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买得起我就嫁给你。」
这句话从周敏涂着Dior999的嘴唇里吐出来的时候,整间展厅里的人都笑了。
销售经理老魏站在旁边,双手抱胸,嘴角挂着看热闹的笑意。两个实习生站在茶水间门口,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连那个正在擦车的保洁阿姨都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站在那辆曜黑色的劳斯莱斯库里南旁边,手里捏着第23次进店的登记表,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程骁,职业栏填的是「广告公司文案」,月薪那一栏,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写了5413。
周敏把登记表抽回去,当着我的面,用指甲在上面点了点那个数字,然后抬头看我,笑得特别好看,也特别伤人。
「程先生,这是您第23次来我们店了。」她歪着头,语气里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职业礼貌,和恰到好处的轻蔑,「您看车看了23次,每次来都坐很久,每次都问得很细,连轮毂选配多少钱、星空顶有几个颜色都能背下来了。说实话,我挺佩服您的。」
她顿了顿,手里把玩着那支签字笔,目光扫过展厅里另外几个销售。
「但是,程先生,您月薪5413,就算不吃不喝,也得攒一百多年才能买得起这辆车。」
周围的笑声又大了一点。
老魏终于开口了,语气像是打圆场,实际上是在递刀子:「小周,别这么说,客户有梦想是好事。」
「我没说不好啊。」周敏笑着回答,眼睛却一直看着我,「我就是觉得,程先生这么有毅力,不如换个目标——对面的丰田,那款凯美瑞也挺好的,首付三万就能开走,以您的工资,月供两千多,还是能负担的。」
她说完,展厅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把那份登记表折起来,塞回我手里,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程先生,要是您真的买得起这辆车,我就嫁给您。」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那种笃定的、有恃无恐的、确信自己永远不需要兑现这句话的优越感。
我站在她面前,把那本登记表展开,又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里。
然后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备注为「爸」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通了。
我说:「爸,你有儿媳妇了。」
展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敏的笑容僵在脸上。
老魏手里的保温杯盖拧到一半,停住了。
我听见电话那头,我爸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贯的沉稳和几分疑惑:
「哪个?」
「卖我车的那个销售。」我说,「她刚才说,我买得起劳斯莱斯,她就嫁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我爸说了一句让整个展厅陷入死寂的话。
01
三天前,下午六点四十分,我蹲在出租屋门口,用钥匙捅了三次才把门打开。
不是钥匙有问题,是我的手在抖。
今天是我被公司调去销售部支援的第三十七天,也是我连续第三十七天被客户指着鼻子骂。
「你一个文案懂什么产品?」「你们公司是没人了吗,派个写稿子的来谈项目?」「我要见你们产品总监,不是你这种废物。」
这些话我每天听一遍,已经能背下来了。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公司发了季度考核结果,销售部的人均绩效是我三个月的工资,而我,作为被临时抽调支援的「编外人员」,绩效评级是C——最低档,连季度奖金的边都没摸到。
我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已经过期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又放了回去。
然后我坐在床边,打开手机银行,看着那条显示余额为1876.32元的短信,发了一会儿呆。
房租还有三天到期,下个月的房租还没着落,信用卡账单已经逾期了五天。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算这笔账。
「喂,妈。」
「小骁啊,你爸让我问你,清明回不回家?」
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说:「看情况吧,最近工作忙。」
「你爸说,你要是忙,就别回来了,反正回来也是跟他吵架。」
我没接话。
我妈又说了几句,大多是些家长里短,什么隔壁老张家的儿子升职了,什么楼下超市的鸡蛋又涨价了。我听着,嗯嗯地应着,脑子里却还在想房租的事。
「对了,」我妈突然压低声音,「你爸最近心情不好,你别惹他。他那个项目,出了点问题,这几天一直在打电话骂人。」
「什么项目?」
「我也不清楚,反正是个大项目。他那人你也知道,什么都不跟我说。」
我「嗯」了一声,又聊了几句,挂了电话。
我爸是个做建材生意的小老板,在老家开了一家不大的公司,规模不大,但养活一二十个员工还是没问题的。从小到大,他对我一直不冷不热,说不上多亲,但也没亏待过我。
真正让我觉得跟他之间隔着一堵墙的,是大学毕业那年。
那年我考上了研究生,分数线过了,但学费要三万八。
我打电话告诉我爸,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都二十二了,还花家里的钱,不嫌丢人?」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在他眼里,二十二岁的男人就不该再伸手问家里要钱了。
后来我没去读研,找了份文案的工作,两千八一个月,干了两年,涨到四千,半年前跳槽到现在的公司,月薪五千四百一十三,扣完社保和公积金,到手四千七。
在我爸眼里,这份工资就是「没出息」的代名词。
每次回家,他都会在饭桌上说:「你看你,大学毕业四年了,一个月挣五千块,还不够我当年请客户吃一顿饭的。」
我说:「我在广告公司,做文案,是创意工作。」
「创意?」他喝了口酒,冷笑一声,「创意能当饭吃?」
这样的对话,每年至少重复四到五次。
我习惯了他的冷嘲热讽,他也习惯了我的沉默以对。
我们之间唯一的默契,就是谁也不提对方真正在意的事——他不提我为什么总是不谈恋爱,我不提他为什么总是看不起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一条朋友圈。
是前同事许磊发的,配图是一辆崭新的白色宝马三系,文案写着:「努力了三年,终于提了。」
底下一排点赞。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里打了一行字:劳斯莱斯价格。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最便宜的古斯特,落地价四百五十万起。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自嘲的笑,是那种——我突然觉得荒诞到极点的笑。
我月薪五千四百一十三,我居然在查劳斯莱斯的价格。
我关掉手机,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但那个数字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四百五十万。
我算了一下,就算我每个月存三千块,一年存三万六,要存一百二十五年才能买得起。
一百二十五年。
我连那一百二十五年都活不到。
这个念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让我觉得沮丧,反而让我觉得轻松了。
反正买不起,看看又怎么样?
第二天中午,我午休的时候,路过公司附近那家劳斯莱斯展厅。
玻璃幕墙擦得锃亮,里面停着一辆我昨晚在手机上看了无数遍的库里南。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钟,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展厅里很安静,冷气开得很足。
一个穿着职业套裙的女销售走过来,笑容恰到好处,语气礼貌而专业:「先生您好,欢迎光临,请问您是想了解哪款车型?」
她叫周敏,胸牌上写着她的名字和职位——销售顾问。
我指着那辆库里南,说:「这辆。」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从我的外套到我的鞋,再到我的手腕。
然后她笑了,是那种职业的、标准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笑容。
「好的先生,请跟我来。」
那是她第一次接待我。
也是我第一次走进那家展厅。
那天,我在展厅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问了所有能问的问题——发动机排量、百公里加速、内饰配色、选配价格、交付周期、金融方案。
周敏一一回答,态度专业,语气礼貌。
但我能感觉到,她看我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潜在客户」,慢慢变成了「好奇的闲人」。
因为我问问题的方式,不像一个真的要买车的人。
我更像一个——在做功课的人。
那天临走的时候,她递给我一张名片,说:「程先生,如果您有任何问题,随时可以联系我。」
我接过名片,放进钱包里。
然后我走出去,站在展厅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库里南。
玻璃幕墙映出我的影子,一个穿着三百块外套的、月薪五千四百一十三的广告公司文案。
我对着那个影子笑了笑,然后转身走了。
我不知道的是,那天之后,我还会再走进那家展厅二十二次。
02
第二次去的时候,是三天后。
那天下午,我被客户骂了一顿,心情很差,午饭也没吃,沿着马路走,走着走着就到了那家展厅门口。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推门进去了。
周敏看到我的时候,表情有一瞬间的意外,但很快恢复了职业微笑。
「程先生,又来了?」
「路过。」我说。
她笑了笑,没多问,带我到了那辆库里南旁边,继续给我介绍。
这次她讲得比上次详细,从底盘结构到空气悬挂,从后排娱乐系统到星空顶的定制选项。
我听着,时不时问几个问题。
她一一回答。
那天我在展厅待了一个多小时,然后走了。
第三次去,是一个星期后。
这一次,周敏给我倒了杯水,但态度明显比前两次冷淡了一些。
她开始用一些专业术语,语速也比之前快,像是在赶时间。
我理解。
一个连续来了三次、每次都只看同一辆车、从来不问价格也从来不谈购买意向的人,任何一个销售都会觉得浪费时间。
但我还是去了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到第十次的时候,周敏已经不再主动给我介绍车型了,只是站在旁边,玩手机,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到第十五次的时候,她开始叫我「程先生」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种笑意不是恶意,是——居高临下的怜悯。
就像看一个小孩蹲在玩具店橱窗前,盯着一个买不起的玩具,一看就是一下午。
到第十八次的时候,销售经理老魏开始注意到我了。
那天他正好路过展厅,看到我坐在会客区,翻着一本库里南的选配手册,就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笑眯眯地说:「小伙子,喜欢这车?」
我说:「喜欢。」
「喜欢就买呗。」他说,语气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试探。
我说:「买不起。」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但也要务实。」
他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那里,把那本选配手册从头到尾翻完,然后放回架子上,走了。
第十九次、第二十次、第二十一次、第二十二次。
我像着了魔一样,每隔几天就去一次那家展厅。
每次去,都只看那辆库里南,只坐那把椅子,只翻那一本选配手册。
周敏从一开始的陪聊,到后来的敷衍,再到后来的无视。
展厅里的其他销售也开始认识我了。
他们私下里怎么称呼我,我不知道,但我偶尔能听到一些笑声,在我转身的时候戛然而止。
我不在乎。
因为我知道,我每次去,都不是为了看车。
我是为了在那个玻璃幕墙的展厅里,坐一会儿。
在那个所有人都穿着体面、说话轻声细语、空气里飘着咖啡和皮革味道的地方,坐一会儿。
在那里,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没有人知道我的工资是多少,没有人知道我信用卡逾期了,没有人知道我下个月房租还没着落。
在那里,我可以假装自己是一个——只是还没决定买哪款车的人。
这个念头很可笑,我知道。
但我需要那个可笑。
第二十三次去的时候,是星期五下午。
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因为公司开季度总结会,我实在不想听领导在上面说那些「全员销售」的废话。
我走出公司,漫无目的地走,走着走着,又到了那家展厅门口。
我推门进去。
周敏正站在前台,和一个男销售聊天,看到我进来,她的表情明显顿了一下。
「程先生,您又来了。」她说,语气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热情,只剩下一种疲倦的、例行公事般的礼貌。
「嗯。」我说。
我走到那辆库里南旁边,像往常一样,绕着它走了一圈,然后站在驾驶座旁边,往里看。
周敏走过来,站在我身后,没说话。
我站了很久,久到她终于忍不住了。
「程先生,您今天打算看多久?」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说:「再看看。」
「您都看了二十三遍了,」她说,语气里那种礼貌的壳子终于裂开了一条缝,「每一遍看的都一样,您到底在看什么?」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双手抱胸,脸上挂着一种「我已经受够了」的表情。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我在看什么?
我在看一个我永远买不起的东西。
我在看一个我永远无法拥有的生活。
我在看一个——我每天都在骗自己说「没关系,平凡也挺好」的,但内心深处其实一直不甘心的东西。
这些话我没说出口。
我只是转回头,继续看着那辆车的方向盘。
周敏等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说:「程先生,您要是喜欢,可以坐进去感受一下。」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
她笑了笑,那种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同情,又像是厌倦,又像是某种「反正你也不会买,让你坐一下又怎样」的敷衍。
「真的?」我问。
「真的。」她说,然后掏出钥匙,按了一下,车门解锁了。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座椅是真皮的,包裹感很好,方向盘触感细腻,仪表盘上的每一个细节都透着精致。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什么也没想,就那么坐了很久。
大概过了十分钟,我听到周敏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程先生,您觉得怎么样?」
我说:「很好。」
「那您考虑一下?」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说完了,你该走了」的意思。
我说:「好,我再想想。」
我从车里出来,关上车门,转身要走。
周敏突然叫住我:「程先生,等一下。」
我回头看她。
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份登记表,犹豫了一下,然后说:「程先生,您有没有想过,您其实可以换个目标?」
我问:「什么目标?」
「比如,丰田凯美瑞,或者本田雅阁,二十万左右,首付几万块,月供两三千,以您的工资,还是能负担得起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是真的在给我建议。
但我听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的建议不好。
是因为她建议我换个目标的时候,脸上那种「我是在帮你」的表情。
那种表情的意思是:你只配得上那个。
我看着她,说:「我就要这个。」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笑容,不是嘲笑,不是讽刺,而是一种——无奈的、发自内心的觉得好笑的笑。
她大概觉得我这个人,已经固执到了一种可笑的程度。
她笑完之后,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买得起,我就嫁给你。」
她说完这句话,展厅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所有人都笑了。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笑脸,看着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看着老魏端着保温杯站在旁边,嘴角挂着笑。
我站在那里,什么也没说。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了。
我说:「爸,你有儿媳妇了。」
03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我爸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贯的沉稳和几分疑惑:「哪个?」
「卖我车的那个销售。」我说,「她刚才说,我买得起劳斯莱斯,她就嫁给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见我爸在那边似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说:「你等着。」
然后他挂了。
展厅里,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周敏站在我面前,脸上的笑容已经僵住了,但还没完全消失,像一层凝固的油脂,挂在脸上,不尴不尬的。
老魏端着他的保温杯,站在三步之外,嘴微微张着,目光在我和手机之间来回扫视。
两个实习生站在茶水间门口,一个捂着嘴,一个没捂,两个人的表情都从「看笑话」变成了「这什么情况」。
我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四个字。
展厅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周敏第一个回过神来,她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重新调整了一下,从那种僵硬的、凝固的笑容,变成了一种更自然的、带着点无奈的笑容。
「程先生,您这是……」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刚才是在开玩笑」的暗示,「我刚才就是开个玩笑,您别当真。」
我说:「我当真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着一点尴尬,和一点不耐烦。
「程先生,您这样就没意思了。」她说,语气开始变冷,「我每天要接待几十个客户,总不能跟每一个客户说的话都当承诺吧?」
「你说的是‘你买得起我就嫁给你’。」我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句话,我刚才录音了。」
周敏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慌张,是一种——她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惹上麻烦了的表情。
「你录音了?」她问,声音拔高了一点。
「嗯。」我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录音应用的界面,红色的录音按钮还在跳动。
我按下停止键,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程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周敏的声音冷了下来,笑容彻底消失了,「你跟踪我?你被拒绝就录音?你是变态吗?」
「不是。」我说,语气很平静,「我只是觉得,这句话你说得很真诚,值得记录下来。」
「你——」周敏的嘴唇动了动,脸涨红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职业性的冷淡。
她转身,朝老魏走去,低声说了几句话。
老魏皱着眉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说:「小伙子,你这是什么意思?来我们店里闹事?」
「没有。」我说,「我来买车。」
「买车?」老魏笑了,那种笑容里带着明显的不屑,「你月薪五千多,买什么车?」
「就是这个。」我指着那辆库里南。
老魏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周敏一眼,然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见过太多这种人了」的倦怠:「小伙子,你这样就不对了。你三天两头来我们店里,我们小周每次都热情接待你,你倒好,反过来搞这种恶作剧。」
「我没搞恶作剧。」我说,「我是认真的。」
「你认真的?」老魏笑了一声,把手里的保温杯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响,「你一个月挣五千块,你告诉我你认真的?」
「你确定要我说清楚?」我看着他,问。
老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往后退了一步,朝展厅里其他几个销售摆了摆手,像是在说「你们看,我又遇到一个奇葩客户」。
「行,你说清楚。」老魏双手抱胸,站在我面前,用一种「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的表情看着我。
其他几个销售也都围了过来,站在老魏身后,用那种看热闹的眼神看着我。
我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号码,然后抬起头,看着老魏,问:「你们展厅的这辆库里南,是你们店里的展车,还是独立经销商的车?」
老魏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
「这……」他犹豫了一下,「这是我们店里的展车。」
「那你们店是直营店还是授权经销商?」我又问。
「授权经销商。」老魏说,语气开始变得不耐烦,「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没回答他,而是直接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吴律师,是我,程骁。」我说,「我问你一件事,如果一家劳斯莱斯授权经销商,在没有签订正式购车合同、没有收取定金的情况下,在公开场合承诺客户‘买得起就嫁’,这句话在法律上有没有效力?」
电话那头,吴律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没有法律效力,属于非正式承诺,不能构成合同关系。」
「但如果我有录音呢?」我问。
「有录音的话,可以作为证据,证明对方确实做出了这样的承诺,虽然不能强制履行婚约,但可以证明对方存在不当言行,影响商誉。你要起诉?」
「不,我就是确认一下。」我说,「谢谢吴律师。」
我挂了电话。
展厅里,所有人都看着我,表情各异。
周敏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
老魏的表情也从「看热闹」变成了「有点不对劲」。
我收起手机,看着周敏,说:「我刚才问了一下律师,你说的话虽然不能构成法律上的婚约,但可以作为证据,证明你存在不当言行。」
周敏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你是在威胁我?」她终于憋出一句话,声音有点发抖。
「不是威胁。」我说,「我只是告诉你,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跟我开玩笑。」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库里南。
然后我说:「对了,这辆车,我明天来提。」
展厅里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是傍晚的街道,路灯已经亮了,车流在暮色中缓缓移动。
我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备注为「吴律」的对话,发了一条消息:
「吴律师,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方案,帮我准备一下。」
过了大概三十秒,对方回复了两个字:
「收到。」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掐灭了烟,沿着马路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备注为「建筑公司程总」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爸,我明天买车,你有空过来一趟吗?」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一下。
我爸的回复很快来了:
「买什么车?」
我回:「劳斯莱斯。」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又发了一条:
「你认真的?」
我回:「你看我像开玩笑吗?」
又过了大概三十秒,他的回复来了:
「地址发我。」
我笑了笑,把地址发过去,然后收起手机,继续往回走。
走着走着,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看天。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街道上人来人往。
我忽然想起,我今晚还没吃饭,冰箱里那瓶过期的矿泉水已经被我喝完了,信用卡账单明天到期,房租还有三天。
我站在原地,想了想,然后掏出手机,打开支付宝,看了一眼余额。
1876.32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下便利店的时候,我进去买了一个面包和一瓶矿泉水,花了九块五。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到我,笑着说:「小程,今天下班早啊?」
我说:「嗯,今天休息。」
她没多问,把找零递给我。
我拿着面包和矿泉水,回到出租屋,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地吃着面包,喝着矿泉水。
吃完之后,我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然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我闭上眼睛,睡了。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04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闹钟叫醒。
洗漱、换衣服、出门。
我穿的是我唯一一件西装外套,去年在优衣库打折买的,三百九十九,穿了两年,袖口已经有点起球了。
但我把皮鞋擦得很干净,衬衫熨得很平整。
因为我知道,今天这场戏,衣服不重要,重要的是姿态。
我出门的时候,给许磊打了个电话。
许磊是我前同事,在广告公司的时候,我们俩是工位挨着的兄弟。后来我跳槽了,他还在。他这个人别的不行,但有一件事他特别擅长——他认识的人多。
「喂,磊哥,帮我一个忙。」我说。
「你说。」
「你认识汽车媒体圈的人吗?」
「认识几个,怎么了?」
「帮我发一条消息,就说今天下午两点,劳斯莱斯授权经销商展厅,有一场‘特别购车仪式’。」
「什么购车仪式?」许磊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疑惑。
「你就这么说就行。」我说,「具体内容,你那边的人到了现场就知道了。」
许磊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程骁,你是不是在搞什么大事?」
「算是吧。」我说。
「行,我帮你问。」他说,「但是程骁,我提醒你一句,别把自己玩进去。」
「放心。」我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劳斯莱斯展厅。」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踩下油门。
到了展厅门口,是早上八点四十。
展厅还没开门,但门口已经停了一辆车——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挂着老家的牌照。
我认识那辆车。
我爸的车。
我走到奔驰旁边,透过车窗往里看,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手机。
我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和我有七分相似的脸。
我爸。
他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说:「上车。」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里很安静,空调吹着冷风,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
我爸没开车,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前方。
我坐在副驾驶上,也没说话。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终于开口了。
「你确定要买?」
「确定。」
「你知道那车多少钱吗?」
「知道。」
「你拿什么买?」
「我自己的钱。」
我爸转过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一半是怀疑,一半是好奇,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自己的钱?」他重复了一遍,「你一个月挣五千块,你告诉我你拿什么买劳斯莱斯?」
「我存了几年。」我说,「加上投资,够。」
我爸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种笑容,不是嘲讽,不是轻蔑,而是一种——他好像突然发现,自己的儿子并不是他以为的那种人。
「你存了几年?」他问。
「三年。」我说。
「存了多少?」
「够买这辆车。」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然后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我说。
「那你告诉我,你一个文案,一个月五千块,你怎么存下的钱?」
「我接私活。」我说,「写剧本、写文案、做策划,什么都接。三年,存了一百多万。」
我爸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
「一百多万?」他问。
「嗯。」
「你存了一百多万,然后你告诉我你要买劳斯莱斯?」
「嗯。」
我爸看着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说:「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我算过了,这辆车落地价四百五十万,我首付两百万,剩下两百五十万,分三年还清,每个月大概七万块。我现在的收入,加上接私活,每个月大概能还这个数。」
「你一个月挣七万?」我爸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不稳定,但平均下来,差不多。」我说。
我爸又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不说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他那个月薪五千块、租着两千块的出租屋、连女朋友都找不到的儿子,到底是怎么存下一百多万的。
他想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我,说:「你是不是中彩票了?」
「没有。」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违法的事?」
「没有。」
「那你告诉我,你一个写文案的,怎么存下一百多万的?」
我看着他,说:「爸,你一直觉得我没出息,但你没想过,我从小就会写东西。我高中写的作文,你从来没看过。我大学写的剧本,你也没看过。我工作以后写的方案,你更没看过。你只知道我月薪五千,但你没想过,我除了月薪五千,还有别的收入。」
我爸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继续说:「我写了一个剧本,卖给了一个平台,卖了四十万。我帮一个公司做品牌策划,收了二十万。我帮一个网红写文案,每个月分我两万,分了半年。这些事,你都不知道,因为你从来没问过。」
展厅里,工作人员开始陆续上班了。
我透过车窗,看到周敏穿着一件白色的职业套装,手里拎着一个包,从侧门走进去。
她的表情看起来不太好,大概是昨晚没睡好。
我转过头,看着我爸,说:「爸,你一直觉得我没出息,但今天,我想让你看看,你儿子到底有没有出息。」
我爸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喂,老张,你帮我查一下,那家劳斯莱斯展厅,背后是谁的店……对,就是城东那家……查到了告诉我。」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说:「走吧,我陪你进去。」
我点了点头,推开车门,走下车。
站在展厅门口,我看着那辆库里南在灯光下反射出的光泽,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05
展厅里,一切如常。
冷气很足,空气里飘着咖啡和皮革的味道,灯光打在那些锃亮的车身上,折射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周敏站在前台,正在翻看什么东西,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是我,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程先生,您又来了。」她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今天不是来看车的吧?」
「是来买车的。」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容里带着一种「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的意味。
「程先生,您别闹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容忍,「我知道您喜欢这辆车,但您真的买不起。您就别在这浪费时间了,好吗?」
「我是来买车的。」我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变。
周敏看着我,叹了口气,然后转头朝里面喊了一声:「老魏,你过来一下。」
老魏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我,也是一愣。
「哟,小伙子,又来了?」他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看穿你了」的笃定。
「来买车。」我说。
老魏笑了,喝了一口茶,然后说:「小伙子,你这句话我听了二十三遍了,每次都一样,你能不能换个台词?」
「这次是真的。」我说。
「真的?」老魏把茶杯放在桌上,双手抱胸,看着我,「行,那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买?全款还是贷款?」
「贷款。」我说。
「首付多少?」
「两百万。」
老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终于露馅了」的得意。
「两百万?」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刚好让展厅里所有人都能听见,「小伙子,你一个月挣五千块,你拿什么付两百万的首付?」
「我自己的钱。」我说。
「你自己的钱?」老魏笑了,笑得更大声了,「你一个月挣五千块,你存两百万,你告诉我你怎么存的?」
「存了三年。」我说。
展厅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老魏笑了,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存三年,存两百万?」他一边笑一边说,「小伙子,你一个月挣五千块,一年挣六万,三年挣十八万,就算你不吃不喝,你也存不到两百万啊。」
周敏也笑了,那种笑容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在吹牛」的笃定。
其他几个销售也都围了过来,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看热闹的表情。
我站在他们中间,看着这些笑我的人,没有说话。
然后我拉开外套的拉链,从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他们面前的台子上。
是一张银行卡。
一张黑色的、印着「私人银行」标志的银行卡。
展厅里的笑声,一下子就停了。
老魏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周敏的笑容僵在脸上,一点一点地消失。
其他几个销售的表情,也从「看热闹」变成了「这是什么东西」。
我把那张卡放在台子上,然后看着老魏,说:「这张卡里,有两百万,是首付。」
老魏盯着那张卡,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确定。
「你……你这是什么卡?」他问,声音有点变调。
「私人银行的黑卡。」我说,「你没见过?」
老魏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周敏站在旁边,脸色已经变了,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想什么,又想不出来。
展厅里的气氛,在那一瞬间,彻底变了。
「你从哪里弄来的这张卡?」老魏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
「我自己的。」我说。
「你一个写文案的,怎么可能有私人银行的黑卡?」
「因为我爸是开公司的。」我说,「因为我妈是开公司的。因为我每年过年,他们给我的压岁钱,都够你一年的工资。」
老魏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看着我,又看了一眼那张卡,然后突然笑了,那种笑容里带着一种「我明白了」的意味。
「你爸是谁?」他问。
「你没必要知道。」我说。
「那你告诉我,你一个月挣五千块,你爸给你开公司,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因为我不想靠我爸。」我说,「我想靠自己。」
老魏愣住了。
我看着他,继续说:「但是我发现,靠自己,有时候真的不如靠爸。」
展厅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周敏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拿起那张卡,放回内袋里,然后看着老魏,说:「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们吵架的。我是来买车的。你们卖不卖?」
老魏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卖。」
「那好。」我说,「签合同。」
老魏点了点头,转身去拿合同。
我站在展厅里,看着那辆库里南,心里没有什么激动,也没有什么兴奋,只有一种平静。
一种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的平静。
周敏站在我旁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程先生,昨天的事……」
「昨天的事,已经过去了。」我说,没看她,「但有一件事,我想提醒你。」
「什么?」
「以后,不要随便对别人说‘你买得起我就嫁给你’这种话。」我转过头,看着她,「因为你不知道,对方到底买不买得起。」
周敏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她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看着她,笑了笑,然后转身,朝老魏的办公室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对了,我昨天说的那句话,也是认真的。」
「什么话?」她问,声音有点发抖。
「你有儿媳妇了。」
周敏的脸,彻底僵住了。
我笑了笑,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老魏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打印合同,看到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坐。」
我坐下来,看着他,问:「合同什么时候能签?」
「马上。」他说,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小伙子,我小看你了。」
「没关系。」我说,「很多人都小看我。」
他笑了笑,没说话,把打印好的合同递给我。
我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上面签了字。
签完字之后,我站起来,看着他,说:「车什么时候能提?」
「三天后。」他说。
「好。」我说,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展厅里,周敏还站在那里,看到我出来,她的目光躲闪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装作在看手机。
我没看她,径直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库里南。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我爸发了一条消息:
「车买好了,三天后提。」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回复了两个字:
「不错。」
我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口袋,推开门,走了出去。
站在展厅门口,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沿着马路,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不错。」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这是我爸第一次,对我说这两个字。
「等等。」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停下脚步,回头。
周敏站在展厅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她的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程先生,我刚才……查了一下您说的那个号码。」
她举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页面——那是汇通集团官网的管理层介绍页面。
页面最上方,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人,是我爸。
照片下面的职务栏,写着:汇通集团·董事长。
周敏的手指在屏幕上微微发抖,声音也带着一丝颤抖:「程先生,您……您爸是汇通集团的董事长?」
展厅里,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都愣住了。
老魏刚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但他没看。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站在门口,转身,看着周敏手里的手机屏幕,又看了一眼她那张已经完全没有血色的脸。
然后我笑了,说:「你刚才不是问我,我一个月挣五千块,怎么存下两百万的吗?」
周敏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她,说:「因为我一出生,就有了。」
周敏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一只手扶住了旁边的门框,才勉强站稳。
展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06
我站在门口,看着周敏扶着门框,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像一张纸被水浸透,然后慢慢变白。
她手里的手机还在亮着,屏幕上那个汇通集团的管理层介绍页面,我爸的照片和职务,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刚刚建立起来的那个「我了解这个客户」的认知体系上。
她做销售五年了,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暴发户,有富二代,有白手起家的企业家,也有那种明明没钱却硬要装阔的客户。
但从来没有人,像我现在这样。
一个月薪五千块的文案,穿着一件起球的优衣库西装,在三个月里来了二十三次,每次来都只看不买,被所有人当成笑话,最后却掏出一张私人银行的黑卡,告诉她——我爸是汇通集团的董事长。
汇通集团。
她刚才查过那家公司,做建材起家的,后来扩展到地产、金融、物流,名下资产几十个亿,在业内虽然不是顶级巨头,但也是实打实的大型民营企业。
而她刚才,当着这个集团董事长的儿子的面,说「你买得起我就嫁给你」。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想从地球上消失过。
「程先生,」老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种完全不同的语气——不再是敷衍,不再是轻慢,而是一种近乎谄媚的、小心翼翼的客气,「您看,这……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您别往心里去……」
我没回头,只是看着周敏。
「周小姐,」我说,「你刚才说,你查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那你查到了什么?」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查到了……汇通集团……程董……」
「还有呢?」
她没说话。
「你没查我?」我问。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为什么要查你」的困惑。
「你从来没查过我。」我说,「你只是觉得我买不起,所以你就认定我买不起。你从来没想过,一个月薪五千块的人,为什么能连续二十三周,每周都来你们店里,每次来都待一个小时以上。」
周敏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因为我不需要上班。」我说,「我写文案,是因为我喜欢写。我月薪五千,是因为我只想拿五千。我开了三家公司,每一家都比你们这个展厅值钱。但我从来没告诉过你,因为我觉得没必要。」
我看着她,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跟我说那句话的时候,你以为你在开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玩笑。但你没想过,你面对的人,可能是一个你惹不起的人。」
周敏的脸,彻底垮了。
她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眼眶发红,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老魏快步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搓着手,脸上堆满了笑:「程先生,您看,这事是我们不对,我们小周年轻不懂事,说话没分寸,您大人有大量……」
「我不是来追究她的。」我说,「我是来买车的。」
老魏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是是是,您买车,您买车,合同已经签好了,车三天后就能提,我亲自给您安排,保证给您最好的服务……」
「不用。」我说,「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需要特殊待遇。」
老魏的笑容僵在脸上,但他很快又调整过来,点头哈腰地说:「是是是,您说得对,我们按规矩办,按规矩办。」
我转身,准备离开。
「程先生。」
我停下来,回头。
周敏站在那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她看着我,声音带着哭腔:「程先生,对不起,我……我真的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我问。
她愣住了。
「你只知道我月薪五千块,只知道我看了二十三遍车,只知道我买不起。」我说,「但你不知道,我为什么看了二十三遍。」
我看着她,说:「因为我在等一个人。」
「等谁?」
「等我爸,来看我买车。」
说完,我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展厅里,周敏站在原地,泪流满面。
老魏站在旁边,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实习生们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展厅外,我爸的车还停在门口。
他坐在驾驶座上,车窗降下来,手里夹着一根烟,看到我走出来,他问:「搞定了?」
「嗯。」我说,走到副驾驶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没说话,发动了车,缓缓驶离了展厅。
开了一段路,他开口了:「那个销售,怎么哭了?」
「她说错话了。」
「说什么了?」
「她说,我买得起,她就嫁给我。」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方向盘都在抖。
「你跟她说了?」
「说了。」
「她什么反应?」
「哭了。」
我爸又笑了,笑完之后,他摇了摇头,说:「现在的年轻人,嘴上没个把门的。」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她那句话。」
「不怎么办。」我说,「她说了,我没当真,她也没当真,就当开个玩笑。」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
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脑子里想的,不是周敏,不是那辆车,而是另一件事。
07
三天后,我站在展厅门口,准备提车。
老魏亲自带着两个销售,站在门口迎接我,态度比之前好了不止一百倍。
「程先生,您来了,车已经准备好了,就在展厅里,您请进。」
我跟着他走进去。
展厅里,那辆库里南已经被开到了中央,车身擦得锃亮,在灯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泽。
车头上,系着一个红色的蝴蝶结,看起来像是某种庆祝仪式。
我站在车前,看着它,然后说:「钥匙呢?」
老魏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钥匙盒,双手递给我:「程先生,这是您的车钥匙。」
我接过来,打开车门,坐进去,握着方向盘,感受着那种熟悉的触感。
然后我下车,看着老魏,说:「可以了。」
「程先生,您要不要拍个照留念?」老魏问,笑容满面。
「不用。」我说。
「那……您要不要试驾一圈?」
「不用。」
老魏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那行,程先生,您随时可以开走。」
我点了点头,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
引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在展厅里回荡。
我挂上档,轻踩油门,车缓缓驶出展厅,驶入阳光中。
我开着车,沿着马路,一路往西,开了大概半个小时,到了城西的一个老小区。
停好车,我上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我妈站在门口,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我说,然后侧身,指了指楼下那辆黑色的库里南,「顺便,让你看看我的新车。」
我妈走到窗户边,往下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看着我,表情复杂。
「你爸知道吗?」
「知道。」
「他怎么说?」
「他说‘不错’。」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容里带着一种「你爸终于肯说你好话了」的欣慰。
「你爸那个人,嘴硬心软,你别跟他计较。」
「我知道。」我说。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我妈给我倒了一杯水,坐在我旁边,看着我,说:「小骁,你老实跟我说,你买这车,钱是哪来的?」
「我自己挣的。」我说。
「你一个月挣五千块,怎么挣的?」
「我接私活,写剧本,做策划,什么都做。」
「能挣这么多?」
「能。」
我妈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爸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什么都做,什么都敢做,后来才有了今天。」
我没说话。
「你跟你爸,真的很像。」她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
我笑了笑,站起来,说:「妈,我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嗯,路上小心。」
我下楼,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然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三点十五分。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给许磊打了个电话。
「喂,磊哥,你那边的人,到位了吗?」
「到位了,都等着呢。」
「好,让他们开始吧。」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望着前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兴奋,不是得意,也不是那种「终于翻身了」的爽感。
而是一种平静。
一种,我做了该做的事,说了该说的话,然后一切终于回归正轨的平静。
我发动了车,驶出小区,沿着马路,一路往西,开向城郊的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我爸的公司。
我决定,去找他喝一杯茶。
08
我爸的公司,在城西的一栋写字楼里,租了整整两层。
我停好车,走进大厅,前台的小姑娘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站起来:「程先生,您来了,程董在办公室,我帮您通报一声。」
「不用。」我说,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到了十五楼,我走进去,走廊里很安静,员工们都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着,看到我,都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干活。
我走到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我爸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推开门,走进去。
我爸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看到是我,他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说:「你怎么来了?」
「顺路。」我说,然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我爸看着我,没说话。
我也看着他,没说话。
父子俩就这么沉默地对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的打算。
过了大概两分钟,我爸终于开口了:「车提了?」
「提了。」
「感觉怎么样?」
「还行。」
他点了点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然后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公司?」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问:「回什么公司?」
「汇通。」他说,「你是我儿子,你迟早要回来。」
「我没打算回来。」
我爸看着我,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说:「你打算一辈子写文案?」
「我喜欢写。」
「喜欢写,能当饭吃?」
「能。」我说,「我已经靠写,买了那辆车。」
我爸沉默了。
他看着我,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说:「你跟你妈一样,倔。」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说:「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想让你回公司?」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你的一切都是靠我得到的。」他转过身,看着我,「我想让你靠自己,挣出你自己的东西。」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做到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你靠自己,买了那辆车。你靠自己,证明了你不需要我。」
我站起来,看着他,说:「爸,我不是不需要你。」
他愣了一下。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儿子,不是废物。」
我爸看着我,很久,然后笑了。
那种笑容,不是嘲讽,不是轻蔑,而是一种——他第一次真正看到我的笑容。
「我知道。」他说。
我看着他,也笑了。
然后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窗外的城市,说:「爸,你公司,最近怎么样?」
「还行。」他说,「就是那个项目,出了点问题。」
「什么项目?」
「城西那块地,我们跟另外两家公司一起竞标,本来已经谈好了,结果对方突然变卦,把我们踢出局了。」
「为什么?」
「因为对方找了关系,直接越过我们,跟上面的人打了招呼。」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爸,你认识赵局长吗?」
「哪个赵局长?」
「城建局的赵局长。」
我爸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怎么会认识他」的疑惑。
「我认识。」他说,「怎么了?」
「他是我一个客户的舅舅。」我说,「我帮你问问。」
我爸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那个客户,是什么人?」
「一个做房地产开发的朋友。」我说,「我帮他写过方案,做过策划,他有几个项目,是我们公司做的。」
我爸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他看着我,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我一样。
「小骁,」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我看着他,笑了笑,说:「从你跟我说‘你都二十二了,还花家里的钱,不嫌丢人’那天开始。」
办公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我爸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走,去吃饭。」
我跟着他,走出了办公室。
那天晚上,我们父子俩在一家小馆子里,喝了三瓶啤酒,吃了两盘花生米,聊了很多。
聊了我小时候的事,聊了他年轻时候的事,聊了我妈,聊了公司,聊了那辆车。
聊到后面,他的脸有点红,话也开始多了起来。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骁,你比你爸强。」
我看着他,笑了笑,说:「还没到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他也喝多了。
我打车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想起了周敏那苍白的脸,想起了老魏那谄媚的笑容,想起了展厅里那些看热闹的人,想起了我爸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比你爸强。」
我闭上眼睛,笑了笑,然后翻了个身,睡着了。
09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铃声吵醒。
是许磊打来的。
「喂,程骁,你火了。」
「什么?」我还没完全清醒,声音还有点哑。
「你火了!快看微博热搜!」
我打开微博,看了一眼热搜榜,然后愣住了。
热搜第一:小伙月薪5413看劳斯莱斯23次
我点进去,第一条就是一段视频,拍摄角度明显是展厅里的某个角落,画面里,周敏站在我面前,笑着说:「你买得起,我就嫁给你。」
然后是我掏出手机,打电话,说:「爸,你有儿媳妇了。」
视频下面,评论已经炸了。
「这反转绝了,我头皮发麻!」
「我查了汇通集团,体量很大,这小伙是真低调。」
「女销售这下尴尬了,她以为她拿捏了穷小子,结果人家是真少爷。」
「二十三次的铺垫,三个月的隐忍,就为了最后这一句话,这哥们是个狠人。」
「我要是那个销售,我现在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关了屏幕,把手机放在一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笑了。
我没想到,许磊那边的人,效率这么高。
我拿起手机,给许磊回了一条消息:「谢了,兄弟。」
他回复得很快:「不客气,素材够猛,我朋友那边播放量已经破百万了。对了,你那个女销售,现在什么情况?」
我没回。
我打开微信,看了一眼朋友圈,发现周敏已经把我拉黑了。
我笑了笑,把手机放在一边,起床,洗漱,换衣服。
然后我出门,开着那辆库里南,去了公司。
到了公司门口,我停好车,走进办公室。
同事们看到我,都愣住了。
「程骁,你……你开什么车来的?」
「库里南。」我说,语气平淡。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
「我靠,真的假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爸真是汇通集团的董事长?」
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回了两个字:「不是。」
「那他是什么?」
「他是我爸。」
同事们面面相觑,没再追问。
我坐在那里,打开文档,开始写今天的方案。
写到一半,手机又震了。
是许磊发来的消息:「哥们,你那个女销售,辞职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回了一句:「知道了。」
「你不问问为什么?」
「不需要。」
我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写方案。
但写到一半,我停了下来,看着电脑屏幕,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周敏发了一条微信,虽然她已经把我拉黑了,但我还是发了一句:
「不怪你,你只是做了普通人都会做的事。」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写方案。
下班的时候,我走出公司,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周敏。
她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没有化妆,头发随意地扎着,看起来完全不像之前那个穿着职业套装、涂着Dior999的销售。
她看到我,走过来,站在我面前,说:「程先生,对不起。」
我看着她,说:「你不用道歉。」
「我……」她张了张嘴,眼眶红了,「我那天说的话,真的很过分,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原谅我,但我想当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把工作辞了?」
「嗯。」她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哽咽,「我……我已经没脸在那边待了。」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她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我……我这几年,一直在做销售,别的也不会。」
我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认识一个朋友,在做汽车媒体,需要人,你要不要试试?」
周敏愣住了,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
「你……你愿意帮我?」
「不帮你。」我说,「你值不值得,看你自己。」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是带着笑容的。
「谢谢……谢谢程先生。」
「不用谢我。」我说,然后转身,走向我的车,「以后,别再做那种事了。」
她站在我身后,看着我开车离开,大声说:「程先生,谢谢你!」
我开着车,驶出停车场,没有回头。
10
一个月后,我坐在新租的公寓里,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金色。
那辆库里南停在楼下,我一个月只开了三次。
不是不喜欢,是觉得没必要。
我把之前那辆电动车卖了,换了一辆二手的大众高尔夫,平时上下班就开那辆,库里南只有在周末或者见客户的时候才会开。
我妈知道了,说我浪费。
我爸知道了,没说话,但我看到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周敏去了我朋友那家汽车媒体公司上班,从最基础的编辑做起,工资比之前低了不少,但她干得很认真,朋友圈里偶尔会发一些她写的文章,我看了几篇,写得还不错。
许磊那边,靠那条视频拿到了不少流量,他那朋友的公司因此增粉不少,他请我吃了顿饭,说下次有这种「大事件」一定要先找他。
老魏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语气客气得近乎卑微,说想请我吃饭,赔礼道歉。
我说:「不用了,事情已经过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程先生,您大人有大量,我们……」
「我说了,已经过去了。」我打断他,然后挂了电话。
我从来没想过要报复谁。
周敏也好,老魏也好,那些笑话我的人也好,他们不过是做了普通人都会做的事——以貌取人,欺软怕硬。
我不是圣人,我也生气过,但我更清楚,报复他们,并不会让我变得更好。
真正让我觉得爽的,不是他们低头道歉的样子,而是我证明了一件事——我不靠我爸,也能活得像个人。
那天晚上,我正在阳台上吹风,手机响了。
是我爸打来的。
「喂,小骁,城西那块地的事,搞定了。」
「赵局长那边,怎么说?」
「你那个客户,帮了大忙,赵局长亲自打电话给那边的人,重新启动了招标程序,我们拿回了竞标资格。」
「那就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小骁,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来一趟,公司有个项目,我想让你参与。」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你不愿意?」
「不是。」我说,「我只是没想到,你会主动让我参与。」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错了。」
我愣住了。
「你大学毕业那年,我不该那样说你。」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比我强,我早就该承认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说:「爸,你这话,我等了十年。」
电话那头,他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释然。
「明天回来,我让厨房准备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月光洒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水银。
我走回客厅,拿起那本库里南的选配手册,翻了翻,然后笑了。
那本手册,我翻了二十三遍,每一页都烂熟于心。
但我知道,我翻的不是手册。
我翻的,是那二十三周里,每一个被嘲笑、被轻视、被当成笑话的下午。
我翻的,是那个月薪五千四百一十三块的自己,在那些下午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你值得更好的。
我合上手册,放在茶几上,然后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录音文件。
里面传来周敏的声音:「你买得起,我就嫁给你。」
然后是展厅里的笑声。
然后是展厅里,我那句「爸,你有儿媳妇了」。
我听完,笑了笑,然后删掉了那个录音文件。
因为我已经不需要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城市的灯火,像一条流动的河,在夜色中缓缓流淌。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条河,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打开手机,翻到和许磊的聊天记录,找出一张照片。
那是他发来的,视频截图,画面里,我站在展厅里,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
截图下面,配着一行字:
「这一幕,我愿称之为年度最佳反转。」
我笑了笑,然后关掉手机,回到卧室,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听着远处传来的车流声,慢慢睡着了。
梦里,我站在那家展厅门口,看着那辆库里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然后,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一次,我走进去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那种「我买不起」的卑微感。
我走进去,只是因为我想走进去。
仅此而已。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阳光正好。
我起床,洗漱,换好衣服,下楼,开着那辆二手高尔夫,一路往城西开。
我要去我爸的公司,和他一起吃午饭。
路上,我经过那家展厅。
展厅门口的玻璃幕墙依旧锃亮,里面停着几辆崭新的车,不是那辆库里南了,换成了别的型号。
我扫了一眼,没有停车,继续往前开。
车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早晨特有的清新味道。
我忽然想,那本手册,我大概不会再翻了。
不是因为我不再喜欢那辆车了。
而是因为,我已经不需要再通过它,来证明什么了。
我笑了笑,踩下油门,车驶入车流中,一路向前。
前方,是我爸的办公室,和一盘糖醋排骨。
前方,是新的开始。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