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工把保险杠拆下来的一瞬间，门店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左前角、右前角，雷达位空着，线束也没有走过的痕迹。女车主愣住了：不是说好有5颗毫米波雷达吗？销售点头如捣蒜，App里的电子手册白纸黑字写着“5颗”。可眼前这台G6，肉眼可见只剩3颗。更诡的是，几天后她再打开App，手册的那一行被悄然改成了“3颗”。
这不是普通的售后纠纷，这是把“智能驾驶”的门面布景拉了个对折。因为小鹏卖车时把“31颗智能驾驶传感器、双激光雷达、上帝视角”当成了最响的锣。现在，这面锣自己敲碎了。问题突然变得尖锐：在盈利大考的当口，小鹏选择把硬件做“减法”，把算法当“遮羞布”，这步棋，是迫不得已，还是短视透支？
先把现场拉远一点。2025年这波舆论源起于一位北京G6车主的维权。她的故事并非孤例。随后，159名小鹏PRO车主联名投诉，指向同一个细节：宣传5颗毫米波，实际只有3颗。企业邮件回复的态度也耐人寻味——承认“技术升级到纯视觉方案后取消了前角毫米波”，并强调“功能不减、算法更强”。听上去像“技术迭代”，但落在消费者身上，感受到的只有四个字：货不对板。
从管理层的白板看，这一刀并非拍脑袋。新势力进入价格战的深水区，硬件BOM每省一块钱都像挤海绵里的水。毫米波雷达的角雷达单件成本，行业里常见几十到一百多美元不等，叠加支架、线束、标定、测试和供应链管理，整套去掉两颗的BOM节约很容易摸到千元级别。别小看这千把块，乘以十万台，就是十亿级别的毛利缺口。更关键的是，体系复杂度的下降会连带带来生产节拍更稳、返修率更低、供应链更短，都是现金流的“止血管”。
另一个驱动更接近技术部门的思维：纯视觉的诱惑太大了。多传感器融合是工程师的“保险”，但带来的是冗余、标定和算力消耗；纯视觉如果跑通，模型端到端，闭环快、场景泛化强，还是“物理AI”的淋漓施展。行业里也不是没人走过这条路，有先锋曾把毫米波拿掉，把摄像头推到台前，然后用更大的神经网络去弥补“失去的眼睛”。在PPT上，这条路逻辑自洽：少硬件，多算法，算法像酒，越陈越香。
说白了，站在CEO的座位上，这两条理由都能写进董事会汇报。降本增效，供应链重构，技术栈瘦身，都是穿越周期的正确黑话。可问题出在执行层面的“秤砣丢了”：销售现场说的是5颗，App手册写的是5颗，车主修车扒拉出3颗，投诉后手册才“同步修改”。这不是技术，是合规；不是算力，是信任力。一旦触犯消费者的知情权与决策权，你所有关于“算法更强”的辩护，都会被解读成“先斩后奏”。
你可能会问，少两颗角雷达，会有多大影响？从工程角度，角雷达主要兜住车辆前侧方的相对速度与距离感知，尤其在并线、近距离插入、大车相对运动复杂时，它比摄像头更不怕雨雾眩光，抗干扰更好。纯视觉能否顶上？理论上可以，前提是模型足够成熟、数据闭环足够扎实、对长尾场景有充分鲁棒性。可现实是，这套系统的“VLA2.0”还在路上，承诺2026年一季度推送，先搭Ultra车型。消费者在交付日拿到的是当下的体验，而不是未来的论文。于是你会看到车主口中的“幽灵刹车”“前车距离显示不准”“施工路段误判”这些具体而微的烦躁。这不是喷子挑刺，这是用户在真实路况里给你打的分。
企业会说，功能没减。可“功能不减”是商家说的，“体验不减”是用户感的，两者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德鲁克当年提醒过：客户不买产品，客户买的是“价值感知”。当感知掉线，再精致的产品路线图也救不回来。更棘手的是，App手册悄然修改这件事，触碰了法律层面的红线。广告法、消保法都讲究“宣传与实际一致”“充分告知”。销售承诺、官方手册、官网物料，都可能成为合同要素的一部分。一旦被认定构成欺诈，消费者理论上有机会主张退一赔三。当然，司法实践里会看证据、看主观过错、看是否“重大误解”，很难一锤定音。但就算不走到极端裁判，这种“事后同步”的姿态，足以让监管点名，足以让品牌公关连续加班。
更有意思的是，这不是小鹏第一次被“信任账本”反噬。年初P7+方向机问题，坊间传出“按闹分配”的维权体验，最终在监管推动下走向大规模召回。这种危机处理的“后知后觉”，会慢慢固化为一种用户画像：这家公司技术敢冲，但对用户的耐心不够，对合规的敬畏不足。你可以在产品上做“先行者”，但在用户沟通上做“后来者”，代价很快体现在转介绍率、交付转换率上，进而变成报表里的获客成本飙升。看不见，但致命。
把视角切换到行业层面，中国的智能驾驶竞争还有一个结构性矛盾：谁来为“过渡期的安全感”买单。L2到L4，中间的一长段，技术曲线在前，用户心智在后，法规更在后面。有人选择“冗余堆料”，把硬件当护城河，用传感器铺路；有人选择“算法上天”，用端到端模型吃下场景。路线没有对错，只有节奏。最怕的是“既要、又要、还要”：前端宣传用堆料叙事吸引用户，生产端却悄悄做减法；新一代算法还没完全到位，就把旧的安全冗余拿掉。对工程团队，这叫“挑战”；对市场团队，这叫“自杀”。
小鹏为什么急？看财务就懂了。全年交付冲到新高，表面风光，但价格战像一条不断收紧的皮带，单车毛利被勒得喘不过气。技术服务毛利是卖车的几倍，听上去是第二曲线，可那条曲线的坡度靠啥？靠智驾的订阅、靠更高阶功能的付费渗透。换句话说，只有把“上帝视角”变成“上帝体验”，那条曲线才值钱。可如今，消费者看到的是“雷达少了”，没感受到“体验更好了”。第二曲线还没爬坡，第一曲线先掉速，这就是管理层的焦虑来源。
你以为这就完了？还有一个被忽略的隐形成本——团队的士气与工程文化。当工程师知道，自己辛辛苦苦做的传感器融合架构被“技术升级”的名义砍掉，而用户的抱怨又反噬到他们头上，这支队伍很难不产生认知撕裂。要么彻底All in纯视觉，上下同欲；要么明确一条“过渡冗余”的底线，不在用户手里做AB测试。犹疑之间，试错成本不是烧在小规模封闭场，而是扩散到每一个开着G6和PRO上路的车主身上。
有人会拿对标来说事：某家头部玩家当年玩过“视觉先行”，一段时间内也经历过幽灵刹车、雨雾误判，后来靠模型升级与硬件演进一点点补齐，最终把体验拉了回来。对，小鹏当然可以学习。但别忽略那家公司的两件法宝：一是事前的明示，把“雷达取消”的决策在官网、交付页、OTA说明里反复强调；二是节奏的自律，先在小样本城市、指定版本里灰度，稳定后再推全面。这两点，恰好是小鹏这次最薄弱的地方。
回到商业博弈的底色。利润压力下做降本，是合规的，是理性的；用算法替代部分硬件，是前沿的，是勇敢的。问题在于，合规与勇敢之间需要一座桥，这座桥叫“用户信任”。信任不是口号，它由三样东西浇筑：透明的告知、体面的补偿、可验证的体验。缺一不可。
那小鹏怎么补？给出三个可落地的建议，都是当下能做的“止血带”：
- 把“硬件变更公示”做成白名单制度。每一台受影响的车，VIN可查变更清单，标注日期、版本、涉及功能、潜在影响，永久保存在云端备查。别再玩“手册同步”的文字游戏，做成不可篡改的版本履历。
- 上一套“功能承诺-补偿联动”机制。若在X个月内，指定场景（高速NGP、城市拥堵跟车、雨夜会车）核心体验指标达不到既定阈值，自动触发权益补偿，比如延长三电与智驾服务期、免费升级更高阶功能、赠送高阶数据套餐。用合约化的方式，把“功能不减”的话变成“结果对赌”。
- 对在售物料做一次“外科手术”。所有带有“31颗传感器”“上帝视角”等表述的营销内容全面复核，能量化的量化，模糊的删掉。传播从硬件堆料转到可验证场景，少讲诗，多晒路测数据，让用户眼见为实。
如果这些动作到位，官司依然要打，舆论依然会吵，但这家公司至少展示了“能改”的肌肉。反之，继续用“技术升级”四个字遮挡“减配”的事实，那么再漂亮的自动驾驶路线图，也挡不住一次次公共事件掀翻品牌的挡风板。
更宏观一点看，这事对整个行业也是一个提醒。智能电动的护城河从来不在参数表里，真正的护城河在于“把复杂的技术变成稳定的体验”的能力，以及“在犯错时迅速自证清白并补偿”的机制。算法可以是长坡厚雪，但信任只有一次初雪。省下一颗雷达，也许能救一季报表；丢掉一层信任，可能输掉一个时代。
金句时间：在智能汽车这门生意里，硬件是骨头，算法是血，可撑起整张脸的是信任这层皮。骨头可以换，血可以续，这层皮一旦破了，再好的整形医生也缝不回原样。
最后抛个问题给你：在“AI大模型上车”和“硬件冗余守正”之间，你会把票投给哪一边？或者说，你愿不愿意为一家敢赌技术的公司，贡献一次“过渡期的不完美”？如果答案是“可以，但别骗我”，那这篇文章的意义就到了。商业世界没有慈善，所谓长期主义，往往是活下来的那批公司，用一次次不撒谎换来的口碑。小鹏现在要做的，就是别再让用户用肉身，替代你的AB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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