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中了4000万大奖,回家骗太太说单位倒闭了,她抱着我哭了一晚,第三天默默取消了给岳父定的60万进口豪车
第1章
“行了行了,你爸那个车,先缓缓。”
我放下筷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没什么起伏。餐桌对面,赵琳正在给她爸挑生日宴的酒店,屏幕上翻来翻去,全是人均两千起步的。
她抬起头看我,眉毛挑了一下:“缓缓?怎么缓?定金都交了你让我怎么缓?”
“单位可能要出问题,”我说,“今天开会,上面的意思,撑不过下个月。”
我低头扒饭,不看她。嘴里塞满了米饭,嚼得腮帮子发酸。赵琳的手机“啪”一声扣在桌面上,屏幕亮着,上面是那辆宝马X7的配置单,落地六十万出头,选了最顶配的星空顶。
“你再说一遍?”
“我说,单位可能——”
“赵东升,”她连名带姓地叫我,声音已经不像刚才了,“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撑不过下个月?你们那不是国企吗?上个月你还说刚中了标?”
我放下碗,搓了搓脸。这个动作我在镜子前面练了大概七八遍,但真到做的时候,还是觉得手有点抖。我把手压到膝盖上,冲她扯了个笑:“国企就不裁员?国企就不能倒闭?今年什么行情你不知道?”
赵琳盯着我看了大概有五秒钟。她眼角的妆化得很细,但我能看出来她睫毛在颤。她没哭,她不是那种会当着人面哭的女人。
“那你的年终奖呢?”她问,“你不是说今年怎么也有二十万?”
“没了。”我说,“全都没了。工资能发到年底就算不错,我跟你讲,今天下午人事已经找我谈过话了,给我两个选择,要么自己走,补三个月工资,要么留下来拿基本工资,等清算。”
赵琳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她没说话,站起来把碗筷收到厨房,水龙头开了很久。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客厅里挂着一幅婚纱照,我俩站在海边,她笑得很开心。那张照片花了八千块,当时我说有点贵,她说一辈子就一次。
厨房传来水流的声音,哗哗的,停不下来。我看着那幅婚纱照,忽然想起来这个月十号我得还信用卡,两万三。上个月岳父说想换车,赵琳回家跟我商量的时候,我说我手头宽裕,六十万拿得出来。她说爸开了一辈子普通车,也该享受享受了。我说那就买吧。
水声停了。赵琳从厨房出来,身上的围裙还没解。她走到我旁边坐下来,把我的手拉过去,攥在她手里。她的手有点凉,沾着洗洁精的味儿。
“没事儿,”她说,“没事儿的东升。”
她声音很轻,像在哄小孩。“工作没了咱们再找,你不是有证吗?你那个一级建造师证挂出去一年也好几万呢。我爸那边我去说,车不买了,没事儿。”
她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但她还是没哭,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肩膀微微抽了一下。
“你别骗我啊,”她说,“你真的没别的事儿瞒着我吧?”
我的手机就在裤兜里。那条到账短信我删了,但银行App还在,打开就能看见那一串零。四千万。税后三千二百万整。昨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到账的,我看了足足十分钟,数了三遍。然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回单位请了个假,说自己胃不舒服。
第二件事是回家坐在沙发上,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第三件事是把那条短信删了。
“我能有什么事瞒你,”我说,声音闷闷的,“就单位这点破事。”
赵琳抱着我的胳膊,没松手。她没哭出声音来,但她抽鼻子的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我们就那么在沙发上坐着,客厅灯开着,电视关着,外面不知道哪家在放烟花,“砰砰”响了两声。赵琳胳膊勒得很紧,指甲掐进我衬衫袖子里。她大概抱了我得有十来分钟,后来睡着了,呼吸渐渐均匀。我把她抱回卧室的时候她醒了一下,迷迷糊糊说了一句“东升别怕”。
我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她翻了个身脸朝着墙,瘦瘦的肩膀缩成一团。我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带上门,走到阳台上。
楼下停着我那辆开了六年的帕萨特。旁边车位空着,本来这周末赵琳说要去看宝马,她说爸的车位够大,X7能停得下。我点了根烟,手机又震了一下。朋友老刘发来微信:“老赵,那笔钱到了吧?嫂子知道了吗?”
我没回。把烟掐了,对话框上打了两个字又删了。赵琳在卧室翻了个身,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赶紧把手机揣兜里推门进去,她侧躺着,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眉头皱着,像个做噩梦的小孩。我坐床边上拍了拍她后背,她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又睡过去了。
一晚上我没怎么睡。凌晨三点多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放着赵琳的手机,屏幕亮着,是她跟她妈的聊天记录。她妈问:“小琳,车定金交了多少?你爸天天念叨呢。”赵琳回:“妈,东升单位出了点事,车先不买了,定金我想办法退。”
她妈回了个“哦”。过了两分钟又发了一条:“那今年过年还去三亚吗?你爸想去看海。”
赵琳没再回。
我站在茶几前面,看着那条聊天记录,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系统推送说屏幕使用时间已到。我把她手机拿起来,指纹解了锁,翻了翻她的相册。最新一张是我上个月生日,她给我拍了张吹蜡烛的照片,脸上抹了奶油,笑得跟傻子似的。备注是“我家赵老板”。
我退出相册,把手机放回原处。走回卧室的时候赵琳翻了个身,胳膊搭过来,环住我的腰。她的手心热乎乎的,呼吸喷在我后背上,温热而均匀。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她已经起来了,厨房里有煎蛋的味儿。我穿着拖鞋走出去,她围着围裙在灶台前面忙活,锅里两个荷包蛋煎得焦黄。
“醒了?”她没回头,“早饭马上好,我今天请了半天假,去4S店把定金退了。”
我说:“我跟你一块儿去吧。”
“不用,”她铲起一个蛋放进盘子里,“你在家歇着吧。昨天不是说胃不舒服吗,我今天早上给你煮了粥,在电饭煲里。”
她把盘子端过来放在桌上,两个煎蛋,一碗白粥,一碟咸菜。她还切了两片火腿,摆得整整齐齐的。她自己没吃,端起一杯黑咖啡喝了一口,然后走到玄关换鞋。
“你那个单位,今天还去吗?”她蹲着系鞋带,头也不抬。
“去,”我说,“还有东西没收拾。”
“行,”她拉开门,“中午回来吃吗?我退完定金顺路买点菜。”
我说:“回。”
她冲我笑了一下。那笑挺好看的,但我觉得她眼睛底下有点发青,大概昨晚也没睡好。她关上门走了,我听见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阵,然后是电梯“叮”一声。
我坐在餐桌前面,把那两个煎蛋吃了。粥也喝了,米粒熬得很烂,放了一点糖,是她一贯的做法。我吃完把碗洗了,回到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银行卡,新办的,没跟任何账户绑定。昨天下午中奖之后我第一时间去银行办了这张卡,两千万存进去了,剩下的一千二百万还在原账户里。
我把卡拿出来看了看。银白色的,很普通,跟单位发工资的那张长得差不多。我又把它放回抽屉最底层,压在一本旧书底下。
上午十点,我开车到单位。停好车之后我没上去,坐在驾驶座上发了会儿呆。手机响了,是岳母打来的。
“东升啊,”岳母的声音听着挺高兴,“你那个事我听小琳说了,没事儿啊,工作慢慢找,不着急。车不买就不买,你爸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吗,嘴上念叨两句就过去了。”
我说:“妈,不好意思啊。”
“有啥不好意思的,”岳母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对了东升,你手上宽不宽裕?小琳她弟那个事你知道吧,上个月借了人三万块钱,现在人催着还,我这不寻思你跟小琳手头——”
“妈,”我打断她,“我现在手头有点紧,您看能不能先——”
“啊,行行行,”岳母声音一下淡下来了,“那你先忙,我问问别人。”
她挂了。我把手机扔在副驾上,方向盘捏得手指发白。岳母说的那三万块我知道,小舅子拿去炒股赔了,上个月底来找赵琳借过,当时赵琳没答应,跟我说先别管。
现在她妈直接打电话到我这儿了。
我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最后推门下车,上了楼。办公室没什么人,几个同事在工位上刷手机,看见我进来打了个招呼。组长从里间探头出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把头缩回去了。
我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亮了。桌面还是我跟赵琳的婚纱照,她在海边冲镜头比了个心,我站在旁边傻呵呵地笑。我把鼠标移到照片上,犹豫了一下,没删。
下午两点,我手机震了一下。赵琳发来微信:“定金退完了,扣了五百块手续费,不过没事。我晚上约了闺蜜吃饭,你一个人在家随便弄点吃的好不好?”
我回了个“好”字。过了十几秒她又发来一条:“东升,你跟我说实话,真的只有单位的事吗?你这两天感觉怪怪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窗外有只鸟落在空调外机上,歪着头看我。我打字:“真没事,可能没睡好。”
她回了个抱抱的表情。我把手机关了屏幕,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摊开的地图。
第三天早上我醒的时候赵琳已经不在床上了。我摸到手机一看,七点二十。昨晚她闺蜜约她吃饭吃到十点多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点酒气,抱着我在沙发上坐着看了会儿电视。她没说几句话,就靠在我肩膀上刷手机。
我穿上拖鞋走出卧室,客厅没人。厨房里锅是凉的,灶台上一滴水都没有。我喊了一声“赵琳”,没人应。我走到玄关,她的拖鞋在鞋柜边上摆着,平时挂包的地方空了。
我正想打电话,茶几上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走过去拿起来一看,是4S店销售发来的:“赵姐,昨天退的那个定金我们已经走流程了,估计两三天到账。另外您之前看的那台X7,店里现在搞活动,落地能再便宜一万五,您要是回头考虑的话随时找我。”
我没回这条。往下翻了翻,看见她跟她爸的聊天记录。她爸发了好几条语音,我点开听了听,第一条是:“小琳,车不买了啊?为啥啊?东升不是说了今年给你爸换吗?”第二条语音隔了俩小时:“小琳你别不说话,你爸这不就是问问嘛。”第三条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发的:“你妈跟我说了,东升单位不行了?那行吧,不买就不买吧。你跟你妈说一声,过年那个三亚也别去了吧,省点钱。”
赵琳回了一段文字:“爸,没事,明年我再给你买。”
我看见这条消息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她什么时候打的字我不知道,昨晚她靠在我肩膀上刷手机的时候大概就是在回这条。她爸没再回。
我拿着她的手机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门锁转动的声响。赵琳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豆浆油条,看见我站在客厅里,愣了一下。
“你起这么早?”她把塑料袋放桌上,“我去楼下买了早点,怕你起来没吃的。”
“你去哪了?”我问。
“楼下啊,”她脱外套挂在门后,“豆浆王记的,你不是说那家好喝吗。”
她走到桌边把豆浆倒进碗里,油条掰成段。她手指上沾了一点面粉,大概是在楼下摊上等的时候搓的。她抬头冲我笑了笑,眼睛弯弯的:“快来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把她手机放回茶几上,走到桌边坐下来。她递给我一碗豆浆,端起来自己先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说:“今天糖放少了点,不过还行。”
她喝豆浆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侧脸被早上的光照着,鼻梁上有细细的绒毛。
我低头喝了一口豆浆,烫了一下舌尖。她把油条推过来,说:“蘸着吃。”然后她手机在茶几上响了一声。我看了一眼,屏幕上是银行发来的短信,通知她昨天那笔定金退款正在处理中。她没去拿手机,就着油条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东升,我昨天想了一下,要不咱们换个房子吧,小一点的,月供低一点,你压力也小。”
她把油条咽下去,看着我。早上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整张脸照得清清楚楚。她没化妆,眼角有一点没睡好的红血丝,嘴唇干干的。
“我昨天跟我闺蜜聊了一晚上,”她说,“她说她老公去年也失业过,小半年没找到工作,后来去跑外卖了。我想着咱们还有点存款,先撑一撑,实在不行——”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伸手抹了一下嘴角的油:“实在不行咱们就把这个房子卖了。反正也没孩子,换小一点的也一样住。”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轻松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碗里的豆浆冒着一缕白气。
“你说什么?”我问。
“卖房子啊,”她笑了,“你以为我跟你开玩笑呢?我昨天就想了,你这工作没了,房贷一个月八千多,咱们存款也就够撑半年的。还不如趁现在房价还行,换套小的,省得你整天愁眉苦脸的。”
她伸手过来拍了拍我的手背,指尖温热的:“别担心啊赵老板,有我在呢。”
她站起来去厨房拿辣椒酱,背对着我说:“对了,我今天下午去中介那边打听打听,你先别急着找工作,歇两天缓缓。”
我看着她的背影,瘦瘦的,套着一件宽大的居家服,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她在厨房里哼着歌,是某一首抖音上听来的口水歌,调子跑得乱七八糟的。
我摸了一下裤兜。那张银行卡在钱包里夹着,隔着牛仔布我能摸到它的轮廓。两千万。加上原账户的一千二百万,现在我身上带着三千二百万。赵琳还在厨房里哼歌,哼到了高潮部分,高音上不去就破了音,她自己笑了一声,又继续哼。
我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拿起一根油条,蘸了一下豆浆。
手机突然响了。是单位组长打来的。我接起来,他说:“赵东升,你过来一趟吧,上面来人查账,说是去年那个项目有点问题,找你问几句话。”
我说:“哪个项目?”
他没回答,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然后他说:“你过来就知道了。尽快。”
他挂了。赵琳端着辣椒酱走出来,看我拿着手机发愣,问:“谁啊?”
“单位,”我说,“有点事,我出去一趟。”
“那你中午还回来吃饭吗?”她把辣椒酱放桌上,“我买了排骨。”
我看着她的脸。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个毛茸茸的边。她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居家服下摆被带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腰。
“回,”我说,“中午回来吃。”
我站起来拿外套。她“嗯”了一声坐回桌边,把一根油条掰成两半,一半放我碗里,一半自己咬了一口。我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说:“东升,你那件外套袖口脱线了,回头我给你缝一下。”
“好。”我说。
拉开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喝豆浆,长长的睫毛垂下来,落在脸颊上一点点阴影。我的手机又震了,组长的微信:“到了没?人等着呢。”
我关上门,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来。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走进去,按了一楼。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我站在电梯里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眼下发青,嘴角抿着,像是绷了一根弦。
电梯到一楼,“叮”一声开了。我走出去,阳光扑面而来,有点刺眼。我眯了一下眼睛,手机在裤兜里震个不停。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喘着气说:“是赵东升吗?你太太出事了,中心医院急诊,你快过来。”
第2章
我冲到中心医院急诊的时候,赵琳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左边胳膊上缠着绷带,脸上蹭了一块红,头发散了一半。旁边站着一个穿交警制服的人,手里拿着本子。
“怎么回事?”我跑过去,膝盖差点撞到椅子腿。
赵琳抬头看见我,先愣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笑:“没事,就蹭了一下,红绿灯口被电动车带倒了。”
交警在旁边补充:“对方闯红灯,全责。你太太摔了一下胳膊撑地,轻微挫伤,拍片了骨头没事。我们已经把人带回去处理了。”
我蹲下来看她的胳膊,绷带缠得挺厚,露出来的手指尖有点肿。她右手伸过来拍了拍我的头,像拍狗那样:“真没事,别这样看我,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我没哭。但我蹲在那儿说不出话。赵琳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张单子递给我:“药开好了,你帮我交个费,咱回家。”
我接过单子站起来,转过身往缴费窗口走,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把外套脱下来披她肩上。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嘴里念叨:“你这就夸张了啊,我摔的是胳膊又不是感冒。”
缴费窗口排了七八个人,前面一个老大爷在跟收费员争为什么医保报销比例不对。我站在队伍里,手指头把那张缴费单捏出了褶子。手机在兜里又震了,组长打的第三个电话,我没接。
交完钱拿了药,回去找赵琳的时候她已经站起来了,右手拎着我那件外套,站在急诊门口往外看。阳光照着她半边脸,另一边的头发散着,挡住了她蹭伤的那块。我走过去,她回头说:“走吧,排骨还在家放着呢,再晚该不新鲜了。”
上了车她系安全带的时候只用右手,左手抬不起来,试了两下没扣上。我探身过去帮她扣好,她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
“东升,”她说,“你说人是不是一倒霉起来什么都赶一块儿了。”
我发动车,没接话。她也没等我接,自顾自说:“不过还好,我摔的是左边,不影响拿筷子。对了你单位那边什么情况?叫你过去问话问了什么?”
“没问什么,”我说,“就是常规核实,去年一个项目的资料对不上,让我补几张表。”
赵琳“嗯”了一声。她没继续问。我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路口红绿灯倒计时在跳,还有十八秒。
下午回到家,赵琳换了件干净衣服坐在沙发上,我给她倒了杯水。她用右手端着杯子小口喝,电视开着在播一档调解节目,一对夫妻因为谁洗碗吵得不可开交。她看了两眼就换台了,换到新闻频道,主持人正在讲物价。
“东升,”她忽然说,“我把房子挂网上了。”
我手里的水杯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她说,“你出门之后我联系的。中介说现在行情不好,挂个合适的价格应该能出。”
我看着她。她没看我,眼睛盯着电视,新闻里在播某地菜价上涨的事。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右手摸了摸左胳膊上的绷带。
“你先别急,”我说,“房子的事咱们再想想。”
“想什么,”她转过头看我,“咱俩的存款加起来不到二十万,你每个月信用卡还得还两万多,你单位那边就算不倒闭,什么时候发工资还不知道。东升,咱们得过日子。”
她这句话说得挺平静的。她这个人就是这样的,越是正经事说出来的语气越平,像个老师在讲题目。我认识她八年,结婚五年,她这个习惯我太清楚了。她决定的事,她从来不会用很大的声音说。
晚上我做了饭。排骨炖萝卜,炒了个青菜,蒸了条鱼。赵琳左手不方便,我用勺子给她舀汤放到面前。她低头喝汤的时候,我看见她头顶上有两根白头发,夹在黑头发里面,细得几乎看不见。
吃完饭她坐在客厅里跟她闺蜜打电话。我收拾碗筷的时候竖着耳朵听了几句,她在那边笑着说“真没事,就蹭了一下”,然后声音压低了一点说“房子挂了,你帮我问问你那个做中介的同学”。
我把碗洗完擦干放回柜子,从冰箱里拿了一盒草莓洗了端出去。赵琳挂了电话,看见草莓,眼睛亮了一下:“你买的?”
“早上买的,”我说,“想着你回来吃。”
她右手拿了一颗塞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说:“甜的。”
我坐她旁边。电视里在播一部老电影,周星驰的,正演到无厘头的部分,赵琳笑得靠在沙发上,右手捂着肚子。我看着她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下巴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平时化了妆会遮住,今天没化妆露在外面。
她笑完了,靠过来把脑袋搁在我肩膀上。她脑袋很小,发顶抵着我的下巴,带着草莓味。电视里的周星驰还在叽叽喳喳,赵琳忽然说:“东升,你记得咱俩刚结婚那会儿吗,租房住的,一个月两千五,客厅还没现在厨房大。咱俩当时也没觉得苦。”
“记得。”我说。
“那时候你说要给我换大房子,”她说,“后来真换了。其实大的小的也没差,咱俩在一起就行。”
她说完这话就闭上眼了,呼吸慢慢均匀下来,像是睡着了。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电视的光一闪一闪打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一根一根的。我右手伸进裤兜摸了一下那张银行卡,卡角硌着指腹,有点凉。
那天晚上我把她抱回卧室。她轻得不像话,我抱她的时候甚至觉得比上个月轻了,大概最近没好好吃饭。她躺到床上也没醒,翻了个身把被子裹成一团。我关了灯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她一会儿,黑暗里只能看见她缩成一团的轮廓。
我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手机屏幕亮起来,又是那个陌生号码——今天下午打来的那个。我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我接了。
“赵先生,”还是那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是天远律师事务所的,姓方。您中奖的那个事,有人向我们提供了线索,说您这笔资金涉及去年一个项目的利益输送。我们现在代表项目合作方发起异议。您最好明天来一趟我们所,把情况说明一下。”
我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中。烟灰掉在阳台栏杆上,被夜风吹散。
“什么利益输送?”我问。
“电话里不方便说,”那个姓方的律师说,“明天上午十点,我们所在金融城B座十九楼。您来就行。”
他挂了。我把手机屏幕按灭,烟抽了最后一口,掐在栏杆上。楼下那辆帕萨特停在路灯底下,车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我心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件事——我买那张彩票的时候,是拿单位发的购物卡顺手在便利店换的。那张购物卡上印着单位的名字。
风从楼缝里灌过来,吹得客厅窗户嗡嗡响。我转过身,卧室门半开着,赵琳在里面翻了个身,含糊地喊了一声“东升”。我走过去把门轻轻带拢,在门缝里看见她侧躺着把左手搭在枕头上,绷带在月光下泛着白。
我没回卧室。我在客厅沙发上坐到天亮,电视关了,手机放在膝盖上。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我想起来一件事,那张彩票是上个月十号买的,那天下午我陪赵琳去给她爸看车,从4S店出来我心情不太好,路过便利店就进去换了一张。当时我兜里正好有单位发的购物卡,面值一百,买完彩票找了几块钱零钱。
那家便利店的监控不知道还留着没有。我脑子里把这个事翻来覆去想了大概几十遍,从财务上理了好几遍逻辑。那个项目是去年三月份的事,跟我的工作八竿子打不着,我只是个基层做技术的,连项目合同都没看过。利益输送跟我有什么关系。
但我的名字确实在那个项目的资料名单上出现过。当时是组长填表的时候把我名字写进去了,说凑个人头,显得团队大。我当时还笑了一声,说你把我写进去我也不多拿一分钱。组长说哎呀就是个名儿。
天亮了。我听见卧室里传来赵琳起床的声音,拖鞋在地板上拖沓地响。她推开门出来,一眼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头发乱着,眼睛底下乌青一片。
“你没睡?”她走过来,右手摸了摸我的脸,“怎么了?”
“没事,”我说,“睡不着。”
她看了我几秒钟,然后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我今天去中介那边签个委托书,你在家好好睡一觉。”
她转身去卫生间洗漱,水声哗哗的。我坐在沙发上听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那个姓方的律师发来一条微信,就两个字:“十点。”
我回了个“好”。然后我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三千二百万,数字明晃晃的,一个零都不少。屏幕上还有一条未读短信,是赵琳昨天发给我的:“东升,房子挂出去了,中介说下周能带人来看。你别有压力啊,咱俩慢慢来。”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把App关了。
赵琳洗漱完换好衣服出来,左手还是挂在绷带里,右手拎着包冲我晃了晃:“我出门了,冰箱里有剩的排骨,你中午热一下吃。”
她拉开门的时候我站起来喊了她一声。她回头:“嗯?”
“赵琳,”我说,“你那个车的事,真的能退吗?”
她愣了愣,然后笑:“都退了,昨天就退了,你忘了?我跟你说了扣了五百手续费。怎么,你舍不得了?”
“不是,”我说,“我就是问问。”
她“嘁”了一声,摆了摆手走了。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然后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金融城B座十九楼,天远律师事务所。我到了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把我领进一间会议室,那个姓方的律师坐在长桌对面,四十来岁,戴一副金丝眼镜,面前摊着一摞文件。
“赵先生,请坐。”他推过来一份文件,“这是项目合作方提交的异议材料。去年三月份,您单位承建的那个市政项目,结算清单上有一笔三百二十万的支出,审批栏有您的签字。现在合作方认为这笔钱流向不明,怀疑是您通过其他渠道私吞了。”
我看着那份文件,审批栏上确实有个签名,但那个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我写的。
“这不是我签的。”我说。
方律师推了推眼镜:“但上面的名字是您的。赵先生,我们查了一下您最近的账户变动,发现有一笔来源不明的资金进入您的账户。这笔钱恰好是三千二百万,跟那个项目结算差额对得上。”
我笑了:“那是彩票中的。”
“彩票?”方律师挑了挑眉,“有凭证吗?”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中奖记录给他看。他接过去看了看,推回来:“赵先生,彩票购买记录只能说明您中奖,但无法排除您是否利用项目资金购买彩票。如果这笔钱是挪用公款所得——”
“那天我用的是单位发的购物卡买的彩票,”我说,“面值一百块钱。”
方律师看着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正好,我们也调了那家便利店的监控。赵先生,监控显示您那天在柜台前逗留了将近三分钟,期间还打了个电话。通话记录能提供吗?”
我愣住了。那天我确实在便利店打了电话,给赵琳打的,问她车看得怎么样了。我说我在买烟,让她等我一下。
“那是我给我太太打电话。”
方律师把一张纸推过来:“这是您的通话记录,那个时间点确实有一个三十八秒的通话。但赵先生,我们发现您挂断电话之后,在购物卡付款之前,曾经离开过柜台去了一趟货架后面。监控里那个位置正好是死角。”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我站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方律师靠在椅背上,两根手指敲了敲桌面:“我想说的是,目前您的账户里有三千二百万,而那个项目正好有三百二十万的资金缺口。十倍。合作方认为这个数字太巧了。他们准备在明天之前向经侦提交材料。”
他站起来,把文件收了:“您可以走了。明天如果有经侦的人找您,配合调查就行。”
我走出律所的时候脑子里嗡嗡响。电梯下到一楼,手机响了。赵琳打来的。
“东升,中介这边说有人想明天看房,问我方不方便。”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我就跟你说一声,你要是不愿意的话我就推了。”
我站在金融城写字楼门口,太阳当头照着,晃得人眼睛发酸。我看着手机屏幕上她的名字,旁边还有一颗小爱心,是她自己设置的备注。
“行,”我说,“让人看吧。”
她“嗯”了一声,顿了顿,又问:“你嗓子怎么哑了?喝水没有?”
“喝了。”我说。
“那你中午记着热排骨,”她说,“我下午就回去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车流。车来车往的,阳光把玻璃幕墙照得刺眼。我打开手机银行又看了一眼那个余额,然后翻到通话记录,找到那个姓方的律师打来的两次记录。我点开他的号码,看了几秒钟,然后切出去给老刘发了条微信:“那个彩票的事,你之前跟我说的找律师,联系方式发我一下。”
老刘秒回了一个电话。他喘着气说:“老赵你怎么回事,你那钱没动吧?千万别动,有人盯着你呢。”
“谁盯着我?”
“你单位那个组长,”老刘压低声音,“他今天上午来我这儿了,问我认不认识你,说你最近账户异常。老赵,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我挂断电话,把那家便利店的名字输进导航。车在停车场里蒙了一层灰,我坐进去发动引擎,手机又亮了一下。
赵琳发来一张照片。是她站在中介门口拍的,冲着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左手还绑着绷带,笑得一脸灿烂。底下配了一行字:“别担心啦,房子没了咱们再挣,人在就行。”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一下。她背后那家中介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二手房广告,我眯着眼辨认了一下,看见那个小区名字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
她挂出去的房子,不是我们现在住的那套。是另一套。我们结婚前她爸妈出首付给她买的那套小公寓,位置在老城区,面积不大,但一直在出租收租金。她要卖的是她那套婚前财产,她自己的房子。
她没动我们现在住的这套。
我盯着那张照片,导航的声音在车里响起来:“前方三百米,右转。”
第3章
我到那家便利店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两点了。店不大,夹在一家药房和一家水果店中间,玻璃门上贴着“彩票销售点”的红字。我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个穿围裙的大姐,正在用手机看电视剧。
“您好,”我说,“上个月十号下午五点左右,我在您这儿买过一张彩票,是拿单位发的购物卡换的。我想问一下,店里当时那个监控——”
大姐抬头看了我一眼,把手机扣在台面上:“你是那个中奖的?”
我没否认。她打量了我一下,下巴朝后面努了努:“监控我们只存三十天的,上个月十号的早就覆盖了。”
“覆盖了?”我靠在柜台上,“一点都没留?”
“没留。”大姐又拿起手机,“你来晚了,上周我刚让人换了一批硬盘,老的都扔了。”
我站在柜台前面没动。她看我没走,抬头又说了一句:“不过那天你打了电话我记得,因为你打完电话还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买了包烟。你买的是红塔山吧?那个烟卖得少,我记得。”
“是。”我说,“红塔山。”
“那你那个购物卡,”大姐想了想,“好像上面印着你们单位名字是吧?我当时还看了一眼,想说这卡面值一百,你买完彩票剩的钱还买了包烟,正好。”
我道了声谢。出了便利店,太阳正在往下落,光从楼缝里斜着照过来,把地面拉出长长的影子。我靠在车门上给老刘打了个电话,响了半天他才接,旁边有人在说话,听着像是饭局。
“老赵你等会儿,”老刘那边闹哄哄的,大概过了半分钟安静下来,他走到包厢外面了,“你说。”
“你今天上午说组长来找你,他具体怎么说的?”
“他问我你最近有没有反常,我说没有啊我跟他又不熟。然后他跟我打听你最近是不是发了一笔财,我说我不知道。他说有人举报你账户进了一笔来路不明的钱,让我别跟你走太近。”老刘压着嗓子,“我当时没信,但后来一想你不是中奖了吗,我就给你打电话了。”
我捏着手机:“他还说什么了?”
“别的没了,”老刘顿了顿,“对了他说你去年那个项目签字的事,我说那项目跟你有什么关系,他说没什么就是例行核查。我听着不像好事。老赵,你要是真有事提前跟我说,我认识个律师挺靠谱的。”
我说没事。挂了电话,我低头看着脚边一颗被踩扁的烟头,想起组长那张脸。矮矮胖胖的一个人,平时话不多,每次发奖金的时候都笑呵呵的,说你干得不错。去年填项目名单那天,他在办公室多喝了两杯,拿着名单走到我工位边上说把你名字写上,显得咱们队伍壮。
我当时还问他这项目具体干什么的,他说就是市政排水改造,小事,你名字挂上就行,有好事也分你一份。我当时笑了笑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组长手里应该还留着什么东西。
我开车回家的路上堵了四十分钟。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楼道里闻见谁家在炖鱼,酱香味飘了一整层。我拿钥匙开门的时候听见客厅里有说话声,是赵琳跟她妈在视频通话。
“妈你别说了,房子已经挂出去了,”赵琳的声音从卧室方向传过来,“对,就是我婚前那套,卖了把钱还给东升还信用卡,剩下的存着。”
她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声音不小:“你傻啊小琳,那是你的房子,你卖了给他还债?他单位不行是他自己的事,你一个女孩子——”
“妈,”赵琳打断她,“东升是我老公。”
我站在玄关没动,鞋都没换。大概过了两三秒,赵琳从卧室探头出来看见我,笑了一下:“你回来了?排骨热了,快去吃。”
她手机里她妈还在说什么,赵琳把手机转过去,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挂了妈”,然后直接摁掉了。她走出来,右手拽着我往餐桌方向走:“你在外面跑了一天也没吃饭吧?我都给你热好了。”
排骨还在锅里,她掀开盖子的时候蒸汽腾起来,香味扑鼻。她拿碗盛饭,左手绷带有点碍事,她用胳膊肘夹着碗,右手舀饭,动作不太利索。我伸手接过来,她说“你坐着吧”,又转身去拿筷子。
“赵琳,”我说,“你今天去中介,那个房子谁在帮你办手续?”
“一个姓李的小姑娘,”她坐对面,往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怎么了?”
“你挂了多少?”
“比市场价低八万,”她说,“小姑娘说低一点好出,我也不急着卖,就挂着慢慢看。”
我看着那块排骨,酱色油亮,炖得酥烂。赵琳的筷子伸过来又夹了一块放我碗里:“多吃点,你今天脸色不好。”
“你那个小公寓,”我说,“你妈知道你在卖吗?”
赵琳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知道,刚才不是视频了嘛,她就是心疼。但那房子是我名下的,我想卖就卖。再说了,”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咱们现在住这套不是也挺好的吗,卖一套就够了,用不着两套都折腾。”
她低头吃饭,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我坐在她对面的位置,看见她垂着眼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天晚上睡觉之前,我坐在沙发上又刷了一遍银行App。三千二百万没动过,分文没少。但那个姓方的律师说的话像根刺一样扎在后脑勺上——经侦。监控。购物卡。项目签字。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组长当时把名单交上去的时候,签字栏是空白的,他说回头统一签。后来有没有人替我签上,我根本没看到过那个原件。如果那张表上签了我的名字,笔迹不对,一验就能验出来。问题是我当时确实在场,办公室里好几个人都看见了,组长写我名字的时候我也没拒绝。
如果组长咬死了说我自己签的字,我会不会说不清?我正想着,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来自一个没备注的号码。我点开,是一张图片。
图片上是一张手写的借条复印件。借款人写着我的名字,金额是三百二十万,下面还有一个签名,笔迹歪歪扭扭,跟今天在律所看见的那份文件上的签名一模一样。日期是去年三月份,就在项目启动之后没几天。底下用红笔圈了一行字:“此笔款项用于项目前期垫资,赵东升个人担保。”
我盯着那张图片,手指头先麻了。这不是真的。三百二十万,我去年一年工资加奖金拢共不到四十万,拿什么担保?但那张借条上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还有一个身份证号——我的身份证号。一个数字都没错。
我把图片放大再放大,试图找出P图的痕迹。但看不出来,光线均匀,纸张边缘清晰,像是拿手机直接拍的。我把那张图片存了,然后给老刘打了个电话。老刘那边安静下来了,大概饭局散了。
“老刘,你帮我打听个人,”我说,“天远律师事务所,一个姓方的律师,知不知道什么来路。”
老刘说“行”,大概过了十几分钟给我回过来了:“天远那家所我知道,做企业合规的,背后有地产背景。姓方的那个是个合伙人,去年帮好几家开发商处理过合同纠纷。老赵你怎么惹上他的?”
“有人拿了一份假借条,说我担保了三百二十万的项目资金。”
老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那个项目的事,组长知道吧?”
“知道。”
“他有没有可能……那什么,留了一手?”
我坐在沙发上没说话。客厅灯已经关了,卧室里赵琳均匀的呼吸声从门缝里传出来。手机屏幕亮着,那张借条图片还开着,我把图片放大了看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借条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水印,印着某个信贷公司的标志。我拿手机搜了一下那家公司,注册地在外省,去年十一月份才成立。整个公司就三个人,法人代表叫李铁柱。
我不认识李铁柱。但我认识组长的表哥,据说也是开公司的,专门做小额贷款。
我又看了一眼那张图片,然后退出来,给组长发了一条微信:“张哥,今天有人拿了一张借条找我,上面写着三百二十万,说是我担保的。这事你知道吗?”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五分钟。对方显示正在输入,然后又消失了。再过了两分钟,又显示正在输入,然后又消失了。最后他回了一条:“东升,你听我说,那个项目的事有点复杂,电话里说不清。明天你来单位一趟,咱当面聊。”
我又问:“借条是真的?”
他没再回。我关了手机靠在沙发上,天花板上一团黑,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点路灯光。卧室里赵琳好像醒了,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东升?你怎么还不睡?”
“就来。”我说。
我起身往卧室走,经过茶几的时候脚踢到了一个塑料袋,是赵琳白天买的东西。我弯腰捡起来,袋子里掉出一张纸,我捡起来一看,是一份保险单的收据。投保人是赵琳,被保险人是赵东升,保额三百万,年缴保费八千四。生效日期是今天。
我站在黑暗里,手里捏着那张收据。纸是热的,大概在袋子里放了一天,印着今天的日期和缴费成功的戳记。赵琳给我买了份保险。用她的卡刷的,八千四,她一个月工资才一万出头。今天白天她跟我说的“去中介签委托书”的时候,应该顺路去保险公司办的。
我把收据折好塞回袋子里,推门走进卧室。赵琳侧躺着,背对着门,月光照着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我躺下来,她翻了个身面对着我,黑暗中我能看见她的眼睛睁着。
“东升,”她小声说,“我今天做了个梦,梦见你走了。”
“走了?去哪?”
“不知道,就是走了。”她把右手伸过来搭在我胸口上,“然后我醒了,想起来你还在这儿。我就想,你要是真走了,我可能得花好长时间才能习惯。”
她的掌心贴着我的胸口,隔着睡衣我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她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就均匀了。我躺在黑暗里,胸口上压着她的手掌,听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落在枕边。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单位,组长就把我拉进一间没人的小会议室。门一关他就开始抽烟,站在窗户边上背对着我抽了半根,然后转过来。
“东升,”他说,“那个借条的事,我跟你实话实说,是我表哥搞的。他那公司去年资金链断了,正好那个项目出了点钱上的问题,他就拿你的名头去借了一笔钱,先周转一下。本来上个月就能还上,结果他那边又爆了。”
我看着他:“你没跟我商量,就拿我的名字去借钱?”
组长把烟摁灭在窗台上:“我当时想着项目结束结算了就能填上,没想到拖到现在。东升你也知道,那个项目咱们组里一共就那么几个人,我当初写上你的名字也是因为……反正现在就是,对方要我还这笔钱,我拿不出来。他们说要是你不认这个账,就报经侦。”
“那个借款人是李铁柱?”
组长愣了一下:“你连这个都查到了?”
“我要是不查,”我说,“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
组长没说话。他把另一根烟点着了,吸了一口,吐出来。会议室里弥漫着烟味,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割出一道一道的亮条。
“东升,”他的声音低下来,“我实话跟你说,对方今天下午就要材料了。你要是认了这个借条,咱们私了,我表哥那边想办法还上一部分,剩下的你帮我先垫一垫。你要是不认,那经侦一介入,你那笔中奖的钱来源一查,彩票是用单位购物卡买的,到时候你就算说得清也得脱一层皮。你自己选。”
我看着他。他比我矮半个头,头发已经花白了,肚子上围着一圈肥肉。他站在窗户前面,阳光把他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我脚前的地板上。
“你今天下午之前给我答复,”他说,“东升,咱俩同事一场,我不想走到那一步。”
他把烟掐了,拉开门走了出去。会议室的门“砰”一声关上,留下满屋子的烟味和百叶窗缝里一条一条的光。
我坐在会议室里大概坐了十分钟。手机响了,赵琳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做的午饭,番茄炒蛋配米饭,旁边放了一杯水。底下写:“你自己弄点吃的啊,别饿着。”
我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打开银行App,三千二百万那个数字静静地躺在屏幕上。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门突然被推开了。组长又探头进来,脸上表情变了,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东升,你快出去看看,来了几个穿制服的人,在查咱们去年的账。”
他话音没落,我已经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翻箱倒柜的动静。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一看,四五个穿深色制服的人正在办公区里搬档案盒,一个带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中间,正在跟主任说话。那人侧了一下脸,我看清了——就是昨天律所那个姓方的律师。他没穿西装,换了件夹克,胸口的工牌上用黑体字印着“经侦支队”四个字。
姓方的转头看见了我,远远地点了一下头,嘴型像是在说“赵先生”。
组长在我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完了”,额头上全是汗。办公区里有人在小声议论,打印机突然“嗡嗡”响起来,自动吐出一张纸。我走过去拿起来一看,是一份表格打印了一半,写着“项目资金流向核查明细”,下面第一行就是我的名字,旁边标注着“个人借款担保三百二十万——待核实”。
我站在打印机边上,那张纸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手机在裤兜里又震了,赵琳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她的声音带着喘,好像是在跑:“东升你快回来!家里来了好多人,说是看房的,但我觉得不对劲!中介那个小姑娘也来了,但她后面跟着两个男的,说不看房,说是法院的——”
她说到一半,语音断了。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区中央,周围全是档案盒落地的闷响和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姓方的律师已经走过来了,在我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推了推眼镜。
“赵先生,”他说,“方便找个地方聊一下吗?”
我没回答。手机在手里又震了,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我接起来,对面一个男人的声音很镇定:“请问是赵东升先生吗?我们是市中院执行局的,今天依法来您住所核实资产情况。您太太在家,您方便回来一趟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办公区的灯光照在所有人身上,组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角落里了,主任在那边跟经侦的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姓方的律师还在看着我,等着我回答。
手机那头那个人又重复了一遍:“赵先生,您方便回来吗?”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号码。身后打印机又“嗡嗡”响了一声,又吐出一张纸来。
第4章
我开车回去的路上闯了一个红灯。后视镜里看见路口那个摄像头闪了一下,我脑子里没太大反应,脚底下油门踩着没松。手机搁在副驾上亮了一路,赵琳后来又发了两条消息,第一条是“他们坐在客厅了”,第二条是“你别着急开车慢点”。
第二条消息显示已读,是我在红灯路口看的。我看完把手机扔回副驾,绿灯亮了,后面车按了喇叭我才踩油门。心脏在后视镜里缩成一个拳头大的硬块,堵在嗓子眼下面。
到楼下的时候我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挂着法院的牌照。车屁股后面还停了一辆银灰色的宝马,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冒着白气。我没管,锁了车上楼。楼道里安安静静的,谁家电视在放午间新闻,主播的播音腔透过门板闷闷地传出来。我在家门口站了两秒钟,掏出钥匙开了门。
客厅里坐了三个人。一个是中介那个姓李的小姑娘,穿着工作制服,坐在沙发最边上,手机捏在手里不敢放桌面上。另外两个男的坐在正中间,一个年纪大的戴眼镜,面前摊着文件夹;一个年轻的在翻手机,抬头看了我一眼。赵琳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没递给任何人。
“赵先生回来了,”年纪大那个站起来,把工作证亮了一下,“市中院执行局的,姓王。今天来您家是核实一笔资产查控申请,涉及您名下三百二十万借款担保的强制执行。这是裁定书,您看一下。”
他把一张纸递过来。我没接,站在玄关没动。赵琳把手里的水杯放在厨房台面上,走过来站到我旁边,右手轻轻碰了一下我胳膊。
“东升,”她说,“他们来了一小时了,说是法院的。你那个借款是怎么回事?”
我没看她,接过来那份裁定书扫了一眼。上面写得很清楚,申请人是某投资公司,金额三百二十万,担保人赵东升。盖着红章,日期是昨天。我把纸还给那个王法官:“这个借款不是我签的,我没有担保过。”
王法官推了推眼镜:“我们这边收到的材料里有您的签名和身份证复印件,签名笔迹跟您单位的入职档案比对过,初步认定一致。如果您有异议,可以在七日内提交书面材料申请复核。但今天我们是按程序来查控资产的,麻烦您配合一下。”
“我没有签过那份东西,”我说,“笔迹鉴定我可以做,但需要时间。”
王法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年轻同事。那年轻人在手机上点了几下,抬起头来说:“赵先生,您名下的账户余额显示有大额资金入账,这笔钱目前处于可执行状态。如果对方申请了财产保全,今天之内我们有权冻结相关账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平的,像在念说明书。赵琳站在我旁边,我感觉到她抓住我袖口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她转头看着我,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东升,”她的声音很轻,“你账户上有钱?你不是说单位倒闭了工资都发不出来吗?”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中介那个小姑娘把手机捏得更紧了,指甲盖发白。两个法官没说话,王法官低头翻了一下文件夹,翻到某一页,抬头看着我。
“赵先生,您名下这张新办的银行卡,”他点了点文件夹里的某一页,“余额两千万。这笔钱能说明来源吗?”
赵琳看着我。她的右手还攥着我的袖口,但已经没有力道了,像搭着一样。她眼睛里有东西在动,我不知道那是光还是别的什么。
“那是彩票中的,”我说,“我中奖了。四千万,税后三千二百万。”
“彩票?”赵琳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什么时候中的奖?”
“上周。”
“上周?”她重复了一遍,“那你说单位倒闭了——”
“单位没有倒闭,”我说,“我跟你说谎了。”
她把手从我袖口上拿开了。动作很慢,像解一根打了死结的绳子。手垂下去之后贴在大腿边,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没动,就那么站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点空。
王法官看了我们俩一眼,合上文件夹:“赵先生,今天我们先登记一下资产情况,不马上冻结。您这边如果能在七日内提交笔迹鉴定和彩票中奖的有效凭证,证明这笔资金合法来源,我们再考虑解封。但在此之前,这两千万账户暂时锁定。”
他把一张回执单放在茶几上:“您签个字。”
我没动。赵琳忽然往前走了半步,拿起那张回执单看了看,然后转头对王法官说:“他签。但他得先把话说清楚。”她把回执单放在茶几上,退开了一步,看着我。
王法官和那个年轻同事互相看了一眼,年轻同事站起来把文件夹收了。王法官点点头说:“那我们等您提交材料。”两个人往门口走,中介小姑娘也跟着站起来,冲赵琳尴尬地笑了一下,快步跟在两个法官后面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窗户没关,外面有汽车按喇叭的声音,拖了很长一声,然后断了。赵琳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她没看我,看着茶几上那份回执单。
“赵东升,”她叫我名字,声音平平的,“你坐下。”
我走过去坐在她对面。茶几隔在我们中间,上面搁着一杯凉透的水,还有她没来得及收的午饭碗筷。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打算瞒我的?”她问。
“中奖那天下午。”
“为什么要瞒?”
“我怕。”我说。
“怕什么?”
“怕你知道了之后……”我停了一下,“怕你想分这笔钱,怕你变了,怕你爸你妈你弟全都凑上来。怕所有人把我当成一个提款机。”
赵琳听完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她抬起眼睛看我,那眼神里没光,干干涩涩的,像两块磨了太久的石头。
“所以你编了一个单位倒闭的谎,”她说,“让我给你还信用卡,让我把我自己的房子卖了,让我把给我爸的车退了。你看着我每天愁得睡不着,看着我摔了胳膊还在想怎么省钱,你就站在旁边看着,是不是?”
“不是——”
“赵东升,”她打断我,声音第一次变尖了,“你拿着三千二百万看着我为了八千四的保费犹豫了两天,你看着我跟我妈说东升工作没了咱们得省着点,你看着我昨天晚上跟你说做梦想你走了,你当时怎么回我的?你说‘就来’。你就站在门外听我说完,然后躺到我旁边告诉我‘就来’。”
她的声音在最后两个字上破了,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断了。她右手抬起来捂了一下脸,又放下来,没哭,但眼眶红了一圈。
“我卖了我自己的房子,”她说,“我把你的名字写在我妈给我买的那个小公寓的委托书上,中介问我产权人确认签字吗,我说确认。我签字的时候胳膊还在疼。”
她把右手摊开给我看。手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大概是下午签字的时候笔压出来的。我看着她手心那道印子,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
“赵琳,”我说,“我把钱转给你,全部转给你。我不是要——”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她问,“如果我今天没看见法院的人来,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瞒到我把房子卖了、把信用卡还了、把我爸妈那边全都应付完了,然后你突然跟我说赵琳我中了四千万?你让我怎么想?”
她站起来。动作很稳,没晃。她走到厨房把中午的碗筷收进水池,水龙头打开冲了一下又关上。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着,但没发出声音。过了大概半分钟她转过来,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了,只有眼角底下有一点湿痕。
“明天去把那个笔迹鉴定做了,”她说,“把事情说清楚,该冻结的冻结,该解除的解除。那笔钱你自己管好,我不要。”
“赵琳——”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她说,声音很平,“你听好了赵东升,咱们结婚五年,我从来没问过你要过什么东西。车是你说要买的,房子是你说要换大的。我没问过你。今天这件事我只有一个要求——你把谎话全部收回去,然后咱俩再慢慢说别的事。”
她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去,把水池里的碗一个一个捞起来擦干净。水珠溅在灶台上,一滴一滴的,她擦碗的时候手有点抖,碗沿磕在池壁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那份回执单被风吹了一下,一角微微翘起来又落下去。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阴天了,光线暗下来,客厅里的东西都蒙了一层灰扑扑的颜色。赵琳把碗擦完放回柜子里,没回头,说了一句“我去睡会儿”,然后就进了卧室,门关了,没锁,也没关严。
我坐在客厅里一直坐到天黑。后来她出来上了个厕所,看见我还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没说话又回去了。中间她手机响了两回,她没接,应该是她妈打的。我把自己那几笔账翻来覆去算了一晚上,把那张彩票的购买记录、中奖通知、银行转账凭证全部截了图存到一个文件夹里。然后又翻出手机相册,找到去年三月份那张照片——项目启动会上全组人拍的合影,组长站在中间,我站在最边上。照片的时间戳是去年三月十二号,正好是那张借条上的日期。
我把那张合影放大,背景里办公室的黑板上写了一行字,我眯着眼辨认了一下,是“项目资金申请表——提交截止日期三月十五日”。组长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拿着一张纸,那张纸折了一下,露出一个角,上面隐约能看见“担保”两个字。
这张照片是老刘拍的,发在群里,我当时顺手存了。组长手里的那张纸,是不是就是那张借条?如果是,那借条上的日期应该是三月十五号之后,不是三月初。那张借条复印件上的日期是三月十号,但如果照片里三月十二号组长手里还拿着那张纸,那借条不可能三月十号就签了。
我把这个时间线翻来覆去对了好几遍。然后打开文档写了一份情况说明,把时间线全部列出来,截图做了时间标注,又翻出那天下午在便利店的消费记录——购物卡消费一百元,便利店收银小票电子版存在邮箱里。我把它下载下来,跟中奖记录放在一起。
做完这些已经凌晨两点了。我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了一下门,门开了。赵琳侧躺着,背对着门,呼吸均匀。月光照在她的后背上,被子只盖到肩膀。我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翻了个身面朝我,眼睛闭着,眉头还是皱的。她睡觉的时候总是皱着眉,像在梦里也解不开什么题。
她那只受伤的胳膊搭在枕头旁边,绷带边缘磨得有点毛了。我转身去客厅抽屉里翻了翻,找到一卷新绷带和药膏,又轻手轻脚走回卧室,蹲在床边把她胳膊上那层旧绷带拆了。动作很轻,她还是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你干嘛”。
“换药。”我说。
她没动,把胳膊伸出来放在床沿上。我给她涂了药膏,重新缠上绷带,打了一个结。她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又闭上眼睡过去了。我坐在床边的地板上,靠着床沿,背后是她均匀的呼吸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琳的闹钟,她设的早上六点半,备注写着“给东升做早饭”。
我把那个闹钟关了,没取消,只是点了一下“稍后提醒”。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天边已经有一点灰白色的光了。风从楼缝里灌过来,凉飕飕的,我点了一根烟,刚吸了一口就听见身后有动静。
赵琳站在阳台门口,披着一件外套,光着脚踩在瓷砖地上。她走过来站到我旁边,没说话,伸出一只手:“给我一根。”
我愣了一下,把烟盒递过去。她抽了一根叼在嘴上,我帮她点了。她吸了一口呛住了,弯着腰咳了两声,咳完了直起身来又吸了一口,这次没呛。
“难抽,”她说,然后把烟拿下来夹在手指间,“赵东升,你明天把那些材料整理好,我跟你一起去鉴定所。”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看着远处天边那一道灰白的光,夹烟的手指冻得有点发红。风把她披着的外套吹得鼓起来,露出里面那件薄睡衣。
“好。”我说。
她把烟在栏杆上摁灭了,转身往回走,走到阳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你那个卡,两千万的,明天去银行查一下冻结状态。如果冻结了就先别动,等鉴定结果出来再说。”
“嗯。”
她走进卧室了。门没关,留了一条缝,透出里面昏黄的床头灯光。我站在阳台上把剩下的烟抽完,天边的光越来越亮。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老刘发来一条消息:“老赵,我又打听了一下,那个姓方的律师跟你们组长表哥公司有业务往来。你小心点,他们可能是一伙的。”
我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揣回兜里。楼下那辆法院牌照的车已经开走了,银灰色宝马也不在了,停车位上只有我那辆落了灰的帕萨特。天彻底亮了,楼下的早餐摊开始支棚子,油锅“刺啦”一声响,香味顺着风飘上来。我深吸了一口气,是油条和豆浆的味道。
第5章
鉴定所的门脸不大,夹在一家图文打印店和一家房产中介中间,玻璃门上贴着“司法鉴定”四个红字,掉了一个“司”字的半边,成了“法鉴定”。赵琳走在我前面,推门的时候门轴嘎吱响了一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头也没抬。
“做笔迹鉴定,”我说,“急的。”
老头放下报纸,从抽屉里拿出一摞表格:“材料带了吗?比对样本三份以上,检材原件。”
我把那张借条复印件和从单位档案室调出来的几份有我签字的文件放在台面上。老头接过去翻了翻,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赵琳:“谁的名?”
“赵东升。”我说。
老头点点头把材料收了,说三天出结果。我交了费,拿着回执单站到门口等赵琳。她还在柜台前面,低着头把身份证收进包里,拉链拉了两下没拉上,手指有点抖。我伸手想帮她拉,她肩膀往后缩了一下,躲开我的手,自己又试了两次拉上了。
出了鉴定所的门,阳光直愣愣地晒下来,柏油路上泛着一层油亮的光。赵琳站在门口台阶上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她妈发来的七八条未读消息,最后一条是语音。她没点开听,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掌心里,往前走了两步。
“赵琳,”我在后面叫她,“我跟你一起回去。”
“你不用去单位了?”
“请了假。”
她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我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的位置,看着她后脑勺那个小丸子,今天扎得比平时低了一点,几缕碎发贴在脖子的汗迹上。她走到车旁边拉副驾的门,拉了一下没拉开,我赶紧摁了一下钥匙解锁,她拉开门坐进去,把安全带扣上的动作很利索,左手已经不碍事了。
我坐进驾驶座发动车,空调吹出来的风是热的。赵琳把车窗摇下来半截,外面的热风灌进来,把她的碎发吹得贴在脸颊上。她手肘搁在窗沿上,看着窗外不说话。路过一家早餐店的时候她忽然说:“停一下。”
我靠边停了。她下车走到早餐店窗口买了两杯豆浆和两根油条,拎着塑料袋走回来,把一杯豆浆放在我手边:“你早上没吃饭。”
豆浆烫得杯子外面一层水雾。我握着那杯豆浆,热意从掌心渗进去。赵琳已经打开自己那杯喝了一口,嘴唇烫了一下,她皱了一下眉又喝了一口。油条掰成两段,递了一段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酥脆的皮碎在嘴里,有点咸。
我们就在路边那棵梧桐树下把早饭吃了。谁都没说话,树叶在头顶上沙沙响。赵琳喝完了豆浆把杯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上车之后打了个哈欠,把座椅靠背调低了一点,侧过身蜷在座位上。
“我睡会儿,”她说,“到了叫我。”
车上了高架,一路没堵。赵琳蜷在副驾上呼吸均匀,胳膊搭在安全带上面,手腕上缠着昨天新换的那圈绷带,白色在阳光下有点晃眼。我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车速放慢,尽量避开路面上的坑洼。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额角那处蹭伤已经结痂了,一小块褐色的疤在发际线边缘。
到家的时候她醒了,坐起来揉了一下眼睛。下车的时候她没等我锁车先上了楼,我跟在后面,楼道里又闻见那家炖鱼的味儿,今天好像换成了红烧肉,酱香气很浓。赵琳走到门口掏钥匙的时候顿了一下,我看见她手指在钥匙环上停了一秒,然后才插进锁孔。
客厅里茶几上多了两样东西。一份快递文件,没拆封,上面印着法院的标识;另一样是一张明信片,寄件地址是她爸那儿的,用圆珠笔写着“小琳收”。赵琳拆了快递文件看了一眼,是法院送来的资产冻结正式通知,两千万账户暂时性冻结,等待复核。她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又拿起明信片看了看,上面是她爸的字迹,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小琳,车不要了,你过好自己日子就行。爸这两天腰疼犯了,没给你打电话,你别担心。”
赵琳看着那张明信片站了几秒钟,把它翻过来插进茶几底下那本杂志里,压住了。然后她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灶台边小口喝。我站在客厅里,快递文件上的红章格外扎眼,上面的日期是今天。
“赵琳,”我走过去在餐桌旁边坐下,“那个两千万的账户冻结了,但还有一千二百万在原账户里,他们没动。我可以先转给你——”
“我说了不要。”她打断我,把水杯放在台面上,“赵东升,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如果你那天没中奖,你会不会告诉我你那个借条的事?”
“我没有借条——”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她转过身来看着我,“你如果没中奖,你就是一个正常的我老公,单位没有倒闭,你也没有欠三百二十万。你每天上班下班,周末咱们去超市买菜,我给你爸发红包。你会在哪个节点告诉我你瞒了这些东西?”
我坐在那儿没说话。她把水杯拿起来又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着。
“那个彩票,”她说,“你买的那个彩票,如果没中奖,它会是什么?它会是你口袋里一张废纸,你回来把它扔进垃圾桶,然后我不会知道你那天在便利店待过三分钟,不会知道你拿购物卡买了什么。你所有的谎言都跟着那张废纸一起扔了,不留痕迹。”
她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比昨天多了一点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像一张纸被揉皱了又抹平,虽然还是那张纸,但折痕已经在了。
“赵琳,我把实话全部告诉你。”
“你说。”
“彩票是单位发的购物卡换的,”我坐在餐桌旁边,“那是唯一一张购物卡,一百块钱,我攒了两个月一直没用。那天下午从4S店出来,你说你爸看完车挺高兴的,我心里其实不太高兴,我说不清为什么。去便利店换彩票的时候我鬼使神差用了那张卡,因为我想着,用单位的钱买的彩票,要是中了就算单位的,没中就当浪费了。后来真中了。”
“然后呢?”
“然后我第一反应是骗你。”我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不是防你,是我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钱。四千万,赵琳,咱们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突然砸下来了,我不知道怎么当这个有钱人。我怕变成那种人——你爸你妈全都来伸手要,你弟欠的债全推给我,你闺蜜朋友同学全来借钱。我怕这个钱把咱们所有人的关系全搞乱了。”
赵琳没说话。她靠着灶台站着,围裙还没系,手指捏着水杯的边沿,捏得太紧指尖有点发白。
“所以你用了一个最蠢的办法,”她说,“你把所有事情都压在自己身上,然后告诉我一个假的事情,想看看我什么反应。”
“是。”
“你看见我哭了,”她顿了一下,“你看见我哭着跟你说明天把车退了,你看见我自己把胳膊摔了还想着给你省钱,你看见我说要把我的房子卖了。你每天都看着,然后每天都不说。”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变化,不是昨天那种尖,是一种压着的、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闷响。她把水杯放在台面上,杯子底磕在瓷砖上“嗒”一声。
“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她问我,“赵东升,你觉得赵琳是那种听说你中了奖就把你当提款机的人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宁愿相信一个假的,也不愿意相信我?”
这个问题砸在客厅里,砸得四壁都嗡嗡响。窗外那棵树的树叶被风吹得翻来翻去,绿色的背面闪了一下又转回去。我的手机在桌上震了,是鉴定所那个老头打来的,我接起来,他说:“赵东升,你这几份签名我们比对完了,检材上的签名跟样本签名在收笔和起笔的连笔习惯上不一致,有模仿痕迹。正式报告后天出,但初步结论给你透个底——那个签名大概率不是你写的。”
我挂了电话,看着赵琳。她还靠着灶台站着,嘴角绷着一条线。
“鉴定结果初步出来了,”我说,“签名不是我写的。”
赵琳听完这句话,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她站直了,把围裙从挂钩上取下来系上,打开冰箱拿了一盒鸡蛋出来,又拿了两个西红柿放在案板上。
“那是好事,”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平的调子,“你明天把报告拿到法院去,把冻结解了。然后呢?”
“然后我把钱处理好。”
“怎么处理?”
“一半存理财,一半投资,”我说,“咱俩找个时间坐下来商量。”
她正在切西红柿,刀落在案板上有节奏的“笃笃”声。她没抬头,刀刃在红润的果肉间起落,汁水溅出来沾在手指上。
“咱俩,”她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手里的刀停了一瞬,又继续切下去,“你还觉得有咱俩吗?”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不重,但扎得很准。我坐在餐桌旁边看着她的背影,围裙带子在腰后面系了一个蝴蝶结,她切完了西红柿开始打鸡蛋,筷子在碗里搅得飞快。
“赵琳,”我说,“我错了。”
“我知道。”她把蛋液倒进油锅里,“刺啦”一声响,葱花的香味腾起来,“你从第一天就知道自己错了,但你还是继续往下做。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她把锅端起来颠了一下,蛋饼翻了个面,金黄色的一面朝上。“因为你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你,钱比人重要。你不是怕我变,是你怕你自己变了,你拿那个钱你怕自己变成你不认识的人,所以你把它捂起来,像捂一个定时炸弹。你捂到最后,把我也捂在外面了。”
她说完这个,把火关了,蛋饼盛进盘子里,端到桌上。两副碗筷,一碟西红柿炒蛋,两碗白米饭。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蛋放进嘴里慢慢嚼。
“吃饭吧,”她说,“吃完你把那个鉴定报告的事处理了。钱的事以后再说。”
她低头吃饭,夹菜,嚼得很慢。我坐在对面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喉咙口堵着什么东西,咽不太顺畅。赵琳吃完自己那碗饭把碗筷收了,没说话,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我坐在餐桌前面看着那盘剩了一半的西红柿炒蛋,蛋饼的金黄色在日光灯下泛着油亮的光。
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姓方的律师。我接起来,这次他的声音没那么稳了,语速比之前快了一点:“赵先生,我收到消息说你做了笔迹鉴定?你那边什么结果?”
“结果跟你没关系,”我说,“你跟组长的表哥之间有什么事,你自己去跟法院说。”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压低了:“赵先生,那笔钱的事我可以帮你协调,你只要配合一下,把账户解冻的流程拖一拖,我这边回旋的余地就大了。你太太不是不知道吗——”
“她知道了,”我说,“全都知道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那你自己想清楚。”挂了。
我坐在餐桌旁边,窗外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黑下来了。阳台门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把客厅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赵琳的卧室门缝里透出一点手机的亮光,她应该醒着在刷手机。我站起来走到阳台,点了根烟。楼下那辆帕萨特停在路灯底下,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薄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老刘发来一张截图,是组长今天在朋友圈发的一条——内容就四个字:“退一步吧。”配了一张大海的照片,灰蒙蒙的,看不出哪片海。
我把烟掐了。身后的客厅里忽然传来赵琳推门的声音。她走出来,已经换了睡衣,头发披散着。她走到客厅中间停了一下,看着茶几上那份法院的快递文件,还有她爸那张明信片。她伸手把明信片抽出来又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
“东升,”她说,“那笔钱里的一千二百万,原账户的,还没冻结对吧?”
“对。”
“明天你取一百万出来。”
我看着她。她站在客厅中央,日光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头发垂在脸侧,遮住了那块结痂的擦伤。
“取出来干什么?”我问。
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捐了。”
“捐给谁?”
“不知道,”她说,“随便捐。捐给那个早上卖豆浆的老太太也行。你那一百万拿出去,让真正缺钱的人拿一块是一块。你留下两百万给咱们过日子,剩下的存着吃利息。但那一百万你必须捐出去,捐得干干净净,一分不留。”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走过来两步,站在茶几的另一侧,跟我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她低头看着茶几上她爸那张明信片,手指在边角上摸了一下。
“你把那一百万捐了,”她说,“然后你回来跟我说一句真话。告诉我,你以后还会不会再骗我。”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里电流的嗡嗡声。窗帘又被风吹起来一下,落下去。我看着她的脸,她没抬头,眼睛低垂着看着那张明信片,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
“不会了。”我说。
她“嗯”了一声,转身走回卧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明天早上我跟你一起去取钱。你睡客厅沙发,床上太挤了。”
她关上了门。这次关严了,锁舌“咔嗒”一声扣进门框。我站在客厅中间,日光灯照在我头顶上,明信片在他爸的字迹下压着一角,露出“腰疼”两个字。我把那张明信片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是一张风景照,某座山的峰顶被云海绕着。她爸不会写字,那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笔一划像小学生描红。
第6章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我明明记得昨晚睡沙发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毯子是灰色的,带着一点洗衣液的香味,赵琳常用的那个牌子。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两片面包,面包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了一个字:“吃。”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两片面包吃了,喝了水。客厅窗帘拉开了一半,外面的光斜着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四边形的亮块。卧室门开着,赵琳不在里面,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了,被单的边角塞得很规矩。她左胳膊上那卷绷带今天换了新的,白色在洗手间镜子里反着光。我站在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下,床头柜上放着她那个小公寓的房产证,旁边是她昨天收到的快递文件,法院的封皮。房产证底下压了一张银行卡,是我们共同账户那张,平时交房贷用的。
我伸手把那张卡拿起来翻了个面,卡背面贴着一小块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房贷”两个字。赵琳的字,圆圆的,笔画有点笨。我把卡放回去。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拎着一袋包子,热腾腾的,袋子口凝着水珠。“吃了吗?”她问。
“吃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把包子放在厨房台面上,解开袋子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她嚼了两下,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银行九点开门,”她说,“走吧。”
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窗外的行道树一排排往后倒,阳光从树枝缝隙里洒进车里,在她膝盖上跳来跳去。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薄外套,领口翻得很整齐,头发扎得比昨天紧了一些,露出整张脸,额角那块痂颜色变深了,像一小片干涸的泥。我看了她一眼,她感觉到我的视线,微微偏了一下头看向窗外。
银行大厅里人不多。柜员看了我们俩一眼,接过去银行卡和身份证,在系统里敲了一会儿,抬头问:“先生,您这个账户目前有部分资金被标记,大额取现的话我们需要核实用途。”
“个人用途,”我说,“取一百万。”
柜员又看了我一眼,转头叫来了主管。主管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细框眼镜,看了看账户余额又看了看我们俩,小声说了句“稍等”。她拿着卡走进去大概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表格让签字。赵琳全程站在我旁边,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没有说话。
钱装在一个灰色的银行袋子里,不重,一叠一叠的现金码得很整齐。我拎着那个袋子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阳光照在袋子上泛着暗哑的光。赵琳走在我旁边,出了门往左拐,走了几步停下来,看着路边一个卖烤红薯的推车。推车后面坐着一个老阿姨,围着深蓝色的围裙,手上全是黑灰,正掀开铁皮炉盖子翻红薯。
赵琳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炉子里那几个红薯。她拿了一个小的,问多少钱。老阿姨说三块五。赵琳掏出手机扫了码,然后站起来接过红薯,掰了一半递给我。她低头咬了一口自己那半,红薯的皮很烫,她一边吹气一边咬,嘴唇上沾了一点焦糖色。
“赵琳,”我说,“那一百万——”
“先不急,”她说,“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她打了个车,我拎着钱袋子坐在后座。袋子搁在膝盖上,重量不算沉,但压着腿有点麻。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一片老旧的小区门口。赵琳付了钱下车,我跟着她走进去。小区里的楼都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瓷砖掉了不少,露出灰黑色的水泥。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车筐里塞着菜叶和快递盒。
赵琳走到一栋楼前面上了三楼,掏出钥匙开了门。门打开之后是一间很小的公寓,客厅和卧室连在一起,摆了张单人床和一个旧沙发,窗台上放了几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厨房大概只有一平米,灶台上放着一口用了很久的小电饭煲,锅沿的涂层已经花了。卫生间门开着,里面只有蹲坑和淋浴头,墙上挂着一块豁了边的镜子。
赵琳走进去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那是她的小公寓,婚前她爸妈凑了首付买的,三十七平。她没说话,走到窗台边上摸了摸那几盆绿萝的土,干得裂了缝。她拿起窗台上一个塑料水壶接了点水,给每盆绿萝浇了一遍。水流进土里“嘶”一声,叶子湿了几片,绿得发亮。
“这房子我住了两年,”她说,声音很轻,“那时候咱俩刚认识。后来结婚了搬去大房子,这个就租出去了。每个月房租一千八,我都存着,想着以后有孩子了给他当学费。结果一直没怀上。”
她站在窗台前,背对着我。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层薄薄的金边。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外套,在光里显得有点透明,能看见肩膀的轮廓。
“赵琳,”我说,“这个房子别卖了。”
她没回头,伸手把绿萝的一片枯叶子摘下来,捏在指尖。“不卖也行,”她说,“反正现在也卖不上价。”
“我买下来,”我说,“用我自己的钱,买下来给你。不算咱俩共同的,写你一个人的名字。”
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但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她把枯叶子扔进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看我手里那个灰色袋子。
“那一百万,”她说,“你打算捐给谁?”
“你定。”
她想了想,蹲下来把袋子拉开一条缝往里面看了一眼。那一叠一叠的钱整整齐齐码着,崭新的,银行封条还没拆。她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指尖碰了碰最上面那叠的边缘,然后收回手把袋子拉链拉上了。
“你知道吗,”她站起来,“我小时候家里穷,我妈生我弟的时候没钱住院,是我爸找全村人借的。后来还了三年才还完。我上大学那会儿一个月生活费三百块,冬天没有羽绒服,我穿三件毛衣过冬。那时候我就想,以后有钱了第一件事是让我爸妈过上好日子。后来跟你结婚了,你对我爸妈挺好的,车是你提的,说是你岳父辛苦一辈子该享受了。我当时特别高兴,觉得嫁对人了。”
她说到这儿声音顿了一下。窗外有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咕咕”叫了两声又飞走了。她继续往下说:“所以我昨天跟你说捐那一百万,不是气话。我是认真的。你那个钱来路干干净净的,中奖中的,没什么问题。但你在骗我的那几天里,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在想一件事——如果我是你,我中了四千万,我会怎么办。我想了一晚上,然后第二天早上起来给你做早饭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一定会告诉我。”她说,“你憋不住的。赵东升这个人,连银行卡密码都设成我的生日,怎么可能把四千万瞒我一辈子。我等你三天,等到第三天你还没说,我心里开始发慌了。我就想,完了,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比钱还大,大到他不敢跟我说。”
她站在那间小公寓的客厅中央,身后是窗台上那几盆刚浇了水的绿萝,水珠挂在叶尖上,阳光穿过去亮晶晶的。她的手指垂在大腿边,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你没别的事瞒我了吧?”她问。
“没了。”
“那行,”她说,“你把那一百万捐给咱们楼下那个卖早饭的老太太,她儿子去年生病花了不少钱。剩下的事咱们慢慢商量。你那个鉴定报告明天出了,拿去法院把冻结解了。你那个组长和律师的事,该报的报该查的查,你别一个人扛着。”
她走到门口把门拉开,走廊的光涌进来。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算笑,但比昨天多了一点点东西。
“走吧,”她说,“回家吃饭。”
我跟着她下了楼,手里拎着那个灰色的袋子。阳光热烘烘地晒在头顶上,赵琳走在我前面,脚步不快,踢了一下路边一颗小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电线杆上,“嗒”一声。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转过去了。
那天下午我们把那一百万送到了楼下卖早饭的老太太手里。老太太坐在推车后面愣了好半天,然后哭了,赵琳蹲在她旁边拍了拍她的背,说没事的阿姨,日子会好起来的。我在旁边站着,看着赵琳的侧脸,阳光在她脸上照出柔和的轮廓,额角那块痂在光下面颜色浅了一些。
一个月后,法院的鉴定报告正式下来了,签名系伪造。组长和他表哥被带走配合调查,那个姓方的律师也因为提供虚假材料被立案。两千万的账户解冻了,我把钱分成了三份,一份存了定期,一份做了低风险理财,剩下的一千来万放在活期里没动。赵琳还是住在大房子里,那套三十七平的小公寓她没卖,我拿钱买下来了,写的是她一个人的名字。
有一天晚上吃完饭,赵琳坐在客厅沙发上拆快递。她买的是一套新的床上用品,浅灰色的,拆开包装抖了抖铺在沙发上看效果。我端着碗去厨房洗的时候经过她身边,她头也没抬,伸手拽了一下我衣角。
“东升,”她说,“那笔钱咱们要不要考虑换个学区房?我想着以后——”
她说到这儿自己先停了一下。然后她放下床单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我就是想想。”
我把碗放进水池里,回头看着她。她坐在沙发上盘着腿,头发披散着,穿了一件宽松的居家服,左手上的绷带早拆了,只留了一条浅浅的粉红色疤痕,像一条细细的线。
“行,”我说,“看看也行。”
她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叠那床单。她叠得很仔细,边角对得很齐,翻过来翻过去折了好几遍,最后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沙发扶手上面。她拍了拍那个方块,站起来走到我旁边,把手伸进水池里帮我冲碗,水温有点凉,她“嘶”了一声又没缩回去。
窗外夕阳正在落,光从客厅落地窗涌进来,把地板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赵琳站在水池前面,侧脸被最后一缕光扫过,鼻梁上那道阴影又长又柔。她低头冲了冲手里的碗,水珠溅在围裙上,湿了一小片。
“赵琳,”我说,“以后家里每一笔钱我都跟你说。”
她没抬头,水流在碗沿上冲出一道细细的弧线。“行啊,”她说,“但有一个条件——你挣的每一分钱都交到我手里,然后我每天给你发零花钱。”
我看着她。她终于抬起头来,眼睛弯了一下。窗外的夕阳把她整个人泡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她冲我晃了晃手里那只湿淋淋的碗,水珠甩出来几滴溅在我脸上。
“开玩笑的,”她说,“赵老板,咱俩的账以后慢慢算。反正日子还长。”
她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转身走出厨房。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把我领口上沾的一根线头摘了。那根线头是灰白色的,大概是从她叠的那套新床单上蹭下来的。她把线头团了团扔进垃圾桶里,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吃饭了,”她说,“今晚炖了排骨,你最爱吃的那种。”
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整个客厅都是金色的。她走到餐桌旁把电饭煲的盖子掀开,蒸汽腾起来,米饭的香味裹着酱排骨的味道溢满了整个屋子。她在热气里弯下腰拿碗盛饭,背影瘦瘦的,肩胛骨在居家服下面微微凸起,像两片收拢的翅膀。
我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盛饭的背影。窗外最后一缕光正在收窄,缩成一道细细的金线,贴在地板和墙壁的交界处。她端着两碗饭转过身来,冲我抬了抬下巴,嘴角挂着一点浅浅的弧度。
“站着干嘛,”她说,“坐下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