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那阵子我挺糊涂,也挺爱面子,群里谁说一句难听话,我都要翻来覆去想半宿。
我叫孙建国,今年五十六岁,在晋中一个县城的快递站干了二十多年,平时管收件、派件,也替熟人找车,媳妇在菜市场卖熟食,家里那辆灰色商务车跟着我跑了快十年。
那辆车是我咬牙买下的,跑乡镇送货时能装,逢年过节拉孩子老人也方便,车况一直收拾得还行,轮胎换过,座套洗过,连后门那道磕痕都被我拿补漆笔描得不显眼。去年冬天,县里几个大厂接连裁人,跑运输的行情往下掉,二手车商来问价时都把嘴抿得很紧。我们几个车主就是那时候加了群,起初只聊保养和年检,后来有人说干脆一起卖,别让车商挨个压价。老魏在群里算账,他说咱们车况差不多,报一个统一价,谁也别先松口。老韩只回了一句行,之后几天都没怎么说话。大家嫌他话少,觉得这种人关键时候靠不住。
群名是老魏起的,叫同款车主互助群,头像是一辆蓝色小卡车,里头有开建材店的老魏、在社区医院当护工的赵姐、跑短途的马师傅,还有住在西街的老韩。老魏天天发车商报价,哪家问到二十七万,他就让人把聊天截图甩出来,叫大家别急着卖。赵姐说她女儿准备交首付,车卖不上价就得再借钱,马师傅说家里老父亲等着住院,能多卖一点是一点。轮到我时,我没说家里的难处,只说这车陪我跑了这么久,少一万都觉得亏。老韩还是那句行,偶尔发个点头的表情。群里有人说他像没睡醒,他也不回。
那天晚上,群里突然没人说话了。
可谁知,第二天早上,老魏把一张成交截图发了出来,车主那栏写着老韩,成交价二十八万,买家是县城北边一家车行。老魏先问真的假的,老韩隔了半天才回,说车已经过户,钱也收到了。群里一下炸开,有人骂他不讲信用,说大家一起守价,他倒好,偷偷把底价卖了。老韩解释说家里急用钱,车行只肯给这个价,他没再多说。老魏连发好几条语音,最后只打了一句话,大家等着看吧,这个价一落,咱们谁都别想卖。老韩没有回,头像一直灰着。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手里的包裹单撕坏了一角。
当天中午,我去西街找老韩,他在自家门口蹲着修一只旧皮箱,旁边停着那辆车的空车位,地上还留着几个轮胎印。他媳妇赵兰端着一盆衣服出来,看见我也没招呼,只说车走了,别问了。老韩手里拿着螺丝刀,低头把皮箱的扣子拧紧,问我吃饭没有。我说你卖车前怎么不在群里说一声,他说说了也没用,车行那边只等今天,过了今天就按二十七万收。那时候我火气正冲,问他是不是早就和车行谈好了,拿咱们几个垫脚。他抬头看我一眼,说建国,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啥可说的。
我那句话憋在喉咙里,没再往下问。
老魏这下更有理由了,他把群公告改成了不接老韩介绍的车商,还把老韩踢出了群。赵姐在群里说,卖车可以,不能拿大家的信任换钱,马师傅说二十八万已经成了市场价,谁去谈都得先被砍掉一截。也有人替老韩说话,说人家家里有急事,不能拿自己的钱替别人守着,可这句话刚发出来,就被老魏回了一句,谁家没有难处,难处不能让别人跟着赔。媳妇听我讲完,边剁肉边说你们男人谈事都爱喊统一,真到掏钱的时候,谁也不替谁兜底。她这话不好听,可我没法顶她。
过了几天,车商开始挨个联系我们。
我接到的是县城南门一家店的电话,对方开口就说二十六万八,车况没看,手续也没问,像是照着老韩那张截图念。我说不卖,对方笑着说孙哥你别硬撑,北边那家已经收了一辆,市场就这个价。挂了电话,我把车开到快递站后院,蹲在车轮旁看了半天,老魏给我打来电话,说谁要是私下低价卖,先在群里说清楚,别再闷头干。赵姐说她准备去找车商理论,马师傅说理论没用,得把价格抬起来。我夹在中间,卖吧,赔得心疼,不卖吧,儿子那边又催着要钱。
儿子的饭店刚开没多久,合伙人卷走货款,留下大几十万的窟窿,他打电话时一直说没事,等我过去才看见店里的桌椅都搬空了。媳妇把攒了多年的存款取出来,还是差一截,我只好动卖车的念头。她说你先把车守住,钱的事再想办法,我知道她嘴硬,晚上算账时把每一笔都写在菜市场带回来的旧纸箱上。老魏得知后劝我先别卖,说你这车再放一阵也许能遇到合适的买家。可他自己已经把车开回家,车门上贴着待售的纸,来问的人一听二十八万成交过,都把价格往下压。
直到那辆车被摆进车行的橱窗。
我和赵姐、马师傅赶到北门车行时,老韩那辆车已经擦得很亮,车窗里放着一张白纸,写着售价三十二万八。老魏当场就问老板,你从老韩手里二十八万收的,凭什么卖这么高,老板说修车、过户、占地方都要钱,还说这是市场规矩。老韩的名字被大家反复提出来,赵姐气得眼圈发红,说他吃了咱们一口,车行又踩咱们一脚。马师傅掏出手机要拍照,老板让保安拦着,说这是私人店面,别在门口闹。那天我们没谈出结果,回去后群里又吵到半夜,老魏说谁先松口谁负责,赵姐说她家等不起,马师傅说那就各卖各的。没人再提互助两个字。
第二天一早,老魏把群解散了。
我看着群名从手机里消失,心里像少了一块地方,可我又说不清是在怪老韩,还是怪自己当初跟着喊统一价。媳妇问我车还卖不卖,我说再等等,她把锅盖往灶台上一扣,说等啥,等车自己长回二十八万吗。儿子在电话那头说爸,实在不行就把车卖了,差多少我慢慢还。我问他慢慢是多久,他半天没吭声,只说我不会跑。那几天我照常去快递站,车照常装货,可每次有人问价,我都先报二十八万,听见对方吸一口气,我就知道这事又难了。
转机出现在一个下雨的下午。
我在站里等车商回话,走廊外传来轮子压过地砖的声音,一下一下往这边靠近,最后停在门口,是社区医院的护工赵姐,她手里捏着一张缴费单,裤脚还沾着泥。她说马师傅住院了,老父亲摔倒后要做手术,家里一下拿不出钱,车商只肯给二十五万六。老魏也来了,他脸色很难看,说现在谁都卖不动,北门那家车行拿咱们的车做标尺,报价一个比一个低。我问老韩有没有联系上,赵姐说打过电话,没人接。老魏冷笑一声,说他早拿钱跑了,咱们还找他干啥。媳妇从后屋端来热水,听见这话,把杯子放在桌上,说人家跑没跑,先把马师傅的事办了。
我把车钥匙放在桌角,手指按着那串旧钥匙扣,没有说话。
我们几个人去了医院,马师傅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脸色发白,见我们进来就先问车卖了没有。赵姐说你管车干啥,先把你爹的手术办了,马师傅说车不卖,手术费从天上掉下来啊。老魏把他拉到一边,说你先别急着签低价,等两天看看。马师傅说等不了,医生说再拖骨头就难接。护士进来催缴费,马师傅翻遍口袋只摸出几张零钱,最后把脸转向墙。赵姐坐在床边抹眼睛,说她已经给娘家打过电话,人家也只能凑一点。那一刻我不敢再看老魏,也没敢碰桌上的钥匙。
我回到家,把存折拿出来,又把儿子的欠条压在上面。
媳妇看了一眼,说这钱不能全拿去填窟窿,咱们还得过日子。我说马师傅他爹等着手术,她说我知道,可你借出去,儿子那边怎么办。两个人站在厨房门口说了半天,谁也没有提高声音,最后她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张银行卡,说这里头还有一点,是我卖熟食攒的,你先拿去。她又补了一句,别告诉儿子,免得他觉得咱们手里还有钱。我把卡推回去,她说你推啥,卡拿着,车卖不卖另说。那晚我一个人在楼道里坐了好一会儿,闻见墙角飘来的煤烟味,手边那只旧工具箱被我碰开,里面少了一把十字螺丝刀。
第二天,老韩来了。
他没有进门,只站在快递站外面的雨棚下,裤腿湿了一圈,手里提着一个旧工具箱。我问他来干啥,他说听说马师傅家里急用钱,想把车行那边的事说清楚。老魏听见后从里屋出来,开口就问你还知道回来,老韩说我没跑,车卖了以后一直在医院陪我姐。赵姐问他姐怎么了,他说肺上长了东西,住了快一个月,钱先交了一部分,后面还不知道要多少。老魏说你姐住院,跟我们车价有什么关系,你低价一卖,大家都跟着受损。老韩把工具箱放到窗台上,说车行的老板是我表弟,他收我的车时说只摆两天,不拿成交价压别人,我信了他,没想到他转手把价格挂那么高。
他说着掏出手机,给我们看一串转账记录和维修单,车行收车后只给了二十八万,里面有一部分直接转进医院账户,剩下的钱拿去交了他姐的手术押金。老魏问你为什么不在群里说,老韩说我姐不让,说家里的病不想让人知道,况且我说了,你们也未必能帮上。赵姐低头看那张缴费单,问他还差多少,老韩说不知道,医生还没定下一步。马师傅从医院打来电话,声音虚着问车有着落没有,老韩接过手机,只说你爹先做手术,车的事我来想。老魏在旁边听着,脸上的硬劲一点点落下去,他伸手去拿工具箱,问这箱子是你从车上拿下来的。老韩说嗯,车行不要,说占地方,我就带回来了。
那只工具箱上还有我替他补过的一道裂口。
老韩把一张纸递给我,说车行老板答应把车先撤下来,买家要是愿意退,就退,不愿意退,他把差价补给剩下几个人。老魏接过纸看了半天,说你表弟能听你的。老韩说他不听我的,可他怕我把他店里那些账交给税务所。老魏抬头看他,问你还留着这个后手。老韩说我不是留后手,我只是干过几年仓库,知道什么东西该留,什么东西不能扔。赵姐把纸折好,问剩下几辆怎么办。老韩说先别把价喊死,我联系两家外地车商,愿意等的就等,不愿意等的,咱们一起把底价重新算一遍。老魏说那你还进不了群,群都解散了。老韩说那就重新建一个,名字别叫互助,叫车主卖车记录,省得听着怪累。
他把工具箱往我这边推了推,说建国,这个你先拿着,我姐那边还要跑几趟,我没空收拾。
我没接。
后来我才知道,老韩那辆车确实没有卖给北门车行,车行老板是他表弟,手续办到一半时被他拦住了,橱窗里的那张售价单也撤了下来。可那辆车最后去了哪里,老韩没再说,车行老板后来也没在县城露面。老魏重新拉了个群,赵姐和马师傅都进去了,老韩没有进,只有我被拉进去当管理员。大家重新核了车况、保险和维修记录,谈价格时不再喊统一,只把每个人能接受的底线写清楚。有人说这样卖得慢,老魏说慢就慢,别再把一个人的急事摁成大家的规矩。那句话说完,他自己先把群公告改了。
马师傅他爹做完手术后住了二十六天,出院那天,马师傅把车卖给了一个跑乡镇送货的熟人,价格比车商多了两万多。他在群里发了红包,赵姐没收,老魏收了又退回去,我也没点开。老韩的姐姐后来转去了省城医院,赵兰偶尔在菜市场碰见我,只说还在治,没说花了多少钱。我问过一次,赵兰把装辣椒的袋子系紧,说能治就治,问那么细干啥。老韩还是在西街修东西,车没了以后,他买了一辆旧电动车,后座绑着那只工具箱。有人背后说他会算计,卖车时把大家坑了,赵姐听见后回了一句,人家拿自己的车救自己的家,轮不到咱们替他定价。老魏则说,低价卖车确实让大家吃了亏,这笔账也不能抹掉。
那两句话,谁说都有自己的道理。
我家的车又开了大半年,儿子的饭店关了,欠条还压在存折下面,媳妇每天照旧去菜市场,见人问车价,她就说先不卖。后来县里来了个做冷链配送的老板,要买一辆车跑周边乡镇,他看了我的车,又看了维修记录,最后给出的价钱比北门车行高出一截。老魏让我别急着签,说你把交强险和商业险都算进去,别光听个总数。赵姐帮我问了熟人,马师傅把买家拉到群里,大家各自把经验说了一遍。我那天在站里坐到很晚,手机屏幕亮了又暗,等买家回消息时,走廊里的轮子声停在门口,我以为是他来了,抬头才看见送水的人。
车卖出去那天,老韩没有来。
我把车开到二手车交易大厅,买家绕着车看了几圈,问后门那道磕痕是不是撞过。我说撞过,修好了,也没瞒着他。他说你这人卖车还挺实在,我说群里人教的。手续办完,钱转进卡里,我先把儿子的窟窿补了一部分,又给媳妇留了买货的钱。回快递站时,老魏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只问了一句,卖了多少。我说比二十八万多一点,他把烟头按灭,说那就行。赵姐从旁边经过,手里拎着菜,听见后说晚上群里报一声,别让人又拿你的成交价去压别人。
我回家收拾车里的东西,座位底下找到一只没用上的儿童水杯,杯盖已经拧不紧了,我顺手放进了旧工具箱。
现在我还在县城南边的快递站,下午没什么大件,我坐在柜台后面给媳妇剥毛豆,老魏偶尔发来一条车商报价,赵姐在群里问谁认识修空调的,马师傅发了张他父亲在院里晒太阳的照片。老韩的头像一直没有亮过,群里没人把他踢出去,也没人再主动找他。门口停着我的电动车,后座空着,工具箱被我放在柜台下面,钥匙和几张单据混在一起。媳妇打电话问我晚上买不买排骨,我说看你菜摊剩多少,她说剩多少你都得买,儿子今天回来吃饭。说完她就挂了,没给我还价的机会。
我把剥好的毛豆装进塑料袋,老魏在门口探头问,建国,那个群名要不要换个顺眼点的。我说别换了,挺好,他说卖车记录听着跟法院似的,我说那你起一个,他想了半天,说算了,先把今天的件发完。快递车倒进院子时,我起身去搬箱子,柜台下面的工具箱被脚尖碰了一下,盖子弹开,里面那把十字螺丝刀滚到了门边。媳妇在电话里又问排骨买几斤,我弯腰捡起来,说买够三个人吃的就行。她说儿子带女朋友回来,你还按三个人算,我说那就多买一点。
门边的旧工具箱合上了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