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升职后第一件事是把我的车位让给新来的女下属说公司要求,我把行车记录仪里他们每天同时到达的画面剪了个合集
> 升职加薪本是喜事,可我丈夫刘建斌拿到任命书的第一天,就通知我,他要把家里唯一的固定车位让给新来的女下属林晓婉,理由是“公司规定”。我问他凭什么,他说我不懂职场规矩。后来我在行车记录仪里翻出整整三个月的画面——他们每天同时到达公司,一起下车,那女人还顺手帮他整理领带。我没哭没闹,把所有的片段剪成了一个合集。
01
那天晚上,刘建斌回家比平时晚了四十分钟。我正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比往常慢半拍。
他推门进来,换了拖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先抱怨两句路上堵车,或者问问儿子作业写完没有。
他没有。
他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清炒菜心,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说:“江楠,咱们家那个车位,明天开始给林晓婉用。”
我正给他盛汤,碗边烫得我手指一缩。我把汤碗放到他手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哪个林晓婉?”
“我们部门新来的运营主管。”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像是在找什么,“上个月刚入职的,公司要求部门负责人协助解决她的停车问题。”
我愣了有七八秒。我们小区的地下车位是买房子的时候一并买的产权车位,不是租的,不是物业分配的。上面写的清清楚楚,产权人是我的名字。
“公司什么时候管到咱们家车位了?”我在他对面坐下来,“再说就算要帮忙,你把车停外面去,把你的车位让给她不就行了?为什么动我的车位?”
他终于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我那个是地面固定车位,进出都要刷卡,林晓婉刚来还没有办下来。再说我是她直属领导,要以身作则。你的车位闲置率那么高,平时你也不怎么开车,让出来怎么了?这是公司要求的。”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没接上话。他说的没错,我确实不怎么开车。那辆白色福克斯是四年前买的,平时送儿子上学、买菜、周末带老人看病用用,大部分时间都停在车位上吃灰。
可问题是,那是我的车位。
“林晓婉知道这是我们家私人的车位吗?”我问。
“我跟她说了,你先用着,这边停车难,咱们团队要互相帮助。”刘建斌放下筷子,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吐出一口烟,“江楠,你就当帮我个忙。我这才刚升上去,底下人看着呢。”
他说到“刚升上去”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我很陌生的东西。像是某种理所当然的倨傲,又像是在提醒我他是凭本事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刘建斌上个月刚升了部门总监。为了这个职位,他熬了七年。七年里他每天晚上九点以后才回家,周末经常泡在公司,儿子家长会他去过三次,我妈住院他看了一眼就走了。那时候我跟他吵过、闹过、哭过,他总说“等我升上去就好了”。
现在升上去了。
“行吧。”我说,“用多久?”
“等她自己找到合适车位就挪走,快的话一两周。”
“一两周可以。”
他掐了烟,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对了,明天早上你把地库蓝牙卡给她,我把她微信推你。”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儿子在隔壁房间已经睡着了,刘建斌背对着我,呼吸均匀。
我点开一个对话框,是许丹。我大学室友,现在在隔壁市做新媒体运营。我之前跟她提过,想把行车记录仪里的素材整理整理剪点东西发网上,一直没动手。
“丹儿,你说行车记录仪能翻多早的记录?”
许丹秒回:“看你卡多大,半年的都有。怎么了?”
“没事,明天看看。”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盯着天花板。刘建斌升职那天,部门聚餐,他喝多了回来,倒在沙发上就开始说胡话。他说老板终于看见他了,说他这几年没白熬。他翻了个身,又说“小林这个姑娘真不错,来得晚但上手快,以后能帮我分担不少”。
当时我没在意,觉得他就是喝多了瞎念叨。现在想想,那大概是林晓婉这三个字第一次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
第二天早上七点,刘建斌出门上班,把林晓婉的名片推给了我。头像是一张半身照,短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比我年轻,看着也就二十七八的样子。
我通过了好友申请,把地库蓝牙卡的卡号发了过去。她秒回:“谢谢楠姐!太感谢了,我这两天找停车位都找疯了,建斌哥跟我说你人特别好,果然!”
建斌哥。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半天,删掉了打了一半的客气话,回了一个微笑表情。
然后我把车钥匙翻了出来。那辆福克斯已经在地库里停了快半个月没动过,上次开还是带儿子去科技馆。我换好衣服下楼,电梯下到B1,过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一眼就看见我的车位上停着一辆崭新的白色特斯拉Model 3。
车牌是临牌。
我绕着那车走了一圈,漆面锃亮,连轮胎上的水渍都没干。我的车位旁边是根承重柱,柱子上还贴着我贴的防撞条——怕刘建斌倒车蹭上。现在防撞条上干干净净,一点划痕都没有。
我拉开自己车的车门,发动引擎,等中控屏亮起来。行车记录仪的界面显示存储卡已满,我按了格式化,又调到回放模式。
日期选择上个月。
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左右,镜头对准地库出口。画面左上角的时间跳动着,然后一辆黑色迈腾开过来,车牌号是刘建斌的。紧接着后面跟着一辆白色特斯拉。
两辆车一前一后。七点四十三分,刘建斌的车往左打了把方向,我的车位就在左边,那辆特斯拉直接拐了进去。两辆车同时停下,驾驶座的门几乎同时打开。
刘建斌先下车,绕到后备箱拿了个文件袋。特斯拉车门推开,一条穿着黑色西装裤的腿伸出来,然后是那双白色平底鞋——就是林晓婉。
她走过去,刘建斌递给她一杯咖啡,星巴克的绿色吸管在镜头里晃了一下。她接过去,顺手替他整理了一下翻出来的衬衫领子。两个人并肩往电梯间走,林晓婉的手很自然地垂在身侧,偶尔碰到刘建斌的手臂,他没有任何躲闪。
画面里,他们转过拐角,消失在监控拍不到的盲区。
我把视频进度条往回拉,七点四十三分,两辆车同时到达。再往前翻一天,七点四十二分。再翻,七点四十四分。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的记录,每天,同一时间,前后脚进地库,停进同一个车位,然后一起上楼。
我坐在驾驶座上盯着屏幕,地库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响。防撞条上那两道白色的痕迹在灯光下反着光,我伸手摸了摸,橡胶的触感有点黏手。
手机震了一下,林晓婉发来一条消息:“楠姐,车位停进去刚刚好,太感谢啦!对了,建斌哥说今晚部门聚餐,可能要晚点回去,他让我跟你说一声。”
我没回。
我把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拔出来,装在口袋里,锁好车门上楼。电梯里,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脑子里就一个想法——那个合集,得好好剪。
02
回到家,儿子刘子骞正在餐桌上吃早饭,我妈给他剥鸡蛋。看见我进门,他嘴里塞着蛋黄含含糊糊地喊了声“妈”。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出门办事吗?”我妈抬头看我一眼,手里还在给鸡蛋脱壳,“脸色怎么这么白?”
我走过去在儿子旁边坐下,顺手把他嘴角的蛋屑擦掉:“没事,车有点小毛病,回来拿个东西。”
儿子今年八岁,读小学二年级,眉眼长得像刘建斌,尤其是那双眼睛,单眼皮,眼皮薄薄的,看人的时候总像在打量什么。他吃完饭背好书包去上学,我妈送他到电梯口,我站在玄关那儿看他们进去,电梯门合上之后,我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回到卧室,把存储卡插进读卡器,连上笔记本电脑。
三个月的数据,文件夹按照日期排列,密密麻麻铺了满屏。我按照许丹之前教我的,先按时间排序,把每天七点半到八点之间的片段全部筛选出来。这个过程比我想象的漫长,因为有些天刘建斌出地库的时间不固定,偶尔早了晚了,我得一个一个点开看。
第一个月还正常。他七点三十左右出门,自己开车,副驾空着。到第二个月中旬,画面开始出现那辆白色特斯拉。第一天只有特斯拉跟着他进地库,然后两个人一起下车。从那天开始,林晓婉的车牌号就再也没从我的车位前消失过。
我看着进度条里两个身影并排走向电梯间,有时候刘建斌手里拿着两杯咖啡,有时候林晓婉抱着一沓文件,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进电梯之前,林晓婉偶尔会伸手拍拍他后背,像是掸掉什么灰尘,又像是别的什么。
有一天的画面特别清楚。七点四十二分,两辆车停稳。刘建斌先下来,站在车边等林晓婉绕过车头走过来。她今天穿了条深蓝色的连衣裙,中袖,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银色胸针。她走到他面前,说了句什么,刘建斌笑了。
他笑得很好看,嘴角咧开的弧度是我很久没见过的。结婚九年,我已经快忘了他在外人面前笑是什么样子。在家的时候他总皱着眉头,不是嫌菜咸了就是嫌儿子作业写得慢。可在这个画面里,他对着那个穿蓝裙子的女人,笑得像个谈恋爱的毛头小子。
我把进度条往前拉了几秒,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把这段单独拖进剪辑软件。
接下来的一周,我开始动手剪那个合集。许丹远程给我发了好几个模板和教程,说你要做就做狠一点,别磨磨唧唧搞什么暗示,直接把最直观的画面怼上去。她说现在的读者不傻,你拐弯抹角没人搭理你,你得让他们一眼就看明白怎么回事。
我白天送完孩子上学就坐在电脑前剪片子,把那些同时到达的画面按时间顺序排列好,掐头去尾,只保留停车下车的部分。背景音乐选了许丹推荐的,一首节奏很淡的钢琴曲,不煽情,但配上画面有种说不出的冷。
剪到第七天,刘建斌问我要不要把车卖了。那天晚上他在书房看文件,我端着杯牛奶进去放在他手边,他头也没抬就说:“你那车也不怎么开,放那儿贬值,要不挂二手平台卖掉算了。”
“卖了干嘛?”
“林晓婉说你那个车位位置好,旁边柱子挡着,倒车方便。她把车停那儿,我那个地面车位就空出来了,要不你停地面去?反正你一个月开不了两次。”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有点长了,上次理发是两个月前,我记得我提醒过他两次他都没去。现在这头发从后面看乱糟糟的,几根白头发在灯光下特别显眼。
“她是打算长期停?”
“嗯,她说这附近实在不好找车位,物业那边的固定车位都排到明年了。”他翻了一页文件,语气很随意,“反正你也不开,就让她用呗。”
我靠在门框上,端起牛奶自己喝了一口:“建斌,那个车位是我爸妈陪嫁的时候买的。”
他终于从文件上抬起头,皱着眉看了我一眼:“我知道。我不是跟你商量吗?你觉得不行那就算了。”
他的语气听着像是妥协,可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那表情分明在说“你至于吗”。我没接话,把剩下的牛奶喝完,杯子搁在桌上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去超市,故意绕到地库看了一眼。我的车位上还停着那辆白色特斯拉,林晓婉正好从驾驶座下来。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朝我挥手。
“楠姐!早啊!”她快步走过来,“真不好意思停你的车位,我一直在找新的,但物业说要等……”
“没事。”我说,“你停着吧。”
她松了口气似的,笑容更大了:“建斌哥说你们家有两辆车,你这辆平时不怎么开,我就厚着脸皮先用着了。等我找到车位第一时间挪走。”
她说“建斌哥”三个字的发音很软,像是舌头在嘴里打了个弯。我注意到她风衣领子上别着那枚银色胸针,和视频里那条蓝裙子上的好像是同一枚。一朵很精致的小雏菊,花瓣薄薄的,在灯光下一闪。
“胸针挺好看的。”我说。
她低头摸了摸领口,笑了:“建斌哥送的,说是部门季度优秀员工的纪念品。其实我就是帮他整理了一下季度报表,他就非要给我申请个奖。”
“他这个人,对下属确实挺好的。”
“可不是嘛!”林晓婉眼睛弯起来,“我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熟,建斌哥手把手带了我一个多月,从系统操作到客户对接,全是他在教。有时候下班了还留下来陪我加会儿班,我都不好意思了。”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枚胸针的边沿。我盯着她的指尖看了两秒,然后抬手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我赶着去超市,你忙吧。”
“好嘞楠姐,开车慢点!”
我转身往电梯间走,身后传来她锁车的声音,嘀嘀两声,很清脆。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往里迈了一步,忽然想起一件事——刘建斌上周说部门聚餐,让我把儿子先送到我妈那儿,他大概十一点回来。
那天他回来的时候是凌晨一点。身上有酒味,但不算重。衬衫领口有一个很小的口红印,粉橘色,亮晶晶的,藏在衣领内侧,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第二天早上洗衣服的时候看见的,用肥皂搓了两下就没了。
当时我没多想。我以为是他应酬的时候不小心蹭上的。现在那个画面和眼前这枚雏菊胸针叠在一起,像两张半透明的纸重合了。
电梯往上走,我靠着轿厢壁,拿出手机翻开林晓婉的朋友圈。她设置的是半年可见,内容不多,大部分是工作相关的转发。最新的那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星巴克柜台,两杯拿铁并排放在台面上,配文:“早起的鸟儿有咖啡喝,感谢老大投喂~”
老大。
我放大照片看了看杯身上的标签,有一杯写着“林”,另一杯写着“刘”。
电梯到了,门打开。我走出来,把手机揣回兜里。
那个合集,我想再剪得细一点。比如把每天他们下车的时间精确到秒,做个对比表格叠在画面上。这样任何一个人点开看,第一眼就能知道——这两个人,整整三个月,每天同时到公司。
03
合集剪好的那天下午,儿子在学校跟同学打架了。班主任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调整最后一段音频,手机响了半天我才接起来。
“子骞妈妈,您赶紧来一趟学校吧,刘子骞把隔壁班一个男生推倒了,那孩子膝盖磕破了一大块皮,家长现在在办公室等着呢。”
我关了电脑就往学校赶。路上给刘建斌打了两个电话,都没接。到办公室的时候,儿子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校服袖子撸到手肘,胳膊上有两道红印子,眼眶也是红的。对面一个穿着西装裙的女人抱着个哭得满脸鼻涕的小男孩,那孩子膝盖上贴着块纱布,纱布边缘渗着碘伏的黄。
“你怎么当家长的?”那女人看见我进门就站了起来,“你们家孩子拿手推我儿子,倒在地上磕的,这要是磕到后脑勺怎么办?”
我先看了儿子一眼,他低着头不说话,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他后脑勺:“怎么回事?”
他抽噎了两下,声音闷闷的:“他说我爸是坏人。”
“他说什么?”
“他说他听见他妈妈打电话,说他爸爸公司来了个漂亮阿姨,天天跟他爸爸一起上班,说……说我爸要给我找个后妈。”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脸色变了变,把儿子搂紧了一点,干咳了一声:“小孩子乱讲的,你别当真。”
我站起来,看着她:“你家孩子在哪儿听的?”
“就是……就是我在家跟孩子爸打电话随口说的,我老公也在恒通集团,听说刘总监最近带了个新来的女主管,天天同进同出,底下人都传开了。我打电话抱怨两句,谁知道孩子在旁边听着呢。童言无忌,你别上纲上线。”
我点了点头:“行,童言无忌。那咱们说说孩子推人的事。膝盖磕破了,医药费我出,该道歉道歉。但你孩子造谣在先,你先管好自己的嘴,再管好孩子的嘴。”
那女人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班主任赶紧打圆场,说孩子们都还小,家长别太上火,各退一步。最后我领儿子出了办公室,医药费转给了班主任,让她代交给那家长。
儿子一路不说话,走到校门口才拽了拽我衣角:“妈,那个人说的是真的吗?”
我蹲下来给他把校服领子翻好:“不是。你爸工作忙,跟同事一起上下班方便,没别的事。”
“那你为什么眼睛红了?”
我抬手揉了揉眼睛:“风大,迷了。走吧,妈带你吃麦当劳去。”
那天晚上刘建斌回来的时候快十点了。儿子已经睡了,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剪片子,听见钥匙转门的声音,笔记本屏幕一合,搁在茶几底下。
他换了鞋走过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橙子:“学校的事我听说了,班主任给我打了电话。你处理得挺好,辛苦了。”
“你电话怎么不接?”
“开会,静音了。”他把橙子放在茶几上,在我旁边坐下,“子骞没事吧?”
“胳膊上蹭了一下,没事。”
他嗯了一声,靠着沙发背闭上眼,像是很累的样子。过了大概半分钟,他睁开眼侧过头看我:“江楠,那个……最近部门里有人说我跟林晓婉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底下人闲的,什么话都传。”
我看着他的侧脸,灯光从头顶打下来,他眼角的细纹比以前深了。四十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不少,整个人看着比以前憔悴。可就是这样一张脸,在行车记录仪的画面里,对着另一个女人笑得眉眼弯弯。
“林晓婉知道底下人传闲话吗?”我问。
“知道,我跟她说了,让她别在意,身正不怕影子斜。”
“身正不怕影子斜”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差点没忍住笑。我把手伸进茶几底下摸了摸笔记本的边角,硬邦邦的,里面存着三个月的画面,每天七点四十三分,两辆车同时进地库。
“建斌,你跟她到底什么关系?”
他猛地睁开眼,眉头拧起来:“你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同事们同进同出,什么都传,我想听听你的说法。”
他坐直了身子,语气硬起来:“江楠你查我?你怀疑我跟她有事?我天天加班到几点你不知道?我回来晚了哪次没提前跟你说?你要是不信,你明天去公司问,看我跟她有没有越线的地方!”
他说得理直气壮,声音越提越高,卧室方向传来儿子翻身的声音。我压低了嗓子:“我没说你越线,我问你什么关系,你急什么?”
“我急是因为你不信任我!我这么多年在这个家,我容易吗?每天累死累活的,回了家还得被你审。林晓婉就是部门一个员工,我作为领导帮她解决一下停车问题,怎么到你嘴里就变味了?”
他说完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橙子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江楠,你要是觉得我刘建斌对不起你,你现在就可以走。你要是不走,就别整天疑神疑鬼的。”
厨房灯亮了,水龙头哗哗响了两下又关上。我坐在沙发上,把笔记本从茶几底下抽出来,掀开屏幕。剪辑软件还停在最后一帧画面上,林晓婉正从特斯拉驾驶座下来,左手端着一杯咖啡,右手冲镜头方向比了个心形的手势。
那是昨天早上的画面。
我盯着她比心的手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这段也拖进轨道。合集总时长已经积到八分多钟了。我把进度条拉到开头重新预览了一遍,所有画面按日期排列,从第一天两辆车在地库相遇,到后来每天同进同出,再到昨天那个比心的动作,时间线清清楚楚。
剪辑软件右下角显示导出时间还剩四十二分钟。我点了开始,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合集_最终版.mp4。
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爬,我听着厨房里刘建斌洗橙子的水声,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那时候我们在老城区租房子住,没有地库,车停在马路边上,每天早上他先下楼把车挪出来等我。冬天的时候他总在车里开着暖风,我一打开副驾的门热烘烘的暖意扑面而来,他把豆浆递过来,说“趁热喝”。
现在他给别人递咖啡了。两杯,一杯写“刘”,一杯写“林”。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的时候厨房水声停了。我把笔记本合上,拔掉电源线,抱着它回了卧室。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刘建斌背对着我在切橙子,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卧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喊了一声:“吃橙子不?”
我说:“不了。”
04
第二天一早,刘建斌出门的时候我没像以前一样帮他整理领带。他站在玄关穿鞋,自己对着镜子把领带正了正,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出去吗?”
“不出去。”
“那你……算了。”他拎起公文包推门走了。
我听着电梯下行,然后回到卧室把笔记本翻开。合集已经导好了,八分三十七秒,全部按日期排列。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画面连贯,节奏紧凑,最后一帧卡在林晓婉比心的那个动作上,然后黑屏。
我盯着黑屏上的倒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新建了一个视频剪辑项目,导入了一些家庭录像。婚礼上的,儿子出生时候的,刘建斌第一次当上主管那天我们一家三口去海边拍的。我把这些画面剪进去,和行车记录仪的片段交替出现。
结婚誓词那段,刘建斌穿着白西装站在台上,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镜头一转,行车记录仪里他正给林晓婉递咖啡。
儿子满月宴上,他抱着孩子眼睛通红地说“我刘建斌这辈子最重要的就是老婆孩子”。画面跳转,林晓婉伸手替他翻领子。
去年结婚纪念日,他在餐厅跟我碰杯说“老婆辛苦了我以后一定多陪陪你”。紧接着就是地库里两辆车同时停稳,两个车门同时打开。
我把这些对比镜头全部对齐,每个甜蜜的瞬间后面跟一个刺眼的现在。剪完以后我看了两遍,眼眶有点发热,但没哭。许丹说得对,做这个不能带情绪,越冷静效果越好。
下午我把视频传到了一个小视频平台上,起了个标题叫“老公升职后第一件事是把我的车位让给女下属”。简介写了三行字:产权车位,我的名字,行车记录仪三个月记录,每天同时到达。
发出去之后我没再看,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接儿子放学了。
晚上回来的时候,手机消息提醒炸了。我点开一看,播放量已经过了五万,评论区翻不到底。
“这还不离?留着过年?”
“同款老公,我前任就是这样的,一模一样的流程,先让车位再让人。”
“那个整理领带的动作太自然了,这绝对不止三个月。”
“姐妹快跑,这不是让车位,这是让位子。”
“我赌一包辣条,男的说‘公司要求’的时候自己都不信。”
“画面最后那个比心什么意思?直接戳脸上了属于是。”
我往下划了十几屏,点赞最高的几条都是劝分的,还有一些自称是恒通集团员工的匿名账号留言:“内部人员说一句,这位刘总监跟他那个女主管在部门里早就不避人了,天天一起午饭,午休时间还在茶水间单独待着。”
“楼上说的是真的,我在十六楼,经常看见他们俩从地库一起上来,电梯里就他们两个人。”
“哎妈呀这不就是我们总监吗,刘某某,刚升上去的,带了个姓林的女的,全部门都知道怎么回事。”
我盯着那些评论看了很久,每一条后面跟着几十上百个赞。有人已经把公司名字猜出来了,虽然我没透露任何具体信息,但在同城同行业里的人一眼就能对上号。
刘建斌今天晚上有应酬,说会晚点回来。我看了眼时间,快九点了,估摸着他还在饭桌上。我给他发了条微信:“今晚大概几点?”
过了二十分钟他回:“十一点多吧,你先睡。”
我把手机放下,又点开那个视频页面。播放量已经破了十万。评论区有人转发了截图,是林晓婉在一个同事群里发的消息记录,大概是被哪个同事截图发出来的。她说“停个车位而已,你们别瞎传,建斌哥就是照顾一下新人”,底下有人回复“建斌哥对你可真好”,她回了个害羞的表情。
截图下面跟了几百条评论,全是阴阳怪气。
“照顾新人照顾到地库里去了?”
“害羞什么呀,害羞说明心里有鬼。”
“建议这位姐妹看下公司考勤记录,每天同一时间打卡,神仙默契。”
有人艾特我问我下一步怎么办,还有人说要不把视频发到他们公司大群里。我回了一条:“先不急,看他回来怎么跟我说。”
实际上我手机里早就存了那个合集的各种版本,有的加了配乐,有的只留原声。原声版本里能清楚听见地库里引擎的声音、刹车的声音、车门关上的声音,还有林晓婉的笑声。她每次下车的笑声都很轻很短,但录得很清楚,在空旷的地库里回响着。
那条原声视频我单独存了一份,没发出去。我在等。等刘建斌回来,等他再跟我说一遍“身正不怕影子斜”。
05
刘建斌回来的时候十点四十分,比他自己说的早了半个小时。我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没动。电脑开着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定格在视频最后一帧的画面。
他换鞋进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还没睡?”
“等你。”
他走过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低头看见了屏幕上的画面。画面里的特斯拉停在我的车位上,林晓婉正推开车门。他的动作停住了,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这是什么?”
“行车记录仪。”
他抬起头,脸色变了。我见过他很多种表情——升职时的得意,加班时的疲惫,吵架时的暴躁——但没见过他那种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翻我行车记录仪?”
“我的车,我的行车记录仪,我的车位。”我靠在沙发靠垫上,看着他,“你让她停在我的车位上,我总得知道是谁在停吧?”
“江楠你这是侵犯隐私!”
“地库是公共区域,行车记录仪对着前面拍,拍的是车头方向的车位,你跟我说这叫隐私?”我把电脑转了个方向,屏幕正对他,“你自己看,三个月,每天同一时间。你说她刚来上个月才入职,可第二个月的记录里就有她了。那她来之前的一个月呢?车位上停的是谁的车?林晓婉提前一个月就来上班了?还是说那一个月停的是另一个什么人?”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找到词。
“建斌,你跟我结婚九年,儿子八岁。你要是有别人了,你直接说。你不用找什么公司规定的理由来占我的车位,也不用跟我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对着屏幕看,看清楚了再跟我说这句话。”
他低下头看屏幕。视频定格的那个瞬间是林晓婉推开车门的画面,车门开了一半,能看见她侧脸的线条和翘起的嘴角。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她……确实是我招进来的。面试的时候我就觉得她业务能力不错,后来入职了,她主动找我请教问题,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熟悉到每天一起上班?”
“她说她住城西,每天早高峰堵车,我顺路,就捎了一段。后来她说开车累,想搭我车,我想着反正顺路就……”
“你每天从家里出发,她住城西,你们怎么顺的路?城西在东边反方向。”
他噎住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从他外套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夹在指间把玩:“你开的是迈腾,她开的是特斯拉。你的车每天七点三十四分出地库,她的车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你说她搭你车,那她的车是谁开到公司的?幽灵开的?”
他不说话了。
“建斌,我把话说明白。你现在告诉我实话,我可以考虑不把这段视频发到你们公司群里。你要是继续编,那我明天上午就把合集发给你那个总监群。你自己选。”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的慌乱已经被一层薄薄的怒意盖住了:“你威胁我?”
“我说了,你可以选。”
沉默。
客厅里只有空调低频的嗡嗡声,还有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咔哒响。儿子房间的门缝底下透出一小条光,他可能醒了,但我现在顾不上。
过了很久——可能有五分钟,也可能更长——刘建斌叹了口气,肩膀塌下来。
“她……是我前年在一个行业峰会上认识的。那会儿她还在上一家公司,加过微信,偶尔聊几句。去年年底她说想跳槽,问我这边有没有机会,我就帮她安排了面试。”
“入职以后呢?”
“……就,走得近了一点。”
“近到什么程度?”
他没说话。我把烟搁在茶几上,从电脑里调出另一段视频。那段视频我单独剪的,只有两秒钟。画面上是刘建斌和林晓婉在地库里接吻。很短,就两秒,在电梯间的拐角,监控拍到他们侧面的影子,两人贴在一起,然后分开。那是前天早上七点五十三分,我翻记录的时候发现的。
视频开始播放,他猛地伸手想合上电脑,我抬手挡了一下。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闭了闭眼:“江楠,我错了。我跟她就是一时糊涂,我没想跟你离婚,我……”
“你先想想怎么跟儿子解释学校里的那些闲话吧。”我说,“然后想想怎么跟你们公司的人解释视频的事。我给你两天时间,你自己去提辞职,把林晓婉也带走。两天之后如果你们俩还在恒通,我就把这个合集发到你们公司群里。”
“江楠你不能——”
“我能不能,你心里清楚。”
我合上电脑,绕过他走进卧室。关上门的时候我听见他蹲在地上的声音,膝盖磕到瓷砖,闷闷的咚一声。然后是手掌拍在茶几上的响声,接着什么摔在地上碎了——可能是那个烟灰缸。
我靠着门板站着,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手指尖在发抖,我攥了攥拳头,指甲掐在掌心里,疼得我清醒了一点。
卧室窗外是小区花园的夜景,路灯照着一排香樟树,叶子在风里哗哗响。我儿子的房间门缝底下的光还亮着,他肯定听见了。明天早上我该怎么跟他解释他爸爸蹲在地上捶茶几的声音。
我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那个视频的播放量已经破了五十万。评论区更新了几千条,有人扒出了林晓婉之前的公司,有人翻到了她大学时候的照片,还有人把刘建斌的领英截图挂在评论里。
最上面一条热评是二十分钟前发的,只有四个字:
“等个后续。”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静音,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后续。
我也在想后续。
06
那两天过得特别慢。
刘建斌第二天请了假没去公司。我早上送儿子上学的时候他还在卧室里没出来,房门关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儿子背着书包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问我:“爸今天不上班吗?”
“他不太舒服,休息一天。”
儿子哦了一声,没再问。我牵着他进电梯,在电梯里他忽然拽了拽我手指:“妈,昨天那个阿姨说的事,是不是真的?”
“哪个阿姨?”
“就是办公室那个,她说我爸要给我找后妈。”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子骞,妈跟你说实话。你爸做了一些对不起妈的事情,但不管怎么样,他永远是你爸爸。妈跟你保证,不管以后发生什么,妈都在,听见没?”
他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没哭,但嘴唇抿得很紧。他这性子随我,越难受越不吭声,就憋着。
送完孩子回来,刘建斌已经起来了,坐在餐桌边抽烟,烟灰缸里摁了三个烟头。看见我进门他把烟掐了,站起来,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你公司那边怎么说?”我换了拖鞋,去厨房倒了杯水。
“我给总监发了邮件,说了辞职的事。他说让我再考虑考虑,我说已经定了。”他声音哑着,像一晚上没睡,“林晓婉那边我也说了,她……她还没给我回信。”
“那两天之后你再看看她的回信。”
他没接话。我端着水杯走到客厅坐下,拿起手机翻了翻。那个视频的播放量还在涨,已经过了八十万。有人把视频转到其他平台上,截图满天飞,刘建斌的名字已经在本地好几个群里传开了。
评论区的风向开始分化。有人觉得我做得狠,不该把事情闹这么大。有人觉得我做得对,对这种男人就该让他社死。还有人私信我,说自己是恒通集团HR部门的,问我需不需要帮助。
我一条都没回。
中午的时候我妈打电话过来,说在手机上刷到那个视频了。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楠楠,你还好吧?”
“还行。”
“妈下午过来一趟,你别做饭了,我买了菜。”
“不用了妈,我没事。”
“我说我来,你就让我来。”她语气硬邦邦的,跟当年我高考失利她把我从被窝里拎出来一样,“你在家等着,别乱跑。”
我妈下午两点到的,提了一大袋子菜和水果。进门看见刘建斌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她连招呼都没打,直接把菜拎进厨房开始洗。我在旁边给她打下手,她一边洗西红柿一边压低声音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让他辞职。”
“辞了以后呢?”
“以后……我想离婚。”
我妈手里的水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冲菜叶子:“想过没?子骞怎么办?房子车子财产怎么分?”
“想过了。房子是婚后买的,一人一半。那车位是我爸妈陪嫁的,产权证上是我名字,归我。车子迈腾是他的,福克斯是我的。存款大概有小两百万,一人一半。”
“他能同意?”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视频在我手里,他要是不签字,我直接发到他公司群里。到时候别说离职,整个行业的HR圈子他都别想混。”
我妈把洗好的西红柿搁在案板上,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我:“江楠,你比你妈硬气。”
我笑了笑:“跟您学的。”
晚上刘建斌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打电话,隔着一道门我听见他压着嗓子的声音,像是跟什么人吵架。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他走出来,脸色更难看了。
“林晓婉辞职了。她说她回老家去。”
“嗯。”
“江楠,”他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我能不能……能不能再跟你谈谈?”
“谈什么?”
“我们能不能不离婚?子骞还小,你想想他。我保证以后跟林晓婉不再联系,我工资卡都给你,我——”
“建斌,”我放下手里的抹布,转过身面对他,“你跟她多久了?”
他垂下眼:“半年多。”
“半年多,每天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中间在公司里还天天在一起。你瞒了我半年。现在你说不离婚,你觉得我还能信吗?”
他没说话。厨房里只有我妈在灶台边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辣椒的香味飘过来。我看着他站在门口的样子,人整整瘦了一圈,眼窝青黑,下巴上冒出一片胡茬,衬衫皱巴巴的,领口还有昨天那口红印搓掉之后留下的淡淡痕迹。
“你去把离婚协议拟了吧。”我说,“财产分割我列好了,就按我跟你说的。你要是不同意咱们就法庭见,到时候视频就是证据。”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刷了一眼那个视频的评论。有一条私信我看了好几遍,是个陌生的账号发来的:“姐,我是恒通集团行政部的,你说那个车位的事我想跟你说一下,公司根本没有要求部门负责人给下属解决停车位的规定,那是刘总监自己编的。”
我早就知道了。但看到这行字的时候还是觉得有一把钝刀子在心口磨。
07
第三天早上,刘建斌的辞职手续办完了。恒通集团人事效率挺高,他发了邮件之后第二天流程就走下来了。我听许丹说,她们业内有个小圈子,消息传得快,刘建斌和林晓婉的事基本上已经传遍了本地好几个同行公司。
中午的时候刘建斌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走到客厅,把信封放在茶几上:“离婚协议拟好了,你看看。财产分割按你说的,孩子抚养权归你,我每个月付抚养费,探视时间你定。”
我拿过来翻了翻,逐条看完。的确按我说的写的,没有加什么额外条款。他坐在对面沙发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握又松开,松开又交握。
“子骞那边……你怎么跟他说?”
“我会跟他说清楚,是爸爸做错了事。你先别跟他说太多细节,等他再大一点自己会明白。”
他点了点头。我注意到他手指尖在发抖,整个人看着比前两天更憔悴了。我放下协议,看着他:“建斌,你后悔吗?”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又把目光移开:“后悔。”
“后悔跟她在一起,还是后悔让我发现?”
他沉默了两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都后悔。”
我站起来,把协议收好:“行,那就这么办吧。”
他忽然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江楠,我能不能……能不能再抱抱你?”
我退了一步,后背抵到墙。他停住了,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尴尬地收了回去。
“签字吧。”我说,“签完了我去办手续。”
那天下午他签了字,我们把协议给了律师,约好了下周一去民政局。他收拾了简单几件衣服搬去了朋友家暂住,临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子骞回来替我说声对不起”。
门关上之后,我靠在玄关墙上站了很久。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时钟在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地板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是前两天忙着剪片子没顾上打扫的。我蹲下来,用手掌擦了一下地板上的浮尘,然后站起来去拿拖把。
晚上儿子回来,我跟他一起吃了饭,洗碗的时候他在旁边站着,问我爸爸去哪了。
“爸爸搬出去住一段时间,因为妈妈跟他之间出了一些问题。但是爸爸很爱你,妈妈也很爱你,这个不会变。”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拽了拽我的衣角:“妈,我们以后就两个人了吗?”
我蹲下来看着他:“还有外公外婆,还有许丹阿姨,还有好多人。妈妈会一直陪着你,你去哪我都跟着。”
他瘪了瘪嘴,眼眶红了,但没哭。他把他小拳头伸过来跟我碰了碰,说:“那说好了。”
“说好了。”
他回房间写作业之后我坐在沙发上,点开那个视频页面看了看。播放量已经破了一百二十万。评论区有好几万条留言,最新的那些都是在问后续怎么样了。
我犹豫了一下,新发了一条动态:“办完手续了。谢谢大家关心,各自安好。车位要回来了,车也还是我的车。”
底下瞬间涌进来几百条回复。
“恭喜姐妹重获新生!”
“所以说到底男的图啥?升职了飘了,现在工作也没了老婆也没了。”
“女下属也跑路了,这叫什么,赔了夫人又折兵。”
“那个视频还在吗?我还没看。”
“在线蹲一个林某的后续,听说她离职回老家了,不知道下一家哪个公司倒霉。”
我把手机放下,没有再看那些评论。从抽屉里翻出那个存着所有行车记录仪素材的硬盘,插上电脑,把除了合集之外的所有原始素材全部删掉了。那个合集我留了一份,存进了云盘。说不清为什么留,也许是留着提醒自己,也许是留着备用。也许就是留着。
08
周一早上,我和刘建斌在民政局门口碰面。他穿了一件新的白衬衫,头发理过了,人也刮了胡子,看着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但眼睛底下还是青的,笑起来嘴角很僵。
“子骞还好吗?”
“还好。昨天周末我带他去游乐园了,玩得挺高兴。”
他点了点头:“那就好。”
流程很快。签了字,盖了章,那个红色小本子换成了另一个红色小本子。我们出了民政局的大门站在台阶上,阳光白剌剌的照下来,他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我……请你吃个饭吧?就算散伙饭。”
“不用了,我约了许丹。”
他放下手看着我,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江楠,对不起。”
我没看他:“你以后好好过日子吧。找个真心喜欢的人,别骗人家。”
我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忽然听见他在身后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停下来没回头,他迟疑了一下说:“那个视频……你能不能删了?”
我侧过头,阳光照在我半边脸上,有点刺眼:“等它自然沉下去吧。我不主动发了,但已经传出去的我管不了。”
他没再说话。我走了。
许丹在停车场等我,看见我走过来她把车窗摇下来冲我吹了声口哨:“江女士,恭喜恢复单身!上车,带你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我拉开副驾坐进去,车子发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刘建斌还站在民政局门口,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像一棵被晒蔫了的树。后视镜里的他越来越小,最后一个拐弯就看不见了。
许丹带我去吃了一顿火锅,辣锅底,毛肚鸭肠黄喉摆了一桌子。她给我倒了杯啤酒,说:“来,庆祝你脱离苦海。”
我跟她碰了碰杯,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辣和凉掺在一起,呛得我眼眶一热。许丹赶紧递了张纸巾过来:“哎你别哭啊,今天是好日子。”
“我没哭,”我拿纸巾按了按眼角,“辣锅太辣了。”
她笑了,没拆穿我。我们吃了快两个小时,聊了聊她最近做的新账号,聊了聊我下一步的打算。我说我想把家里重新收拾一下,把刘建斌的东西全部打包寄走,然后把那个车位重新归置归置。
“你那个车位的视频现在全网都传遍了,”许丹涮了一片毛肚,“你知道有人在闲鱼上卖你那个车位同款的防撞条吗?标题写着‘原配车位同款防撞神器,比心女同事同款慎入’。”
我差点把啤酒喷出来:“什么人啊这……”
“互联网嘛,什么梗都能卖。”她笑嘻嘻地夹了块鸭血,“不过说真的,你那个合集剪得是真不错,节奏好配乐也好,要不是知道你的故事我还以为你专业搞这个的。你要不考虑考虑来跟我干?我这缺人,你上手快。”
“再说吧,先把家里收拾利索了。”
那顿饭吃到下午两点多,许丹送我回家。我进门的时候看见玄关鞋柜上还摆着刘建斌的拖鞋,黑色的,脚后跟那块磨薄了,露出里面的海绵。我拿个塑料袋装起来扔到了门口垃圾桶里。
晚上儿子放学回来,我带他去超市买了他想吃的草莓蛋糕,又买了几盆绿萝放在阳台上。他趴在茶几上写作业,我在旁边打开电脑重新整理那个车位的材料。
产权证从抽屉里翻出来的时候,页角有点卷了。我抚平了,拍了张照片存进手机。车位编号是B1073,买的时候十二万,现在这个小区的地下车位已经涨到二十五万了。
那天晚上我给林晓婉发了一条消息,就三个字:“车挪走。”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她回了:“好的楠姐,明天我去开走。对不起。”
我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送完孩子去地库看了一眼,那辆白色特斯拉已经不在了。我的车位上空荡荡的,地面上有一圈轮胎压过的痕迹,还有几片碎叶子。我用扫帚把车位扫干净,然后把自己的福克斯开了进去,停得端端正正。
下车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那个贴在柱子上的防撞条还留着。白色的橡胶条上有一道淡淡的划痕,是特斯拉的轮毂蹭的。我拿湿抹布擦了擦,没擦掉,索性留着没管。
09
离婚之后的第一个周末,我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刘建斌剩下的衣服鞋子书籍文件装了四个大纸箱,叫了快递上门取走。他朋友家地址我发给了快递员,运费到付。
书房里他的书桌空出来之后我重新布置了一下,把儿子的小书桌挪过来并排放着,以后每天晚上他可以在这里写作业,我在旁边看我的书。墙上挂着一张我们一家三口以前的合影,我想了想取下来了,换了一张我和儿子的合照,是在游乐园拍的,他骑在我肩膀上笑出一口豁牙。
我在书桌抽屉里翻到一张旧照片,是结婚第二年拍的,我俩在海边,他搂着我的肩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翻了翻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江楠和刘建斌永远在一起。”
我的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夹进了一本书里,塞进书架最顶层,不怎么拿得到的地方。
许丹给我介绍了一份线上内容运营的兼职,在家办公,时间灵活。我开始接一些视频剪辑的单子,帮她那边分担工作量。干活的时候儿子就坐在旁边写作业,偶尔探头看我屏幕上的画面,问这是谁家的猫、谁家的孩子,我一边剪一边跟他聊天。
有一天我接到一个单子,帮一个博主剪她家狗的视频。那狗特别蠢,追着自己尾巴转圈能转三分钟不晕,我配了段搞笑的音效,传过去之后那博主特别满意,又多下了三单。
钱不多,但够我和儿子周末出去吃两顿好的。我算了算手上的存款,加上离婚分的那些,暂时不工作也够活一阵子,不过闲着也是闲着,做点事心里踏实。
我妈隔两天就过来一趟,帮忙做饭带孩子,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不放心我。有一次她洗完碗坐在沙发上跟我看电视,忽然说:“楠楠,你要是觉得难受就哭出来,别憋着。”
“妈我真没事。好着呢。”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没再说什么。
倒是儿子有一次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家》。他写了三百字,开头说“我家现在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但一点也不冷清。妈妈做饭很好吃,每天晚上我们俩一起看动画片,周末去公园放风筝。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结尾他写:“希望妈妈以后能开心一点,我会快快长大的。”
我看了那篇作文,趁他睡着之后偷偷哭了一场。没出声,就靠在床头上让眼泪自己淌,淌完了用袖子擦擦脸,起来去厨房喝了杯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那个视频的热度慢慢降下来了,偶尔还有人私信问我近况,我看到了会回两句。刘建斌的朋友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他最近状态不好,让我有空去看看他,我婉拒了。
他跟林晓婉之后怎么样了我不知道,也没打听。许丹有一次提了一嘴,说那女的确实回老家了,好像是家里给她安排了个相亲对象,最近在谈婚论嫁。刘建斌那边听说找了一份新工作,不在恒通了,去了一个创业公司,职位降了两级,工资也降了不少。
我当时听完就嗯了一声,没多问。许丹说你不恨他吗?我说恨过,但恨完了发现日子还得过,天天拧着那点恨不放把我自己耗干了,他反而乐得逍遥。没意思。
许丹说你通透。
通透算不上,就是觉得不值得。九年的婚姻,到头来让一个行车记录仪给拆穿了,说出去像段子,搁谁身上都是笑话。但笑完了呢?该过还得过。
我把那个合集从云盘里下载下来又看了一遍。从第一次两辆车同时进地库,到最后一次林晓婉比心,三个多月的时间压缩在八分钟里。进度条走到最后黑屏的时候,我盯着屏幕上反射出自己的脸,瘦了一点,眼角有细纹了,但眼神比以前亮。
我把视频删了。回收站清空,彻底没了。
10
两个月之后的一个周末,我带儿子去小区花园里放风筝。那天风特别大,风筝刚上天就被吹得歪歪扭扭,儿子拽着线轴在草坪上跑,跑得满头是汗。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他,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旁边一棵桂花树开了,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草坪上有几家人带着孩子在野餐,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从我面前经过,车里的宝宝咬着手冲我笑。
那天晚上回到家,儿子洗完澡趴在床上就睡着了,手上还攥着风筝线轴的半截断线。我把他手里那截线轻轻抽出来,给他盖好被子,关灯退出来。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许丹发来一条消息:“有个事跟你说,你别激动。我朋友今天参加一个行业酒会,看见刘建斌了。他带了个女的,看着比他小挺多,有人说是他新找的。”
我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打了几个字回过去:“关我什么事。”
许丹回了个大笑的表情:“这才是我认识的江楠。”
我笑了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了看,今晚星星挺多,月亮弯弯地挂在天边,像剪下来的指甲盖。楼下地库入口的灯还亮着,偶尔有车开进去,车灯照亮出口处那个坡道,然后又暗下去。
我的车停在地库里,我的车位上。防撞条上那道划痕还在,但看着已经没那么扎眼了。有时候我开车出去,回来倒车进车位的时候会瞄一眼旁边那根柱子,那道白色的痕迹像一道旧伤疤,不疼了,但留在那儿提醒着点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去地库开车,手机响了一声。我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楠姐,我是林晓婉。听说你跟建斌哥离婚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祝你和孩子以后都好。”
我站在车旁边看了那条短信大概十秒,然后按了删除。
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中控屏亮起来,行车记录仪的红灯闪了两下开始录制。我挂挡松手刹,车子缓缓开出车位,过道里的声控灯一路亮过去,后视镜里我的车位越来越远,防撞条上那道白痕在镜子里缩成一个点,然后拐弯就看不见了。
出了地库,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我把墨镜戴上,打了把方向盘往小区门口开。门口岗亭的保安冲我笑了笑,我也笑了笑,摇下车窗递出去停车费。
“今天风大,江姐你出去多穿点。”保安说。
“好嘞,谢谢。”
车子汇入主路,两侧的香樟树往后倒。我打开收音机,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轻快,我跟着哼了两句。后座空着,但副驾上放着儿子落下的水壶,蓝色的小壶,盖子没拧紧,晃荡了两下。
我伸手把它扶正了,踩油门,往学校方向开。
日子还长。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婚姻中的自我觉醒与积极面对生活的正能量,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法律及程序仅为参考,具体法律问题请咨询专业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