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民政局出来,丈夫挽着女闺蜜的手嘲讽我,我坐进路边的宾利:“忘了说,你公司四十分钟前被我收购了”
“恭喜你,苏晚,终于签字了。从今天起,你和我,和周家,再没有半点关系。”
周明远搂着林倩的腰,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嘴角挂着那种我看了八年的笑。
我看了一眼手里的离婚证,没说话。
林倩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笑得温温柔柔的:“晚晚姐,你别怪明远,感情的事,谁也控制不了的。”
“林倩,你说话不用这么小声。”周明远拍了拍她的手背,又看向我,“她一个乡下来的穷丫头,能嫁进周家过八年好日子,已经是祖上烧高香了。”
他说得很轻快,像在讲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明远说得对。”林倩接话,“苏晚,你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没有,离开了我男朋友,你还活得下去吗?要不我帮你介绍个清洁工的活儿?”
两个人笑作一团,像看笑话似的看着我。
我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宾利。
车门打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下来,恭敬地替我拉开后座车门:“苏总,协议已经签好了,按您的吩咐,四十分钟前已经完成了对周氏的全部收购。”
我弯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摇下车窗,看着台阶上愣住的两个人。
周明远的脸色从红到白,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忘了说。”我淡淡开口,“你公司四十分钟前被我收购了。”
车窗缓缓升起,把他们两个人僵在原地的身影留在后视镜里。
车子驶出去很远,我才慢慢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八年了,从我嫁给周明远那天起,他一直以为我是个无依无靠的乡下姑娘。
他从来没问过,我来城里之前,在别的地方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也从来没想明白,一个乡下穷丫头,怎么拿得出五百万给他创业起步。
八年前,我刚从南边来到这座城市。
那时候我二十三岁,身上带着我妈去世前留给我的两件东西,一件是她的老镯子,另一封推荐信,我从来没开封过。
我在服装厂找了份车间工人的活儿,租了城东一个二十平米的单间,一天三顿都是馒头配咸菜。
周明远当时就在厂里做销售主管,三天两头往车间跑,给人递烟递水,嘴上像抹了蜜。
有一回我加班到半夜,他提着一盒炒粉站在车间门口等我,说:“苏晚,我看你天天吃馒头,心疼。”
那时候我刚到城里,人生地不熟,一句心疼的话,我就当真了。
后来他追了我半年,说他是城郊人,家里开了个小五金铺子,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姑娘。他说第一眼看见我,就觉得我这人不虚荣,靠得住,是能跟他同甘共苦的人。
我信了。
我没告诉他我家的底细,从来没想过要靠谁,也没想过去争什么。
那段时间他在厂里业绩不好,老板要裁他的岗,他愁得整晚整晚睡不着。
我瞒着他,把老镯子拿去当铺,当了三万块钱,跟他说是我以前存下的,让他别慌。周明远拿着钱的时候,眼眶红了一片,握着我的手说:“苏晚,我这辈子一定对你好。”
后来他用那三万块钱,加上他自己攒的一点,去南边的批发市场倒腾了一季衣服,赚了第一笔钱。
再后来他东拼西凑开了个十几平米的小服装店,让我辞了厂里的活儿帮他看店。
他嘴巴会说,脑子也活,生意越做越好,小服装店变成了服装批发部,又从批发部做成了周氏服饰公司。
这八年,我管着公司账本,盯过仓库的每一批货,跟上下游的供货商一家一家磨价格。公司刚起步那两年,我半夜骑着一辆破电动车去市场拿货,下雨天摔在马路牙子上,膝盖磕破了皮,自己爬起来接着走。
我还记得那些日子,周明远站在店门口,看着我骑车回来,总要皱着眉说:“苏晚,你这一身脏兮兮的,像什么样子。”
那时候我没多想,以为他是心疼我。
公司越来越大,周明远让我回家待着,说老板娘不用天天去店里抛头露面。他给我在城西买了套房子,让我安心住着,说他挣钱养家就行。
我那时候也傻,想着结了婚,男人主外女人主内,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搬进大房子以后,我妈留给我的那封推荐信,我一直压在衣柜最底层。
我没想过要给人打工,也没想过要自己做生意,我觉得这辈子守着这个家,就行。
可是周明远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从一天一回到三天一回,从三天一回到一个礼拜都不见人。我去公司找他,他说忙,让我别添乱。我打电话给他,他接起来说两句就挂,嫌我话多。
我一开始以为他在外面有人了,跟他闹过,吵过。
他冲我吼:“苏晚,你整天在家吃闲饭,花着我的钱,还有脸管我?”
就因为他这句话,我交出了手里所有的钥匙。
公司的车钥匙,家里保险柜的钥匙,还有我那张刷他副卡买菜的信用卡。
我说:“行,你的钱是你的,我不花你的东西。”
他看我一眼,说:“这才像话。”
我回了家,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从下午坐到天黑,心想这日子怎么过成这样了。
林倩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她是周明远新招的行政助理,二十六岁,长得白白净净,说话声音软软糯糯,一口一个“明远哥”往周明远办公室里跑。我第一次见她,是去给周明远送家里煲的汤,在办公室门口看见她坐在周明远腿上。
周明远说是她高跟鞋崴了脚,他扶了她一下。
我没说话,把汤放在桌上就回家了。
后来林倩隔三差五到家里来,说给明远哥送文件,说陪晚晚姐说说话。她嘴甜,一口一个姐姐,坐在我家沙发上喝茶嗑瓜子,夸我家里收拾得干净。
我信她是个好人,也信周明远那句话,是我多想了。
直到上个月,我在衣柜里翻出林倩落在我家的一条丝巾。
我才知道我一直没看错。
我去周明远的办公室,把丝巾摔在他桌上,问他到底什么意思。周明远笑了一下,说:“苏晚,你以为你跟得上我吗?你现在出去找工作,有人要你吗?”
林倩从门外走进来,踩着高跟鞋站在周明远旁边,说:“晚晚姐,明远哥说得对,你一个家庭主妇,能干什么呢?”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给南边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我离开八年的老熟人,姓方的,我叫他方叔。方叔是我妈生前的老朋友,也是我妈一手带出来的学生。他接起电话第一句话就问:“小晚,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方叔,我要办一件事。”
“你说。”
“周氏服饰的股权,现在市面上的流通量有多少?”
方叔那边停了几秒钟,说:“不到三成。剩下七成在你家里那位手里。”
我说:“能帮我托人收吗?我不管多少价,四成,我要四成。”
方叔说:“小晚,你得想好了,那是你跟你丈夫的关系。”
我说:“方叔,我没有丈夫了。”
第二周,方叔安排了一个律师来城西见我,在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馆里。律师带来一份协议,还有一张卡,说:“苏小姐,方先生让我转交给您的,随时可以支取。”
我没接卡,只拿起协议翻了翻,然后问他:“以我个人的名义收购,能行吗?”
律师说:“您名下的资产,在方先生那边管了八年,随时可以动用。”
我说:“行,那开始吧。”
这一个月,我像一个没事人一样,该买菜买菜,该做饭做饭。周明远不知道我在干什么,还跟林倩商量着怎么在离婚协议上让我净身出户。
他让律师起草了一份协议,上面的条款我看了一遍,好笑得很。房子是婚后财产,他不提。公司是婚后财产,他更不提。他要给我的是三十万“补偿费”,条件是让我签一份自愿放弃全部共同财产的文件。
我拿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跟律师说:“好,我签。”
律师说:“苏小姐,这份协议对您很不公平。”
我说:“没关系,让他高兴高兴。”
昨天下午,周明远打电话给我,说:“苏晚,明天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
我说:“好。”
他没问我有没有找人帮忙,也没问我这一个月在干什么。他那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打发一个路人:“苏晚,你到了,别磨蹭,我下午还有会。”
今早我出门前,把家里所有东西都收拾了一遍,把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我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一眼那套住了七年的房子,没动一点念想。
门关上那一刻,我心里出奇地静。
离完婚,上了车,我报了个地址,跟司机说:“去周氏服饰。”
方叔给我发来一条消息:周氏的股权交接全部完成,下午三点,新股东会议。
我回了一个字:好。
周明远是在两个小时以后才反应过来的。
他给公司财务打电话,财务那边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他又给相熟的董事老赵打过去,老赵在电话里叹气。
“明远啊,人家手续齐全,流程走得挑不出毛病,我这边也接到通知了,下午三点开会,换人了。”
周明远手机差点摔在地上。
林倩在旁边小声问:“明远哥,到底怎么回事?那个苏晚她怎么可能……”
“闭嘴。”
周明远第一次对她用了这种语气。
林倩眼圈一红,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出现在周氏服饰的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我来过无数次,以前是来送汤,后来是来送文件,再后来连门都进不了。
今天不一样,我坐在了主位上。
长桌两边坐着七八个人,有原来周明远手下的几个经理,也有方叔安排过来接手的人。
周明远站在门口,被秘书拦着不让进来,他隔着玻璃门往里看,脸色极其难看。
我朝他那边看了一眼,继续翻手里的文件。
“苏总,这是上季度的流水和库存明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把报表递过来。
我接过来,翻了两页,发现问题。
报表明面上光鲜,实际上有三个大供货商的合同下个月到期,都没有续签的迹象。
另外,公司账上有一笔两百万的支出,走的是“市场推广费”,但没有任何推广合同佐证。
我合上报表,看向桌边坐着的一个中年男人。
“刘经理,这笔两百万,谁批的?”
刘经理是周明远的老部下,在公司干了五年,梳着油亮的大背头。
他笑了一下,说:“苏总,这个我不太清楚,得问周总。”
“周总今天没来开会。”我说,“你分管财务,两百万的支出,审批单上没你的签字?”
刘经理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对面坐着的另一个经理低头翻文件,不敢看我。
我站起来,把手里的报表往桌上一放。
“这笔钱去哪了,我给你们三天时间,把单子查清楚。三天以后,谁经手的谁负责说明白。说不明白的,我报警。”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了。
刘经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
散会以后,方叔安排来的那个年轻人跟在我后面,小声说:“苏总,刘经理是周明远的人,他多半在拖时间。”
我说:“我知道。”
“那三天……”
“三天够他把账上的手脚抹干净了。”我推开办公室的门,“我要的就是他抹。”
第一天,什么事都没发生。
第二天,我让财务把最近半年的所有账目调出来,一份一份对。
第三天早上,刘经理来找我,手里拿着一份辞职报告。
“苏总,我家里有事,想请个长假。”
我看着他额头上细细的汗珠,说:“刘经理,你家里有事,跟账上的两百万,是同一件事吗?”
他手里的辞职报告捏出了褶子。
“那笔钱,是周总让我转的,说是借给一个朋友周转,过两个月就还回来。”
“借给哪个朋友?”
“这个……周总没细说,我也不敢多问。”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纸,上面是一个私人账户的流水记录,方叔那边帮我查的。
我把纸推到刘经理面前。
“这笔钱,收款方是林倩的母亲。你是不敢问,还是不想问?”
刘经理脸上的汗淌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足有一分钟,最后垂下头说:“苏总,我错了。周总说您什么都不懂,不会查这些的。”
“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他说您一个家庭妇女,连报表有几种都分不清。”
我笑了一下。
“你把辞职报告拿回去,写一份情况说明,把周明远让你经手的每一笔账都写清楚。写完,我不追究你的责任。不写,你跟他一起背这个后果。”
刘经理走了以后,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楼下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个女人牵着小孩走过,小孩手里举着一个甜筒,笑得很开心。
我想起刚和周明远结婚那两年,我们租在城中村,楼下有个卖甜筒的小店。有一回我馋了想吃,周明远掏了掏口袋,说等这个月货款结了再买。
我说不吃了,攒着吧。
他说:“苏晚,你跟着我吃苦,等以后有钱了,我天天给你买。”
后来他有钱了,从来没给我买过甜筒。
下午,周明远给我打了电话。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腔调。
“苏晚,你到底想干什么?”
“接管公司,查账,经营下去。”我说,“这有什么问题吗?”
“你那点钱从哪来的?你背着我藏了多少东西?”
我握着手机,慢慢走到窗边。
“周明远,我嫁给你的时候,身上带着一样东西,我从来没跟你说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妈姓沈,叫沈知秋。她二十年前在南方创办的服装品牌,现在还在做,年销售额是周氏的十二倍。”
周明远的呼吸声变粗了。
“我从来没想过要靠家里,也没想过瞒着你。是你自己,从来没问过我以前的事,也从来没想过,为什么一个乡下姑娘能拿出三万块钱给你倒货。”
“你……”
“那三万块,是我妈留给我的镯子换的。我当了它,给你做了第一笔本钱。”
电话那头传来一下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墙上。
“周明远,你拿我的本钱起家,却觉得我配不上你。你觉得我是白吃白喝的花瓶,觉得我离了你活不下去。”
我停了一下。
“现在你看到了,到底谁离了谁活不下去。”
说完我把电话挂了。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告一段落了。
但是我低估了周明远,也低估了林倩。
刘经理的说明写了,总共七页纸,把周明远如何通过“市场推广费”的名义转走公司资金、前后累计四百多万的事都写清楚了。
我把材料收好,暂时没动。
第二天,方叔那边来了消息,说有三家供货商突然要提前中止合同,宁愿赔违约金也不合作了。
我问为什么。
方叔说:“有人给他们打了招呼,说周氏换老板了,新老板什么都不懂,劝他们趁早另找东家。”
“谁打的招呼?”
“三家供货商都说,是林倩联系他们的。”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三份中止合作的传真件摊在桌上。
林倩的本事我领教过,她知道怎么讨人喜欢,也知道怎么用一张嘴把别人说动。
她跟周明远在一起这几年,把公司上下游的关系摸得清清楚楚。哪家供货商好说话,哪家账期好谈,哪家老板爱喝什么酒,她全记在心里。
现在她把这些关系一张一张地翻出来,用来对付我。
我给其中一家供货商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那边一听是我,语气就变了。
“苏总,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厂里产能有限,恐怕没办法继续供应了。”
“林倩给了你什么条件?”
那边顿了一下。
“苏总,咱们做生意,不管老板是谁,总得图个安稳。您刚接手,公司以后什么样,谁也说不好。林小姐说周总在别的地方另起了炉灶,以后单子那边做,量大,账期还短。”
“周明远另起了炉灶?”
“是啊,听说厂房都租好了,就在城北。”
我挂了电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周明远没闲着。他一边让刘经理拖着账上的问题,一边让林倩去挖我的供货商。
他手里还有钱。那四百多万里的窟窿,方叔那边查到的只是一部分。
他大概觉得,只要断了我的货源,我这个“啥也不懂的家庭妇女”就撑不下去,只能把公司再卖回给他。
如意算盘打得很好。
当天下午,我让方叔帮我约了本市另外两家服装面料厂的负责人,在城东一家茶楼见面。
见面之前,我去了一趟那家茶楼附近的布匹市场,转了两个小时,跟三家档口的老板聊了聊行情,把周明远最近在城北租厂房的事摸了个大概。
晚上见面的两位面料厂负责人,一个姓孙,一个姓郑。
他们进了茶楼,看见是我,面上客客气气,落座就开始打官腔。
“苏总,咱们是小厂,跟周氏以前的合作也不算大,您要是有别的渠道,我们没关系的。”
“孙总,今天请您来,不是让您为难的。”我给他们倒茶,“我是想问问,您厂里那批压了半年的库存,走掉了没有?”
孙总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苏总怎么知道……”
“我在布匹市场转了一下午,您那个档口的老板跟我说,您厂里有一批涤棉混纺,去年年底备的货,本来是要出给周氏的,后来周氏换了供应商,那批货就一直压在库里。”
孙总把茶杯放下了。
“苏总,您做功课了。”
“那批货我全要。”我说,“价格按您当初报给周氏的走,账期比周氏短半个月。”
孙总看了郑总一眼。
郑总在旁边问:“苏总,那林小姐那边……”
“林倩不是老板,她替周明远跑腿,你们也信她?”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两位老板,我做生意不靠嘴,靠的是把账结清。周氏过去几年的账,你们查查看,哪一笔拖过?”
孙总想了想,点了头。
“行,苏总,您这么说,我信您一回。”
从茶楼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响了,是方叔打来的。
“小晚,周明远城北那个厂子,我让人查了,他注册用的法人代表是林倩。”
“嗯。”
“另外,”方叔停了一下,“你妈那边的几个老关系,听说你在这边动了周氏,打电话来问,问你是不是打算回来。”
我看着马路对面的霓虹灯,轻轻呼了一口气。
“方叔,你帮我回他们,就说再等等。”
“等什么?”
“等我把这边的事做完。”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刘经理站在办公室门口等我。
他脸色很难看,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袋。
“苏总,我按您说的,把情况都写清楚了。但是……”
“但是什么?”
“昨晚有人来我家里,给我送了这个。”
他把牛皮纸袋递过来。
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叠照片,拍的是刘经理的老婆和孩子在小区门口散步的画面。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识相点,别多嘴。
刘经理站在我面前,两只手攥着,抖得厉害。
“苏总,我家里还有老母亲,孩子刚上初中……”
我把照片装回纸袋,递还给他。
“这份材料,你先收好,别交给任何人。”
“那公司这边……”
“你先回去休息几天,工资照发。”
刘经理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那条街。
周明远比我想的狠。他让林倩挖我的渠道,又找人去吓刘经理。
他知道刘经理的说明写了什么,知道一旦交上去,那四百多万的事就捂不住了。
所以他要让刘经理主动把东西收回去。
我拿起手机,给方叔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找两个可靠的人,看好刘经理家的小区,别让不三不四的人靠近。
方叔很快回了消息:好。
我放下手机,坐回办公桌前,把三家供货商中止合作的事、城北新厂注册在林倩名下的事、还有昨晚刘经理被威胁的事,一条一条理清楚。
周明远想把水搅浑,让我在干不下去的时候识趣退场。
他以为我还是那个在服装厂车间里闷头干活、受了委屈也不吭声的苏晚。
他不知道,我这八年在他身边,学会了看账本,学会了谈供货商,也学会了凡事留一手。
我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个旧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妈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外套,站在一间厂房门口,身后是一排排缝纫机。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钢笔字:晚晚,做事先做人,做人要有根。
我把照片收好,合上抽屉。
供货商断了可以再谈,账被转了可以再查。
只要我还坐在这把椅子上,周明远的小动作就掀不起浪。
但我知道,他还会出招。
苏晚把三家供货商的资料摊在桌上,用笔一家一家勾出来。
孙总的面料厂已经点头了,郑总那边也说帮忙介绍别家,剩下最后一家,姓吴,做的梭织布,是周氏这几年的主要底布供货商。
这家最难谈。
吴总的厂子规模不大,但品质稳,账期也灵活。林倩第一个找的就是他,开出的条件据说比市面价低一成,还答应现款结算。
更麻烦的是,吴总跟周明远私交不错,两人逢年过节还互相送点土特产。
苏晚想了想,没有急着打电话,先让人查了吴总厂子最近的出货情况。方叔那边回得快,说吴总上个月刚扩了一条生产线,账上压了不少钱,现金流紧张。
她听完,心里有了底。
第二天上午,苏晚直接开车去了吴总的厂子。
厂子在城郊工业区,门口挂着“吴氏纺织”的牌子,铁门上锈迹斑斑,里面传来织布机轰隆隆的声音。
她在门口等了二十分钟,吴总才从车间出来,手上还沾着棉絮。
“苏总,你怎么亲自来了。”
吴总五十来岁,个子不高,脸上的皱纹很深。
“吴总,想跟您聊聊。”
“聊什么?林小姐那边已经把条件开得很清楚了,苏总不用再来一趟。”
“林倩开的是周明远城北那个新厂的条件,跟我周氏没关系。”苏晚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里面转动的机器,“吴总,您扩线花了多少钱?”
吴总愣了一下。
“苏总打听这个干什么?”
“我打听的是您的难处。新线上去了,订单跟不上,周明远那边一个月要你多少货?”
吴总没接话,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还是没说话。
“他要的量不到您老线产能的一半,是不是?”
吴总吐了一口烟,眯着眼看她。
“苏总,你这话说得我心里没底。”
“您签他的单,做不满,新线还是空转。他给现款,也就够您撑两三个月。时间一长,您的机器总不能停着吧。”
吴总把烟夹在手上,半晌没吭声。
“周氏原来的单,我还照常给您。价格不压,账期跟以前一样。您把新线开起来,货我这边全吃。”
吴总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苏总,你跟周明远,到底怎么回事?外头传得乱七八糟,有说你靠了有钱的男人,有说你耍了手段把公司抢来的。”
“吴总,我嫁给他八年,公司是我跟他一起做起来的。离婚是他提的,公司是我正正当当接过来的。”
“那他怎么说你什么都不懂?”
“他要是觉得我什么都不懂,就不用费这么大功夫,让林倩挨家挨户打电话了。”
吴总被这句话说得笑了一下。
他把烟头掐灭,在鞋底碾了碾。
“行,苏总,我信你这一回。不过有句话我得先说清楚,我吴某人做生意,最烦被人当枪使。你要是跟周明远斗气拿我厂子垫背,我随时可以翻脸。”
“您放心,我做生意,账只认货,不认人。”
吴总点了点头。
从吴氏纺织出来,苏晚坐回车里,把着方向盘的手还有点发酸。
她刚发动车子,手机响了,屏幕上的名字是“林倩”。
她看着那两个字足有五秒钟,接了起来。
“晚晚姐。”
林倩的声音还是那么软和,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有事?”
“晚晚姐,明远哥让我跟你说一声,城北那个厂,他给你留了个位置。”
“什么意思?”
“你要是愿意,可以把周氏并过来,咱们一块做。明远哥说了,你毕竟跟他夫妻一场,他不想把事做得太绝。”
苏晚一手扶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灰扑扑的厂房。
“林倩,你告诉周明远,我的公司不并给任何人。”
“晚晚姐,你别逞强了。你手里就那几家小供货商,撑不了多久的。明远哥在行业里做了这么多年,人脉比你广,你跟他斗,吃亏的是你自己。”
“人脉?”
苏晚轻轻笑了一声。
“林倩,你替他跑的那几家,吴总我已经谈好了。剩下两家,你自己问问他们,是愿意跟周明远做三个月就断的现款生意,还是跟我做五年十年的老买卖。”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苏晚,你……”
“还有,你替周明远转走的那四百万,刘经理那边全都写清楚了。材料在我手里,什么时候交出去,看你们的表现。”
电话里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吸。
“苏晚,你疯了?那笔钱是明远哥自己的钱!”
“公司账上的钱,不是他周明远自己的。这个道理,你替他管过账,你比我清楚。”
林倩的声音突然尖了起来。
“苏晚,你别得意太早!你以为你有个有钱的妈,就能在这里横着走?你妈那点家底,明远哥早就打听过了,南方那个牌子早就过气了,你以为能撑你多久?”
苏晚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周明远打听我妈的事?”
“你以为他为什么敢跟你离婚?他早查过了!你妈那公司在南方现在什么光景,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苏晚把手机换了一只手,声音沉下来。
“林倩,你告诉周明远,我妈的公司怎么样,轮不到他操心。他要是真有本事,就堂堂正正来跟我谈生意,别躲在背后搞这些动作。”
“行啊,那咱们就走着瞧。”
电话被挂断了。
苏晚坐在车里,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林倩最后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她心里。她妈的公司,她八年没管过,最近也只是通过方叔了解一些情况。南方那边到底怎么样了,说实话她并不完全清楚。
她拨了方叔的电话。
“方叔,我妈那边公司,最近还好吗?”
方叔那边沉默了一小会儿。
“小晚,怎么突然问这个?”
“周明远查过我妈的公司,林倩刚才话里话外说那公司早就过气了。方叔,你跟我说实话。”
方叔叹了口气。
“小晚,你妈的公司这几年确实不比从前。你妈走了以后,你二舅在管,前几年还好,这两年市场变了,加上你二舅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丢了不少老客户。去年营收比前年掉了三成。”
苏晚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睛。
“这事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你妈临走前交代过,不让你操心南边的事。她说你既然选了自己过,就别让家里的事拖累你。”
“方叔。”
苏晚叫了一声,声音有点低。
“你帮我订一张去南边的票,越快越好。”
“小晚,这边的事……”
“这边的事我安排好。吴总已经稳住了,另外两家供货商问题不大。周明远那边手里没牌了,最多拖几天。我先回南边一趟,把我妈的公司理顺了再回来。”
“成,我这边帮你订票。”
挂了电话,苏晚在车里坐了很久。
她妈沈知秋十年前把公司交给二舅管,自己跑到城东老宅住着,后来生病走了。苏晚那时候刚跟周明远结婚,整天忙着帮他看店理货,连她妈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这件事她心里一直有个结。
从城郊开回公司的路上,手机又响了一次。
这次是周明远。
她接起来,没说话。
“苏晚。”
周明远的声音比上次沉了很多,听起来像好几天没睡好。
“我听说你去吴总厂里了。”
“是。”
“你把吴总谈走了,是想逼我?”
“周明远,我做生意,不是逼谁。你让林倩挨家挖我的渠道,我只不过把该守的守住。”
“苏晚,你别以为你赢了。”周明远的声音压低了些,“你名下那家公司,我打听过了,你二舅去年亏了不少,账上根本没什么钱。你要是把精力放在南边,这边公司你就顾不过来。你要是顾着这边,南边那破摊子早晚要倒。你选哪头?”
苏晚把车停在公司楼下,看着周氏服饰那块旧招牌。
“周明远,你说这些,无非是想让我两头顾不上,好把周氏还给你。”
“我这是为你好。你把公司还给我,我给你一个合理的价,你拿着钱去南边救你妈的公司,两全其美。”
苏晚推开车门,站在路边,风吹过来有点凉。
“周明远,你跟我结婚八年,你连我是什么样的人都看不清楚。”
“什么意思?”
“你觉得我会把公司还给你,你觉得我会顾此失彼,你觉得我撑不过这一关。”
她抬头看了一眼楼上那间她妈照片里站过的厂房方向,天已经暗下来了。
“你错了。”
“苏晚——”
“我不会把公司还给你的。周氏是我跟你一起做起来的,但它现在是我的。南边的事我也顾得上。你等着看。”
她挂了电话,上楼,把方叔订好的机票信息看了一遍,又给孙总和郑总分别发了消息,安排接下来一周的供货计划。
然后她拨通了二舅的电话。
那头响了很久才接,二舅的声音有点哑。
“晚晚?”
“二舅,是我。”
“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你妈走了以后,你一回也没——”
“二舅,公司的事,我都知道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晚晚,你听二舅说,这两年行情不好,我年纪也大了,有些老客户留不住……”
“二舅,我明天回去。”
“你回来?”
“嗯,回去看看你,也看看公司。”
二舅那边停了好一会儿,声音里带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晚晚,你妈要是知道你肯回来,不知道多高兴。她当年把公司留给你二舅管,就是想着你有一天能回去……”
苏晚握着手机,喉咙有点紧。
“二舅,我明天到了再说。”
挂了电话,她坐在办公室里,把桌上的文件一份一份收好。
拉到最后那个抽屉的时候,她手碰到了一张照片。
就是她妈那张穿着藏青呢子外套站在厂房门口的照片。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钢笔字。
做事先做人,做人要有根。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把照片放进随身的包里,站了起来。
明天去南边,把该做的事做了,再回来把这边的事收干净。
她走到窗边,看着下班时分的街道,人流慢慢涌出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手机又响了,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短信里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她妈的那家南方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法人代表那一栏写着两个字。
苏晚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微微发抖。
那不是她二舅的名字。
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字:想知道你妈的公司到底在谁手里吗?明天别去南边。来城北仓库,我告诉你真相。落款是林倩。
苏晚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没动。
窗外暮色沉下来,办公室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她妈的公司法人代表不是二舅,林倩让她去城北仓库。这两件事撞在一起,像一道口子撕开了她以为已经理顺的一切。她深吸一口气,把号码回拨过去,电话通了。那头是林倩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晚晚姐,明天上午十点,城北仓储区三号库。你要是不来,我就把这张照片发给周氏所有股东。你自己选。”苏晚握着手机,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在胸口。她开口,声音很平静:“林倩,你到底在替谁办事?”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接着传来一声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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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松开了。
她盯着屏幕上那张工商登记信息的照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法人代表不是二舅的名字,那会是谁。
林倩为什么要约她去城北仓库,而不是直接把事情说清楚。
只有一个解释。
仓库里有东西,或者有人在等着她。
苏晚把手机放在桌上,平静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
她喝了两口,拿起手机给方叔发了条消息。
明天别订票了,南边的事再等一天。
方叔回得很快,好,注意安全。
苏晚又翻出那个陌生号码,把照片放大仔细看了一遍。
照片上的公司名称她认得,就是她妈当年一手做起来的那个牌子。
但法人代表那一栏的名字,她看了半天,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姓郭,叫郭启明。
苏晚在脑子里把公司里所有老人都过了一遍,没有姓郭的。
她把手机收起来,拎上包出了门。
回到城西那个家,她把门锁好,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苏晚开车到了城北仓储区。
这片地方她以前跟周明远来过,是公司早期租来放货的地方。
一排排铁皮仓库灰扑扑的,中间一条水泥路坑坑洼洼,两边停着几辆厢式货车。
三号库在最里面,卷帘门半开着。
苏晚把车停在路边,没有急着下去。
她给方叔发了个定位,说,半小时后打我电话,不接就来找我。
方叔回,明白。
苏晚推开车门,走到三号库门口,弯腰从卷帘门下面钻了进去。
仓库里光线很暗,头顶几盏日光灯有一搭没一搭地闪着。
中间空地上摆着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子。
林倩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面前放着一个文件袋。
她看见苏晚进来,站起来笑了一下。
“晚晚姐,你来了,坐。”
苏晚没坐,站在桌子对面看着她。
“照片上的郭启明是谁。”
“你先坐,站着说话多累。”
“林倩,我没时间跟你绕弯子。你把我叫到这里来,不就是想说这件事吗。”
林倩脸上的笑收了收,重新坐下,把手里的文件袋推到桌子中间。
“郭启明,是你妈公司的现任总经理。法人代表变成他,是三年前的事。”
“我妈的公司,法人代表怎么会变成外人。”
“因为是你二舅签的字。”
苏晚的手在椅背上握紧了。
“你说什么。”
“你二舅沈建平,三年前把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转给了郭启明。郭启明拿这个当条件,投了一大笔钱进公司救急。你二舅当时要是不签,公司就撑不过那一年。”
林倩抬头看着苏晚,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妈留给你的公司,现在最大的股东姓郭,不姓沈。”
苏晚看着那个文件袋,没有去拿。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郭启明是我舅舅。”
仓库顶上那盏灯啪地闪了一下,灭了,又亮了。
苏晚看着林倩的脸,脑子里像被人抽掉了一块。
林倩是郭启明的外甥女。
她从一开始接近周明远,就不只是为了周明远。
“你到周明远身边,是为你舅舅做事。”
“明远哥的公司太小,我舅舅看不上。”林倩的语气很淡,“我一开始只是帮我舅舅盯着你。你妈去世以后,你一直没回南边,我舅舅担心你哪天突然回去要公司,就让我盯着你。”
“所以你进了周氏。”
“对。没想到你这么多年一直没动静,我差点以为你真打算当一辈子家庭主妇。”
苏晚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她看着林倩,声音很稳。
“你舅舅把公司做成什么样了。”
“去年亏了六百多万,今年上半年又亏了三百多万。你二舅手里剩下的股份早就抵押出去了,公司实际控制权在我舅舅手里。”
苏晚垂下眼,把那个文件袋拿过来,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叠材料,有工商变更登记表,有股权转让协议复印件,还有公司近几年财务报表的摘要。
她一页一页翻着,看着上面二舅的签名,看着那些亏损数字,看着郭启明的名字出现在每一份关键文件上。
“你把这些给我,你舅舅知道吗。”
“不知道。”林倩靠在椅背上,“他要是知道我告诉你这些,会扒了我的皮。”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林倩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舅舅打算把公司卖掉。他已经找好了买家,下个月就签合约。你妈那个牌子,你妈做了二十年,我舅舅接手三年就要把它卖了。”
苏晚抬起头,看着林倩的眼睛。
“你跟你舅舅不是一条心。”
“我在周明远身边待了两年,他以为我帮他图的是钱。”林倩笑了一下,不好看,“我舅舅当年起家,靠的是你妈借给他的第一笔钱。后来他反手把你二舅架空了,把公司捏在手心里。我跟着他干了五年,他给我的是一个月八千块的工资和一个空头许诺。”
“所以你想借我的手,把公司拿回来。”
“我想让郭启明付出代价。”林倩的声音低下去,“顺便,周明远那个人,我也受够了。”
苏晚把文件袋合上,放进自己的包里。
她站起来,看着林倩。
“你不怕我拿到这些,连你一起收拾。”
“你收拾我,我也认。但郭启明那边,你一个人对付不了。”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信你。”
“你不信我也没关系。材料是真的,你可以找人去查。”
苏晚拎起包往外走,走到卷帘门口停了一下。
“林倩,你替周明远转走的那四百万,我会追。但如果你说的这些是真的,我可以给你留条路。”
林倩坐在椅子上没动。
“什么路。”
“看你接下来怎么做。”
苏晚钻出卷帘门,外面太阳很大,照得她眼睛有点花。
她走到车边,方叔的电话正好打进来。
“小晚,你没事吧。”
“没事,我出来了。”
“那边什么情况。”
“方叔,帮我查一个人,郭启明,南边我妈公司的现任总经理。我要知道他名下所有资产,还有跟他有关联的所有公司。”
方叔顿了一下。
“郭启明?你二舅前几天跟我提过这个名字,说公司的事想找你商量,跟这个人有关。”
“我二舅找过你。”
“找过,就上个月。他说公司出了点问题,他没脸直接跟你说,让我先问问你的意思。”
苏晚站在车门外,阳光烤得她后脖子发烫。
“方叔,你帮我订票,明天就走。二舅那边你先别提我今天见过林倩的事。”
“行。机票我马上订。”
苏晚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
回公司的路上,她给周明远打了一个电话。
“苏晚?你找我什么事。”
“周明远,林倩是你的人,还是郭启明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你什么意思。”
“回答我。”
“林倩是我招的助理,什么郭启明,我不认识。”
“你也不知道她的背景。”
“苏晚,你到底在说什么。”
苏晚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周明远,你被人利用了。林倩进你公司,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你。你跟我离婚,她劝你拿城北的厂子跟我斗,这里面都有别人的手笔。”
“你有话直说。”
“我说得够直了。你自己想,林倩是什么时候开始劝你另起炉灶的,是什么时候开始让你把公司资金转出去的。她是不是跟你说,手续走干净就没人查得到。”
电话那头传来周明远急促的呼吸声。
“苏晚,你要是挑拨——”
“我没那么闲。你翻翻公司账上那几笔钱的去向,看看收款方跟郭启明有什么关系。刘经理的说明我手里有,你自己心里清楚那钱到底转给了谁。”
周明远没说话。
苏晚把电话挂了。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蔫蔫的。
三天以后,苏晚坐上了南下的高铁。
方叔在车站接她,六十来岁的人,头发白了大半,腰板还挺得直直的。
“小晚,你瘦了。”
“方叔,你看着也没以前精神了。”
方叔笑了一下,接过她的行李。
“你二舅在家等你,昨晚听说你要来,一宿没睡好。”
苏晚上了车,方叔开得很稳。
从车站到二舅家四十分钟,路两边是密密的厂房和批发市场,很多招牌上都写着服装批发的字样。
车拐进一片老居民区,停在一栋六层小楼下面。
二舅住在三楼,门开着,人站在门口等着。
沈建平七十一了,头发全白,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灰衬衫。
他看见苏晚从楼梯上来,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二舅。”
苏晚喊了一声,二舅的眼眶就红了。
“晚晚,二舅对不住你。”
他转身进了屋,苏晚跟进去,客厅不大,沙发上堆着几摞账本,茶几上放着半杯凉茶。
二舅在沙发上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很不自在。
“你妈把公司交给我的时候,公司好好的,每年有几百万的进账。我接了以后,头两年还行,后来市场变了,我脑子转不过来,丢了好多老客户。”
“二舅,你慢慢说。”
“三年前有一回,公司一笔货款收不回来,眼看周转不过来。郭启明找上门来,说他能帮忙,条件是拿公司一半的股。我当时没办法,就签了。”
“他是谁。”
“他以前是你妈手底下跑业务的,后来出去单干,做布料生意。你妈在的时候,他不敢动,你妈走了以后,他就来了。”
二舅说到这儿,声音发颤。
“我签完那个字就后悔了。可股权在他手里,他说了算。这几年他把公司的人换了一大半,老人都被他挤走了。上个月他说要卖公司,我才急了,找方叔商量。”
苏晚坐在二舅对面,把包里的文件袋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二舅,这些材料你认认,上面你的签名是真的吗。”
二舅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抬起头,脸色发白。
“签名是我的,可这份股权转让协议,我当时签的不是这个内容。”
“什么意思。”
“我签的时候,上面写的是质押,不是转让。他骗我,给我看的文件跟最后拿去登记的不一样。”
苏晚和二舅对看了一眼。
“二舅,他拿这份协议去做了工商登记,公司法人代表变成了他。这事你后来知道吗。”
“我知道,他改完才告诉我的。我找他理论,他说白纸黑字签了名,我告也没用。”
苏晚把材料收好,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巷子里几个小孩在追着跑,笑声传上来,脆生生的。
“二舅,明天你跟我去一趟公司。”
“去公司?”
“去把该拿回来的东西拿回来。”
二舅愣愣地看着她。
“晚晚,你想怎么做。”
苏晚转过身来,看着二舅那张满是褶子的脸。
“妈当年把公司交给你,是信你能守好。你被人骗了,不是你一个人的错。现在我要把公司拿回来,二舅你帮我。”
二舅的嘴唇抖了抖,最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好,二舅听你的。”
那天晚上,苏晚睡在二舅家的小房间里,床板硬邦邦的,窗外是南方夏天闷热的夜。
她躺在黑暗里,把林倩给她的材料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
郭启明骗签协议,擅自变更法人代表,把公司掏空准备卖掉。
周明远那边,林倩是郭启明的人,那四百万的资金转移,多半也是郭启明在后面支招。
两个男人,一个在南方占了她妈的公司跟她二舅的股份,一个在北方用她一手帮着做起来的公司养着自己。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faint 的月光。
明天开始,一个一个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苏晚和二舅到了公司楼下。
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八层,前台的小姑娘不认识苏晚,拦着不让进。
“我找郭启明。”
“郭总在开会,您有预约吗。”
“你告诉他,苏晚来了,沈知秋的女儿。”
前台犹豫了一下,拿起电话。
不到两分钟,办公室里面走出来一个男人,五十出头,中等个头,穿着一件深蓝色polo衫,头发梳得齐整,脸上带着笑。
“苏晚啊,多少年没见了,都长这么大了。”
郭启明走到门口,伸出手要跟她握手。
苏晚没伸手。
“郭启明,我今天是来收公司的。”
郭启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过来。
“这话从哪说起,公司现在是我在做主,你有事进来说。”
他侧身让开路。
苏晚从门口走进去,二舅跟在她后面。
郭启明的办公室不算大,一张红木色的办公桌,后面墙上挂着一张公司招牌的大照片。
苏晚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是她妈当年站在厂门口拍的,跟家里那张一模一样。
郭启明坐到桌子后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有什么事慢慢说。”
苏晚没坐。
“你三年前骗我二舅签了股权转让协议,把公司一半的股拿到手,又变更了法人代表。这件事,你打算怎么解释。”
郭启明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
“那是你二舅自愿签的,白纸黑字,手续齐全。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查。”
“我去查了。”苏晚从包里拿出文件袋,抽出一份材料的复印件,放在桌上,“这是当年工商变更的档案复印件。我二舅说他签的是质押协议,不是转让协议。你拿给他看的文件跟最后提交的不一样。”
郭启明看了一眼那份复印件,脸上的表情没变。
“你二舅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说的话不能当证据。”
“那就让证据说话。”
苏晚把文件袋里林倩给她的那叠材料全部倒出来,摊在桌上。
“这是你这两年从公司转走的资金流水,这是你准备卖给南方一家上市公司的股权转让意向书,这是你名下三家关联公司的工商信息。”
郭启明的脸慢慢沉了下来。
“这些东西你哪里来的。”
“你不用管我哪里来的。我现在给你两条路。”
苏晚看着他,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第一条,你自己把股份和法人代表变更回来,把你转走的钱还回来,以后别让我再见到你。第二条,我把这些材料交出去,你欺诈的事自有地方说理。”
郭启明盯着那堆材料看了很长时间,最后抬头看着苏晚。
“苏晚,你妈活着的时候,都没这么跟我说过话。”
“我妈要是活着,你也不敢这么对我二舅。”
郭启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站了好一会儿。
“你让我想想。”
“可以。我明天下午走,走之前给我答案。”
苏晚把材料收进包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郭启明在背后说了一句。
“苏晚,你比你妈狠。”
苏晚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跟我妈学的,对什么人用什么办法。”
从公司出来,二舅一路上没说话。
回到家里,二舅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搓来搓去。
“晚晚,你说他会不会认。”
“他会认的。”
“你怎么知道。”
苏晚给二舅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因为他刚才一直在看那份股权转让意向书。那上面有他打算卖公司给别人的签字和公章。这件事如果捅出去,他的买家也会跑。他比你怕。”
二舅捧着水杯,低头喝了一口。
“晚晚,你妈要是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不知道多高兴。”
苏晚没接这句话,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南方的夏天傍晚,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云。
手机响了,是方叔。
“小晚,郭启明刚才给我打了电话。”
“他怎么说。”
“他说他认了。股份和法人代表他配合变更回来,转走的钱他凑一半先还。剩下的他答应一年之内还清。”
“条件呢。”
“他要你签一个东西,保证不追究他以前的事。”
苏晚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厂房和烟囱。
“方叔,你帮我拟一份协议。股份和法人代表变更回来,钱分两年还清,加一条,他以后不得从事跟公司业务相同的行业。”
“这个他未必肯。”
“你跟他说,这是底线。他要是嫌两年太长,那就一年之内还清,变更手续一办完就可以签。”
方叔笑了一声。
“行,我去办。”
挂了电话,苏晚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
楼下的巷子里飘来饭菜的香味,有户人家在炒辣椒,呛得她咳了两声。
她回到屋里,二舅正在厨房里忙活。
“二舅,别做了,出去吃。”
“快好了,你坐着。”
苏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二舅佝偻着背在灶台前翻锅铲,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楚的滋味。
她妈走的时候,她没在身边。
这八年,她也没回来看过二舅。
“二舅。”
“嗯。”
“以后我常回来。”
二舅拿锅铲的手顿了一下,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第二天下午,苏晚在方叔的办公室里跟郭启明签了协议。
郭启明签完字,看都没看她一眼就走了。
方叔把协议收好,抬头看着苏晚。
“小晚,南边的事算是办完了。北方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回去,把周氏的事收尾。”
“周明远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苏晚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大街。
“他转走的那些钱,我不会替他兜着。但公司我还是要做下去,至于他,我不打算再跟他有什么牵扯。”
“那林倩呢。”
苏晚想起林倩在仓库里说的那句话,看着郭启明付出代价,她也受够了周明远。
“林倩给了我这包材料,帮了我一个大忙。她跟周明远之间的事,让周明远自己去掰扯。我不拦她,也不保她。”
方叔点点头,没再多问。
当天晚上,苏晚坐夜车回了北方。
在火车上,她翻着手机里的消息,看到周明远发来的一条短信。
只有一句话:林倩跑了,她把城北厂里的账上钱全转走了。
苏晚看着那条短信,把手机放在旁边的小桌上,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火车在夜色里穿过田野和城市,窗外灯火一闪一闪地过去。
她想起八年前,她从南边坐火车到这座北方城市,心里想着的只是找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过一份普通的日子。
那时候她不知道日子会把她带到哪里去。
现在她知道了。
她靠在椅背上,慢慢睡着了。
到站的时候天刚亮,苏晚走出车站,打了个车直接去公司。
到了楼下,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旧招牌。
晨光打在招牌上,“周氏服饰”四个字已经褪了色,边角起了皮。
苏晚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公司的行政打了个电话。
“找人把公司招牌换掉,换成新的。”
“苏总,换什么名字。”
“就叫知秋服饰。”
挂了电话,她走进大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包。
包里带着她妈那张照片。
照片背面写着,做事先做人,做人要有根。
电梯到了八楼,门开了。
苏晚走出去,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开着,晨光照进去,照在窗台上那盆她妈当年留下的绿萝上。
她走过去,拿起窗台上的旧喷壶,给那盆绿萝浇了点水。
然后坐到办公桌前,翻开第一份文件。
公司欠的账要清,公司的货款要结,这家公司以后的路还很长。
窗外的太阳慢慢升起来,照进办公室。
苏晚把文件翻到下一页,在页脚写下一行小字。
新的一天。
她抬起头,继续往下看。
搬家那天下了点小雨。
苏晚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窗台上那盆绿萝已经被她搬到新租的公寓里去了。
旧招牌拆下来那天,她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四个字从墙上剥离,露出底下颜色浅一些的墙面,像一块补丁。
她没有多看,转身上了楼。
新招牌是方叔帮她在南边订的,四个字,铜边烤漆,还没寄到。
公司里剩下的人不多了。
刘经理回来了,人瘦了一圈,做事比以前稳当。原来的销售主管在上个月辞了职,去了周明远城北那家厂子。走了五个人,留下七个。苏晚把留下来的七个叫到会议室,说了一件事。
“从下个月起,全员底薪涨两成,按季度发奖金。”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经理先开口:“苏总,现在公司账上……”
“公司账上的事我来管。你们把自己手上的活儿干好就行。”
没有人再说话,但苏晚看见有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嘴角压着笑。
散会以后,刘经理跟在她后面进了办公室。
“苏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周明远城北那个厂,最近在到处招人,开的工资比咱们高一截。走了的那几个人,有几个是被他挖走的。”
“我知道。”
“他还在外面跟人讲,说知秋服饰撑不过三个月。”
苏晚在办公桌前坐下来,翻开桌上的文件夹。
“刘经理,你觉得咱们撑得过三个月吗。”
刘经理愣了一下,挠挠头。
“这个……吴总那边的货已经交了,孙总的面料下个月也能到。只要销售跟得上,应该没问题。”
“那你就好好干你的活。周明远说什么让他说去。”
刘经理出去了以后,苏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雨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露出一点边,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晃得人眼睛发花。
她把桌角一个旧文件夹抽出来,里面是方叔整理好的材料,关于周明远转走那四百万的流水去向。
刘经理的说明加上方叔那边查到的记录,加在一起有十几页。
材料很扎实,每一笔转出的时间、金额、收款账户都清清楚楚。其中两百多万的收款方是林倩母亲名下的一个账户,另外一百多万转到了城北那家新厂的账上。
苏晚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笔二十万的支出,收款方是一个家电卖场。
她想了想,想起来离婚前一个月,周明远往家里搬了一台对开门冰箱和一套家庭影院。
他当时说,是客户抵账抵来的。
苏晚把这一页也翻过去。
这些账,她不打算交给什么部门去处理。她给周明远留着,看他表现。
当天下午,她给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
“城北厂子的事,我不追究。但转走的那四百万,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消息发出去,过了两个小时才回。
“苏晚,林倩把我账上的钱全转走了,我现在手头没有钱。”
“那是你跟林倩的事,我不关心。那四百万是公司的钱,你什么时候还。”
又过了很久,周明远回了一句。
“能不能见面谈。”
苏晚看着屏幕,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马上回。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给那盆放在窗台上的绿萝浇了水。
这盆绿萝是她从周氏那间办公室里搬过来的,她妈当年留下了好几盆,其他的都枯了,只有这一盆还活着,叶子绿得发亮。
她拿起手机,给周明远回了一条。
“明天下午两点,公司楼下咖啡厅。带上你的账本。”
第二天下午,苏晚提前十分钟到了楼下的咖啡厅。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温水。
周明远迟了十五分钟才到。
他瘦了很多,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穿着件皱巴巴的衬衫,袖口上沾了咖啡渍。
他在苏晚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搁在桌上,手指头不安地搓着。
“你点东西喝。”苏晚说。
“不用了。”周明远嗓子有点哑,“苏晚,你听我说。林倩走的时候,把城北厂里账上的八十多万全转走了,还把两个大客户的合同带走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你租厂的钱,还有注册公司的钱,都是从那四百万里出的。”
“我知道,我知道。”周明远低着头,“我现在把这个厂抵给你,算我还一部分。”
“你那厂子是租的,设备是二手买的,抵不了几个钱。”
周明远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光苏晚很熟悉,以前他求她帮忙看店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苏晚,你给我一条路。那四百万我还,我慢慢还。你先让我把城北那个厂继续做下去,我接的单子,从你这走货。”
苏晚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
“周明远,你说这些话,你自己信吗。”
周明远的脸僵住了。
“你从我这儿拿了货,转手卖给谁,卖给林倩留下的那两个客户吗。你把我的货往你自己的渠道上走,回头再跟我说经营不善还不上钱。”
“苏晚,我不会——”
“你会的。”苏晚打断他,“你做了八年这样的事,我比你自己都清楚。”
周明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四百万,我给你一年时间。按季度还,每季度五十万起。还不上,我手里的材料交出去,你自己看着办。”
周明远的脸白了。
“一年五十万,我上哪去弄五十万。”
“你城北那个厂子租出去,设备卖掉,还能凑一笔。你去找个工作,一个月挣几千,一年也有几万。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苏晚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
“这是还款计划表,你签个字。下一次我来找你的时候,希望你账上已经还了第一笔。”
她转身往外走,周明远在背后叫了一声。
“苏晚。”
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苏晚站在咖啡厅门口,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把她影子拉得很长。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你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说完这句话,她推门出去了。
回到公司,苏晚坐在办公桌前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
“方叔,你帮我把郭启明还款的进度盯一下。已经到账的那一半,直接走二舅那边入公司账。”
“行。另外,小晚,你二舅昨天给我打电话,说郭启明把之前换掉的那几个老人叫回去上班了。”
苏晚愣了一下。
“他主动叫回去的。”
“对,二舅说那几个人都是你妈在的时候就在的老员工,郭启明接手的头一年就把他们都挤走了。现在他自己打电话请人回来。”
“他为什么这么做。”
方叔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二舅问他,他说公司要卖他卖不成,他这辈子在这个行业里的名声算是完了。那几个老人干了一辈子服装,公司倒了他们也难受。他说就当给自己积点德。”
苏晚握着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太阳慢慢往下落,照在对面楼的招牌上,反出一片暖色。
“方叔,你跟我二舅说,让他盯着郭启明。这人良心发现也好,做样子也好,只要他老老实实还钱,别的不追究。”
“成。”
挂了电话,苏晚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擦了擦。
叶子上面落了点灰,她一片一片擦干净,清水从喷壶里细细地洒出来。
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苏总吗?我姓陈,做女装电商的。吴总把你的电话给了我,说你们家梭织布的品质不错,想约你谈谈供货的事。”
苏晚把喷壶放下,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擦手。
“陈总,你做什么品类的。”
“中淑装,直播间带货,一个月走量还行。”
“你明天来公司谈吧,我让销售跟你对接。”
“苏总爽快。对了,吴总还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周明远最近在找布料供货商,报价压得特别低。圈子里好几个人都在传,说周明远手里没什么钱了,接单纯粹是为了套现。吴总让我提醒你一句。”
苏晚把纸巾丢进垃圾桶,坐回椅子上。
“谢谢你提醒,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靠着椅背,把周明远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他手里没钱了,林倩跑了,城北厂子撑不了多久。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把报价压到最低,接一批单子,用客户的预付款去补窟窿。等货发不出来,客户找上门,他可能收拾东西就走人。
苏晚拿起手机给刘经理打了个电话。
“刘经理,你帮我查一下,周明远最近在跟哪几家客户报价。”
“苏总,你担心他——”
“我担心他收了预付款跑路,最后拿我们公司的名义去跟客户谈的。”
刘经理那边安静了两秒。
“苏总,这个事我去查。周明远以前的老客户我都熟,能问出来。”
“尽快。”
放下手机,苏晚坐到电脑前面,把吴总那边的面料订单过了一遍。
吴总的货已经进了仓库,孙总那批半个月后到。现有的三个客户订单排到了下个月底,产能吃得很满。
但周明远的事像根刺。
他要是打着知秋服饰的旗号出去接单,最后交不出货,坏的是她的名声。
苏晚想了想,给方叔发了条消息,让他帮忙在圈子里放个话,就说知秋服饰的所有对外业务都通过公司对公渠道走,凡是不走公司账的,跟公司无关。
方叔回了个好。
过了两天,刘经理来找她,手里拿着一张纸。
“苏总,查出来了。周明远在跟三家客户报价,价钱比市面低了差不多三成。其中有一家,以前是我们公司的老客户,姓李。”
苏晚接过那张纸,上面是刘经理手写的记录,三家客户的名称、联系人、报价金额,都列得清楚。
“李总那边你打过电话没有。”
“打了。李总说周明远跟他讲,城北的厂子是知秋服饰新设的分厂,走货还走我们这边的渠道。”
苏晚把纸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一下。
“你帮我约李总,明天我请他吃饭。”
“好。”
第二天中午,苏晚在城东一家饭店请李总吃了顿饭。
李总五十来岁,做批发生意做了二十多年,是周氏服饰最早的一批客户之一。苏晚当年骑着电动车给他送过货,他记得。
“苏总,好几年没见你了。周明远那个混账东西的事,圈子里都传开了,我听了都替你生气。”
“李总,今天请您吃饭,就是想跟您说说这件事。”
苏晚给他倒茶,把城北那个厂跟知秋服饰没有关系的事讲了。又把周明远手里的资金情况如实说了,没添油加醋,也没瞒着。
李总听完,把茶杯往桌上一搁。
“我就说嘛,周明远那小子报价低得不像话,我还以为是你新官上任搞促销。原来是拿我当冤大头。”
“李总,您跟他签了没有。”
“签了意向,定金还没打。”
“那您先别打。我这边正常给您报价,账期跟以前一样。您要的量我优先安排。”
李总端起茶杯,想了一下。
“苏总,我信你。你这人做事踏实,跟你妈一样。”
苏晚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李总认识我妈。”
“怎么不认识。你妈当年在南方做服装的时候,我去进过货。那时候你还是个小丫头,跟在你妈后面搬布料。”
李总笑了笑。
“你妈那人,看着温温柔柔的,做起生意来特别硬气。有一回有个客户欠她货款一直拖着不给,她带着我在人家门口蹲了三天。”
苏晚低头笑了一下。
“这个事我妈没跟我说过。”
“你妈那人,好多事都不跟人说。她走的时候才五十几岁,可惜了。”
苏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总,以后知秋服饰的货,您放心进。我这边给您的价,一直是当年我妈在的时候那个价。”
“成,我信你。”
吃完饭出来,苏晚站在饭店门口,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拿出手机,给二舅打了个电话。
“二舅,我妈以前有个客户姓李,做批发的,你记得吗。”
“老李啊,记得。你妈在的时候,他每年都来南边进货。后来你妈走了,他也来得少了。”
“我今天请他吃饭了。他跟我讲了我妈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我妈有一年追货款,带他在客户门口蹲了三天。”
二舅在电话那头笑起来。
“你妈那脾气,她做得出来。那回她在人家厂门口搭了个行军床,白天蹲着,晚上睡在那儿。第三天那老板实在受不了了,把钱全结了。”
苏晚听着电话那头二舅的笑声,自己也笑了。
“二舅,公司这边我慢慢理顺了。等这批货交了,我回去看你。”
“好,好。你忙你的,二舅不急。”
挂了电话,苏晚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
天很蓝,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她想起李总说那句话,你妈那人,看着温温柔柔的,做起生意来特别硬气。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公司走。
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她停下来,买了一盆小小的绿萝。
回到办公室,她把新买的那盆放在窗台另一边,跟旧的那盆摆在一起。
两盆绿萝挨着,叶子绿油油的。
苏晚坐下来,翻开桌上的文件,开始看下周的供货计划。
手机响了一下,是方叔发来的消息。
“郭启明第一笔还款已经到账。你二舅那边说,公司这个月的水电费他交了。”
苏晚看着这行字,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她把手机静音,翻到下一页文件。
窗外阳光正好,办公室安安静静的,只听见她翻纸的声音。
周明远的第一笔还款到账那天,苏晚正在仓库盯一批货。
孙总的面料刚到,吴总的梭织布也进了库,两批货赶着发三个客户,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
苏晚穿着件旧外套,跟仓库的人一起清点数目,抬货的时候袖口蹭上了灰。
刘经理跑过来,把她拉到一边。
“苏总,周明远那边的钱到了,第一笔二十万,打的公司对公账户。”
苏晚拍掉袖子上的灰,嗯了一声。
“他这次倒是手脚快。”
“我听李总那边的人说,周明远把城北的厂子转租出去了,设备也处理了一批,凑了这笔钱。”
苏晚没接这话,弯腰继续点货。
“苏总,你不问问他现在在做什么?”
“他做什么不关我的事,钱到了就行。”
刘经理看她脸色,没再往下说,转身去安排发货了。
那天下午货发完,苏晚回到办公室,刚要坐下,手机响了,是个本地的座机号码。
她接起来,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说话客客气气。
“苏晚女士吗?这里是城东街道办,我们这边有位老人,姓沈,登记的是您的联系人。最近社区做入户走访,老人家里没人应门,您能不能过来看一下。”
苏晚握着手机站起来。
“姓沈的老人?沈建平吗?”
“登记的名字是沈建平,今年七十一岁,住城东纺织新村。”
苏晚的脑子嗡了一下。
二舅什么时候来了北方。
她跟街道办的人问了详细地址,抓起包就往外走。
开车去城东的路上,她给二舅打电话,打了两遍都没人接。
又给方叔打过去。
“方叔,我二舅来北方了?你知不知道。”
方叔那边顿了一下。
“小晚,你二舅上周跟我说想过去看看你,我以为他跟你说了。”
“他没跟我说。街道办刚打电话给我,说他登记的紧急联系人是我,上门走访没人开门。”
“你别急,先去看看。”
苏晚把车停在纺织新村门口,按照地址找到五号楼。
这地方比二舅在南边住的老楼还旧,楼道里黑漆漆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
她爬到四楼,找到402,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动静。
她又敲了两下。
还是没人应。
苏晚掏出手机要打给街道办,门里面传来一阵慢吞吞的脚步声。
门开了。
二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汗衫,手里拄着一根拖把当拐杖,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看见是她,愣了好一会儿。
“晚晚,你怎么来了?”
“二舅,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二舅让开身,苏晚走进去。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墙角堆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个旧搪瓷盆,茶几上放着一盒没拆封的降压片和几个干馒头。
灶台上是冷的,锅里剩了小半碗白粥。
“二舅,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十来天了。”二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拖把靠在墙边,“我寻思着过来看看你,又怕耽误你忙,就没打电话。”
“你来这么多天怎么不找我。”
“我来的时候坐火车,下车问路问到一个老乡,他说纺织新村这边有便宜房子租,我就先住下了。想着住下来再说。”
苏晚看着灶台上那碗白粥,再看看茶几上的干馒头,心里堵得厉害。
“二舅,你这几天就吃这些?”
“我吃得了,我年纪大了,吃不了多少。你别担心。”
苏晚把茶几上的东西收了,走进厨房看了一眼,冰箱里几乎是空的,就一袋盐和几根蔫了的青菜。
她回到客厅,在二舅对面坐下来。
“二舅,你来北方到底干什么。”
二舅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半天没说话。
“你妈的坟在南边,我这辈子守着公司,也没给你帮上什么忙。你一个人在北方,又是离婚又是开公司,二舅帮不上手,过来给你做做饭也行。”
苏晚看着二舅,心里那股堵劲更重了。
“二舅,你会用手机导航吗。”
“不太会。”
“那你从南边坐火车过来,怎么找路的。”
“我在车站问的人,问一个穿制服的,他就告诉我去哪坐公交车。我记在一张纸上,边走边问。”
苏晚低下头,眼睛有点发酸。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
“二舅,你收拾一下,跟我走。”
“去哪。”
“去我那儿住。这地方不能住了。”
二舅犹豫了一下。
“你那儿方便吗,我一个老头子,怕给你添乱。”
“方便。我公寓两间房,空一间正好给你住。”
二舅慢慢站起来,把衣服叠好放进一个塑料袋里,那个搪瓷盆他也想带着,苏晚拦下来,说回头给他买新的。
二舅提着塑料袋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
“晚晚,我来之前把你妈的照片带来了,放在枕头底下了。”
苏晚走过去,从枕头底下翻出一张旧照片,是她妈和二舅年轻时候的合影,两个人站在一片空地前面,身后是刚搭起来的简易厂房。
她把照片放进自己包里,领着二舅下了楼。
回到公寓已经傍晚了。
苏晚让二舅先洗了个澡,换了她临时去楼下买的干净衣服。
然后她在厨房里炒了两个菜,煮了一锅米饭。
二舅坐在餐桌前,看着桌上的饭菜,眼睛有点湿。
“晚晚,你这手艺比你妈强。”
苏晚端着碗坐下来。
“我妈做的饭什么样,我记不太清了。”
“你妈那个人,做什么都风风火火的,炒菜也是,火大油多,菜出锅都是糊的。你二舅我吃了她做的饭三十多年,没吃出过好滋味。”
二舅说着笑起来,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几下,慢慢点头。
吃完饭,苏晚让二舅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自己进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她站在水槽前,手里的碗洗了一遍又一遍。
二舅来北方这件事,她从心里觉得暖,又觉得难受。
七十多岁的人了,一个人坐火车跨了几个省,就为了来给她做几顿饭。
她把碗放好,擦干手走出去,坐在二舅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二舅,公司那边你不管了?”
“交给老陈了。就是你妈最早带的那批人里的一个,做技术出身的,踏实。”
“郭启明那边呢。”
“他这两周都按时上班,把换掉的那几个人也请回来了。上周还自己跑了两个客户,把丢掉的单子追回来一单。”
“他真变了。”
“是不是真变了我看不出来,但公司账上这个月是正数了。你妈在的时候,公司账上一直是正数。”
苏晚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二舅看了她一会儿。
“晚晚,你这边那个周明远,钱还上了没有。”
“第一笔二十万刚到了。”
“那还行,他要是老老实实还,你就别赶尽杀绝。他跟你夫妻一场,做错了事该罚,但不能往死里逼。”
苏晚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二舅,他跟我离婚那天,搂着别的女人站在民政局门口笑我。”
“我知道。我听方叔说了。”
“我一步步走到今天,就是不想再让人站在我面前笑我。”
二舅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晚晚,你妈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做人要有根。”
“我知道,她写在照片后面了。”
“她还有下半句,她没写。”
苏晚转过头看着二舅。
“下半句是什么。”
“她说,有根的人,才能站得稳,站得久。但光站着不行,还得往前走。你妈走了以后,我在南边守着那个公司,守了十年,守得差点把公司丢了。我以为守着就是有根。”
二舅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后来你二舅想明白了,你妈说的往前走,是遇到坎了别回头,该迈脚就迈脚。”
苏晚看着二舅那张老脸,半晌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苏晚照常去公司。
走之前给二舅留了把备用的钥匙,又教他怎么用电饭锅和微波炉。
“中午你自己热饭吃,冰箱里有我昨晚多做的一份。”
“你放心去吧,我又不是小孩。”
苏晚到了公司,刘经理来找她,说李总那边签了一笔大单,货款已经预付了三成。
“李总说往后每个月都走我们这边的货,量比之前大了一倍。”
“行。你安排生产,别压工期。”
刘经理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苏总,还有件事。”
“你说。”
“周明远昨天来找过仓库的老王,问我们公司现在走货是个什么价。老王没跟他说,但周明远留了话,说他想跟你再谈一次。”
“谈什么。”
“他说他手里有个渠道,能帮我们公司拉一批外贸单。条件是想从中间拿点佣金。”
苏晚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用他帮忙,我们自己接单做事。你让老王以后见了他客气点,别的不用多说。”
“知道了。”
刘经理出去了。
苏晚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一封陌生邮件,标题是“知秋服饰合作洽谈”。
她点开,是一家做外贸代工的公司发来的,想谈一批梭织布的长期供应。
报价合理,量也不小。
苏晚把邮件读完,回了一封,约对方下周见面。
她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
窗台上两盆绿萝长势很好,新买的这盆已经抽出几条新藤,朝窗外探着。
她站起来给两盆都浇了水,然后走出办公室,去仓库安排下周的出货计划。
经过公司前台的时候,新换的招牌已经挂上了,铜边烤漆的四个字,阳光照上去,亮堂堂的。
苏晚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转身进了仓库。
仓库里货堆得高高的,工人们正忙着打包贴单,胶带扯得吱吱响。
她挽起袖子,跟工人一起搬货封箱。
忙到中午,刘经理叫她。
“苏总,有人找你。”
苏晚从货堆里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前台那边站着两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一个年轻小伙子,穿得干净整齐。
“苏总,这位是城东街道办的陈主任,她说来找你了解点情况。”
苏晚走过去跟陈主任握了手。
“苏女士,我们昨天去纺织新村走访,发现沈建平老人搬走了,打听了半天才知道是你接走的。我们过来问问老人现在安置得怎么样,社区好做个登记。”
“他住在我那儿,挺好的。谢谢你们关心。”
陈主任点点头,又问了几句老人的身体状况,做了记录。
临走前,陈主任说了一句。
“苏女士,你二舅第一天搬来我们辖区的时候,去街道办登记,填的紧急联系人是你。我问他你是他什么人,他说是外甥女,比他亲闺女还亲。”
苏晚站在公司门口,看着陈主任走远。
她回到办公室,给二舅打了个电话。
“二舅,中午吃的什么。”
“热了你留的饭。晚晚,你那微波炉我不会用,我是倒锅里热的。”
“没事,怎么热都行。晚上我回去做。”
“你忙你的,我晚上给你做个南方的汤。”
苏晚握着手机,靠在窗边。
“二舅,南方的汤你会做吗。”
“你妈教的,我试试看。”
挂了电话,苏晚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
一个年轻女人推着婴儿车从楼下经过,车里的小孩手里抓着一片树叶,举得高高的。
苏晚看了一会儿,转身坐回办公桌前,翻开下午要处理的文件。
窗台上那两盆绿萝,一盆已经很旧了,是她妈留下的。一盆是新买的,刚抽出新芽。
两盆挨着放在一起,叶子绿得发亮。
苏晚翻到文件最后一页,拿起笔签了字,把文件合上放好。
然后她站起来,拎上包,关掉办公室的灯,下班回家。
天边的太阳落到楼后面去了,余晖照在街边的梧桐树上,树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机安静地躺在包里。
公寓楼下那盏路灯亮着,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二舅大概在厨房里忙活着那锅南方的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