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雨站在同学聚会的酒店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迈巴赫缓缓停在车位里。
车门打开,下来的人是赵天豪。
赵天豪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下车后特意用力关上车门,那声闷响在停车场里格外刺耳。
“哟,周小雨?”赵天豪摘下墨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怎么来的?骑你那小电驴?”
周小雨没说话。
“你看看这车,迈巴赫S680,落地四百多万。”赵天豪拍了拍车顶,笑得满脸横肉挤在一起,“你估计这辈子都没坐过这么好的车吧?来来来,走近点看,别摸啊,摸坏了你可赔不起。”
周围几个刚到的同学也围了过来,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啧啧称叹。
“天豪现在是真发达了啊,都开上迈巴赫了。”
“那是,咱们班上混得最好的就是天豪了吧?”
“天豪哥,这车得多少个油啊?”
赵天豪被众人围着,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他故意走到周小雨面前,压低声音说:“周小雨,听说你现在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块钱?你说你这辈子图个啥呢?当初要是跟了我,至于过成这样吗?”
旁边有人拉了拉赵天豪的袖子,小声说:“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赵天豪不仅没收敛,反而声音更大了:“没事儿,我跟老同学叙叙旧嘛。周小雨,你要是缺钱,回头来我公司,我给你安排个保洁的活儿,一个月给你开四千,比你那收银员强多了。”
几个女生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但没人站出来说话。
周小雨终于抬起头,看着赵天豪。
她笑了笑,说:“这车是你的?”
“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赵天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拍了拍身边几个人的肩膀,“你们都听见了吧?周小雨问我这车是不是我的?不是我的我开它干嘛?偷来的啊?”
众人哄笑起来。
周小雨不紧不慢地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老王。”周小雨的语气很平静,“你现在在哪儿?”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小姐,我在公司呢,您不是放了我一天假吗?”
“那车呢?”
“车?什么车?”
“我家的迈巴赫,黑色那辆。”
“哦,那辆车啊,您不是说让我送去保养吗?我早上就送到保养店了。”
周小雨抬头看了赵天豪一眼,继续问:“哪家保养店?”
“就是咱们一直去的那家,城东的汇豪名车养护中心。”老王的声音有些奇怪,“小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周小雨说,“你帮我查一下,汇豪那边有没有人把车借出去。”
“好的,您稍等,我打个电话问问。”
周小雨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等。
赵天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周小雨,你搁这演什么呢?还你家的迈巴赫?你家要有迈巴赫,我他妈把这辆车吃下去。”
“就是啊,周小雨,别闹了。”旁边一个女生小声劝道,“天豪现在确实混得好,你别跟他置气。”
“我没跟他置气。”周小雨说,“我只是想知道,我家的车为什么会在他手里。”
赵天豪的脸色开始变了。
因为周小雨的神情太过笃定,那种笃定不是装出来的,更像是——她真的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
电话响了。
周小雨按了免提。
老王的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小姐,我问了汇豪那边,他们说今天上午有个年轻人拿了一张VIP卡来借车,说是周总安排他来的,就把车开走了。”
“那张卡是谁的?”
“是……是您弟弟的。”
周小雨眯起眼睛:“周明杰?”
“对,就是明杰少爷的卡。”老王顿了顿,“小姐,要不要我现在过去把车要回来?”
“不用,你休息吧,我自己处理。”
周小雨挂断电话,然后翻出通讯录,找到“周明杰”三个字,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姐?啥事啊?”周明杰那边很吵,像是在KTV里,背景音里能听到有人在唱歌。
“你在哪儿?”
“我跟朋友在外面玩呢,怎么了?”
“你那张汇豪的VIP卡,是不是借给别人了?”
周明杰那边明显顿了一下,然后语气变得有些心虚:“啊……是啊,借给一个朋友了,他说要用一下车,我就把卡给他了。”
“什么朋友?”
“就是……一个认识的朋友嘛。”
“叫什么名字?”
“姐,你问这么细干嘛啊?就用个车而已,又不是不还。”
“我在天香楼门口看到咱家的迈巴赫了。”周小雨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一个叫赵天豪的人开着它来的,他现在当着所有同学的面,用咱家的车羞辱我。”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几秒钟后,周明杰的声音变得慌乱起来:“姐,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他是你同学,他跟我说他家里有急事要用车,我就——”
“你现在马上过来,天香楼。”
“姐,我……”
“过来。”
周小雨挂了电话。
停车场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赵天豪,而赵天豪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从红变成白,又从白变成青,最后定格在一种极其难看的铁灰色。
“不可能。”赵天豪喃喃道,“这辆车是周明杰借给我的,他说这是他们公司的车……”
“周明杰是我弟弟。”周小雨说,“亲弟弟。”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周小雨不是姓周吗?她弟弟也姓周,这没毛病啊……”
赵天豪猛地转头看向那个人,那人立刻闭上了嘴。
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刚才还围着赵天豪拍马屁的那几个人,开始不自觉地往后退,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划清界限。
“就算车是你家的又怎么样?”赵天豪突然拔高了声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那也是你爸妈的,又不是你的!你一个月薪三千的收银员,有什么好得意的?”
周小雨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
“你开的那辆迈巴赫S680,是我十八岁的生日礼物。”她说,“车主写的是我的名字。”
赵天豪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像是被扔上岸的鱼。
“你要看行驶证吗?”周小雨问,“就在副驾前面的手套箱里。”
没有人动。
“也是,你没有钥匙,手套箱打不开。”周小雨从包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按了一下解锁键。
那辆迈巴赫的车灯闪了两下,发出清脆的“滴滴”声。
赵天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周围的人彻底炸了锅。
“卧槽,真的是周小雨的车?”
“她刚才拿的钥匙是真的?”
“赵天豪这脸被打得……”
“嘘,小声点。”
周小雨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她走到迈巴赫旁边,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她打火,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仪表盘上的灯光亮起来,照亮了她平静的脸。
然后她降下车窗,朝外面看了一眼。
“赵天豪。”
赵天豪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一张脸涨得通红。
“以后跟人借车之前,至少问清楚车主是谁。”周小雨说,“免得在外面丢人。”
说完,她关上车窗,挂挡,车子稳稳地驶出了停车位。
留下身后一地的沉默和尴尬。
周小雨开着车沿着主干道往家的方向走,车速不快,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夏傍晚的热气。
她其实并不想参加今天的同学聚会。
是班长王敏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说什么毕业十年了,大家都想见见面,让她一定要来。她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事,就骑着电动车来了。
结果电动车刚骑到一半,后胎被钉子扎了,她只好把车停在路边,打了辆出租车过来。
然后就遇上了这一幕。
手机又响了。
是周明杰打来的。
她按下接听键,还没说话,就听到周明杰那边噼里啪啦地说:“姐,我到了,你在哪儿呢?我没看到你啊?”
“我走了。”
“走了?你怎么走了?不是说让我过来吗?”
“没什么好说的了。”周小雨说,“你那个朋友,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我这辈子都坐不起迈巴赫,说我是个穷鬼,让我去他公司当保洁。”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周明杰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认真:“姐,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那个赵天豪我是在一个酒局上认识的,他说他做二手车生意,想借辆车充充门面,我就把卡给他了。要是知道他是你同学,还这么对你,我打死也不会把卡给他。”
“行了,我知道了。”
“姐,你别生气,我这就给他打电话,让他把车还回来——”
“车我已经开回来了。”
“啊?那他人呢?”
“还在天香楼门口站着吧,我不知道。”
周明杰忍不住笑了一声:“姐,你这也太狠了。”
“我狠?”周小雨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冷意,“他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让我跟一条狗似的被羞辱,我连一句重话都没说。我只是开走了我自己的车而已,这就叫狠?”
“好好好,我说错话了。那姐你现在去哪儿?”
“回家。”
“行,我晚点也回去,咱爸晚上好像要回来吃饭。”
周小雨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专心开车。
她今年二十八岁,三年前从省城回到这座小城市,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
没有人知道她的家庭背景,她也从不在同事和朋友面前提起。
在所有人眼里,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家境不太好的姑娘,穿着超市的蓝色工装,每天站八个小时,月底拿三千块钱的工资,偶尔会为了几十块钱的加班费跟组长磨嘴皮子。
这样的日子,她过了三年。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周小雨把车开进院子,停在了车库前面。她家的房子是老城区的一套独栋小楼,带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停着她平时上班骑的那辆小电动车——当然,今天它还在维修店等着换胎。
她刚熄火,就听到屋里传来一阵笑声。
是她母亲刘美兰的笑声,还有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听着有些耳熟。
周小雨推开家门,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客厅里的沙发上坐着三个人:她母亲刘美兰,对面是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
那个年轻男人看到周小雨,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起笑容:“小雨回来了。”
周小雨认出了他。
是李阿姨的儿子,叫郑伟。
而那位李阿姨,是她母亲的牌友。
这个组合,这个时间,这个场景——周小雨瞬间就明白了今天这顿饭的真正意图。
“小雨,快过来坐。”刘美兰笑得热情洋溢,“这是你李阿姨,你认识的,这是她儿子郑伟,人家可是在银行上班的,正式编制,一个月工资一万多呢。”
周小雨礼貌地点了点头,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李阿姨的目光在周小雨身上扫了一遍,从脸看到脚,再从脚看到脸,那种审视的意味毫不掩饰。
“小雨啊,听你妈说你在超市上班?”李阿姨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啊?”
“三千。”周小雨如实回答。
李阿姨的眉毛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表情变化,既想表现出惊讶,又努力保持着礼貌。
“三千啊……”她放下茶杯,声音拖得有点长,“现在超市收银员一个月才三千?我上回听人说有的超市能开到三千五呢。”
“我们那儿就是三千。”
“哦,那也还行,好歹是个正经工作。”李阿姨笑了笑,转向刘美兰,“美兰啊,不是我说,你们家条件我也知道,老周这些年做生意不容易,但是小雨也不能一直在超市收银吧?一个姑娘家,都二十八了,总得有个像样的工作不是?”
刘美兰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但还是陪着笑脸:“是是是,这不正想着让她换个工作嘛。”
郑伟在旁边适时开口:“小雨,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在我们银行问问,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岗位。虽然正式编制不好进,但劳务派遣还是有机会的,一个月怎么也能拿到四五千。”
他的语气很温和,像是在施舍一个天大的恩惠。
周小雨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很好笑。
“不用了。”她说,“我现在的工作挺好的。”
李阿姨的笑容淡了一些:“小雨啊,阿姨是过来人,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今年二十八了,不是十八岁的小姑娘了,这个年纪在婚恋市场上,条件要是再不好一点,后面真的不好找对象。你看我们家郑伟,工作稳定,有车有房,要不是看在你妈跟我关系好的份上,我都不一定愿意让你们见这一面。”
刘美兰在旁边使劲给周小雨使眼色,示意她别乱说话。
但周小雨像是没看见一样,她看着李阿姨,语气平静:“李阿姨,您觉得我条件不好?”
李阿姨被问得一怔,然后笑了:“小雨啊,阿姨不是那个意思,这不是实事求是嘛。你一个超市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块钱,说句不好听的,现在请个保姆都不止这个价。我们家郑伟要是找对象,那至少也得是个有稳定工作的姑娘,你说对不对?”
“妈,你别这么说。”郑伟在旁边假惺惺地劝阻,但眼神里的优越感怎么都藏不住。
“我说的是事实嘛。”李阿姨摆摆手,继续对着周小雨说,“小雨,阿姨也不是瞧不起你,但你们俩要是成了,以后过日子总不能全靠郑伟吧?你总得有点拿得出手的东西对不对?”
周小雨正要开口,院门外传来了汽车的声音。
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库里南缓缓停在了院门口。
车门打开,司机小跑着绕过车头,拉开后座的门。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疲惫但从容的神色。
刘美兰透过窗户看到了那辆车,腾地站了起来。
“是老周回来了!”
李阿姨也往窗外看了一眼,当她的目光落在那辆劳斯莱斯上的时候,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美兰,那是你们家的车?”
“啊,是啊。”刘美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老公平时代步用的。”
“劳斯莱斯?”李阿姨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哎,就是一辆代步车,不值几个钱。”
周小雨的父亲周建国推开院门,进了客厅,看到屋里坐着客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了点头:“有客人啊?”
“老周,这是李秀芬,我牌友,那是她儿子郑伟。”刘美兰赶紧介绍,“今天是专门来家里做客的。”
“哦,欢迎欢迎。”周建国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来,“你们坐你们的,我上去换身衣服。”
他的态度随意而自然,但身上那种多年积累下来的气场,让整个客厅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李秀芬看着他上楼的背影,好半天才转过头来,看着刘美兰,声音都有些变了:“美兰,你老公……是做什么生意的?”
“做点建材生意。”刘美兰含糊地说,“小打小闹。”
“小打小闹能开劳斯莱斯?”李秀芬的声音彻底绷不住了。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周小雨身上,这一次,那审视的意味里多了无数复杂的东西。
周小雨坐在单人沙发上,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李秀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像是一巴掌一巴掌全抽在了自己脸上。
什么“条件不好”、“一个月三千”、“拿得出手的东西”。
人家门口停着一辆迈巴赫,家里又开回来一辆劳斯莱斯。
她在银行上班的儿子,一个月一万多块钱的工资,在人家面前,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郑伟也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而尴尬,推了推眼镜,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小雨站起来,看着李秀芬,笑了笑。
“李阿姨,您说得对,我确实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她说,“所以我就不耽误您儿子找更合适的姑娘了。”
李秀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小雨啊,阿姨刚才那些话不是那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周小雨歪着头,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小白兔。
刘美兰在旁边急得直拽她的袖子,但周小雨不为所动。
她太清楚这些人的嘴脸了。
如果你穷,他们会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贬低你、施舍你、羞辱你,把你说得一无是处,好像跟你见一面都是天大的恩赐。
但如果你富,他们翻脸比翻书还快,所有刚才的傲慢和优越都会在一瞬间转化成谄媚和巴结,变脸的速度快到让你怀疑他们是不是学过川剧。
“小雨,你误会了,阿姨刚才是跟你开玩笑呢。”李秀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一看就是有福气的姑娘,跟我们郑伟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李阿姨。”周小雨打断了她,“我刚才听到了您说的每一个字,您不是在开玩笑,您是真心实意地觉得我配不上您儿子。”
李秀芬的脸色彻底垮了。
郑伟在旁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辆车是我爸的。”周小雨指了指外面,“院子里那辆迈巴赫是我的。还有车库里那辆保时捷,是我妈的买菜车。”
她每说一句,李秀芬的脸就白一分。
“所以您说得对,我是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周小雨笑了,“我只有这些不值钱的车而已。”
说完,她转身朝楼上走去,留下客厅里三个表情各异的女人和一个恨不得原地消失的年轻男人。
周小雨上了二楼,经过书房的时候,看到父亲周建国正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又把人给怼了?”
“她自找的。”周小雨说,“一进门就把我从头到脚贬了一遍,意思是我能跟她儿子相亲是我高攀了。”
周建国摇了摇头,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行了,去洗个澡,一会儿下来吃饭。”
周小雨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一头栽倒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同学群里的消息。
她懒得点开看,但消息提示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像是炸了锅一样。
她打开微信,看到高中同学群里已经刷了两百多条消息。
“卧槽,你们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吗?赵天豪开的迈巴赫是周小雨家的!”
“什么?周小雨家那么有钱?”
“她家不是一直很普通吗?我记得高中那会儿她天天骑自行车上学,穿得也普普通通的。”
“有钱人真会装。”
“赵天豪这回丢人丢大了,人家在他眼皮子底下把车开走了,他站在停车场脸都绿了。”
“我就说赵天豪那德行,看着就不像能开得起迈巴赫的人。”
“你们谁还记得高中那会儿赵天豪追周小雨没追上的事?这么多年还记恨呢,专门借了辆豪车来羞辱人家,结果羞辱到自己头上了。”
“笑死我了哈哈哈。”
周小雨翻了翻消息,发现赵天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群了。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今天的事情很快就会传开,她在超市里的“穷收银员”人设也差不多该走到头了。
但这不重要。
她选择过现在这种日子,不是因为她没得选,而是因为她想这么过。
三年前,她大学刚毕业那会儿,周建国让她进家里的公司,给她安排的职位是市场部副总监。她干了三个月,实在受不了那种尔虞我诈的商场氛围,每天跟供货商喝酒应酬,谈价格谈得唾沫横飞,那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她跟周建国摊牌,说想去做点普通的工作。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你是我闺女,你想干什么都行。但你要记住一点,不管你做什么工作,不准让人欺负了。”
她记住了这句话。
这三年里,她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自己的家庭背景,即使在超市里被顾客刁难、被组长训话、被同事排挤的时候,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搬出父亲来压人。
因为她觉得没必要。
别人怎么看她,她根本不在乎。
但今天不一样。
赵天豪触碰了她的底线。
她可以容忍别人看不起她,但她不能容忍别人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来羞辱她。
那辆迈巴赫是她十八岁生日那天,父亲送给她的礼物。她记得那天周建国把车钥匙放在她手心里,说:“闺女,你长大了,这是爸爸给你的成人礼。记住,咱们家的孩子,走到哪儿都不用低三下四。”
那是她最珍视的东西之一。
而赵天豪拿着她父亲送她的礼物,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她她这辈子都坐不起这么好的车。
那一刻,她心里涌起来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致的荒诞。
就像一个小偷,偷了你家的传家宝,然后拿着它在你面前炫耀,还问你眼不眼馋。
天底下没有比这更荒谬的事了。
所以她没有选择沉默,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了赵天豪。
不是为了出风头,只是为了让那个跳梁小丑知道,有些人的东西,不是你能拿来当道具的。
晚饭的时候,李秀芬母子已经走了。
刘美兰坐在餐桌对面,一边夹菜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小雨不懂事,把人家李阿姨气走了。
“你说说你,都二十八了,还不着急找对象,我好容易给你介绍一个,你把人家怼得下不来台。”刘美兰叹气,“那个郑伟我看着挺好的,人老实,工作也稳定。”
“妈,你确定他老实?”周小雨夹了一块红烧肉,“你没看到他看我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需要他施舍的可怜虫。”
“人家哪有你说的那么过分。”
“他没有吗?他妈说我一个月三千不够格当她儿媳妇的时候,他可一个字都没帮我说话,还假惺惺地说帮我在银行找工作。”周小雨冷笑,“一个月四五千的劳务派遣,打发叫花子呢?”
周建国在旁边放下了筷子。
“美兰,你别操这个心了。”他说,“小雨的婚事她自己做主。”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周建国摆摆手,“我周建国的闺女,不愁嫁。”
刘美兰撇撇嘴,不说话了。
吃完晚饭,周小雨洗了碗,回到房间。
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喂?”
“姐,是我。”电话那头是周明杰的声音,但用的不是他自己的手机,“我手机没电了,借朋友的电话打给你。那个赵天豪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语气特别冲,让我把借车卡的事说清楚,还说他今天丢了这么大的人,让我给他一个交代。”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给你脸了是吧?你自己非要开着我姐的车去羞辱我姐,现在还有脸来找我要交代?”周明杰说得很痛快,“然后我就把他拉黑了。”
周小雨忍不住笑了:“你倒是干脆。”
“那必须的,欺负我姐就是欺负我。”周明杰说,“对了姐,我听说今天李阿姨去咱家了?给你介绍对象了?那人怎么样?”
“不怎么样,一个开银行的。”
“开银行的?那条件不错啊。”周明杰愣了一下,“哪个银行的?”
“银行柜台员。”周小雨说,“他妈觉得我配不上她儿子,因为我一个月才挣三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周明杰发出一声夸张的叹气:“现在的相亲市场都这么离谱了吗?一个银行柜台员都觉得咱家配不上他了?”
“谁说不是呢。”
“姐,要不你跟爸说一声,别在超市干了,来公司帮我吧。”周明杰说,“我这边现在正缺人手,你要是来了——”
“打住。”周小雨说,“我暂时没那个打算。”
“行吧行吧,你开心就好。”
挂了电话,周小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今天赵天豪在天香楼门口说的那些话,又想起李阿姨在客厅里审视她的眼神,最后又想起三年前她跟周建国摊牌的那个夜晚。
那个时候,父亲问她:“你真的想好了?”
她说想好了。
父亲又说:“外面的人不会因为你低调就对你客气,反而会觉得你好欺负。你能受得了吗?”
她当时说:“我能。”
现在回头想想,父亲说得一点都没错。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你越是低调,别人就越觉得你好拿捏;你越是客气,别人就越得寸进尺。
她用了三年的时间,体验了另一种人生,现在也差不多该到尽头了。
第二天一早,周小雨骑着电动车去超市上班。
她骑的是昨天送去修的那辆车,师傅帮她把后胎补好了,还能撑一阵子。
到了超市,换了工装,站在收银台后面,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超市的工作很枯燥,扫码、收钱、找零,重复八百遍。赶上人多的时候,一站就是几个小时,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
但周小雨并不讨厌这份工作。
因为简单,不需要动脑子,也不需要跟人尔虞我诈。每一件商品都明码标价,每一个顾客都只是过客,她只需要机械地完成扫码的动作,然后说一句“收您多少找您多少”,就可以了。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收银台前。
是赵天豪。
他换了一身衣服,但脸上的阴郁怎么都遮不住。他推着一辆购物车,车里放着几瓶饮料和两袋零食。
他排到了周小雨的收银台前面。
两个人隔着收银台对视了一眼。
赵天豪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恨和不甘,他把购物车里的东西重重地砸在收银台上,像是在发泄某种情绪。
周小雨面不改色地拿起商品,一件一件扫码。
“一共八十七块五。”
赵天豪从钱包里掏出一张一百块的钞票,甩在台面上。
周小雨收钱,找零,把东西装进塑料袋里,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全程面无表情。
赵天豪拎起袋子,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原地盯着周小雨看。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他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尖酸怎么都藏不住,“家里有钱了不起啊?你装什么穷?装什么清高?在超市当收银员体验生活?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高尚?”
周小雨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只是做了我的工作,收了你的钱,找了你十二块五。”她说,“你还有什么事吗?”
赵天豪被她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彻底激怒了,他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摔,饮料瓶滚了一地。
“周小雨,你他妈跟我装什么装!昨天晚上同学群里都在笑话我!你知道我有多丢人吗?我借那辆车就是想让他们看看我现在混得有多好,结果你倒好,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车开走了,你让我以后怎么在同学面前做人?”
他的声音很大,引得周围的顾客纷纷侧目。
超市的保安老刘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按在腰间的对讲机上,警惕地朝这边张望。
周小雨依然很平静。
“赵天豪,你丢人不是因为我。”她说,“你丢人是因为你拿着借来的东西装自己的门面,是因为你在同学聚会上用不属于你的东西去羞辱别人。从头到尾,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是开走了我自己的车。”
赵天豪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因为周小雨说得对,她什么都没做。
她没有骂他,没有打他,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揭他的短。她只是打了一个电话,拿出了一把钥匙,然后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开走了。
仅此而已。
但正是因为这样,赵天豪才更加难堪。
因为他连一个发泄的出口都找不到,连一个可以指责对方的机会都没有。他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使出了浑身的力气,结果却是自己摔了个狗吃屎。
“你给我等着。”赵天豪咬牙切齿地挤出四个字,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刘走过来,关切地问:“小雨,没事吧?那人找你麻烦?”
“没事,一个老同学。”周小雨笑了笑,“有点误会。”
“没事就好,有事你叫我。”
“好的刘叔。”
周小雨继续工作,扫码、收钱、找零,重复的动作一个接一个。
但她的心里,有一根弦已经被拨动了。
赵天豪不会就此罢休的。
以她对他的了解,这个人面子大过天,昨天在同学聚会上丢了那么大的脸,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找回来。
果不其然,下午两点多的时候,超市的店长老吴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老吴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胖子,为人圆滑世故,平时对员工还算和气。但今天他的脸色明显不太好看,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敲着桌面,似乎在组织语言。
“小雨啊,你在我这儿干了多久了?”
“三年零两个月。”周小雨回答。
“三年零两个月。”老吴点点头,“时间不短了。我一直觉得你干活挺利索的,从来不迟到不早退,顾客投诉也少,是个好员工。”
周小雨没说话,等着他的“但是”。
果然,老吴话锋一转:“但是今天有人投诉你了。说你在工作时间跟顾客发生口角,态度恶劣,影响超市的形象。”
“跟顾客发生口角?”周小雨皱眉,“那个顾客是不是叫赵天豪?”
“投诉人确实姓赵。”老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投诉单,推到她面前,“你自己看看。”
周小雨低头看了一眼,投诉单上写着:收银员周小雨在工作期间对顾客出言不逊,态度傲慢,导致顾客情绪激动,严重影响购物体验,要求超市方面严肃处理。
落款是赵天豪,还附了一个手机号码。
“我对他出言不逊?”周小雨忍不住笑了,“他说反了吧?”
“小雨啊,我知道你跟那个顾客之间可能有什么私人恩怨,但这是工作场合。”老吴叹了口气,“不管你们之前发生了什么事,人家现在是顾客,顾客投诉了,我就得处理。这是规矩。”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按照规定,被顾客投诉两次以上的员工要停职一周,扣除当月奖金。”老吴顿了顿,“你现在只被投诉了一次,这次就算了,口头警告。但是下次要是再发生类似的事情,我就保不了你了。”
周小雨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吴哥。”
“行了,回去工作吧。”
周小雨走出办公室,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投诉她?
赵天豪居然有脸投诉她?
他在收银台前大喊大叫,把东西摔了一地,然后反手一个投诉说她态度恶劣?
这已经不是不要脸了,这是把脸皮撕下来揣兜里了。
周小雨回到收银台,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里的烦躁。
她不想因为这件事影响工作,至少今天不想。
但她知道,赵天豪不会就这么算了。
这个人向来睚眦必报,昨天的事情对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来恶心她。
事实证明,她的预感是正确的。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赵天豪每天都会出现在超市里。
他不买东西,只是在超市里转悠,有时候推着一辆空购物车走来走去,有时候站在周小雨的收银台附近,用一种令人发毛的眼神盯着她看。
他不说话,不靠近,不做出任何出格的行为,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这种无声的骚扰比直接的冲突更加令人难受。
周小雨感觉自己的后背上像是趴了一只苍蝇,甩不掉也拍不死,那种令人作呕的存在感时刻侵蚀着她的神经。
超市的其他员工也注意到了这个奇怪的男人,但没有人说什么。因为他确实没有违反任何规定,他只是站在那里,没有偷东西,没有闹事,只是站得久了点,这构不成什么问题。
到了第五天的时候,老吴又把周小雨叫到了办公室。
“小雨啊,那个姓赵的这几天天天来超市,你注意到了吧?”
“注意到了。”
“他倒是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但老这么杵在那儿也不是个事儿。”老吴皱着眉头,“好几个顾客跟我反映说有个男的在收银区鬼鬼祟祟的,让人感觉不舒服。再这么下去,影响生意。”
“吴哥,不是我让他来的。”
“我知道不是你让他来的。”老吴叹了口气,“但这事跟你有关系对不对?你们之间到底什么过节?”
周小雨想了想,觉得也没必要隐瞒了,就把同学聚会那天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老吴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所以……你家有迈巴赫?”他的声音有些古怪。
“那是我爸送的生日礼物。”
“那你为什么还要在超市上班?”
“我喜欢这份工作,不行吗?”
老吴的表情复杂极了,像是看到了一只熊猫在快餐店里炸薯条。
“小雨啊,我不是赶你走。”他斟酌着措辞,“但是你这种情况……怎么说呢,就像你家里有金矿你却跑来挖煤,这不合常理啊。那个姓赵的,他既然知道了你的底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我看他那架势,就是要把你逼走。”
“我不会走的。”周小雨说,“除非他先动手。”
老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摆了摆手:“行吧,你自己注意着点,有事随时叫老刘。”
周小雨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经过员工休息室的时候,她听到了几个同事在窃窃私语。
“听说没有,那个周小雨家里超级有钱,她爸开劳斯莱斯,她自己开迈巴赫。”
“真的假的?那她来超市当收银员干嘛?”
“谁知道呢,有钱人的脑回路咱们理解不了。”
“我就说她平时那气质不太像普通人家的姑娘,原来是个富二代体验生活来了。”
“哎,你们说她是不是看上咱们超市的谁了?要不怎么一待就是三年?”
“你别瞎猜了,人家那是低调,不像某些人有两个臭钱就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周小雨没有停下来听,径直走过去,回到了收银台。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议论。
从高中开始,她就已经习惯了别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只不过高中的时候,话题是关于她“穷”,而现在,话题变成了她“装穷”。
讽刺的是,无论是“穷”还是“装穷”,在别人眼里,都是一种可以被嘲笑和议论的缺陷。
你穷,他们笑你寒酸;你富,他们说你装蒜。反正不管怎样,你都难逃悠悠众口。
这种日子持续了将近两个星期。
赵天豪每天准时“打卡”,风雨无阻,比超市的正式员工还要敬业。他甚至学会了在超市里假装看商品,一边翻看货架上的东西,一边用余光瞄着周小雨的方向。
老吴找过他一次,问他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赵天豪笑着说自己就是来买东西的,老吴问他要买什么,他说没想好,先转转。
这种扯皮的事情,老吴也没办法,总不能因为他长得像坏人就不让人家进超市。
但真正让事情升级的,是第七天下午发生的一件事。
那天下午三点多,超市里人不多,周小雨的收银台前面没有顾客,她正在整理收银台上的零钱。
一个中年女人推着购物车走过来,车里装满了东西。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看了看周小雨的工牌,然后把购物车推到收银台前。
周小雨像往常一样开始扫码,一件一件地拿起来,扫完放在另一边。
扫到一半的时候,那个中年女人突然开口了。
“你就是周小雨?”
周小雨愣了一下:“是的,您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听说你。”中年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挂着一丝奇怪的笑容,“听说你家里特别有钱,然后跑到超市来当收银员体验生活?”
周小雨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我没有体验生活。”她说,“这就是我的工作。”
“你的工作?”中年女人嗤笑了一声,“你家都开迈巴赫了,你还在乎这点工资?你在这儿当收银员,把真正需要这份工作的人的饭碗抢了,你知不知道?”
周小雨皱起了眉头:“我抢谁的饭碗了?”
“那些真正家里条件不好、需要这份工资养家糊口的人啊!”中年女人的声音拔高了,“你一个有钱人家的千金大小姐,跑来这里当什么收银员?你这不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吗?你把这份工作让出来,让给真正需要的人,行不行?”
周围的顾客和员工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周小雨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内心的烦躁:“这位顾客,我的家庭条件跟我的工作没有关系。我在这里工作三年了,从来没有迟到早退,从来没有因为任何理由怠慢工作。这份工作是我凭自己的能力面试、入职、做下来的,不存在抢谁的饭碗这种说法。”
“哟,还挺能说?”中年女人阴阳怪气地说,“那你倒是说说,你一个月三千块钱的工资,够你给迈巴赫加几次油啊?你是不是觉得在我们这些普通人中间待着特别有优越感?看看,看看,你们这些穷鬼一个月才挣三千,我随便一辆车就够你们挣一辈子的——你是不是就是这种心态?”
周小雨的手微微收紧,指甲陷进了掌心里。
她已经完全明白了。
这个中年女人不是偶然出现的,她是冲着周小雨来的。
而幕后的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赵天豪的手段果然升级了,不再满足于自己站在那里当稻草人,而是开始找人来“代打”了。
“您说完了吗?”周小雨看着她,“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们继续结账。一共是三百二十七块五。”
中年女人显然没有料到她的反应这么平淡,愣了一下,然后恼羞成怒地从钱包里抽出四张一百块,拍在收银台上。
“找钱!”
周小雨接过钱,验钞,找零,把小票和零钱一起递给她。
中年女人一把抢过零钱,推着购物车气冲冲地走了,走的时候还故意撞了一下收银台旁边的展示架,几袋薯片哗啦啦地掉在地上。
周小雨蹲下来,一袋一袋地捡起来。
旁边收银台的小刘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她:“小雨,那人怎么回事?是不是故意来找你茬的?”
“没事。”周小雨把最后一袋薯片放回架子上,“一个被人当枪使的可怜人罢了。”
但这件事并没有就此结束。
当天晚上,一条帖子出现在了这个城市的本地论坛上,标题是:【曝光】某超市收银员,开迈巴赫来上班,装穷博同情!
帖子里详细描述了周小雨“开豪车上班”的事迹,还配了几张照片——有她在超市工作的侧脸照,有那辆迈巴赫停在她家门口的照片,还有她坐在迈巴赫驾驶座上的照片。
拍照的人显然花了不少心思,照片拍得很清晰,角度也选得很好,把周小雨的脸和迈巴赫的车牌都拍得清清楚楚。
帖子的措辞极具煽动性,把她描述成一个“有钱人家的娇小姐跑到基层体验生活”、“占着真正穷人需要的岗位”、“把普通人的尊严踩在脚底下”的人。
帖子发出不到两个小时,浏览量就破了五千,评论上百条。
评论区里各种声音都有,但主流论调出奇地一致——骂她。
“有钱人真的闲得蛋疼,一个月三千块钱的工作都要抢。”
“这就是赤裸裸的炫富,让你们看看,老娘家里有矿,上班只是消遣。”
“建议超市开除她,把岗位留给真正需要的人。”
“恶心,这种行为真的很恶心。”
周小雨躺在床上,一条一条地看着那些评论,心里像是打翻了一瓶五味瓶。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做一份普通的工作,竟然会惹来这么大的争议。
她做错了什么?
她从来没有在同事面前炫耀过自己的家庭,从来没有用家里的钱给自己谋过任何便利,甚至为了不让别人觉得自己特殊,她连同事之间的聚餐都很少参加,就是为了避免酒后说漏嘴。
但这一切在别人眼里,都变成了“装”。
紧接着,更大的麻烦来了。
超市总部的电话打到了老吴的办公室里,要求他们对此事做出解释。总部那边的人显然也看到了那条帖子,语气很不客气,问老吴为什么会让一个“富二代”在收银员的岗位上干了三年而没有任何人发现。
老吴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一个劲地说周小雨工作表现良好,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但总部不管这些,他们只关心舆论。那条帖子已经给超市带来了负面影响,再这么发酵下去,谁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
“让那个周小雨暂时停职吧。”总部的人说,“等舆论平息了再说。”
老吴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二十分钟,才让人把周小雨叫了过来。
周小雨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看到老吴的表情就知道大事不妙。
“小雨,坐。”老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小雨坐下来,等着他开口。
“总部那边来电话了。”老吴揉了揉太阳穴,“网上那个帖子,影响挺大的,总部的意思是……让你先停职一段时间,避避风头。”
周小雨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我理解。”
“小雨,我真的没办法。”老吴的声音里带着歉意,“你在我这儿干了三年,你的工作态度我心里有数,但是总部那边……”
“吴哥,你不用说了,我明白。”周小雨站起来,“我什么时候把工服还回来?”
“不急,等事情过去了,说不定还能回来上班。”
周小雨笑了笑,没有戳破他的安慰。她知道,一旦停职,就再也没有回来的可能了。
“那我今天就先走了。”她说,“这三年来,谢谢吴哥的照顾。”
老吴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周小雨去员工更衣室换下了工装,把自己的东西收拾进一个塑料袋里,然后走出了超市。
站在超市门口,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熟悉的招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三年了,她在这里站了三年,扫码扫了几十万次,找钱找了几万次。
她从来没有把这份工作当成一种消遣或者体验,她是真真切切地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生活的一部分。
但现在,有人用一张帖子,就把她的这份生活撕了个粉碎。
而那个人,此刻就站在超市门口的停车场边上,嘴角挂着一抹得意的笑容,远远地看着她。
赵天豪。
周小雨看着他,平静地走了过去。
“是你干的?”
赵天豪靠在停车场的栏杆上,双手抱胸,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中了彩票。
“什么是我干的?我干什么了?”他装模作样地摊摊手,“我就是逛超市的时候不小心拍了几张照片,又随手发到了网上,这犯法吗?”
“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赵天豪笑了,“没有什么目的啊,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一个亿万富翁的千金小姐,跑到超市里装穷人,跟一群月薪三千的打工仔混在一起,这不是挺有戏剧性的吗?我觉得网友们都应该知道这件事,所以就帮他们了解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两步,凑近周小雨的耳边,压低声音说:“你让我丢了那么大的人,我让你丢一份工作,扯平了。”
周小雨闻到了他嘴里呼出的口臭,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
“扯平了?”她看着他,“你觉得这样就扯平了?”
“不然呢?”赵天豪耸耸肩,“你还想怎么样?报警抓我?我犯什么法了?拍照犯法?还是发帖子犯法?”
他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有恃无恐的嚣张,因为他确实踩在了一个灰色地带。他在网上发帖说周小雨开豪车上班,这本身不构成造谣,因为他说的都是事实。而那条帖子下面的恶意评论,不是他写的,他只是“帮大家了解事实”而已。
从法律上讲,他确实没有什么把柄。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得罪的不仅仅是一个收银员。
周小雨掏出手机,拨通了周建国的电话。
“喂,爸。”
“怎么了闺女?”
“咱们家收购的那家永辉超市,是哪个分店来着?”
周建国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就是你上班的那家。”
“整条街?”
“整条商业街,包括那家超市所在的物业大楼,都是咱们家的产业。”周建国说,“上个月刚办完手续。”
周小雨沉默了。
她之前确实不知道这件事。
周建国的生意做得大,涉及的产业多,她不怎么过问,父亲也不会事无巨细地向她汇报。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她工作了三年、今天把她停职了的那家超市,原来就在她父亲名下的物业里。
赵天豪显然听到了电话里传来的声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你少在这儿唱双簧。”他说,“就算是你家的产业又怎么样?你还能把超市关了不成?”
周小雨挂断电话,看着赵天豪的眼睛。
“我不会关超市。”她说,“但我会让你知道,你得罪的人是谁。”
说完,她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迈巴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赵天豪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豪车缓缓驶离,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蠢事。
一个很大、很大的蠢事。
周小雨回到家的时候,周明杰正在客厅里玩手机,看到她拎着塑料袋进门,愣了一下。
“姐,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不上班?”
“被停职了。”周小雨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停职?为什么?”周明杰放下手机,坐直了身子。
周小雨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从同学聚会赵天豪开她车羞辱她,到赵天豪天天去超市蹲点,再到网上那条帖子,最后是老吴告诉她被停职的消息。
周明杰听完,脸色黑得像锅底。
“赵天豪。”他咬着牙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我借车给他的时候就觉得这人不靠谱,没想到能这么恶心。”
“你知道更恶心的是什么吗?”周小雨说,“他觉得这样就跟我扯平了。他觉得我让他在同学面前丢了面子,所以他让我丢了工作,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周明杰冷笑了一声,“他想得美。”
他掏出手机,翻出赵天豪的号码,就要拨过去。
周小雨按住他的手:“别打电话,打了他也不会接。就算接了,你骂他一顿又能怎么样?”
“那就这么算了?”
“谁说要算了?”周小雨靠进沙发里,眼睛盯着天花板,“但这件事不能这么简单粗暴地解决。他用的是一套阴招,躲在灰色地带里恶心我,如果我们直接冲上去跟他硬刚,反而显得我们仗势欺人。”
周明杰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他不是喜欢在背后搞小动作吗?那就让他知道,有些人,不是你想搞就能搞的。”周小雨坐起来,看着弟弟,“你帮我查一下赵天豪的背景,他做什么生意的,在哪里上班,家里什么情况,人际关系怎么样,越详细越好。”
周明杰眼睛一亮:“你要反击?”
“不。”周小雨摇摇头,“我要让他自己把自己作的死,咽回去。”
接下来的几天里,周明杰发动了他的人脉关系,很快就弄清楚了赵天豪的底细。
赵天豪,三十二岁,未婚,在本市开了一家小型二手车行,名字叫“豪车汇”。车行的规模不大,主要做中低端二手车的买卖,偶尔也能搞到几辆品相不错的豪华品牌二手车。
他本人的信用记录一般,车行的财务状况也马马虎虎,靠着几个老客户维持着基本的运营。算不上穷,但也绝对算不上他吹嘘的那种“发达了”的程度。
那辆迈巴赫S680是他从周明杰那里借来的,目的就是想借着同学聚会的机会,在老同学面前装一把大款。他甚至还提前在同学群里发了几张迈巴赫的照片,暗示自己最近换了新车,引得群里一片惊呼。
然后就被周小雨当众拆穿了。
“就这?”周小雨听完周明杰的汇报,忍不住笑了,“就这点家底,也敢在外面这么嚣张?”
“所以他借咱家的车去充门面啊。”周明杰说,“他的车行里最值钱的一辆车是一辆老款的宝马七系,年份不小了,估计能卖个十几万就不错了。平时他自己开的是一辆二手凯美瑞,那辆迈巴赫估计是他这辈子摸过的最贵的车。”
周小雨靠在沙发上,脑子里逐渐形成了一个计划。
赵天豪最看重的是什么?
面子。
他在同学聚会上丢了面子,所以才会发了疯一样地报复她。面子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那么,要从什么地方打击他最有效?
也是面子。
“小明,你明天帮我约一下赵天豪,就说我想跟他谈谈。”周小雨说。
“约他?约他干嘛?”
“跟他道歉。”
周明杰瞪大了眼睛:“你疯了?你跟他道什么歉?”
“你照我说的做就行了。”周小雨笑了笑,“记住,态度要诚恳,就说我觉得这件事闹得太难看了,想跟他和解。”
周明杰一脸狐疑地看着她,但他了解自己姐姐的性格,知道她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
“行吧,我帮你约。”
第二天下午,周小雨在一家咖啡厅的包间里见到了赵天豪。
赵天豪来的时候明显很警惕,一进门就四下打量了一圈,确认包间里只有周小雨一个人,才放心地坐了下来。
“你找我来干嘛?”他的态度依然很硬,但眼神里藏着一丝不安。
“请你喝杯咖啡。”周小雨把面前的菜单推给他,“看看想喝什么。”
“我不喝咖啡。”赵天豪没有接菜单,“有什么话直说。”
周小雨收回菜单,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眼睛。
“我想跟你道歉。”
赵天豪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跟你道歉。”周小雨的语气很真诚,“那天在同学聚会上,我不应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的车开走。虽然那辆车确实是我的,但我处理的方式过于激烈了,让你在同学面前丢了面子。”
赵天豪的表情变得极其精彩,先是惊讶,再是怀疑,最后变成了得意。
“你知道错了?”他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味道。
“我知道我做的不妥当。”周小雨点点头,“这半个月来我也想了很多,咱们毕竟是老同学,没必要因为这点事闹成这样。”
“你早这么说不就完了嘛!”赵天豪靠进沙发里,翘起二郎腿,一副大度的样子,“我这个人吧,也不是不讲道理。你当众给我难堪,我让你丢了工作,咱们一码归一码,现在既然你主动道歉了,那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周小雨笑了笑,“不过还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帮个忙。”
赵天豪挑起眉毛:“什么事?”
“你知道,我现在被停职了,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超市。我听说你是做二手车生意的,对这一行应该很熟,能不能帮我介绍一份工作?”周小雨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诚恳,“不用太好的,就是能暂时过渡一下就行。”
赵天豪听到这话,眼睛里的光芒更亮了。
在他看来,周小雨这是彻底服软了。她不仅主动道歉,还放低了身段来求他帮忙找工作。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已经被他彻底打压住了,再也没有当初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了。
这种感觉,比他在同学聚会上装成功的滋味还要爽。
“你想找工作?”赵天豪摸着下巴,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倒是有一个岗位,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干。”
“什么岗位?”
“我车行里缺一个接待员,主要就是接待来看车的客户,倒倒茶水,整理整理资料什么的。”赵天豪说,“工资嘛,不高,一个月两千八,比你原来还低两百,但是活儿轻松,而且不用站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恶意的光芒,像是在等着看周小雨的反应。
“好啊。”周小雨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什么时候可以上班?”
这回轮到赵天豪愣住了。
他本以为周小雨会拒绝的。两千八的工资,对她这样一个开迈巴赫的富家女来说,简直是一种羞辱。他开这个价就是想看她难堪,想看她不得不拒绝的窘迫。
但她竟然答应了。
而且答应得这么干脆。
赵天豪眯起眼睛,想从周小雨脸上找出任何一丝勉强的痕迹,但他失败了。
“明天就可以来。”他慢吞吞地说,“早上九点,城西汽车城B区6号,豪车汇。”
“好,明天见。”
周小雨站起来,拿起包,走出了包间。
赵天豪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这个女人,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第二天早上九点,周小雨准时出现在了豪车汇门口。
赵天豪的二手车行规模不大,门面大概有三百多个平方,前面是展厅,后面是办公室和维修间。展厅里稀稀拉拉地停着十几辆车,大部分是十万以内的家用轿车,只有角落里停着那辆老款宝马七系,算是撑门面的。
赵天豪已经在店里了,看到周小雨进来,皮笑肉不笑地迎了上来。
“哟,挺准时啊。”
“约好了九点,当然要准时。”周小雨环顾四周,目光在那辆宝马七系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赵天豪带着她在店里转了一圈,“这是展厅,那边是办公室,后面是维修间。你的工作就是在前台待着,有客户来了就招呼一下,端茶倒水,整理客户资料。活儿不多,但也别偷懒。”
“明白了。”
“对了,在店里不许提你的家庭背景。”赵天豪压低声音说,“这里没人知道你是谁,也别让人知道你是谁。你要是敢在店里摆你那富二代的架子,我立刻让你走人。”
“我知道。”周小雨点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周小雨就在赵天豪的二手车行里上班。
她每天早上九点到,下午六点走,中午休息一个小时。工作内容确实很简单,就是接待客户、整理资料、打扫卫生。
店里的其他员工对她的到来反应各异。两个销售小哥对她的态度还算客气,但眼神里明显带着好奇和探究。负责修车的老师傅基本上不跟她说话,偶尔碰到了也只是点个头。
赵天豪每天都会在店里待上几个小时,每次经过前台的时候,他都会用那种洋洋得意的眼神扫周小雨一眼,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战利品”。
有时候他还会故意使唤她去干一些杂活,比如出去买包烟、帮忙洗个车、帮客户跑腿送个文件。这些活明显超出了一个接待员的职责范围,但周小雨一句抱怨都没有,全部照做。
赵天豪越发得意了。
在他看来,周小雨已经完全被他驯服了。那个在同学聚会上不可一世的富家千金,现在乖乖地在他的车行里端茶倒水、扫地洗车,这简直是他能想象到的最好的报复。
他甚至在晚上跟朋友喝酒的时候,把这件事当成了吹嘘的资本:“你们知道那个开迈巴赫的女的吗?就是之前网上被人曝光那个,现在在我店里给我打工呢,一个月两千八,我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
朋友们纷纷表示不信,他就把周小雨在店里工作的照片给他们看,引得众人一片惊叹。
“老赵,你牛逼啊,这么硬的茬子都能被你收拾了。”
“那女的家里真那么有钱?开迈巴赫?”
“可不是嘛,她爸开劳斯莱斯的。现在还不是在我店里给我当小工?”赵天豪得意得脸都红了,“我跟你们说,有钱人算个屁,惹了我照样没好果子吃。”
然而赵天豪不知道的是,在他吹牛的那些夜晚,周小雨正在悄悄地做着另一件事。
她利用在前台工作的便利,把车行里所有的客户资料都看了一遍。赵天豪的车行虽然不大,但客户档案管理得还算规范,每一个成交客户的姓名、电话、购车时间、车型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周小雨把这些资料全部记在了脑子里。
她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赵天豪车行里的优质客户——那些买过两辆车以上、或者买过三十万以上车型的客户——只占全部客户数量的百分之十五左右,但这百分之十五的客户贡献了车行将近一半的利润。
换句话说,只要能稳住这百分之十五的核心客户,赵天豪的车行就能活下去。而如果失去了这些客户,他的生意基本上就塌了一半。
这个发现让周小雨更加坚定了自己的计划。
她要做的不是跟赵天豪正面冲突,而是让他一点一点地失去他最在意的东西——面子和钱。
进入车行的第二周,周小雨开始有意无意地在接待客户的时候多说几句话。
比如,当一个老客户来看车的时候,她会主动倒上一杯茶,然后“顺嘴”提一句:“王哥,您上次买的那辆雅阁开着怎么样?没什么问题吧?”
客户通常会回答:“还行,挺好的。”
然后她就会接上一句:“那就好,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们。对了,您知道吗,咱们赵总最近跟一个朋友合作,能拿到的价格比之前更优惠了,您要是再换车的话,可以帮您省不少钱。”
这番话既没有贬低赵天豪,也没有透露任何负面信息,但它在客户的潜意识里埋下了一个种子:周小雨比赵天豪更懂行,更能帮他们省钱。
几天之后,一个中年男人来到车行,说要卖掉自己的旧车换一辆新的。赵天豪正好不在店里,周小雨接待了他。
她给客户倒了茶,坐下来聊了一会儿,得知他想把手里的一辆开了六年的奥迪A6L卖掉,换一辆SUV。
按照赵天豪的惯例,这种置换生意他会两头吃——低价收旧车,高价卖新车,中间的差价就是他最主要的利润来源。
但周小雨在跟客户聊天的过程中,不经意地透露了一个信息:“张先生,其实您这辆A6L的保值率挺高的,市面上同年份同车况的,至少能卖到十五万以上。我建议您先去隔壁几家车行问问价,多对比一下,不着急做决定。”
客户愣了一下:“你这不是赵老板的店吗?你怎么让我去别家问价?”
周小雨笑了笑:“因为我觉得做生意最重要的是让客户满意,而不是多赚那一两万的差价。您先多问几家,如果觉得我们家的价格公道,随时可以回来。”
客户带着半信半疑的表情离开了。
两个小时后,赵天豪回来了,周小雨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当然,她说的是另一个版本:“赵总,刚才有位张先生来看车,说想置换,我让他等你回来再谈,但他好像挺急的,说去别家看看。”
赵天豪没当回事:“走就走了呗,这种人多了去了。”
但第二天,那位张先生又回来了,而且是带着满脸的笑容回来的。
“周小姐,你昨天说得太对了!”他一进门就大声说,“我去了隔壁三家车行,最高的一家给我开价十五万五,最低的一家才开十三万。你们赵老板要是能给我一个公道价,我就在你们这儿置换。”
赵天豪在旁边听到了,脸色顿时变得不太好看。他不傻,他听出来了——周小雨昨天不是把客户劝走了,而是帮客户摸清了行情,让客户带着心理价位回来了。
这样一来,他就没法在收车环节上动手脚了。
最终,赵天豪以十五万八的价格收了那辆奥迪,又卖了一辆二十四万的SUV给张先生。这笔生意虽然也赚了钱,但利润率比以往低了一大截。
张先生走的时候,特意跟周小雨道了谢:“周小姐,以后我有朋友买车,都介绍到你这边来。”
周小雨笑着点了点头。
赵天豪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牙齿咬得咯吱响。
“你挺会做顺水人情啊?”等客户走了之后,他走到前台,阴阳怪气地说。
“我只是跟客户聊了聊天。”周小雨表情无辜,“什么都没做错吧?”
赵天豪被噎住了。
她说得没错,她确实什么都没做错。她没有贬低车行,没有泄露商业机密,没有从中谋取任何私利。她只是“好心”地建议客户多对比几家,这能算是什么错?
但赵天豪心里清楚,周小雨做的这件事,比任何直接的攻击都要致命。
她是在一点一点地瓦解他的客户基础。
而且她做得滴水不漏,让他连发作的借口都找不到。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里,类似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
周小雨以一种自然而然的方式,逐渐成为了车行的“核心人物”。她记住了每一个老客户的名字、喜好和购车记录,每次客户来店里,她都能准确地说出对方上次买的是什么车、开了多久、家里有几口人。
这种细腻的服务让客户们赞不绝口。
“你们店里新来那姑娘真不错,上次我来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我老婆喜欢红色的车,过了一个月她还记得,专门给我推荐了一款红色SUV。”
“是啊,我上次去别的车行看车,那帮销售就知道催着我赶紧定,一个比一个急。你们这姑娘倒好,还让我多看看,说买车不是小事,得多对比。这种不宰人的态度,我就愿意在你们这儿买。”
这些话传到赵天豪耳朵里,他表面上笑呵呵地应和,心里却越来越烦躁。
因为他发现,这些老客户来找周小雨的次数,已经远远超过了找他的次数。
更重要的是,周小雨从来没有主动推销过任何一辆车,她只是在跟客户聊天的过程中,恰到好处地提供一些信息,让客户自己做决定。这种销售方式虽然慢,但成交率极高,客户满意度也远高于赵天豪那种硬推式销售。
一个月下来,周小雨经手的客户,成交率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七十,是店里两个销售小哥的两倍多。
赵天豪看着月底的销售报表,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店里这个月的总销量涨了百分之二十,利润也涨了,但所有的增长都来自周小雨接待的客户。而他自己亲自谈的几个大单子,反而因为客户被周小雨“建议去别家对比”后,回来压价太狠,利润被压得只剩薄薄一层。
他不愿意承认的是,周小雨正在以一种他完全无法控制的方式,逐渐蚕食他对这家车行的掌控力。
而且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周小雨跟客户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密切了。
她开始在下班时间接到客户的电话,有的是咨询车型的,有的是邀请她参加饭局的,甚至还有一个老客户说要把自己儿子介绍给她认识。
赵天豪意识到,如果再不做点什么,用不了多久,这家车行的客户资源就会全部被周小雨攥在手里。
到那时候,谁才是这家车行真正的话事人,就不好说了。
他决定出手。
一天下午,赵天豪把周小雨叫到了办公室。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堆着一种不自然的笑容。
周小雨坐下来,等着他开口。
“小雨啊,你来我这儿干了一个多月了吧?”赵天豪靠在椅背上,做出一副轻松的样子,“这段时间你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确实不错,客户对你的评价也很高。”
“谢谢赵总夸奖。”
“不过呢,有件事我得跟你商量一下。”赵天豪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两页,“你也知道,咱们店小,养不起太多人。最近生意不太景气,我这个当老板的压力也很大。所以我想……把你的岗位调整一下。”
周小雨安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前台接待这块儿,以后就让小王兼着就行。”赵天豪说,“你呢,去后面帮忙洗洗车、做做保洁什么的。工资不变,活儿也不算累,你觉得怎么样?”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周小雨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图。
把她从前台调到后面洗车,等于切断了她跟客户的所有接触。没有接触,她就没法继续积累客户资源,也无法再对他构成威胁。
这是要把她“冷藏”起来。
“好啊。”周小雨又一次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什么时候开始?”
赵天豪脸上的笑容更盛了:“明天就开始吧。”
第二天,周小雨换上了一套耐脏的工作服,开始在后院洗车。
洗车的活儿比前台辛苦得多,要顶着太阳用高压水枪冲车,要用抹布一点一点地擦干净车身的每一个角落。碰上顽固的污渍,还得蹲在那里用手抠,一蹲就是半天。
但周小雨依然没有一句抱怨。
她每天早上准时到,换上工作服就开始干活,中午跟修车师傅一起吃盒饭,下午继续洗车。下班的时候,她的手上全是洗洁精泡出来的褶皱,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泥。
赵天豪有时候会故意走到后院,看着周小雨弯着腰洗车的样子,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他已经彻底相信周小雨被他驯服了。
他甚至开始在店里其他员工面前拿她开涮:“看到没有?人家家里开劳斯莱斯,现在还不是在我这儿洗车?所以说啊,不要觉得自己有点钱就了不起,这个世界上,能收拾你的人多的是。”
店员们配合地笑着,有的人是真觉得好笑,有的人是不得不笑。
只有负责修车的老马头,在私下里对周小雨说了一句话。
“姑娘,你不是一般人。”老马头蹲在轮胎旁边,一边拧螺丝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你这种人,要么是真窝囊,要么是在等一个时机。我在你眼睛里看到的不是窝囊。”
周小雨正在擦一辆车的后视镜,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马师傅,您怎么看出来的?”
“我在这一行干了三十年,什么人没见过。”老马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一种通透的光,“你干活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怨气。被欺负的人眼睛里都有怨气,你没有。你只是在等。”
周小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您说得对,我是在等。”
“等什么?”
“等他自己把自己架上去。”周小雨擦完后视镜,把抹布扔进水桶里,“一个人如果太得意了,就会忘记看脚下。等他什么时候踩空了,我再帮他把梯子抽掉。”
老马头没有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继续修他的车。
时机比周小雨预想的来得更快。
入秋后的一个周末,赵天豪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说话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中年男人,自称姓钱,在隔壁市做餐饮生意,最近想换一辆好车撑门面,听说赵天豪的店里有一辆宝马七系,想过来看看。
赵天豪挂了电话,兴奋得在办公室里转了好几个圈。
那辆老款宝马七系在他的店里已经停了快半年了,一直卖不出去。车是好车,但款式太老了,年轻的不喜欢,年纪大的嫌贵,卡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现在终于有人来问了,而且听对方的口气,不差钱。
星期六下午两点,钱老板准时出现在了车行门口。
他五十岁出头,身材圆滚滚的,穿着一件价格不菲的夹克,手腕上戴着一块劳力士。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浓妆艳抹,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挽着他的胳膊。
赵天豪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迎了上去。
“钱总!欢迎欢迎!您来的正好,车我已经让人擦得锃亮了,就停在展厅中间,您一看就知道什么是好东西。”
钱老板点点头,目光在展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辆宝马七系上。
“就那辆?”
“对,就是它。”赵天豪赶紧领着两个人走到车旁边,“您看看这品相,这配置,当年落地可是要一百多万的。现在我给您一个实诚价,三十二万,您开走。”
钱老板围着车转了一圈,表情不置可否。
他身边的年轻女人倒是很兴奋,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东摸摸西看看,娇滴滴地说:“老钱,这座位好舒服啊,比咱们家那辆破本田强多了。”
钱老板笑了:“喜欢?”
“喜欢!”
“那就买了。”钱老板对赵天豪招招手,“三十万,行不行?”
赵天豪装作很为难的样子:“钱总,三十二万已经是底价了,再低我真的亏本了。”
“三十万,行就行,不行我去别家看。”
“……行吧,三十万就三十万,就当交钱总这个朋友了。”赵天豪咬着牙点了点头,脸上是一副割肉的表情,心里却乐开了花——这辆车他收来的成本才不到二十万,三十万卖出去,净赚十万多。
双方谈妥了价格,赵天豪正准备去办公室拿合同,钱老板突然问了一句:“对了,你们这儿能不能做车辆检测?我想提车之前先检测一下,看看有没有大毛病。”
赵天豪的笑容僵了一瞬。
“检测?当然可以做,不过今天周末,检测站的师傅不上班……”
“我认识一个检测师傅,能让他过来看看吗?”钱老板说,“不麻烦的,就是架起来看一眼底盘,试试发动机,半个小时的事儿。”
赵天豪的表情变得更加不自然了:“钱总,这辆车我收来的时候就做过全面检测,一点问题都没有,您放心开就行了。”
“既然没问题,那让我找人看看也没什么关系吧?”钱老板的笑容依然和蔼,但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
赵天豪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赵总,要不就让钱总找人看看吧。”
周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前台走到了展厅门口,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但她的眼睛里闪着一种让赵天豪心底发毛的光。
“你不在后院洗你的车,跑这儿来干嘛?”赵天豪压低声音呵斥道。
“我正好来前面拿瓶水。”周小雨晃了晃手里的矿泉水瓶,“路过的时候听到了钱总的话,觉得挺有道理的。车子这种东西,多检测一遍总没错,对吧赵总?”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天真无辜的笑容,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赵天豪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猎手看着猎物踏入陷阱时的从容。
钱老板在旁边拍了拍手:“这姑娘说得在理,小赵啊,你店里的小姑娘都比你看得明白。”
赵天豪的脸色彻底变了。
“钱总,其实有件事我还没跟您说……”他艰难地开口,“这辆车之前出过一次小事故,追尾,不严重,就是换了个前保险杠。”
“哦?那事故记录上应该有吧?”
“这个……当时是私了的,没走保险,所以没有记录。”赵天豪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但是真的不严重,就是一点小剐蹭。”
钱老板的笑容淡了下来:“小赵,我刚才问你能不能检测的时候,你不是说一点问题都没有吗?怎么现在又说追尾了?”
“这个,我的意思是——”
“行了。”钱老板摆摆手,转头看向身边的年轻女人,“宝贝,下来吧,这车咱们不要了。”
年轻女人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从副驾驶上下来。
“钱总,您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钱老板冷冷地说,“卖车嘛,磕磕碰碰都正常,但你一开始跟我说一点问题没有,后来又改口说追尾了。我今天要是没提检测的事,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
赵天豪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钱老板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周小雨一眼,冲她点了点头:“姑娘,你们老板要是有你一半的实在,这辆车我今天就买了。”
周小雨微微一笑:“钱总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钱老板带着年轻女人走了。
展厅里安静得可怕。
赵天豪站在原地,脸色由白变红,由红变青,最后变成了一种极其难看的猪肝色。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朝周小雨走过来。
“你他妈是故意的!”他吼道,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周小雨脸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辆车有问题?你是不是就等着这一刻?”
周小雨往后退了一步,收起脸上的笑容。
“赵天豪,那辆车追尾的事情,你告诉过我吗?”她的声音很冷,“你把我从前台调到后院洗车,每天除了洗车就是洗车,你觉得我应该知道什么?”
赵天豪被她问得一愣。
是啊,他把她调去了后院,不让她接触任何业务上的事情。她就算知道了什么,也不是从他这里知道的。
“再说了,”周小雨继续说道,“我只是建议你让钱总检测一下,这句话有错吗?卖车让客户验车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是你自己心虚,把一件本来可以正常解释的事情弄成了欺骗。”
赵天豪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因为周小雨说的每一句话都踩在了实处。他之所以不敢让钱老板验车,是因为这辆车的问题远不止追尾那么简单。它曾经泡过水,底盘的线路到现在还有隐患,如果让专业师傅架起来仔细检查,这些猫腻全都会被翻出来。
到那时候,就不是丢不丢面子的问题了,而是可能面临退一赔三的法律风险。
“你给我滚。”赵天豪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你说什么?”
“我说,你给我滚!”赵天豪指着大门,手指都在发抖,“从今天开始,你不用来上班了!工资我会让人打到你卡上!现在,立刻,马上,从我眼前消失!”
周小雨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好。”
她转身走向更衣室,换下了工作服,把自己的东西收拾进袋子里。
走出车行大门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了赵天豪砸东西的声音,咣当一声,不知道是摔了杯子还是砸了椅子。
她没有回头。
回到家,周小雨洗了个澡,把身上的洗洁精味道洗掉,然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马头发来的微信。
“姑娘,听说你被开了?”
“嗯。”
“他摔了两个杯子,把销售小王骂了半个小时。”
“活该。”
老马头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周小雨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还不急。”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赵天豪以为把她开除了就万事大吉了,但他根本不知道,她这一个多月在车行里做的事情远不止洗车和接待客户那么简单。
在翻看客户档案的过程中,她发现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赵天豪的车行跟本市一家大型企业有着稳定的合作,那家企业每年都会从豪车汇采购五到八辆二手车,用于公司内部的公务用车。
而这家企业的老板,姓孟。
孟老板是她父亲周建国的老朋友,两家逢年过节还会互相走动。
也就是说,赵天豪最大的企业客户,是周家的世交。
这个信息,赵天豪不知道,孟老板不知道——或者说孟老板根本不知道自己采购的车是从赵天豪那里来的,因为这种小事他不直接过问,都是后勤部门在操作。
周小雨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了“孟叔叔”三个字。
她犹豫了一下,又把手机关了。
现在还不到时候。
她要再等等,等赵天豪再得意一阵子,等他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掌控了局面,等他站得再高一点。
然后,她会让他知道,什么叫摔得粉身碎骨。
被开除的第三天,赵天豪主动在高中同学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老同学,本月十五号我过生日,在福满楼摆了两桌,请大家赏光。不送礼,纯聚会,能来的都来!”
下面跟了一串“恭喜天豪”、“豪哥排面”、“一定到”之类的回复。
周小雨也被@了,是班长王敏单独@的:“周小雨,你去不去?”
群里安静了几秒,所有人都等着她的回复。
自从上次同学聚会那件事之后,周小雨在群里的存在感变得极其微妙。有人同情她,有人嫉妒她,有人觉得她装,还有人纯粹就是吃瓜看热闹。
她回了一条:“去。”
群里又炸了。
“小雨要去?”
“那可有意思了。”
“天豪,你欢迎不欢迎小雨啊?”
赵天豪回了一个大笑的表情:“当然欢迎,都是老同学,有什么不欢迎的?上次的事情我早就翻篇了,男子汉大丈夫,不拘小节。”
周小雨看着屏幕上的这行字,忍不住笑了。
翻篇了?
赵天豪要是真翻篇了,就不会故意在群里提“不拘小节”这四个字,暗示自己大人有大量,不计较周小雨的“小肚鸡肠”。
这招以退为进,玩得倒是挺溜。
十五号晚上,周小雨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出现在福满楼的包间里。
她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三张圆桌拼在一起,桌上摆满了酒菜。赵天豪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崭新的名牌POLO衫,左手边坐着几个男同学,右手边坐着一个周小雨不认识的女人。
那女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浓妆艳抹,穿着一件紧身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她挨着赵天豪坐得很近,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像是在宣示某种主权。
赵天豪看到周小雨进门,脸上立刻挂起了一个热情得有些过分的笑容。
“哟,小雨来了!来来来,坐这边!”
他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
那是最远的一个位置,离他最远,也离整个餐桌的中心最远。
周小雨不在意地笑了笑,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下来。
酒过三巡,赵天豪的话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大。
他搂着身边那个女人的肩膀,向大家介绍:“各位,隆重介绍一下,这位是孙莉莉,我的未婚妻。莉莉家里是做建材批发的,她爸是咱们市建材市场的副会长。”
众人发出一阵“哇”的声音,纷纷举起酒杯恭喜。
孙莉莉娇羞地靠在赵天豪身上,举杯回敬:“谢谢大家,以后天豪就拜托各位多照顾了。”
“还用我们照顾?莉莉你爸那个副会长,随随便便就能让天豪吃香的喝辣的!”
“就是,天豪你这是要发财了啊!”
赵天豪笑着摆手:“低调低调,还没结婚呢,不急。”
他一边说,一边有意无意地瞟了周小雨一眼。
那个眼神,周小雨看得清清楚楚——里面写满了得意和炫耀,像是在说:看到没有,我现在找的女人,家里有钱有势,比你这个假清高的富二代强多了。
“对了小雨,”赵天豪突然把话锋转向她,“你现在在哪儿上班呢?超市那边还回去吗?”
包间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知道上次的事情,也都知道周小雨被超市停职了。赵天豪这时候提这个话题,摆明了就是要当众给她难堪。
周小雨放下筷子,看着赵天豪的眼睛。
“最近在家休息。”她说,“不着急找工作。”
“也是,你们家那条件,确实不着急。”赵天豪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不过小雨啊,我得跟你说句实在话,光靠家里不算本事,女人还是得有自己的事业。你看莉莉,在她爸公司里当财务总监,一个月光工资就两万多。”
孙莉莉在旁边配合地挺了挺胸,脸上露出一个矜持的笑容。
周小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她不想在这个场合跟赵天豪起冲突,不是因为怕他,而是因为觉得没必要。
但赵天豪显然不打算放过她。
“对了小雨,我给你透个消息。”赵天豪放下酒杯,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你知道咱们市最大的建材供应商是谁吗?就是莉莉家合作的周氏建材。那家公司的老板姓周,身家几十个亿,是咱们市建材行业的头把交椅。”
周小雨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那又怎么样?”她不动声色地问。
“没怎么样,就是告诉你一声。”赵天豪的语气越来越得意,“莉莉她爸跟周总可是老朋友了,两家的生意往来都有十几年了。我现在也算是半个建材圈的人了,以后你要是家里想装修,找我,我给你拿内部价。”
旁边几个同学纷纷起哄:“天豪现在是真发达了,都跟几十亿的大老板攀上关系了!”
“人脉就是钱脉啊,天豪这条路走得对!”
周小雨低下头,忍着没有笑出来。
周氏建材的老板,是她父亲周建国。
而赵天豪所谓的“老朋友”孙莉莉的父亲,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只是周氏建材一个区域代理,连总部的门槛都没踏进过几次。
这种关系,在赵天豪嘴里就变成了“世交”。
她没有戳穿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继续喝她的茶。
但她的沉默在赵天豪看来,却是认怂的表现。他的气焰更加嚣张了,开始满桌子地讲自己未来的宏伟蓝图。
“我打算年底再开一家分店,莉莉她爸答应帮我牵线搭桥,让周氏建材的办公楼都用我的车。”
“到时候你们谁想换车,直接找我,提我名字,最低价。”
“莉莉,下个月你爸公司的年会,我也去参加,正好认识认识周总。”
孙莉莉笑着点头,脸上满是骄傲。
周小雨默默地算了一下时间。
下个月的年会,她父亲确实会去,因为那是周氏建材的年度经销商会,所有区域代理都会到场。但她很清楚,在那个场合里,孙莉莉的父亲只是坐在下面鼓掌的几百个人之一,连上台敬酒的资格都不一定有。
而赵天豪,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
但她依然什么都没有说。
她在等。
等一个更大的场合,等赵天豪爬得更高、更得意的时候,再一把将他拽下来。
酒席散场的时候,赵天豪已经喝得面红耳赤,说话都开始大舌头了。孙莉莉扶着他往酒店门口走,几个男同学跟在后面,有的拍马屁,有的帮忙叫代驾。
周小雨走在最后面,刚出酒店大门,就看到门口停着三辆车。
最前面的是赵天豪那辆二手凯美瑞,中间是一辆崭新的奔驰E级——应该是孙莉莉开来的,最后面是一辆黑色的轿车,车标在路灯下反射着低调的光芒。
那是一辆迈巴赫。
但不是周小雨的那辆。
这辆迈巴赫的车牌是五个八,是周建国的座驾。
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来,司机老王探出头,朝周小雨招了招手:“小姐,周总让我来接您。”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那些喝得半醉的男同学们瞬间清醒了大半,看着那辆挂着五个八车牌的迈巴赫,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一出话剧。
孙莉莉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死死地盯着那辆车,又转头看看周小雨,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是做建材的,她认识这个车牌。
在周氏建材的任何一个经销商会议上,这辆挂着五个八的迈巴赫都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因为它代表的是整个建材链条的最顶端。
赵天豪的酒也醒了一半,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周小雨走向那辆车,看着司机老王殷勤地为她拉开后座车门,看着她弯腰坐进那辆比他借来的那辆还要贵上一倍的迈巴赫里。
老王回到驾驶座,发动引擎,五个八的迈巴赫平稳地驶离了酒店门口,留下一地沉默和尴尬。
车开出去好远,周小雨才拿出手机,看到同学群里已经炸了锅。
“卧槽,你们看到了吗?那辆车牌五个八的迈巴赫!”
“我爸说那个车牌是周氏建材老总的座驾,全市就这一辆。”
“周氏建材的老总姓周,周小雨也姓周……”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天豪刚才还在说莉莉家跟周氏有合作,结果周小雨她爸就是周氏的老板???”
“赵天豪呢?怎么不说话了?”
群里安静了很久,然后赵天豪的头像变成了灰色。
他退群了。
又一次。
周小雨把手机放下,靠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看着窗外的街灯一排一排地往后退。
“小姐,回家还是?”
“回家吧。”
“好的。”
车窗外,城市的夜景飞速掠过,璀璨而疏离。周小雨闭上眼睛,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疲倦。
她赢了,但她一点都不兴奋。
因为从头到尾,她都没有主动发起过任何攻击。她只是在被动地防御,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赵天豪挑衅,然后不得已地还手。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越是低调,越是与世无争,就越是有人觉得你好欺负,越是有人变本加厉地踩到你头上。
她睁开眼睛,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老王。”
“在呢,小姐。”
“你说,一个人如果不想被人欺负,是不是就得一直亮着肌肉?”
老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小姐,我在周家开了二十年的车,看着您从小长大。有一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你说。”
“老虎不需要亮肌肉,老虎只要站在那里,别人就知道它是老虎。”老王的声音很稳,“您之所以一直被那些不开眼的东西骚扰,不是因为您不够强,而是因为您一直把自己伪装成一只猫。”
周小雨没有说话。
但老王的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在她的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是啊,她当了太久的猫了。
是时候,让那些人知道,他们一直在招惹的,到底是谁了。
回到家,周小雨推开客厅的门,看到父亲周建国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
“回来了?”周建国抬眼看了她一眼,“聚会怎么样?”
“还行。”周小雨在他旁边坐下来,“爸,我问你一件事。”
“嗯?”
“孙国强这个人,你认识吗?”
周建国皱了皱眉,想了一下:“孙国强……是不是那个做建材批发的?咱们的渠道商?”
“应该是。”
“认识,不算熟。每年年会他都在,敬过几次酒。”周建国转过头看着她,“怎么突然问他?”
“他女儿孙莉莉,是赵天豪的未婚妻。”周小雨说,“今天在饭局上,赵天豪当众宣布的。他说孙家跟咱们周氏是世交,还说下个月年会孙国强的女婿也会到场。”
周建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世交?”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一个渠道商,什么时候成咱们家的世交了?”
“所以我跟您确认一下。”周小雨笑了笑,“既然不是世交,那下个月的年会上,我不想看到赵天豪。”
周建国看了女儿一眼,从她的眼睛里读懂了什么。
“行。”他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这件事我来安排。”
“谢谢爸。”
“别说谢。”周建国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早点休息。”
周小雨目送父亲上楼,然后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看到班长王敏给她发了一条私信。
“小雨,今天的事情你别往心里去,赵天豪那人就那样,大家都知道他是什么货色。”
“我没往心里去。”周小雨回道。
“那就好。对了,你爸真的是周氏建材的老板?”
周小雨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
她知道,从今天晚上开始,她当了三年“穷收银员”的日子,彻底结束了。
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是的。”
王敏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好一会儿,最终只发过来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周小雨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沙发垫子上。
她不想再看任何人的消息了。那些恭维的、好奇的、嫉妒的、巴结的,她统统不想看。
她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待一会儿,把这三年来积攒下来的所有情绪,一点一点地消化掉。
三天后,周小雨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喂,请问是周小雨女士吗?”
“是我。”
“您好,我是孟氏集团孟总的秘书,孟总让我转告您,您上次提到的关于豪车汇的事情,他已经让人去查了。不出您所料,豪车汇在过去两年里,一共向我们集团销售了十二辆二手车,其中有四辆存在隐瞒重大车况的问题,包括两辆泡水车和两辆事故车。按照合同约定,赵天豪需要支付三倍赔偿款,合计约一百八十万元。”
“好的,我知道了。”
“另外,孟总让我问您,要不要直接把律师函发过去?”
周小雨握着手机,沉默了三秒钟。
“发吧。”她说。
挂了电话,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甜腻的香气。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浑身轻松。
赵天豪的梯子,已经被她抽掉了。
剩下的,就是看他怎么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