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东头卖豆腐的王婶见我往那辆沾着泥点子的五菱宏光里钻,扯着嗓子喊了句陈老板你这车该换换了。
我弯腰钻进驾驶座,后视镜里映出她那张堆满笑的脸。
手机就搁在仪表盘边上,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发信人是我老婆李梅的闺蜜,赵丽。
消息就一行字,陈哥你快把那笔钱捐给山区小学吧,要不然梅子就把你兄弟拐跑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三秒。
车里没开空调,六月的太阳把方向盘晒得发烫。
我拿起手机,指腹在屏幕上蹭了蹭,回了一句,钱哪有兄弟重要。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副驾座上,拧钥匙打火。
发动机吭哧两声才着,这车跟了我八年,跑了二十多万公里,该响的不该响的地方都在响。
我跟李梅结婚十二年。
我在城南建材市场租了个门面,从卖水管接头干起,到如今手底下管着三十几号人,一年流水做到千万。
李梅在家带孩子,两儿子,大的上初一,小的三年级。
外人都说我陈建国是个人物,穿五十块钱的褂子,抽十块钱的烟,开辆破面包,谁能想到账上趴着八位数。
可赵丽那条消息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晚上回家,李梅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大儿子在里屋打游戏,小儿子趴在地上拼乐高。
我喊了一声梅子,她没听见。
我又喊了一声,她关掉火,端着盘青菜出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子。
我说赵丽今天给我发了条消息。
李梅把菜放桌上,筷子摆好,头也没抬,说赵丽那人嘴碎,你别搭理她。
她转身回厨房端汤,我盯着她后背,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棉布睡裙,后腰那有一小块脱线的地方,是我去年发现她缝了几针又穿上的。
我张了张嘴,到底没把那条消息的内容说出来。
第二天去店里,对门卖瓷砖的老周过来串门。
他叼着烟,瞅着我那辆五菱说老陈你该换车了,上回我去保养我那辆A6,四儿子店里来了辆新的帕拉梅拉,那颜色正。
我说正考虑,法拉利还是保时捷,还没定。
老周嘿嘿笑,说你丫装,开面包的人琢磨法拉利。
我没笑。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是赵丽又发来的消息,陈哥你别不当回事,昨晚梅子跟张伟在星巴克坐到十一点,张伟送她回的小区。
张伟是我高中同学,也是我铁哥们。
这些年我没少拉拔他,让他来我店里帮忙,给他开了个销售经理的位子,月薪一万二,年底还有分红。
去年他老婆跟他闹离婚,没地方住,在我家客房住了半个月。
李梅那阵子天天给他做早饭,说张伟可怜,老婆跑了孩子也不跟他。
我盯着手机屏幕,指头有点僵。
老周还在那叨叨帕拉梅拉选配的事,我嗯嗯啊啊应着,脑子全在别处。
赵丽这人我知道,李梅的闺蜜,大学同学,说话直,有时候不过脑子。
可她犯不着编这种瞎话。
那天下午我提早收摊,开车去李梅公司楼下。
她说最近找了个客服的活儿,白天上班,下午五点下班。
我把车停在路对面,看着写字楼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五点过十分,李梅出来了,穿那件蓝格子衬衫,挎着个帆布包。
她没往公交站走,而是拐进旁边的巷子。
我跟上去。
巷子口有家奶茶店,李梅走进去,靠窗的位置坐着张伟。
他穿了件新买的polo衫,领子立着,面前摆了两杯奶茶,一杯已经喝了一半。
李梅坐下,张伟把那杯没动过的推过去。
两人说话,隔着玻璃我什么都听不见,但张伟笑得很开,李梅也笑,那种笑我已经大半年没见过了,不是对着我,不是对着孩子,是一种松快的、带着点娇的笑。
我站在巷口,太阳晒得脖子发烫,后背上全是汗。
有辆电动车从我身边擦过去,骂了句让让。
我往旁边挪了一步,脚跟碰着一块松动的道板砖,差点没站稳。
晚上回家我什么都没说。
李梅照常做饭,照常收拾碗筷,照常催小儿子写作业。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捏在手里一个台一个台地换,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十点半李梅上床睡了,我去阳台抽烟,赵丽的消息又来了。
她说张伟今天跟李梅提了,说想带她出去旅游,李梅没答应也没拒绝。
我抽完第三根烟,进屋翻了李梅的手机。
她手机没设密码,我划开微信,置顶的是我,第二个就是张伟。
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只有一条今天的,张伟发的是你到家了吗,李梅回的到了你也早点休息。
就两条,看着正常,正常得反常。
第二天我去店里,张伟已经到了。
他坐在前台后面记账,见我进来喊了声陈哥。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他抬头问怎么了,我说没事,你跟我来趟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十来个平方,墙上贴着价目表,桌上堆着单据。
我坐在转椅上,张伟坐在对面的塑料凳上。
我说张伟,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他说二十三年了,高中那会儿咱俩一张桌。
我说这些年我对你咋样。
他说陈哥你对我没得说,我这辈子都记着。
我盯着他眼睛。
他眼睛黑亮黑亮的,跟高中时候一模一样。
我说你跟梅子最近走挺近啊。
他脸上那点笑僵了一下,说陈哥你别多想,梅子就是心里苦,找我聊聊,她不想让你担心。
我说她苦什么。
张伟低下头,说陈哥有些话我不好说,你自己想想,你天天忙店里的事,家里啥都不管,梅子一个人带俩孩子还得上班,她心里能不苦吗。
我一时接不上话。
张伟又说了几句,大概意思是让我多陪陪家里人。
他说完走了,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窗外有收废品的在吆喝,一声长一声短。
我拉开抽屉,里面有个牛皮纸信封,装着我准备给张伟年底分红的清单,五万二。
那天夜里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李梅背对着我,呼吸均匀。
我小声喊她,她嗯了一声。
我说咱们找个时间出去走走?
她说去哪儿。
我说随便哪儿,就咱俩。
她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算了,孩子谁管。
我闭上眼。
窗外有猫在叫,一声接一声。
脑子里翻来覆去是赵丽那条消息。
我不知道她安的什么心,但她说的话像把锉刀,一下下磨着我。
第三天中午我去找赵丽。
她在城南的一家服装店卖衣服,见我来了,让店员看柜台,把我拉到试衣间里。
她说陈哥你可算来了,我憋了好几天了。
我说你慢慢说。
她说上个月开始,张伟隔三差五约梅子,不是吃饭就是喝东西,梅子开始还叫上我,后来就不叫了。
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没事,就跟老同学叙叙旧。
我听着,没说话。
试衣间里有面镜子,我看见自己那张脸,嘴角往下耷着,眼袋发青。
赵丽又说,陈哥你别嫌我多嘴,我那天看梅子手机,张伟给她转了五千块钱。
我问她为啥转钱,她说是张伟还的旧账,可张伟啥时候欠过她钱。
赵丽说这话的时候压着嗓子,试衣间外面有顾客在喊拿件L码的。
我出了服装店,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发软。
我掏出手机给李梅打电话,问她中午吃了没。
她说吃了,在单位食堂吃的。
我说张伟今天没找你?
她顿了一下,说他在店里还能跑来找我?
我说哦,那晚上早点回来,我买了排骨。
挂了电话我去银行查了李梅的流水。
她工资卡我绑了副卡,每笔进出账手机都能看。
翻到上个月十五号,有一笔五千块的转入,对方户名叫张伟。
备注写着还钱。
我把手机揣兜里,在银行门口坐了半天。
有个发传单的塞给我一张健身房的广告,我没接。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一件事,张伟这钱是还什么。
他天天在店里上班,工资是我发的,啥时候跟李梅有过经济往来。
我回店里的时候张伟不在,前台小刘说他下午请假了。
我问啥事,小刘说好像去医院,他爸高血压犯了。
我哦了一声,坐下来算账。
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进项出项,每一笔我都记得。
张伟手底下那几个大单,上个月他谈成了个学校翻新的项目,提成该给他算一万八。
我拿起笔把那条划了,改成八千。
晚上李梅回家,买了半个西瓜。
她切好端出来,小儿子吃得满脸汁水。
我看着她忙前忙后,端碗擦桌,突然觉得这女人陌生得很。
我们十二年夫妻,她每天穿什么衣服我都知道,她的习惯爱好我都清楚,可这一刻我却看不透她了。
我说梅子,张伟上个月给你转了五千块钱?
李梅手里的抹布停在桌子上。
她没回头,说那是他借我的,之前我给孩子交学费手头紧,跟他借的。
我说你手头紧怎么不跟我说。
她这才转过身,脸上有点急,说你这几个月店里压货压得厉害,我不忍心跟你开口。
她说完又把头低下去擦桌子,抹布在桌面上来回蹭,擦得那地方反了光。
我没再追问。
晚上李梅睡了以后我去阳台抽了根烟,回屋的时候看见她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是张伟发的一条消息,睡了吗?
我没回,把手机放回去。
躺到床上背对着她,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海飞丝,柠檬味的,用了七八年了。
后半夜我醒了,身边是空的。
我听见客厅有压低的声音,悄悄下了床,把卧室门推开一条缝。
李梅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半边脸。
她在打电话,声音很小,但我听见她说了一句你别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挂了电话又坐了好一会儿,手机捏在手里,屏幕暗了又亮。
我合上门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那种无声的崩溃像水一样漫上来,整个人被泡在里面,发胀发沉。
耳鸣嗡嗡的响,嘴里发苦。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想这十二年我到底干了什么,挣了钱,买了房,养了俩儿子,结果媳妇大半夜跟别的男人打电话说钱的事。
第二天是周六,我开车带俩孩子去公园。
李梅说头疼没去。
到了公园我给赵丽打了个电话,让她去我家陪陪李梅。
赵丽说陈哥你啥意思。
我说你去看看她,别说我让的。
中午我带孩子回家,进门赵丽在厨房帮李梅择菜。
两人说说笑笑的,见我回来,李梅说饭马上好。
我瞅了赵丽一眼,她微微摇了下头。
下午赵丽走了,李梅睡午觉,我在书房翻抽屉。
她有个旧钱包,里面夹着张银行的定期存单,五万块,到期日是去年年底。
我拿去银行查,显示已经取走了,取款签字是李梅。
柜员给我看了电子回单,钱转到一张卡上,开户名是张伟的母亲。
我站在银行大厅里,空调吹得后脖颈发凉。
五万块,李梅什么时候存的我都不清楚。
她把家里的钱拿出来,一张一张攒的,给张伟他妈。
那天晚饭我吃不下,喝了半碗粥就撂了筷子。
李梅问我咋了,我说胃不舒服。
她伸手摸我额头,我没躲,她的手心有点糙,指节上有裂口,是洗碗洗的。
我攥住她手腕,说梅子,你跟我说实话,你跟张伟到底咋回事。
她的手腕在我手里僵了一下。
俩孩子在饭桌上停了筷子,大的看看我,小的看看他妈。
李梅说建国你干啥,当着孩子说这个。
我说那你当孩子面说清楚。
李梅抽回手,站起来,说你有啥话进来说。
她先进了卧室,我跟进去关上门。
她背对着我站在窗户跟前,外头的天还没全黑,灰蓝色的,有一溜子晚霞贴在天边上。
我说那五万块钱你取给张伟他妈了是不是。
她说张伟他爸住院要动手术,钱不够,他妈来找张伟,张伟手头紧,我帮着凑了一下。
我说五千算还,五万算凑,你跟我说你手头紧,你紧到把钱往外掏?
李梅转过身,眼睛红了,但她没哭。
她说陈建国你想想,这些年你在外面跑生意,家里油瓶子倒了谁扶的。
孩子半夜发烧谁送的医院。
你妈摔断腿谁伺候的。
张伟是个外人,可他至少知道我累,他知道跟我说一句梅子你辛苦了。
你呢,你除了问我要钱,问我还缺啥,你问过我累不累吗。
我张嘴,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扎在我耳膜上。
我想说我这些年拼死拼活不就是为了这个家,想说账上那八位数是我一分一厘挣来的,想说我想换车想了半年最后觉得家里用钱的地方多还是没换。
但我什么都没说出口,因为她说得对,我从没问过她累不累。
卧室门被推开了,小儿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半块西瓜,仰着脸看我们,说爸爸妈妈你们吵架了。
李梅蹲下去把他搂住,脸埋在他肩膀上。
小儿子那块西瓜啪地掉在地上,红的瓤摔碎了,沾在地板缝里。
那晚上我没睡着。
李梅也没睡,她背对着我,肩膀在被子下面微微抖。
我不知道她哭了没有,我伸手想搭她肩,手指头刚碰到她后颈她就往边上挪了挪。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起床洗了把脸,开车去店里。
张伟还没来,我把他桌上那个印着恭喜发财的茶杯拿起来看了看,底下压着他上周交上来的报销单,说是请客户吃饭花了六百二。
我把报销单撕了。
八点半张伟来了,进门看见我坐在他工位上。
他愣了一下,喊了声陈哥。
我说张伟,你被开了。
他说陈哥你别跟我开玩笑。
我说没开玩笑,工资结到上个月,补偿按劳动法给,你下午来办手续。
他的脸白了,嘴巴张着又合上。
店里的其他人都低下头假装忙手里的活,空气里只有墙上挂钟哒哒的响。
张伟说陈哥你听我解释,我跟梅子真没啥。
我说解释就算了,你走吧。
他站了半分钟,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陈哥你对不起梅子。
我没应声。
他走了以后我把桌面收拾干净,把他那盆绿萝扔了,叶子黄了大半,早就该扔了。
晚上回家李梅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
她看见我进门,说你开除张伟了?
我说开了。
她手机摔在茶几上,说你凭啥。
我说凭他是张伟。
李梅站起来,嘴唇哆嗦着,眼圈红了又红,到底没哭出来。
她说陈建国你记着,你是他兄弟,可我嫁给的是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两个手攥着拳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转身回了卧室,门关得很轻,咔嗒一声。
我站在客厅里,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又响了,吱吱吱吱,钻在骨头里。
小儿子从里屋探头问爸爸妈妈又吵架了吗。
我说没有,妈妈累了去歇会儿。
第二天我去4S店。
销售员迎上来满脸堆笑,问我先生看什么车,我们家刚到了台新款卡宴。
我说我看看帕拉梅拉。
他领我到展厅中间,一辆银灰色的车趴在那儿,车漆亮得能照出人影。
销售员巴拉巴拉介绍配置,说落地一百五十万左右。
我绕着车走了一圈,车门拉开坐进去,真皮座椅裹着后背,方向盘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销售员趴在车窗边上问先生要不要试驾。
我说不用了。
从4S店出来我打了个车去建设银行,把那笔定期取出来,一百二十万。
柜员问我确定提前支取吗,利息会有损失。
我说取。
她把一沓一沓的钱点好推过来,厚厚的一摞,用橡皮筋捆着。
我没去店里,直接回了家。
李梅在阳台晒被子,见我回来有些意外。
我把那一书包钱放在餐桌上,拉链拉开,一捆一捆码在桌面上。
她站在阳台门口,手里的晾衣架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我说梅子,这些钱你拿着。
张伟他妈住院缺钱你给,张伟要钱你给,你自己想买啥想干啥都行。
你这些年跟着我受委屈了,以后咱家的钱你管,你说了算。
李梅走过来,站在桌子跟前低头看那些钱,一捆一捆的百元钞票码得整整齐齐。
她伸手摸了一下,手指头在那摞钱上停了停,又缩回去。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那层水终于没兜住,顺着脸颊淌下来,一道一道的。
我说以前是我亏待你了,往后不会了。
她又哭又笑,脸上全是泪,伸手捶了我胸口一下,说你这个憨货。
后来那辆帕拉梅拉我没买。
李梅拿那笔钱把张伟他爸的手术费补齐了,又给张伟转了一笔钱让他自己做点小生意。
张伟走的那天来店里跟我喝了顿酒,两人都没提李梅的事。
他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陈哥你命好,梅子是个好女人。
我说我知道。
五菱宏光我还在开,没换。
有时候停在建材市场门口,王婶还是那句陈老板你这车该换了,我就笑,说换啥换,开着挺好的。
李梅还是那件洗白了的棉布睡裙,后腰那块脱线的地方我也没让她缝。
晚上躺床上她背对着我,我伸手搭在她腰上,那块脱线的地方蹭着我掌心,毛毛糙糙的。
她没躲。
有个道理我是后来才琢磨明白的。
钱是好东西,能买来豪车,买来面子,但买不来半夜有人给你留的那盏灯,也买不来你伸手过去她没躲开的那点暖乎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