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女士的威马W6已经快一年没连过网了,那块中控大屏在她眼里,“现在就起到一个观赏作用”。 2025年3月,当她再次尝试为这辆2021年买的车续保时,多家保险公司给出了同样的答复:车损险不保,只能买交强险。 她最终不得不增购了一辆比亚迪用于远途出行,而那辆曾经代表新潮的智能电动车,如今只能小心翼翼地用于日常通勤。 这并非个例,当一家车企轰然倒下,留下的不只是破产清算的数字,还有数十万像林女士一样,手握“智能废铁”却无处可去的车主。
你以为是危言耸听? 来看看最硬核的数据。 2025年12月31日,中保研发布的第20期汽车零整比数据显示,新能源汽车的“维修负担100指数”已经涨到了27.,而同期的燃油车指数是20.。 这意味着,新能源车主的单位维修成本压力和保险公司的赔付压力,都比燃油车主要高出近三分之一。 更直观的对比是,一辆新能源车的前保险杠,单件零整比均值在上涨,后保险杠同样如此,外尾灯的单件零整比均值涨幅甚至达到了11.59%。 一边是2025年新能源乘用车均价从18万元跌至16.1万元的价格战,另一边却是修车零件价格逆势上扬,这种撕裂感让“买车像买菜,修车像买房”成了新能源车圈最无奈的调侃。
当官方售后渠道随着品牌倒闭而蒸发,车主们并没有坐以待毙。 一种基于“废墟”的硬核生存法则开始野蛮生长。 原价73万元的高合HiPhi X,二手车价跌到19万元;原价14.99万元的哪吒L,7.4万元就能开走;威马EX5更是只需4万元左右。 极低的价格吸引了一批“淘金客”,他们的算盘打得很精:“六七万买哪吒、极越的烂尾车跑滴滴,半年能回本。 ”“买来自己开,跑十万公里就算回本。 ”在他们看来,只要宁德时代的电芯、高通的芯片这些核心部件没坏,车壳子就是赚的。
需求催生市场。 既然4S店没了,那就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社交平台上,教人如何给威马车机刷机破解、如何用通用件替代原厂件的教程开始流传。 更庞大的,是一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拆车件”产业链。 在山东临沂,正规的汽车拆解企业门可罗雀,日均只能回收三四辆车,而乡间林地、路边农田里藏匿的非法拆车小作坊却昼夜不停,生意火爆。 这些小作坊无门槛收车,露天野蛮拆解,然后将三元催化器等高价值零部件翻新成“假原厂件”售卖。 从报废车、事故车上拆下的零件,经过简单的清理和“美化”,流向了全国急需配件的“倒闭车”车主手中。
这门生意甚至催生了新的“专业户”。 一些原本对新能源车敬而远之的修理厂,看到了其中的商机,摇身一变成了“专修倒闭车”的技术据点。 他们通过非正规渠道获取维修手册,囤积拆车件,专门承接威马、高合、哪吒等品牌车辆的维修业务。 更有甚者,连保险经纪都盯上了这块市场,为这些无法在主流保险公司投保的车辆,寻找那些愿意承保的“小众”公司,当然,保费价格也水涨船高。
然而,这场基于自救的狂欢,每一步都踩在危险的边缘。 最大的隐患来自安全。 新能源车的核心是“三电”系统,尤其是动力电池,其安全涉及复杂的BMS电池管理系统和高压绝缘保护。 那些来自不同事故车、经过非正规拆解和拼装的电池模组,其一致性、绝缘性能和热管理能力根本无法保障。 2026年1月,第一财经记者在广东惠州一家动力电池回收小作坊看到,工人们用摇臂钻床对电池包进行野蛮开孔,金属碎屑飞溅,旁边就堆放着大量电池,仅用纸皮遮盖。 这样的电池包翻新后,可能被装上了另一台车,成为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
其次是彻底的法律与保障真空。 一位威马车主在2022年花17万元买的车,因品牌破产,二手车残值暴跌至6万元,同时被多家保险公司以“无原厂配件”为由拒保车损险,车辆只能“裸奔”上路。 即使有保险公司愿意承保,条款也极为苛刻。 浙江一位哪吒车主发现,续保时保费从原来的3500元暴涨至五六千元。 一旦发生事故,责任认定将异常复杂。 是原车设计缺陷,还是后期拼装维修不当? 恐怕谁也说不清。 《汽车销售管理办法》虽然规定车企停产停售后至少需保证10年的配件供应,但在缺乏有效监督的现实下,这一规定往往沦为一纸空文。
这场草根维修的盛宴,正面临来自政策层面的强力清扫。 第一个重磅政策是被称为“史上最严电池安全令”的《电动汽车用动力蓄电池安全要求》(GB38031-2025)。 该标准将于2026年7月1日起对新车型实施,2027年7月1日起对已上市车型实施。 新国标将热扩散安全要求从“热失控后5分钟内不起火”全面提升为“不起火、不爆炸”,并且要求烟气不能对乘员造成伤害。 这意味着,电池系统的安全设计必须从“争取逃生时间”升级到“绝对安全”。 行业测算显示,满足新规的电池系统成本将增加15%-20%。 这无疑大幅抬高了后期私自改装、维修电池包的技术门槛和违法成本,那些缺乏技术储备的民间作坊,几乎不可能让拼装的电池包通过如此严苛的标准。
第二个政策是2026年4月1日起正式施行的《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电池回收和综合利用管理暂行办法》。 新规核心是建立了“车电一体报废”制度,明确规定报废新能源汽车时必须带有动力电池,否则将认定为车辆缺失。 这直接瞄准了灰色产业链的源头。 此前,大量本该进入正规回收渠道的退役电池,在车辆报废前就被私人或小作坊截留、拆卖。 有动力电池回收企业负责人透露,送至拆解厂的新能源汽车中,大约有80%缺失动力电池。 新规通过强制“车电一体”,并建立全国统一的动力电池数字身份证和溯源信息平台,意图掐断“小作坊收车—野蛮拆解—翻新销赃”的黑色链条。
第三个驱动力来自市场。 2025年,国家层面推动的汽车“以旧换新”补贴政策,对报废旧车并购买新车的消费者给予最高2万元的补贴。 这笔真金白银的补贴,正在强力引导那些车况老旧、售后无门的“倒闭车”进入正规的报废回收体系,而不是继续在灰色地带流通。
政策的铁拳已经挥下,市场的力量也在悄然转向。 那些曾经依靠信息差和价格优势存活的小作坊、拆车件贩子,他们的生存空间正在被急速压缩。 当电池安全标准高到无法触碰,当电池来源被全程锁定,当车主发现把旧车正规报废换补贴比卖给车贩子更划算时,这套野蛮生长的地下生态的根基就开始动摇了。 一位行业专家在分析电池新国标时指出,新标准可能会淘汰约30%技术落后的电池产能。 同样,在售后维修领域,一场无声的清洗也已开始。 未来的维修,将不再是简单的零件替换,而是涉及电池数据读写、系统安全校验、云端信息同步的高度专业化作业,这绝非路边小店能够胜任。
与此同时,那些深陷困境的车主也并非完全绝望。 威马汽车在2025年11月曾宣布其APP“小威随行”重新上线,恢复了部分车型的蓝牙车控等功能。 极越汽车在“闪崩”后,由吉利旗下的领克接手了售后服务,尽管维修零件等待时间漫长。 哪吒汽车也在2025年底选定了经营管理受托方,试图重启运营。 这些微弱的“复活”信号,虽然远水难解近渴,但至少表明残值尚未归零。 一些地方的车主们开始自发组织起来,共享维修资源,团购通用配件,甚至众筹聘请技术专家破解车机系统。 这种基于社群的自救,虽然原始,却充满了韧性。
中保研的技术总监曾必强博士在分析维修成本高企时指出了三个原因:一是车企通过维持零部件利润弥补前端价格战损失;二是高集成度零部件导致维修只能更换;三是授权体系外的维修厂技术不足。 这三点,恰恰解释了为什么官方售后崩塌后,车主的自救会如此艰难且充满风险。 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松散的、可以自由替换零件的机械系统,而是一个高度集成、软硬件深度绑定、且被数据加密墙层层保护的“电子堡垒”。
从威马车主林女士那块沦为装饰品的屏幕,到临沂乡间昼夜轰鸣的非法拆解作坊,再到即将实施的“不起火、不爆炸”的电池国标,一条清晰的链条正在浮现。 它连接着个体车主的无奈、灰色地带的暴利、以及行业走向规范的必然。 当一辆车失去了它的“品牌”,它究竟还是一个完整的工业产品,还是一堆等待重新组合的零件? 这个问题,数百万“倒闭车”车主正在用他们的日常,给出最现实也最残酷的答案。 而答案的代价,最终是由安全、环境和整个市场的健康秩序来共同承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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