏的摄像头,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他上钩了。”姜芷看着监控,低声说,“他已经完全相信,我们的全部精力都在B方案上,而且即将成功。”
“还不够。”程桉的目光冰冷,“我要的,不是他的轻蔑,而是他的核心数据。”
计划进入了第二阶段。
在一次晚宴上,严弘博“无意”中透露,自己年纪大了,对公司的管理有些力不从心,而儿子程桉虽然技术不错,但性格太直,容易得罪人,他正在考虑为公司引入一位“技术顾问”,为程桉保驾护航。
这个暗示,对霍普金斯来说,是致命的诱惑。
他看到了一个机会,一个不仅能得到那台功放,还能从内部彻底瓦解弘博精工,甚至窃取他们全部研发成果的绝佳机会。
几天后,霍普金斯向“声呐科技”递交了辞呈,理由是“理念不合”。
然后,他带着一份“投名状”——“声呐科技”那个隐藏的“石墨烯声学项目”的部分初期资料,主动找到了严弘博。
在谈判桌上,霍普金斯开出了他的价码:弘博精工技术顾问的职位,1%的公司干股,以及……那台德律风根V-69a。
严弘博表现得“欣喜若狂”,当场就答应了下来。
签约仪式当天,霍普金斯志得意满。
他以为自己是这场博弈的最终赢家。
然而,当他在合同上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程桉和姜芷走了进来。
在他们身后,是几位穿着制服的、神情严肃的警察,以及“声呐科技”的CEO和他们的法务团队。
霍普金斯的脸色,瞬间从得意变成了煞白。
“霍普金斯先生,”程桉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涉嫌盗窃并泄露前雇主‘声呐科技’的商业机密,这份你带来的‘投名状’,就是最好的证据。”
“声呐科技”的CEO脸色铁青地看着霍普金斯,他也没想到,自己最信任的科学家,会反过来背刺自己一刀。
“同时,”程桉晃了晃手中的一个U盘,“我们也已经掌握了你指使黑客,盗窃我公司B方案核心图纸的全部证据。包括你的通话录音,以及你和黑客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
霍普金斯瘫坐在椅子上,他这才明白,从头到尾,自己才是那条被钓的鱼。
“至于你,”程桉的目光转向“声呐科技”的CEO,“盗窃我们图纸的事,我们可以不起诉。条件是,你们必须将那个‘自适应声场校准’的专利,无偿转让给我们。
并且,公开承认B方案的核心理念,源于我方原创。”
这等于让“声呐科技”自断一臂,并公开向弘博精工认输。
CEO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但在铁证面前,他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弘博精工不仅保住了自己的核心技术,还兵不血刃地拿下了对手的关键专利,彻底扫清了前进的道路。
庆功宴上,所有人都向程桉和姜芷敬酒。
姜芷看着这个曾经让她觉得遥不可及的世界,看着身边这个因为兴奋而喝得微醺的男人,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宴会结束后,程桉和姜芷并肩走在研发中心空无一人的走廊上。
“谢谢你。”程桉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
“谢我什么?”姜芷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谢你,让我看到了这个世界上,还有比数据和公式更复杂的东西。”程桉转过头,看着她,“也谢谢你,没有真的让我爸给你找个‘儿媳妇’的位置。”
姜芷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她没想到程桉还记着那件事。
“那……那个赌约,还算数吗?”她鼓起勇气,半开玩笑地问。
程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一台曜影,现在还配得上你的身价吗?”
姜芷也笑了。
是啊,当你的价值可以用智慧和能力来衡量时,那些冰冷的数字,又算得了什么呢?
就在气氛正好时,程桉的手机响了。
是严弘博打来的。
“阿桉,事情还没完。”电话那头,严弘博的声音异常严肃,“刚才欧洲那边传来消息,一个神秘的买家,以三倍的价格,收购了‘声呐科技’的母公司。
他们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得到我们的C方案。”
程桉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10
“神秘买家?欧洲的?”程桉的酒意瞬间醒了一半,“查到是谁了吗?”
“查不到。”严弘博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罕见的凝重,“对方的资金经过了数十家离岸信托公司的洗白,手法比霍普金斯高明得多。我们安插在欧洲金融圈的线人,只打探到一个代号——‘钟表匠’。”
钟表匠。
这个代号像一个幽灵,让刚刚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实验室走廊,瞬间变得寒气逼人。
“他们为什么指名道姓要C方案?”姜芷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C方案还处于理论阶段,除了我们实验室这几个人,根本没人知道它的存在!”
程桉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想到了一个最坏的可能。
“内鬼……”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那个泄露了B方案图纸的内鬼,根本就没被我们揪出来。霍普金斯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棋子,真正的敌人,一直潜伏在我们身边。”
这个认知,让所有胜利的喜悦都化为泡影。
他们打败了一个看得见的对手,却引出了一个藏在更深暗处的、更可怕的敌人。
这个“钟表匠”,不仅财力雄厚,而且情报能力惊人,竟然能在C方案还只是一个概念的时候,就精准地锁定它。
这意味着,他们的渗透,已经深入到了弘博精工的核心。
“爸,我明白了。”程桉对着电话说,“我会处理的。”
挂掉电话,他转头看着姜芷,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并肩作战后的信任,也有一丝新的、更深的忧虑。
“看来,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他说。
姜芷点了点头,她知道,从她踏入这个实验室的第一天起,她就已经被卷入了这场无法回头的漩涡。
但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有一种隐秘的兴奋。
“需要我做什么?”她问,语气平静而坚定。
程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姜芷意想不到的决定。
“从明天起,你接管实验室的安保系统。”
“什么?”姜芷以为自己听错了,“我?一个商业分析师,去管安保?”
“对,就是你。”程桉的目光锐利如鹰,“我不相信任何技术,防火墙可以被绕过,监控可以被删除,加密可以被破解。我现在唯一能信的,是人心。”
“你不是技术人员,所以你不会有技术人员的思维盲点。你擅长观察人,分析人的行为和动机。我要你用你的方法,把那个藏在我们中间的‘钟表匠’的棋子,给我找出来。”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任命。
让一个前汽车销售,去负责一个价值百亿的顶尖实验室的安全。
但姜芷,却从程桉的眼睛里,读懂了他的信任,以及这个任务背后那沉重的分量。
“好。”她没有丝毫犹豫,接下了这个军令状。
第二天,姜芷的身份再次转变。
她不再研究专利和财报,而是开始研究实验室的每一个人。
她调取了所有员工的背景资料、财务状况、甚至社交网络。
她观察每一个人上班时的微表情,下班后的去向。
她和清洁工聊天,和食堂大妈拉家常,从那些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搜集着信息。
林岚对程桉的这个决定,表现出了强烈的不满。
她认为程桉是疯了,竟然把实验室的命脉,交到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手里。
两人为此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她懂什么叫多层防御体系吗?她懂什么叫数据加密协议吗?你让她去管安保,还不如让一只猫去管!”林岚在程桉的办公室里咆哮道。
“我懂。”
门口传来了姜芷平静的声音。
她走了进来,将一份文件放在程桉的桌上。
“猫有猫的办法。”她看着林岚,不卑不亢地说,“我确实不懂技术,但我知道,再精密的技术,也是由人来操作的。而只要是人,就会有疏漏,有欲望,有弱点。”
她指着那份文件:“这是我做的第一份报告——《实验室潜在风险点分析》。”
“我发现,实验室的咖啡机,是三天前刚换的,供应商是一家我们从未合作过的小公司。而推荐这家公司的,是采购部的一名老员工。”
“我还发现,我们实验室的网络管理员,上周在澳门输了五十万。而给他借钱的,是一个背景不明的放贷公司。”
“还有……”姜芷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林岚,“林总工,我发现您最近在频繁地浏览一家瑞士私立医院的网站,那家医院,以治疗一种罕见的儿童血液病而闻名世界。治疗费用,是天文数字。”
林岚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浑身颤抖地看着姜芷,像是看到了魔鬼。
程桉的瞳孔猛地一缩,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最信任的师姐。
“不……不是我!”林岚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崩溃,“我没有!我只是……我只是在看!我没有出卖实验室!”
“我知道你没有。”姜芷的语气忽然变得柔和,“因为那个‘钟表匠’,还没来得及给你开价。
你只是他准备发展的下一个目标。”
她转头看向程桉,眼神里充满了智慧和冷静的光芒。
“真正的内鬼,不是她。而是那个推荐了咖啡机供应商的采购部员工。那台咖啡机里,被植入了一个我们现有设备无法检测到的微型信号窃取器。而那个负责给网络管理员放贷的公司,它的最终受益人,指向了欧洲。”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一个我们所有人都忽略了的人。”
程桉和林岚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她说出那个名字。
姜芷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了一个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的答案。
“是严董身边的那位李助理。”
那个一直跟在严弘博身边,看似忠心耿耿、不苟言笑的男人。
程桉感觉自己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颠覆了。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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