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骁在便利店买了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又看了眼中控台上的时间。十点三十一分。
他本来没打算来。九点五十的时候收到周晚的微信,说今晚要加班,可能得到十一点,让他别等先睡。他回了个“好”字,放下手机,在客厅里坐了二十分钟,还是拿了车钥匙出门。不是什么怀疑,就是觉得她最近太累,过来接一下也算个惊喜。车库里他的黑色卡宴安静地停着,引擎启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闷闷地响了一声,像某种低沉的预兆。
从家到公司,正常开二十分钟。他特意放慢了速度,在几个绿灯路口压着黄灯过,到她们公司楼下那片写字楼园区门口的时候,刚好十点半。园区很大,主路两侧都是落地玻璃的办公楼,周晚在B座十二层,做品牌策划,经常加班。林骁把车停在B座对面那条辅路的树影底下,没熄火,开着近光灯,准备等她出来就按个喇叭,看她一脸惊讶地跑过来。
然后他看见了那辆车。银灰色的奔驰E级,停在B座正门口的那片临时停车区,双闪没开,引擎也没熄,排气口隐约冒着白气,显然刚到不久。副驾驶的门先开了,一个女人下来,长卷发,米白色风衣,黑色手提包,正是周晚。
林骁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没熄火,也没按喇叭,就隔着大约三十米的距离看着。周晚下车的时候身体还微微侧向驾驶座那边,像是在跟车里的人说话。紧接着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一只手伸出来,递了张纸巾。周晚接过来,低头擦了擦嘴角,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车里的人又说了句什么,周晚笑了一下,把纸巾捏在手心,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往楼里走。
林骁按了三声喇叭。
短促,连贯,在夜晚十点半空旷的园区里格外刺耳。周晚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拽住似的,膝盖软了一瞬,米白色风衣的下摆晃了晃,她回过头,视线穿过那片暗沉沉的夜色,看见辅路树影底下那辆熟悉的黑色卡宴。隔得太远,林骁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看见她站在那里,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足足有三四秒没动。
奔驰E级没有开走。驾驶座的车窗还降着,里面坐着的人也没熄火,像是在观察事态。林骁把档位挂到D,松开刹车,车子缓缓往前滑了十几米,停在奔驰的正后方。近光灯直直地打在奔驰的车尾牌照上,那块“京A·7E39”的蓝底白字在灯光下刺目地亮着。他能看见驾驶座上的男人了,三十出头,短发,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还捏着那包纸巾。男人的脸转向他,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甚至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打招呼。
林骁只觉得从胃里往上翻涌了一股腥热的东西。他按下了车窗,冷风灌进来,空气里有初冬枯叶烧焦似的味道。周晚终于动了,她快步走过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一直走到他的驾驶座旁边,弯下腰,语气急促而轻:“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了加班到十一点吗?”
林骁看着她的脸。口红很完整,没有花,嘴角也没有残留什么需要纸巾擦拭的东西。他忽然意识到,她那句话的重点不是“你怎么来了”,而是“我不是说了加班到十一点吗”,像是一个被提前布置好的时间线,被她稳稳地攥在手里,此刻拿出来,刚好能挡住他所有的问题。
“我提前完事了,想着接你回去。”林骁听见自己说,声音出奇地平稳,“你同事?”
周晚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奔驰,语气里有一种刻意撑出来的轻松:“嗯,新来的合作方,顺路送了我一段。我刚从便利店买了酸奶,盖子不好撕,弄了一手,他递了张纸。”她亮了亮手里的空酸奶杯,杯身上确实还有酸奶的痕迹。
林骁看着她手里的东西。他说不清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整个画面太完整了,酸奶杯、纸巾、顺路送一段、提前说好的十一点,所有道具都在该在的位置上,不多不少,严丝合缝,就像她的人生永远被安排得井井有条。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升主管的那天晚上,喝了点酒窝在他怀里说:“我这辈子最怕失控。”那时候他觉得她可爱,现在他想,一个人如果连嘴角的酸奶都要预谋好用什么借口来解释,那她应该早就习惯了对所有东西都提前布局。
奔驰E级终于动了。引擎低鸣一声,缓缓从他们旁边驶过,驾驶座的男人在路过时偏过头,隔着两扇落下的车窗,又一次看了林骁一眼。这次他没点头,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说了句什么,但车子驶过去,声音散在风里,林骁只捕捉到半个模糊的口型。周晚站在车外,背对着驶离的奔驰,整个人绷得很紧,像是在等他说什么。但林骁什么也没说,他只把副驾驶的车门推开了,说:“上车吧,外面冷。”
周晚犹豫了不到半秒,弯腰坐进来,安全带扣上的声音清脆地响了一下。林骁把车窗升起来,挂上倒挡,车子往后倒了半米,调头。后视镜里,那辆奔驰已经汇入园区主路的车流,尾灯在拐弯处闪了两下,然后消失。他把车开出园区,上了主路。车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嘶声,导航屏幕暗着,收音机没开,两个人像是同时失去了说话的欲望。
开到第二个红绿灯路口,林骁把车停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终于开口:“那个合作方,你以前提过吗?”
周晚靠着椅背,侧头望着窗外流动的城市灯光,声音平得没有起伏:“上周刚对接的,做视频营销的,叫陈昱。我们两个项目有交叉,这几天都在碰方案。”
“送你几次了?”
周晚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点警觉的东西浮上来:“林骁,你在审我?”
“我就是问问。”
“两次。”她说,“就今天和前天,因为顺路。”
林骁没再追问。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穿过路口。但他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画面,不是周晚接过纸巾擦嘴角的样子,不是车里那个男人平静点头的样子,甚至不是周晚腿软的那一瞬间——而是她低头擦完嘴角之后,把纸巾捏在手心里,朝车里挥了挥手。那个动作的熟稔程度,不像是只送过两次的人该有的,倒像是他们已经共用过很多次某段路、某个副驾驶、某包纸巾。
回到小区,林骁把车停进车位,熄火。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周晚照例按了十二层,然后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林骁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后颈露出来的一段白皙皮肤,忽然想起上个月她在浴室里洗头,他进去拿剃须刀,她随口说了一句“脖子后面好像长了个小东西,你帮我看看”,他凑近了看,什么也没看见,她说可能是错觉。他现在站在电梯里,嗅到她头发上浮动的洗发水气味,忽然觉得那个小东西也许真的存在,在某种他看不见的地方,已经悄悄长了很久。
电梯到了。周晚先走出去,掏钥匙开门,玄关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铺了一地。她弯腰换鞋的动作自然流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林骁跟进去,关上门,把车钥匙丢进玄关的托盘里,金属撞击木头的声响清脆而短促。周晚直起身,忽然转过身来看着他,表情认真:“今天那个,你真的别多想,就是很普通的工作关系。”
林骁看着她。她穿拖鞋的样子和穿高跟鞋的样子判若两人,此刻她卸下了那层米白色风衣,穿着一件黑色修身高领毛衣,整个人缩了一圈,像是从某种坚硬的壳里退了出来,重新变成那个他熟悉的人。他点了点头:“我没多想。”
周晚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往卧室走:“我去卸妆,你先洗吧。”
林骁站在原地,听见她关上了卧室的门。他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摸出手机,点开微信,翻到周晚的朋友圈。她最近三天可见,什么也没有。他又翻到聊天记录,往上拉到上周,有一条她说“今天有饭局,晚点回”,底下附了张照片,是餐厅的桌子和对面模糊的人影。他当时扫了一眼就划过去了,现在点开大图,把亮度调到最高,看那只对面模糊的人影的手——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腕上露出一截银色的表链。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阳台,推开窗,冷风灌进来,楼下主干道的车流声隐隐约约。他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以为是周晚的微信,掏出来一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备注,没有前缀,只有一行字:
“你老婆的酸奶,是我买的。下回别光按喇叭,下来看看。”
烟灰掉在阳台栏杆上,被风吹散了。林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黑暗里只剩下烟头的一点红光,明明灭灭,像某种被按在胸腔里却不敢喘出来的呼吸。他转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门缝底下透出暖黄色的光,周晚大概还在卸妆,或者在看手机。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他只知道,那个叫陈昱的男人,不仅知道他按了三声喇叭,还知道他的手机号。
阳台上很冷,但他没关窗。他把烟掐灭在栏杆上,指尖烫了一下,他缩回手,低头看见无名指上的婚戒,在路灯的余光里闪了一下。他把戒指转了一圈,又转回原位,然后拿起手机,把那行短信截了图,存进一个加密相册里。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在那一刻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三声喇叭之后,那条他以为会慢慢驶离的银色奔驰,其实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开远过。
第2章
第二天早上,林骁醒的时候周晚已经不在床上了。枕头上还有她头发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木质调的洗发水。他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柜,手机屏幕亮着,周晚发了条微信:七点二十了,早饭在桌上,我先走了,上午有个早会。他没有立刻回,把手机扣回去,在床边坐了大约三十秒,然后起身去洗漱。
餐厅的桌子上放着一杯温牛奶和一个三明治,保鲜膜裹着,切面整齐,边缘的吐司皮被切掉了,那是周晚的习惯。她做事情永远这样,滴水不漏,连切个三明治都要把皮去掉,像是怕留下任何粗糙的边缘被人看见。林骁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火腿和芝士的味道在嘴里混开,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忽然觉得胃里有种沉甸甸的饱胀感,明明才吃了一口,却好像已经装不下更多东西了。
他没吃早饭,把三明治重新裹好放进冰箱,洗了杯子,换了衣服出门。上午在公司开了两个会,一个部门的周例会,一个新项目的立项会,他坐在会议室里,对着投影屏幕上的数据表格,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他昨晚睡前查过那个号码,归属地是北京,运营商是联通,除此之外什么信息都没有,微信搜不到,支付宝也搜不到,像是一个专门注册来发那一条短信的空号。他没回,也没告诉周晚。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在公司食堂碰见大学室友赵恒。赵恒在隔壁部门做技术总监,端着餐盘过来坐他对面,嘴里咬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你小子脸色怎么跟撞了鬼似的,昨晚没睡好?”林骁用筷子拨着盘子里的米饭,说:“最近周晚加班多,睡得晚,我也跟着没睡踏实。”赵恒咽下肉,拿纸巾擦嘴,忽然压低了声音:“哎,说到这个,我上周在望京那边吃饭,好像看见你媳妇了,跟个男的在一起,在日料店里,坐靠窗的位置。”
林骁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抬头看赵恒:“哪天?”
“周三吧。”赵恒回忆着,“就上周三,我记得那天我加班晚了,跟几个同事去吃饭,路过那家店看见的。当时想给你发微信来着,后来一打岔忘了。你媳妇最近应酬多啊?”他语气很随意,就是朋友间闲聊的那种口吻,没有试探,没有暗示,纯属顺便一提。但林骁听见自己心跳突然快了半拍。上周三,周晚跟他说的是部门聚餐,发了定位,是公司附近的一家火锅店。他从没听她提起过什么望京的日料。
“她最近在对接一个合作方,大概是跟合作方吃饭。”林骁说,语气尽量放平,“那个男的长什么样?”
赵恒想了想:“没太看清,就扫了一眼,穿白衬衫,好像挺年轻的。你要不放心回头问问她不就完了。”他说完就去夹别的菜了,显然没把这件事当什么大事。
林骁笑了笑,低头继续吃饭,但盘子里的菜已经没什么味道了。他脑子里拼出了几个碎片:望京日料、白衬衫、银灰色奔驰、那个叫陈昱的名字。这些碎片像是某种拼图,每多一块,画面就更清晰一些,但也更让他不敢看清全貌。他想起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下回别光按喇叭,下来看看——那种挑衅的语气,像是一个已经准备好了答案的人,在等他问出那个问题。
下午他提前半小时下了班,没回家,把车开到了周晚公司楼下。他停在昨天那个位置,树影底下,没熄火,看着B座的大门。五点四十,下班的人流开始往外涌,三三两两的,有的往地铁站走,有的去停车场取车。他等了一阵,没有看见周晚,也没看见那辆银灰色奔驰。他看了眼手机,周晚没有发消息来,大概是还在忙。他想了想,把车熄了火,下了车,走到B座大厅里,假装等人的样子站在前台旁边的休息区。
大堂的电子屏上滚动着各层公司的名字,他扫了一眼,十二层确实是周晚那家品牌策划公司。前台的小姑娘问他找谁,他说了一句“等老婆下班”,小姑娘笑了笑没再问。他站在那儿,看着电梯门开开合合,好几个人出来,但没有周晚。他正准备走,电梯又开了,里面出来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穿米色大衣,正是周晚,男的走在她旁边,靠得很近,侧头跟她说着什么。林骁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隐在休息区的盆栽后面。
他从侧面看见了那个男人的脸。三十出头,短发,白衬衫,跟昨晚奔驰里那个人的轮廓吻合。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边走路边往周晚那边凑,像是在给她看什么方案。周晚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平板上,偶尔点一下头。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男人伸手替她推了一下玻璃门,动作极其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周晚侧身出去的时候,男人的另一只手在虚空中扶了一下她的后背,没有碰到衣服,但那个距离已经不再是普通合作方该有的距离。
林骁站在盆栽后面,看着他们走出大门,沿着人行道往停车场方向走。他没跟出去,也没出声。他站在那儿,看着玻璃门外两个人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在大楼侧面的拐角处。前台的小姑娘又看了他一眼,他勉强扯了一下嘴角,说:“她可能还在加班,我先走了。”
出了大厅,他站在台阶上,冷风迎面吹过来,他觉得自己的脸有点僵。他掏出手机,点开和周晚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发了一句:“今晚还加班吗?我去接你。”消息发出去,过了大约三分钟,周晚回了:“今晚九点前能结束,你别来了,我打车回去就行。”
林骁看着那条回复,没有再回。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他没有立刻走,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的路面,脑子里回放着刚才看到的画面——男人替她推门,手在她后背虚扶的那一下,还有他们并肩走出去时那种默契的步调。那种步调他太熟悉了,那是两个走了同一条路很多次的人才会有的节奏,快半拍或慢半拍都会被打乱,但他们刚刚走出来的每一步都严丝合缝。
他启动了车子,从辅路驶出来,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附近绕了一圈。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他停下来,进去买了一包烟,站在门口的暖光底下点了一根。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又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只有两个字:“看见了吧。”
林骁盯着屏幕,指间的烟在风里烧了一截,灰烬落在地上,被夜风卷走了。他忽然觉得那个陌生号码像是某种镜子的背面,陈昱正站在另一侧,随时随地都能看见他,可他连对方到底是谁、想要什么,都还没有搞清楚。他把手机收起来,灭了烟,上车往家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一辆银灰色的车从对面的道路上缓缓驶过,车窗反着路灯的光,看不清里面的人。但他知道那是谁,他也知道对方是故意的,选这个时间出现,就是要让他看见。
他停好车,上楼,开门的时候周晚已经在家里了。她换了家居服,正坐在沙发上用笔记本电脑,抬头看见他,笑了一下:“你今天回来得早啊,我本来以为你在家,还想给你发消息说晚饭不用等我了。”林骁换了鞋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瞥了一眼她的电脑屏幕,上面是一个PPT方案,页眉写着“XX品牌年度视频营销提案”,底下署名栏的对接人那一行,赫然写着“陈昱”两个字。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问:“方案忙得怎么样了?”
周晚伸了个懒腰:“差不多了,今天跟合作方最后过了一遍,基本定稿了。”她的语气自然而松弛,没有任何破绽。林骁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厨房走,说:“我给你倒杯水。”走进厨房的时候,他打开冰箱拿矿泉水,手指碰到那盘用保鲜膜裹好的三明治,触感冰凉。他关上冰箱门,拧开水瓶盖子喝了一口,背靠着料理台,看着客厅方向周晚的背影。她依然抱着电脑坐在沙发上,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屏幕的光映在她侧脸上,表情专注而平静。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昨天她在公司楼下下车的时候,他说“那个合作方,你以前提过吗”,她答的是“上周刚对接的”。但赵恒上周三就在望京看见他们吃饭了。如果真的是上周刚对接的,周三那次应该是第一次见面,第一次见面就一起吃日料,选一个离她公司那么远的地方。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可疑,但他确定自己需要一些更确切的东西,而不是这样靠着零散的碎片一点一点地猜想。
他把水瓶放下,回到客厅,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随口似的问了一句:“你们那个合作方,是专门做视频的?之前跟别的公司合作过什么案例吗?”周晚从电脑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警惕,但很快融化在笑容里:“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想转行?”她笑着调侃了他一句,然后继续说,“他之前做过几个挺有名的案例,你大概听过,去年那个什么奶茶品牌的口碑逆袭那条片子就是他做的。”
林骁“哦”了一声,没再继续问。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在一帧一帧地回放昨天到今天的所有画面。副驾驶、纸巾、嘴角、三声喇叭、那条短信、望京日料、盆栽后面的观察、银灰色车从小区门口驶过。这些东西像一部他被迫观看的电影,每一帧都清晰得可怕,但他仍然不知道这个故事的下一幕会是什么。
周晚合上电脑,起身去了卫生间。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微信通知,来自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头像,预览只有一行字:“明天中午有空?上次说的那个事,我觉得还是当面聊比较好。”他盯着那条预览看了三秒,然后手机的屏幕自动暗下去,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周晚从卫生间出来了,走过来拿起手机,划开,快速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放下手机,对他说:“我洗个脸就睡了,你也早点。”
她走进卧室,门虚掩着。林骁坐在沙发上,手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发来一张图片。他点开,是一张截图,微信聊天界面的截图,备注名是“晚”,头像就是周晚的那张侧脸剪影,对话框里只有一行字:“他走了吗?”林骁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截图底部的时间戳——今晚八点四十七分,正是他在她公司楼下看见她跟陈昱走出大厅之后,发那条“今晚九点前能结束”的微信之前。
他没有关屏幕。那张截图的光在他掌心里亮着,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手指微微发麻。他抬头看着卧室门缝底下透出来的那条暖黄色光线,忽然觉得那道光离自己很远,远得像隔了一整个夜晚的距离。
第3章
第二天中午,林骁请了半天假。他没有提前跟周晚说,十一点半从公司出来,把车开到了周晚公司附近的一家商场地下车库,然后步行穿过两条街,在周晚公司对面的那栋写字楼底商找了一家咖啡店,二楼靠窗的位置。这个角度刚好能看清B座的大门,所有人进出都一览无余。他点了一杯美式,坐在窗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等。
十二点过十分,周晚从楼里出来,米白色风衣,黑色手提包,高跟鞋,一个人。她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会儿手机,然后朝路边走了几步。一辆银灰色奔驰从辅路滑过来,停在她面前。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弯腰坐了进去。车子没有停留,立刻汇入主路,往东开走了。
林骁拿起桌上的手机,打开一个叫“位置共享”的软件。那是他昨晚趁周晚洗澡的时候用她手机偷偷装的,用一个隐藏应用的图标混在一堆系统工具里,她大概率不会发现。他从自己的手机上看了一眼那个共享的实时位置,一个小绿点正在沿着东四环缓慢移动,方向是望京。他没有跟上去,他只是在那个小绿点移动的过程中,截了两张图。十二点三十七分,小绿点停在望京一家日料店的地址上。他认识那家店,上周赵恒说的就是那家。
他关了软件,没有点咖啡,把喝了两口的美式留在桌上,结了账下楼。走到商场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他想起一件事——昨晚那条微信预览,周晚手机上的。那时候他没看清楚是谁发的,但他说服自己不去追问,说那是她的隐私。可现在他不确定了。他到底是在尊重她的隐私,还是在替她维护一个他已经快要看清的谎言?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小绿点停在望京日料店的那一刻,他心里某个一直撑着的东西忽然松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琴弦终于断了弦音,彻底归于沉默。
他在商场里漫无目的地逛了一圈,在负一层的超市买了一瓶水,走到收银台的时候,手机震了。他低头一看,是周晚发来的微信:“中午没在公司吃,和客户出来吃饭了,你不用等我。”语气自然,甚至还加了一个笑脸表情。林骁盯着那个笑脸,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几秒,终于还是没有回复。他把手机锁屏,结账,走出商场,外面阳光很好,初冬的正午光线干燥而明亮,落在地砖上泛着白光。他眯起眼走了一段路,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太大了,大到两个人在同一片区域里走着完全不同的路线,互相不知道,互相欺骗,也互相用着同一套表情符号来维持一种表面的平滑。
下午他回到公司,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很久的呆。手机收到一条工作邮件,他点开扫了一眼又关掉,手指无意识地划着鼠标滚轮。旁边的同事路过拍了他一下:“骁哥你今天魂不守舍的,咋了?”林骁摇了摇头,笑了一下:“没睡好。”同事说早点回去休息,他没接话,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三点四十。他又打开那个位置共享软件,小绿点显示周晚已经在公司了,两点二十左右就回去了。日料店的位置停留了大约一小时四十分钟,够吃一顿饭,也够说很多话。
他关上软件,翻到昨晚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截图,又看了一遍。“他走了吗?”那行字。他忽然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截图里周晚的头像下面,除了那一句“他走了吗”,往上还有一条消息,被截图的边缘切掉了,只露出一小截灰色气泡的边缘和两个字的后半部分,像是一个“了”字,前面还有半个看不清的笔画。他放大图片,像素模糊,但他反复看了几遍,那个被切掉的气泡前半部分看起来像是一句问话,而周晚没有回那条问话,隔了大约十几分钟,才发了那句“他走了吗”过来。那个被切掉的内容是什么,他不知道,但那个缺失的部分像一根鱼刺,卡在他的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下班前,他做了个决定。他在手机上找到赵恒的微信,问:“你上周在望京那家日料店,还记得具体店名和位置吗?”赵恒很快回了:“记得啊,叫‘旬’还是‘鮨’什么来着,就望京SOHO旁边那条街,挺隐蔽的一家店,门口有个竹子篱笆,怎么了?”林骁说没事,回头请你吃饭。他放下手机,在搜索引擎里输入望京那家店的名字,找到了预约电话。他打了个电话过去,说自己想预订周末的位子,然后随口问了一句:“你们店是那种包间还是大堂?”电话那边说主要都是包间,私密性很好,很多商务客人喜欢来。他道了谢挂断,心里大概有了数。一家以包间为主的日料店,她跟陈昱上周三坐在靠窗的位置,被赵恒无意中看见了——那要么是他们没订到包间,要么是有人刻意选了那个靠窗的位置,想让某些人看见。
他不想再猜了。他给周晚发了条微信:“今晚不加班了吧?我有点事想跟你聊聊,晚上回家说。”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对方回了两个字:“好的。”
回家的路上,他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盒薄荷糖,拆开含了一颗,薄荷的凉意在口腔里扩散开,让他觉得脑袋清醒了一些。到家的时候六点半,周晚已经在了,饭也做好了,两菜一汤摆在桌子上,她用围裙擦了擦手,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今天回来得挺早,洗手吃饭吧。”
他换鞋,洗手,在餐桌前坐下来。周晚端了碗米饭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边吃边说:“你说有事要聊,什么事啊?”她的语气轻松随意,像是真的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林骁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把筷子放下,看着她。
“上周三你在哪儿吃的晚饭?”他问。
周晚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只有那么一秒,然后恢复如常:“部门聚餐啊,我跟你说过的,就在公司附近那家火锅店。”
“我朋友上周三在望京那家日料店看见你了。”林骁的声音平静,“跟一个男的,坐靠窗的位置。”
餐桌上的空气骤然凝住了。周晚放下了筷子,脸色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但林骁注意到她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审问的防御:“你看错了,你朋友看错人了,我没去望京。”
“他拍了照片。”林骁说。
这当然是谎话,赵恒根本没拍。但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周晚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细微的慌乱,像是一潭清水里忽然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波纹在一瞬间扩散开又迅速归于平静。她没有立刻反驳,她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什么措辞,然后她说:“那可能是上周二,我记错了。上周二确实跟合作方在望京吃了顿饭,谈项目。”她顿了顿,“就那个陈昱,之前跟你提过的。那次是第一次正式对接,选了个安静点的店方便聊方案。”
林骁看着她。她的逻辑很快就接上了,给了台阶,自己下了,还在台阶下面铺了一层解释的垫子,让他无可指摘。但他没有下那个台阶,他只是说:“那次是第一次对接吗?”
周晚的表情彻底变了。她的眼神从防御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逼到墙角之后忽然决定反守为攻的某种决心。她直直地看着他:“林骁,你到底想说什么?你觉得我出轨了?就因为我跟合作方吃了几次饭?”她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但还在可控范围内,“你要是不信我,你可以直接说,不用在这儿旁敲侧击。”
她的反击来得又快又准,把矛头掉转方向,直接刺向他,让他从审问者变成了被审问的那个。他知道这是她一贯的战术——当你无法正面解答所有问题时,就质疑对方的动机,把问题从事实层面转移到信任层面。他清楚这套逻辑,但他心里某个角落还是被刺了一下,因为她说的有一半是对的:他确实在怀疑她。而他一旦承认这个,就落入她的轨道,变成了那个“不信任妻子”的人。
他没说话。周晚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打开,水流声哗哗地响了很久。她背对着他站在料理台前面,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压抑什么。他看着她站在那里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年前的一个晚上,她加班回来晚了,他坐在沙发上等她,她推开门的时候眼眶微红,说是被上司说了几句,心情不好。他走过去抱她,她在他怀里轻轻发抖,他以为她在哭,后来发现她只是冷,那天降温了,她穿少了。那晚她坐在客厅里喝他给她泡的热巧克力,仰着脸对他说:“林骁,你是我唯一能完全放松的人,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用装。”
他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她说的也许不是“不用装”,而是“在你面前装得最像真的”。
水龙头关了。周晚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没有刚才那种激烈的情绪了,她平静地说:“你要是不放心,明天我约陈昱出来,咱们三个一起吃顿饭,你当面看,当面问,行不行?”她的语气坦荡得近乎磊落,像是主动把刀柄递到了他手里。林骁看着她那双眼睛,清澈、稳定、毫不闪躲,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许真的冤枉了她,也许一切只是巧合,也许那个陌生号码只是某个无聊的人的恶作剧,也许那辆银灰色奔驰只是恰好每天都走同一条路线。
他点了点头:“行。”
周晚走过来,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不轻不重,像往常那样安抚他:“别瞎想了,去洗个澡,我收拾完就睡。”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发梢扫过他的手背,一丝若有若无的木质香。他站在原地,听着她走进卧室的脚步声,然后玄关那边传来她放手机的声响,轻而短促。
他去了卫生间,打开淋浴,热水从头顶冲下来。他闭着眼睛站在水流里,任凭热水冲刷着额头和脖颈,脑子里却在反复转动那一个念头:她主动提了三个人一起吃饭。这要么是她问心无愧的证明,要么是她确信那个叫陈昱的男人会和她站在一起,说出同一种谎言。他不知道是哪个,但他知道,明天那顿饭会告诉他答案。那个答案可能是解脱,也可能是另一种更深的陷阱。
他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了睡衣走进卧室。周晚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上了床,躺在自己的那半边,关了灯。黑暗里,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沉而缓,像某种被蒙在厚布底下的鼓。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突然亮了一下,他侧过头去看,是一条新消息,来自那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明天中午,那顿饭,你会后悔的。”
他没有回。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背对着周晚,闭上眼睛。那一夜他以为自己不会睡着,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意识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坠入深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梦里他站在一个空旷的停车场里,四周全是银灰色的车,一辆接一辆,排成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龙,他在那些车之间穿行,每一辆车的车窗都降下来,里面坐着同一个白衬衫的男人,安静地看着他,嘴唇翕动,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第4章
第二天中午,林骁请了事假,周晚也调了午休时间,约在她们公司附近一家中餐厅见面。陈昱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五分钟,穿一件深灰色大衣,里面仍是白衬衫,领口解开了最上面那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松弛而从容。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目光先扫了一圈,落在林骁身上,微微点了下头,然后才看向周晚,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笑意。
周晚坐在林骁旁边,主动站起来朝陈昱招了一下手:“这边。”陈昱走过来,在对面坐下,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自然地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翻,对周晚说:“你上次说想吃他家的蟹粉豆腐,今天正好有。”语气熟稔,像是跟老友聊日常。周晚笑了一下:“那今天点一个。”然后转头对林骁说,“陈昱对这片熟,他之前在这附近做了两年项目。”
林骁看着对面这个男人。近距离观察之下,陈昱的脸比他想象中更年轻一些,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眉眼之间有一种没什么攻击性的温和,但那种温和底下藏着某种笃定,像是在任何局面里他都提前看好了退路。林骁点了一壶茶,给三个人各倒了一杯,把茶杯推到陈昱面前的时候说:“听周晚说你们最近项目合作得很顺利,辛苦你费心了。”
陈昱接过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周晚专业能力很强,跟她配合省了我很多事。说实话我还挺希望这项目别这么快结束。”他笑了笑,语气半开玩笑,“这样就能多蹭几顿她的饭。”周晚在旁边嗔了一声:“你少来,明明每次都是你挑的地方,蹭饭的人是我。”两个人一来一往,气氛轻松得像是在林骁面前演一出已经排练好的双人戏。
菜陆续端上来。蟹粉豆腐、清炒时蔬、红烧肉、一盆汤。林骁夹了一筷子豆腐放进碗里,没有立刻吃,看着陈昱说:“你们做视频营销的,平时应酬不少吧?”陈昱夹菜的动作没停:“还行,主要看项目周期。像周晚她们这种长期品牌合作,对接起来稳定些,不用天天在外面跑。”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林先生是做金融的?周晚提过,说你在银行风控部门。”
“对。”林骁应了一声,“所以我对流程和合规性比较敏感,什么事情都习惯走一遍逻辑。”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陈昱的眼睛,后者的表情依然平稳,甚至还带着一点欣赏的神色,点头说:“做风控的人确实严谨,我接触过不少做这行的朋友,逻辑性都特别强。”他的回应滴水不漏,每一个词都在合适的范围内,既没有过多解释,也没有刻意回避。
周晚在旁边给林骁夹了一块红烧肉,轻声说:“你尝尝这个,他们家烧得入味。”林骁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荒谬——她在这个男人面前替他夹菜,表现得像一个称职的妻子,而那个男人坐在对面,波澜不惊地看着这一切,像在欣赏一出与自己无关的剧目。但林骁知道不是无关的,从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从截图里那句“他走了吗”、从那辆银灰色奔驰每晚准时出现在园区里,他确定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绝不是“合作方”三个字可以概括的。
饭吃到一半,林骁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陈先生,你的车是银灰色的奔驰E级吧?”陈昱正在舀汤的手停住了,只有一瞬,然后他放下勺子,抬头看他:“对,怎么了?”
“没什么,”林骁笑了一下,“那天晚上我在周晚公司楼下看见你的车了,觉得眼熟,确认一下。”他没有提按喇叭的事,也没有提那条短信,只是轻描淡写地把这个问题抛出来,像一个试探水温的人把脚趾伸进去又缩回来。陈昱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那晚我刚好顺路送周晚回公司拿东西,她之前把充电器落我车上了。”解释得非常合理,连带充电器的细节都提前备好了,像是一套已经预演过的台词。
但林骁注意到一件事。陈昱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没有看向周晚,而是始终看着林骁,像是在观察他接受这个解释的程度。而周晚在陈昱说完之后,非常自然地接了一句:“对,我那天差点找不到充电器,还好他送回来了。”她接话的速度太快了,像是怕中间有任何一秒钟的空白会让这个解释碎掉。
林骁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没有再追问。他知道自己今天拿不到任何实质性的东西了,这两个人显然已经统一过口径,所有的细节都对得上,所有的回复都踩在点上,像是提前对过一遍剧本。但越是滴水不漏的东西,越让他觉得不安——真实的生活不会这么平整,会有破绽、会有犹豫、会有前后不一的地方,可他们两个人的叙述像两块严丝合缝的拼图,每一道边界都恰好贴合。
吃完饭,陈昱主动买了单,说就当是感谢周晚这段时间的工作配合。周晚推辞了一下,没推掉,笑着说了句“那下次我请”。三个人在餐厅门口道别,陈昱先走了,往停车场的方向。周晚站在门口整理围巾,对林骁说:“怎么样?放心了吧?”她偏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轻微的抱怨,像是在说“你不该怀疑我的”。
林骁看着她,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她的脸在正午的光线里显得很干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忽然想问她一件事——关于那个陌生号码,关于那条“他走了吗”的截图,关于她手机里那个没有备注名的微信头像。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她不会承认,而他自己也还没有想清楚,如果真的问到答案,他想要的那个答案究竟是什么。
他点了点头:“嗯,放心了。”周晚笑了起来,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说:“那我回公司了,下午还有会,你回去开车小心。”她松开他的手臂,转身往B座的方向走,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背影渐渐走远。林骁站在原地目送她进了大楼,然后转身往自己的车走去。
坐进驾驶座之后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个陌生号码的对话框,上面还留着昨晚那条“明天中午,那顿饭,你会后悔的”。他没回,但他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事——陈昱今天表现得太过完美,完美到就像是用一场精心布置的午餐来向他证明一切正常,而恰恰是这种刻意让他更加确信,那个陌生号码背后的人,或者说陈昱本人,对整个局面有着远超“合作方”范畴的控制欲。
他把手机放到支架上,发动车子,刚准备挂挡,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新消息。他点开,是一段十几秒的录音文件,没有任何文字说明。他把车重新熄了火,拔掉耳机,点开那段录音放在耳边听。
录音里有两个人的声音,背景隐约有锅铲碰撞和食客交谈的杂音,像是在某个餐厅里偷录的。第一个声音是周晚的,清晰而带着笑意:“那你觉得他什么时候会发现?”第二个声音是陈昱的,低沉,平稳:“他早就发现了,只是不敢确认。”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周晚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没了笑意,变得很轻:“那我怎么办?”陈昱停顿了一下,说:“等他先开口。”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林骁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车厢里安静得像水底。他反复把那段录音又听了一遍,一共三遍,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像针一样细而密地扎在他的神经上。他认出了周晚的声音,也认出了陈昱的声音,背景里的锅铲碰撞声让他想到某个热闹的餐厅环境——可能是不久前的某次见面,可能是那家望京的日料店,甚至可能就是昨晚她在外面吃的某顿饭。
但他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问题:她说的“他”是谁?当然有可能是指他,林骁。但他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直觉——那段对话里周晚问“那你觉得他什么时候会发现”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微妙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紧张,那种紧张不像是面对一个即将被拆穿的秘密,更像是在等待某个既定剧本的下一幕开演。她不是在害怕被发现,她是在等待被他发现。
他把录音文件保存下来,没有删。他把手机丢回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把车开出了停车场。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他伸手放下遮阳板,手指碰到上面贴着的他们去年结婚纪念日拍的大头贴,两个人挤在一起对着镜头咧嘴笑,他戴着周晚强行给他套上的猫耳朵发箍,她比着剪刀手靠在他肩膀上。他看着那张照片,拇指在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把它撕了下来,翻了个面,扣在遮阳板内侧。
回到家,他把车停好,在车库里坐了五分钟,然后上楼。打开门的时候屋里安安静静,周晚还没有下班。他把外套脱了挂在玄关,走到客厅坐下来,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着。他看着那面黑屏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觉得他需要知道更多,比那个录音、那些短信、那些偷拍更多的东西。他需要知道陈昱到底是谁,他到底想要什么,他为什么从第一天起就掌握了林骁的手机号、林骁的行踪、甚至林骁可能问出的每一个问题。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对面接起来,是一个低沉的男声:“喂,林骁?”
“是我,”他说,“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帮我查个人,叫陈昱,做视频营销的,公司应该在望京那一带。我想知道他最近三个月的消费记录、住宿记录、还有开房记录。”对面沉默了两秒,说:“你认真的?”林骁说:“我认真的。钱不是问题。”
电话那边叹了口气:“行吧,我帮你查,最快明后天给你消息。不过你得想清楚,有些东西查到了,可就收不回去了。”林骁握着手机,看着茶几上那张他们婚礼当天的合影,周晚穿着白色婚纱站在光里,笑得眉眼弯弯,像全世界最好的事情都在那一刻降临在她身上。他没有犹豫:“我想清楚了。”
挂了电话,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耳边好像还回荡着那段录音里陈昱最后那句话:“等他先开口。”他在黑暗中想,如果他永远不开口呢?如果他们耐心地等着,等到他主动问出那个问题,然后用一个滴水不漏的答案把所有破绽重新缝合,那他这几天的所有怀疑就会变成一个自我消解的循环,他查到的所有东西都会变成他自己脑补的幻觉。而那个神秘短信、那段偷录的对话、那张微信截图、那杯酸奶,都会永远漂浮在真相和谎言的灰色地带里,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他睁开眼,拿回手机,翻到那个陌生号码,这次他没有犹豫,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你到底是谁?”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整整五分钟,没有回复。他又发了一条:“你发的那些东西,目的是什么?”还是没有回复。那个号码安静得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之后连波纹都没有泛起。
但他知道,对方在看。那个人始终在看,像一只埋伏在暗处的眼睛,精准地捕捉着他每一个反应、每一个选择、每一个他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动作。而最让林骁觉得窒息的,是他忽然意识到——从昨天到现在,周晚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突然有那张日料店的照片,为什么他的朋友会恰好看见她和陈昱吃饭,甚至没有问过他昨晚那条微信“我有点事想跟你聊聊”到底是要聊什么。她什么都没问,她只是配合了他所有的追问,给出了所有准备好的答案,然后继续过她该过的日子。
一个人如果没有秘密,她不会对所有异常都视而不见。一个人如果真的被冤枉,她至少要愤怒,至少要追问,至少要让他拿出证据来对质。可周晚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把每一道题都答完了,然后合上卷子,等着他打分。而她明明知道,那张卷子上的每一道答案,都是提前写好的。
第5章
林骁有生以来第一次失眠超过了凌晨三点。他躺在床上,听着身边周晚均匀绵长的呼吸声,那个呼吸的节奏太稳了,稳得像是某种精心调校过的节拍器,一分不多一秒不少。他侧过身,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路灯光线看她,她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整个人处于一种完全松弛的状态。他盯着她的睡颜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把视线移开,重新仰面朝天看着天花板,那上面什么也没有,但他仿佛看见无数个模糊的人影在天花板上缓慢地游移,像水底的光斑。
大概四点左右他迷迷糊糊睡过去了一阵,梦里仍然是那辆银灰色的奔驰,但这次车里坐着的不只是陈昱,周晚也在后座,两个人并排坐着,车窗降下来,陈昱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来擦嘴角,然后转头朝林骁的方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温柔,温柔得像他们刚认识那年她在学校图书馆里对他露出的第一个表情。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七点过五分,周晚不在床上,厨房里有锅铲碰撞的声响。
他起身去洗漱,路过厨房的时候看见周晚系着围裙在煎蛋,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侧脸轮廓。她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醒了?昨天你睡得不太好吧,半夜翻身翻了好几次。”她语气里有关切,但那种关切被包裹在一种平静的日常感里,像是昨晚关于陈昱的那顿饭、那段对话、那些眼神的交锋从来没有发生过。林骁“嗯”了一声,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带着灼烧般的清醒。
吃早饭的时候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周晚在看手机,偶尔划一下屏幕,眉头微微蹙着,像在处理什么工作消息。林骁咬着吐司,目光落在她手机背面的壳上,那是一个透明的硅胶壳,里面夹了一张他们去年去海边玩时拍的拍立得,两个人在夕阳下的沙滩上,他把她抱起来转圈,她张着嘴大笑,照片边缘被海风吹得微微卷起。他低头嚼了几口咽下去,说:“今天下班我可能晚点回来,有个应酬。”
周晚抬了一下眼皮:“行,那我也在公司吃,你别管我。”她说完继续看手机,连多问一句“什么应酬”的欲望都没有。这个细节让林骁心里沉了一下,但表面什么都没露,他喝完牛奶把杯子放进水池,擦了擦手拿起外套出门。
白天在公司他几乎是数着分钟过的。每一个小时他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手机,确认有没有那个陌生号码的新消息,或者那个帮他查人的朋友有没有提前发来结果。但手机一直安静着,安静到不正常,像是所有线索都突然集体消失了,把他一个人留在真相的边缘悬着。午休的时候他去楼梯间抽了一根烟,烟雾升到消防喷淋头的红色指示灯旁边,被通风口的吸力扯散了,他看着那些烟灰慢慢飘落,想到陈昱在录音里说的那句话——“他早就发现了,只是不敢确认。”他忽然觉得那句话很精准,精准到像是在他脑子里安了一颗监听器。
下午四点半,手机终于震了一下。不是陌生号码,是他朋友发来的一条微信:“有点东西,下班后见一面?老地方。”林骁回了“好”字,手指在屏幕上顿了半秒,又补了一句:“能提前到五点吗?”对面回:“行,咖啡店见。”
五点十分,林骁坐在那家他们常去的咖啡店角落,面前放着一杯没碰过的热拿铁。他对面坐着一个穿黑色卫衣戴眼镜的男人,叫宋卓,干过几年刑侦后来转行做私家调查,跟林骁是大学隔壁系的朋友。宋卓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没有直接递给他,先用手压着,看了他一眼:“你确定要看?这袋东西打开之后,你跟你老婆的关系就不可能回到今天之前了。”
林骁伸手,把文件袋从他手掌底下抽出来,拆开线封,抽出里面几页打印纸。第一页是陈昱的身份信息,三十一岁,北京本地人,本科传媒专业,名下有一家小型文化传媒公司,注册时间是去年六月,办公地址在望京SOHO。林骁扫了一眼基本信息,翻到第二页,这一页是陈昱近三个月的银行流水和信用卡账单的摘要,还有一些后台调出来的消费记录。他视线落在那几行标记了高亮的条目上,呼吸忽然停了一拍。
三月十二日,望京某酒店,房费八百六十元。四月三号,同一家酒店,房费七百二十元。四月二十七号,还是那家酒店,房费九百五十元。三次开房的预订人都写着陈昱的名字,入住时间都在晚上,退房时间都是次日清晨。宋卓在旁边低声说:“还有两个记录在另外的快捷酒店,但他用的都是现金支付,没有留下预定人信息,只是调了监控确认是他本人。这三条信用卡支付的是实锤,时间都在晚上,而且——我查了一下,那几个晚上你老婆的打卡记录都是‘加班’状态。”
林骁的手指停在四月二十七号那一行。他记得那天,那是上周四,周晚回来得特别晚,将近十二点才到家,进门的时候身上有淡淡的酒味和沐浴露的香气,她说跟客户吃饭喝了点酒,在公司楼下酒店的洗衣房蹭了个淋浴因为觉得身上的火锅味太重。他当时没有多想,甚至还给她倒了杯蜂蜜水,看她喝完才各自睡下。现在他看着那张纸上的酒店记录,感觉手心里那杯蜂蜜水的温度忽然隔着时间扑了上来,烫得他指尖发麻。
“还有这个,”宋卓又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塑封袋,里面装着一张发票的复印件,“这是你老婆三月底在一家私人诊所的消费记录,项目是妇科检查,费用明细里有一项标注了……早孕筛查。”他把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但落在林骁耳朵里像炸开了一声闷雷。
林骁盯着那张发票复印件看了很久。三月底,那正是周晚频繁加班的开始。那段时间她总是说忙,说项目密集,有时候周末也要去公司。他当时问过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笑着说没有,就是经期有点乱,过两天就好了。他信了。他把那张发票看了第三遍,然后抬头问宋卓:“阳性还是阴性?”
宋卓摇了摇头:“这个查不到,诊所那边的医疗记录受隐私保护,我拿不到具体结果。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三月底那家诊所的预约记录里,有一个联系号码是陈昱的手机号。”他顿了顿,“他陪她去的,或者至少,是他预约的。”
林骁把文件袋合上,手指压在那层牛皮纸上,指腹能感觉到纸面下那些打印文字的凹凸。他好像忽然不太确定自己是谁了——是那个被欺骗的丈夫,还是那个一直在等待某个答案终于被验证的人?这两者之间的界线变得模糊不清,他发现自己心里最深处的某个角落里,竟然涌出了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这个平静让他自己都觉得可怕。
“还有别的吗?”他问。
宋卓犹豫了一下,又抽出最后一张纸,是一张截图,来自某个社交平台的小号,头像是一个模糊的风景照,用户名是一串乱码。截图上是一条动态,发布于四月十五号,文字只有一行:“某天,某刻,那个人终于会知道。”配图是一张模糊的偷拍照片,拍摄的是林骁家小区的侧门入口,画面里有他的黑色卡宴正开进去,车牌清晰可见。宋卓说:“这个账号注册时间是今年一月,一共发了六条动态,除了这条配了图之外全是文字,内容都跟你有关,都是很隐晦的指向,像是——一个在暗中记录你生活的人。”
林骁看着那张截图,脑海里划过无数个念头。那个陌生号码、那些恰到好处的短信、那晚停在小区门口的银灰色奔驰、那张被截去上半部分的微信气泡——所有这些碎片都在他脑子里高速旋转,然后他在某一瞬间忽然撞上了一个新的可能性。这个可能性让他汗毛竖了起来。
如果那条陌生短信不是陈昱发的呢?如果那个“你会后悔的”的警告,不是来自那个男人,而是来自另一个人?如果那个偷拍的账号、那张微信截图、那段录音,所有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同一只手在操纵,而陈昱和周晚之间的关系,只是被这只手拿来掩人耳目的其中一层布?
林骁把文件袋收进自己的公文包里,站起来拍了拍宋卓的肩膀:“钱我转你,今天的事谢了。”宋卓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有什么需要再找我。”
林骁走出咖啡店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行道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细细地颤动。他没有立刻开车,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抽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他拿出来看,是周晚发来的微信:“我今晚不回去吃饭了,临时跟同事有局,你早点休息。”她甚至没有等到他问,就主动把行程报了出来,一如过去几个月的节奏。
他看着那条消息,熄灭了手里的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拨通了那个陌生号码。这次,电话响了三声之后,接通了。对面一片沉默,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轻微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他没有先开口,对方也没有说话,像是两个人在黑暗中隔着一条河对峙,谁先迈出一步谁就输。
过了大约十秒,对面终于说话了。是一个女声,极轻,带着某种压抑了太久的颤抖:“林骁,你终于打电话过来了。”
林骁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那个声音他从来没有听过,年轻、陌生,但话语里透出的那股用力克制的情绪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插进他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大脑。他想问你是谁,想问她跟陈昱是什么关系,想问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盯着他,但所有问题卡在喉咙口,最终他只说出来三个字:“你怎么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电话断了,准备挂掉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更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你老婆怀的,是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