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陈默来借钱那天,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刚换了汤底。我买了一串萝卜,咬了一口,辣得不对,扔了。他站在快递架旁边,穿一件旧夹克,袖口磨白。有人跟我说过他身家3.6亿,我以前不太懂3.6亿是多少,只知道他请客从来不让人看菜单。他那时候爱穿白衬衫,袖扣亮得像小钉子。现在他站在我面前,手里攥着一个蓝白格的旧布袋,拉链头没了,露出半包纸巾。
他说,借我60万。
我说,你再说一遍。
他说,60万,三个多月。
我说,你出什么事了。
他说,别问。
我说,陈默。
他说,你别问。问了我就借不成了。
我说,你这话比借钱还难听。
他把布袋换到另一只手,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还来。
他说,我试一下还能不能开这个口。
我把萝卜扔进垃圾桶,说行。
那天晚上老周加班。我给儿子煮了速冻饺子,他吃了八个,剩下三个在盘子里粘成一坨。我把盘子泡上,没洗。儿子问我,妈妈你车呢。我说车累了,歇几天。他说车也会累。我说会。他信了,去画画。画了一个方方的车,轮子是蓝的。
我把车开到二手车行。那辆灰车开了六年,副驾驶的皮子裂了一道。车行的人绕着看,说姐,你确定。我说确定。他说,不急用就别卖。我说你收不收。他收了。屋里有人在打电话,说下午的雨下不下来。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风把一张宣传单吹到脚边,我踢开了。
第二天陈默来拿。我没让他上楼。我们在小区花坛边站着。花坛里有人种了两棵葱,被猫刨过。他接过纸袋,没写借条。他说,你当年也没让我写借条。我问哪年。他笑一下,说回头再说。他手里那个蓝白格布袋一直攥着,没打开。我给他倒的水他也没喝,放在花坛沿上,后来被保洁收走了。
他走的时候电梯里有人放了个屁,我跟进去,大家都装没闻到。我站在阳台上看他出小区。楼下小孩在拍皮球,拍了一会儿不拍了。老周回来问车呢。我说借朋友开几天。他说哪个朋友。我说陈默。他看了我一眼,去洗澡了。
02
老周第三天发现我坐公交上班。他站在门口,袜子滑到脚心,他弯腰提了一下。
他说,车呢。
我说,借人了。
他说,借谁。
我说,陈默。
他手机响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垃圾短信,说积分要过期。他把手机扣在鞋柜上。
他说,你连儿子校服都等打折买。
我说,他会还。
他说,他开宝马的时候,给你加过油吗。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凭什么。
我说,他开过口。
老周笑了一下,那种笑不太像笑。他说,我不是心疼那点钱,我是怕你以后连个能开口的人都找不到。
我说,我没想那么远。
他说,你从来不想。
他去阳台收袜子。风把一只袜子吹到楼下,他没去捡。我站在厨房,锅里水开了,我忘了下面条。儿子从房间出来,问校服洗了没。我说洗了。他说,妈,我们班王雨桐穿的是新的。我说,你的是干净的。他说,干净和新的不一样。我说,是不一样。
老周在阳台喊,水开了。我说知道。他喊,面呢。我说来了。我没动。后来他把面下了。他下面总是放很多水,面条软塌塌的。我吃了半碗,说咸了。他说没放盐。我说那可能是我嘴里的味。
他说,陈默以前那帮朋友呢。
我说,不知道。
他说,都换了号码。
我说,可能。
他说,你怎么没换。
我说,我懒。
他说,你这不是懒。
我说,那是什么。
他说,你自己想。
我想了想,没想出来。碗里的面泡涨了。我把那半碗倒进垃圾桶,塑料袋没套好,汤漏出来,滴在鞋面上。我拿纸擦,擦了两下,纸破了。
他说,你要不给他打个电话。
我说,打了没接。
他说,那就别打了。
我说,嗯。
03
陈默说的三个多月,我一开始记得很清楚。后来就混了。
我坐公交,后排有人吃韭菜盒子,味道很大。我开了点窗。电视里在放厨具广告,声音很大,我其实没看,只是听见一个人在喊锅底不粘。楼下小孩又拍皮球,拍了一会儿不拍了。手机团购群在发苹果,十斤一箱,我没买。
我想起部队。食堂的蒸汽,铁勺子碰搪瓷盆。陈默那时候瘦,夜里站岗回来,总把搪瓷缸放在暖气片上。那缸磕掉一块漆,他说那样凉得快。我记不清我有没有帮他。真的记不清。人一过四十,记忆像抽屉里的旧领花,翻出来也不知道配哪件衣服。
有一年冬天,他把手套丢了一只,用一只手套揣着另一只手。我笑他。他说,笑什么,你也没好到哪去。那时候我们都没钱,也没觉得穷。食堂的馒头很大,他总掰半个给我,我说我吃不了。他说,吃不了就拿着。
我给他发消息,问他怎么样。他没回。我把手机放兜里,坐过了一站。下车的时候,路边花坛的土干裂了,有人倒了半杯水,只湿了巴掌大一块。
我想晚上吃什么。冰箱里有半瓶辣椒酱,过期没扔。老周不吃辣。儿子最近爱吃番茄炒蛋。我又想,陈默借的钱,够不够他周转。他以前身家3.6亿,现在来借60万。这个落差我想不出来,像让我想地球有多大。
公交站旁边有个人在卖袜子,十块钱三双。我看了两眼,没买。车来了,我上去,又坐过了一站。司机从镜子里看我,我假装在看手机。手机屏幕是黑的。
04
三个多月过去。陈默没来。也没电话。
我开始擦桌子。早上擦一遍,晚上擦一遍。老周说桌子都快擦掉漆了。我说没掉。他说你歇会儿。我说我不累。
厨房水龙头滴水,我用一只碗接着。滴满大半碗,我就倒掉,再放回去。邻居家在炖带鱼,腥味从楼道飘进来。我把抽油烟机开到最大。楼道声控灯坏了,我晚上倒垃圾,跺了三下才亮。快递纸箱堆在门口,我一直没拆,最上面那个角被雨泡软了。
有一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响了两声,我挂了。后来它没再打。我不知道是不是他。也没回拨。
老周问,要不要找我姐问问。我说不用。他说,你别硬撑。我说我没硬撑。他说,你碗洗了四遍了。我说这个碗有油。他说,那个碗你还没盛过东西。
我没理他。我把碗冲了一遍,放回架子上。儿子在客厅喊,妈妈水彩笔没水了。我说抽屉里还有一盒。他说那盒是旧的。我说旧的也能用。他哦了一声。他过了一会儿又说,妈妈,你过来看我画的。我说等会儿。他说,你每次都说等会儿。我说这次也是。
我又去擦灶台。灶台上有一滴酱油,擦不掉。我用指甲抠。老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他要是骗你,我也不会说你什么。我说,他没骗我。他说,你怎么知道。我说,他穿的那件夹克,还是我认识的那件。
老周说,衣服能说明什么。我说,不能说明什么。
我把鞋柜里的旧车钥匙壳翻出来。车卖了,壳还在。我把它扔进装纽扣的铁盒里。铁盒盖不上,就那么敞着。
晚上我梦见我在部队食堂,陈默拿一个搪瓷缸给我,说这个不烫手。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老周的呼噜声像手机在枕头底下震。我去阳台收衣服,花盆土干裂,我浇了半杯水。冰箱里那半瓶辣椒酱,我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老周翻了个身,说,几点了。我说还早。他说,你今天别擦桌子了。我说好。天亮以后,我还是擦了。
05
3个多月后,陈默驾着宝马来了。
楼下保安给他指挥车位,他下车,穿的还是那件旧夹克。副驾驶上放着一件旧夹克,跟上次一样。他抬头看见我,摆了一下手。
老周在阳台看见了,喊我,说楼下那车是不是陈默。我说是。他说,他什么意思。我说不知道。
陈默上楼。他手里拿了一个牛皮纸袋。他把纸袋放餐桌上,说,60万,点一下。我说不用。他说,还有云栖路那套别墅,2200万,写你名字。
老周从阳台进来,站在门边,没坐。
我说,你疯了。
他说,我没疯。
我说,我卖车是借你,不是卖给你。
他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这是干什么。
他说,当年的事,我还没还。
我说,当年什么事。
他说,你跟我去看一眼。
老周说,我不去。他把门带上,下楼了。门关得有点重,墙上挂的日历晃了一下。
别墅在云栖路。院子不大,门口堆着别人家的快递纸箱,我踢了一下,没拆。厨房台面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磕掉一块漆。我拿起来看。底下有一道划痕,像谁用钥匙刻的。
陈默说,别看了,还是那个。
我说,你怎么有这个。
他说,你当年把你的缸给我,说这个不烫手。
我说,我不记得。
他说,你替我签的那个字,后来我查过,要进档案的。
我问,哪个字。
他说,你忘了就算了。
我确实忘了。我只记得食堂蒸汽,铁勺子,夜里站岗。别的像被水泡过,字都散了。
我说,你落难那阵,怎么不找别人。
他说,别人都忙。
我说,我不忙。
他说,你也没问。
我说,我问了,你说别问。
他说,对,是我说的。
老周一直没上楼。他在车里坐着,车窗开了一条缝。陈默说,老周是个实在人。我说,嗯。他说,你别急着搬。我说,我没说要搬。他把钥匙放在餐桌上,钥匙串上挂着一个塑料牌,牌上的字磨没了。
我说,陈默。
他说,嗯。
我说,你当年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说,你回去问老周吧。
我说,问他干什么。
他说,他刚才在楼下跟我抽了根烟。
我说,老周不抽烟。
他说,他抽了半根。
06
陈默走了。宝马开走的时候,小区里一只黄猫从车底钻出来,吓了我一跳。
那串钥匙我放在鞋柜最上层。老周没问。第二天他问,那房子真写你名字。我说不知道。他说,你最好问问。我说,问什么。他说,问清楚。我说,嗯。
我们去看过一次。院子里的草长到脚踝,物业的人说前头房主种过葱。儿子在客厅跑了一圈,说这里能骑滑板车。老周说,地板太滑。我说别跑。
厨房水龙头我拧了一下,出水很冲。老周说,这水压比咱家好。我说,嗯。他说,你要搬吗。我说,不知道。他说,搬也行,不搬也行。他又说,我上班远。我说,知道。
陈默给我发消息,说别墅院子里的水龙头没关紧。我回了个嗯。他又发,说老周要是嫌远,他可以找个司机。我没回。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把火关小。
我的灰车没了。有时候我站在公交站,还是会往以前停车的地方看一眼。那里现在停着一辆绿色的共享单车,车筐里有人扔了张纸巾。
老周还是爱把袜子脱在沙发边。我说了两次,他第三次还脱。儿子还是想要新校服。我说等下个月。陈默那件事,我们都没再提。没提不代表忘了,就是提起来也不知道从哪句开始。
晚上老周问我吃什么。我说炖排骨。他说,焯不焯水。我说,随便。
我把那串钥匙搁在鞋柜最上层,出门还是摸原来那串。老周在厨房喊,排骨焯不焯水。我说随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