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赵东升,你脑子被门夹了吧?分期买辆一模一样的车,还挂在一个五岁小孩名下?”妻子周敏把手机摔在沙发上,屏幕上是银行发来的分期扣款短信,她踩着拖鞋在地板上跺了两脚,茶几上那张她弟周凯跟新车的合影还热乎着,照片里周凯比着剪刀手,车是广汽埃安那款银灰色网约车热门款,落地十四万八。
我看着她的眼睛,把银行卡收进抽屉,顺手给她转了条运管举报渠道的链接。“你弟那车,跑网约车营运险都没买吧?”
“跟你有什么关系?那是我亲弟!他用车跑活儿养家,你搁这儿拆台是吧?”周敏的声音拔高了,厨房里我妈探出半个头又缩回去,她不敢插嘴,她一向不敢。我闺女朵朵从卧室门缝里挤出一张小脸,手里捏着半块乐高,眼睛睁得圆圆的。
“周凯上个月跟我说要跑网约车,你答应的,你从咱家存款里取了十四万八给他全款买了车,我知情吗?”我靠在墙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结婚六年,工资卡一直交给她管,我月入一万二,加上季度奖一年能攒下来五六万,三年存了十六万七,她一口气掏了十四万八。
“那是救急!凯子他老婆刚生完二胎,奶粉钱都凑不齐——”
“凑不齐奶粉钱的人买十四万八的电车?”我笑了一声,低头看朵朵正把乐高往嘴里塞,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她小手拍我脸,嘴里含糊喊着爸爸。我转头对着周敏:“我的车是我自己分期买的,首付是我上个月加班费攒下来的,跟咱家存款没关系。挂朵朵名下,是因为我闺女将来上小学需要学区房摇号资格,车是她的名下资产加分项。你弟的车,营运险买没买你心里没数吗?”
周敏的脸开始发白,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抓起手机翻周凯的聊天记录,手指头滑了两下停住。我知道她看见了什么,周凯在朋友圈发了条状态:“接单第一天,五公里三十块,够买两包烟,美滋滋。”下面配图是驾驶座视角,仪表盘上里程表还没破百,副驾扔着一包软中华。她弟是烟鬼,开网约车还抽烟,乘客要是拍下来投诉到运管,这车就得停运。
“他……他说他问过滴滴公司了,说没事的。”周敏声音虚了。
“滴滴公司跟你说营运险不用买?你信吗?”我把朵朵放下来,她跑回卧室继续拼乐高。我走到周敏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你弟没驾照的事儿你是不是也忘了?他驾照三年前酒驾吊销了,今年刚重新考出来还在实习期。实习期跑网约车,运管逮住了罚三万起步,车扣三个月。我发他那条举报渠道链接,是提醒他,不是害他。”
周敏猛地抬头:“你——你截图了?”
我掏出手机点开相册,一张转账截图放大递到她眼前。上周五晚上八点四十三分,周敏通过微信给周凯转了一笔十四万八的整账,附言“给咱弟买车”。下面是周凯秒回的语音转文字:“姐,你就是我亲姐!”截图底下还带着我俩结婚照的头像框,扎眼得很。
“你存我手机里干嘛!”她扑过来要抢,我手一抬,她扑了个空,脚下一绊撞在茶几角上,那盆绿萝翻了,土洒了一地。
“我没存,是你自己发完转账没删聊天记录。”我把手机锁屏放回裤兜,“我给运管发截图是为了什么?你弟要是真被查了,顺着转账记录能追到你头上,到时候咱家存款来源解释不清,你跟我都得被请去喝茶。我给他发举报渠道是让他赶紧把营运险补了、把执照办了,别到时候把我闺女牵扯进来——那车挂咱家账户出的钱,你懂不懂?”
周敏坐在地上,绿萝叶子挂在她肩膀上,她没起来,就那么坐着,眼睛直直看着地板。我妈终于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半碗没切完的黄瓜,看看我又看看儿媳,嘴唇动了动,说了句“要不……先把饭吃了?”
“妈你回屋。”我说。我妈立刻缩回去了,她这辈子在家没拿过主意,我爹走得早,她习惯了听我安排。周敏站了起来,拍掉身上的土,声音忽然软了:“东升,凯子他不懂这些,你是姐夫,你教教他不行吗?非得举报?”
“我教他?”我笑了,“上个月他找我借三千块加油,我说行,让他先把你借他的两万还了再借,他当天晚上就发朋友圈骂我‘穷酸姐夫算什么东西’,你截图给我看了,你忘了?”
周敏不说话了。
“你弟什么德性你比我清楚。”我弯腰把绿萝扶正,土往里扫了扫,“他跑网约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车买回来新鲜劲儿一过就扔给租赁公司代管,到时候车出事儿了谁兜底?是你,是我,是咱家。我分期买同款车是给你看,运营成本我算了,跑网约车一个月电费一千二、保险营运险比家用贵三倍、保养一个月八百、平台抽成百分之二十五,你弟那十四万八砸进去,一年回本都难。我挂朵朵名下是留后路,万一哪天你弟把车抵押了、出了事故逃逸了,咱闺女名下这台能给他顶包?你动动脑子。”
周敏的手机响了,是周凯打来的,她看了一眼没接。电话断了又响,响了三遍,她终于按了免提。
“姐!姐夫是不是给运管打电话了?我刚接一单,路口运管拦我查双证,我啥也没有啊!车要被扣了!你快让姐夫找人给我捞出来!”周凯在电话里嚎,背景音是交警对讲机的沙沙声。
周敏抬眼看我,目光里有哀求,有恼怒,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我朝她摇了摇头。
“喂?姐?你说话啊!姐夫呢?让他接电话!他开的车跟我一模一样,凭啥不查他查我!”周凯还在叫。
我走过去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周凯,我车挂我闺女名下,家用牌照、家用保险、非营运,我没接单。你接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周凯骂了句脏话,电话被挂断。
周敏看着黑掉的屏幕,咬着嘴唇,眼泪终于下来了。“赵东升,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把我们家都毁了?我弟要是被罚三万,车扣三个月,他拿什么养孩子?”
“你拿咱家存款给他买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养孩子?”我把手机解锁,翻出朵朵下学期的幼儿园缴费通知单,一万二,截止日期是三天后。“这笔钱你从哪儿出的?我问你。”
周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从信用卡套的。”我替她说了,“你套了一万五,分期十二个月,利息加手续费两千四。你以为我不知道?银行发的验证码短信你删了,但信用卡账单邮件你忘删了,我前天看的。”
她整个人抖了一下。那叠缴费单从她手里掉到地上,散了一地。
“你弟跑网约车一个月挣多少?四千?五千?刨掉成本剩两千。你给他填窟窿填到什么时候是个头?”我蹲下来把缴费单一张张捡起来,叠好放回口袋。“咱家存款十六万七,你掏了十四万八,剩下一万九。朵朵下学期的学费一万二,幼儿园餐费三千,兴趣班两千,这还剩两千。下个月房贷五千五,你拿什么还?”
周敏的眼泪砸在地板上,砸出小小的深色圆点。她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窗台上那盆我养了三年的君子兰抽了新芽,我走过去把它转了个方向,让它对着灯光。阳台外面能看见小区门口的马路,一辆银灰色的埃安从路灯底下开过去,速度很快,轮胎碾过井盖发出哐当一声。那车牌照不是周凯的,但车型一样,远看分不出来。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运管部门的一条微信回复:“收到举报信息,已现场核查,涉事车辆未办理营运手续,已依法暂扣。后续处理请留意官方通知。”下面还附了一张现场照片,周凯的车停在路边,双闪打着,他靠在车门上打电话,侧脸被路灯照得发白,旁边站着两个穿制服的。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周敏,她抬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瘫在地上。
我没说话,走回卧室把朵朵从乐高堆里抱起来,她困了,小脑袋往我肩膀上一歪就闭了眼。我抱着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银灰色的车被拖车拖走,车尾灯一闪一闪,像在求救。
怀里朵朵呓语了一声,含含糊糊的:“爸爸……车车……”
我拍着她的背,说:“嗯,车车走了。没事儿,爸爸在。”
背后客厅里,周敏在哭,压抑的那种,肩膀一耸一耸的,她不敢大声,怕吵醒朵朵。我妈轻轻把厨房门关上了,咔哒一声。这套两居室的房子忽然变得特别安静,只剩空调嗡嗡转着,剩周敏的抽泣声像漏气的气球,一点一点瘪下去。
我低头看着朵朵熟睡的脸,睫毛长长的,嘴角还沾着一点乐高上的彩漆。这小家伙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妈拿了她上学钱给她舅买车,不知道她爸分期买了一台一模一样的车挂在她名下,不知道那台车现在停在小区地库里,车钥匙在我兜里,冰凉冰凉的。
客厅里周敏的手机又开始震,这回是短信,叮叮叮连续好几条。我没回头看她,但听见她吸了吸鼻子,然后是解锁屏幕的轻响。
接着是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
“赵东升……”她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凯子他……他被运管罚了四万二……”
我抱着朵朵没动,看着窗外路灯下那辆拖车拐过路口消失了。
“营运险没买罚三万,实习期从事营运罚一万二,还有……”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他还涉嫌伪造平台接单记录……说是调查期间车要扣四十五天……”
我说:“嗯。”
“你怎么就‘嗯’?”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地一声,“赵东升你故意的对不对?你早就知道会这样,你发那条举报链接就是给他下套!”
我轻轻把朵朵放在床上,替她掖好被角,然后转身走出去。客厅灯开着,白惨惨的,照得周敏的脸像张纸。她手机屏幕上是一条运管的违章处理短信,上面写着罚款金额和处理期限,最下面一行小字是“请在七个工作日内缴纳,逾期将移交法院强制执行”。
我走到她面前,把她手机拿过来,退到短信首页,然后指着上面一条今天下午五点半的短信——那是运管平台发的推送:“您于今日15:23提交的举报材料已受理,请保持通讯畅通。”
“这条你没看见?”我问。
周敏盯着那条短信,眼睛瞪圆了。
“你下午五点半就收到短信了。”我看着她,“你弟六点二十被查的。这五十分钟里,你没给他打电话让他别出车。你干嘛了?”
周敏的脸色变了。
“我查你手机支付记录。”我点开她的支付宝账单,翻到下午五点四十,“永辉超市,消费了三百八十块。五十二分钟,够你从超市走到家,够你看到这条短信,够你给你弟打十个电话。你打了吗?”
她的嘴唇开始哆嗦。
“你没有。”我把手机还给她,“因为你压根没看短信。你逛超市的时候把手机扔包里了,出来提了两袋东西,回家才看见。你弟被查,是运气差。而我发给运管的那条举报链接,是下午两点发的,受理短信是三点二十到的,你五点四十才收到推送。”
我看着她眼睛里越来越浓的恐慌,心里那口气慢慢提起来,又慢慢压下去。
“我不是针对你弟。”我说,“我是针对‘你不跟我说一声就把咱家的存款掏空了’这件事。周敏,你明白吗?存款是咱俩的,朵朵是咱俩的,你弟是外人。外人拿家里的钱,得经过我同意。就这个道理。”
周敏瘫在沙发上,手机掉在腿边,屏幕还亮着,那条违章短信的红字刺眼得很。窗外忽然开始下雨,雨点子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阳台那盆君子兰被风刮得叶子直摇。
我走过去关窗,看见楼下地库入口处,一辆银灰色的埃安正在往外倒车,尾灯亮起两个红圈,像一双盯着我的眼睛。那车挂的是绿牌,但车牌号我没见过,不是我的那台。
我把窗户关严,拉上窗帘。
转身的时候,客厅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微信语音电话,周凯打来的,铃声是最近抖音上火的那首洗脑神曲,在我家客厅里响得无比刺耳。
周敏伸手要接,我先一步按了挂断。
她抬眼看我,眼泪和雨一起落下来。
“赵东升,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看着她,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那念头像闪电一样亮了一下,然后就被我摁住了。还不是时候。我转身走进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朵朵在床上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上,嫩嫩的,圆圆的。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听着客厅里周敏终于接起了电话,压着嗓子跟周凯解释,声音忽高忽低,带着哭腔和恼怒。
窗外雨越下越大,地库里那台银灰色的埃安安安稳稳停在8号车位上,车钥匙在我外套内兜里,压着心脏的位置,沉甸甸的。
明天。明天我得去趟车管所。
第2章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周敏已经坐在客厅里了,穿一件灰色的旧毛衣,头发没梳,手里攥着手机盯着黑屏发呆。茶几上那盆绿萝她重新栽好了,土压实了,叶子洗过,水珠还挂着。厨房里我妈在熬粥,锅盖轻轻磕着锅沿,声音小心翼翼。
我穿好衣服从卧室出来,朵朵还没醒,卧室门虚掩着。周敏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肿得厉害,嘴唇干得起皮。她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又咽回去了,目光落在我胸口那个鼓起来的口袋上——车钥匙的轮廓。
“今天周六,你去哪儿?”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车管所。”我拿起钥匙,“给朵朵上牌。”
她猛地站起来:“你疯了吧?我弟的车被扣了罚了四万多,你现在跑去给我闺女上牌?你安的什么心?”
“安的让她将来上学加分的心。”我拉开门,“你别激动,车管所周末上午办公,我十点前回来。”
“赵东升你给我站住!”她冲过来拽我袖子,指甲掐进我手腕里,“那车是你自己分期买的,你凭什么挂朵朵名下?她才五岁,她名下挂台车,以后保险怎么买?年检谁去?你想过没有?”
“你是她妈,你替她想着点不就行了。”我把她手掰开,动作不重,但语气没商量,“昨晚你弟电话里怎么说的?他要找你借钱交罚款吧。”
周敏的手僵在半空。
“你还有钱借他吗?”我问,“信用卡套了一万五,还了吗?咱家存款剩一万九,朵朵学费交完剩两千,房贷五千五没还。你告诉他,让他自己想办法。”
她指甲掐进自己掌心,留了几道白印子。“他是我弟……”
“我是你丈夫。”我说完没再看她,拉门出去了。
楼道里堆着邻居家的鞋柜,占了一半过道,我侧身挤过去。秋天早上的风灌进楼梯间,带着楼下一楼那户炸油条的味儿。我车停在地库8号位,银灰色的埃安,崭新崭新的,出厂膜还没全撕,后视镜上系着4S店送的红布条,被地库的风吹得轻轻飘。
我坐进驾驶座,按了一键启动,仪表盘亮起来,里程显示八十二公里。这台车我提回来三天了,没怎么开,就昨晚从4S店开回来那趟,停在车位上一夜没动。新车有股皮座椅和塑料膜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刺鼻,但陌生,陌生得让我有点恍惚。
我掏出手机翻开相册,把那张转账截图又看了一遍。周敏转账那晚是上周五,我记得那天她回来得比平时晚,进门的时候拎着两袋超市打折的酸奶,嘴里哼着歌,然后钻进卫生间发了半小时微信。我当时在给朵朵洗澡,水声哗哗的,没多想。第二天早上我看见她微信余额忽然少了一大笔,问她,她说借给同事周转了。我没追问,结婚六年,我习惯了不问。
现在想想,有些习惯真他妈要命。
我把手机扔副驾,挂挡倒车,后视镜里8号车位空出来的那个长方形水泥地面显得特别大。车缓缓驶上坡道,出地库口的时候保安老刘冲我招了招手,咧嘴笑:“新车啊赵哥?漂亮!”
我按了下喇叭回应,没停车,拐上了小区门口那条路。这个点儿街上人不多,早餐摊前排着几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豆浆塑料袋,呵着白气等包子出锅。我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吹得鼻尖发麻。
开到第三个红绿灯路口的时候,手机响了,车载蓝牙直接播出来:“赵东升,你赶紧回来,凯子来咱家了!”周敏的声音,慌得差点破音。
我踩了脚刹车,后面一辆面包车按了声喇叭。绿灯亮了,我松开刹车往前滑了五十米靠边停下,拿起手机拨回去。
“他到咱家干嘛?罚款的事我跟你说清楚了,没钱借。”
“他没借钱!”周敏的声音变了调,“他说……他说他要把车卖了凑罚款,但车被运管扣了卖不了,他让我把咱家那台车给他先开几天跑活儿,挣点钱交罚款……”
我沉默了两秒。
“周凯本人在这儿?”我问。
“在!就在客厅呢,他说见不到你不走!”
“让他接电话。”
电话那头一阵窸窣,然后周凯的声音炸进来,跟昨晚一个调门,高,冲,带着股谁都欠他的理直气壮:“姐夫!你跟我姐说一声,你车先借我开两周,我跑几单攒点钱把罚款交了就把车还你,油钱电费我自己出,不白用你的!”
“周凯。”我叫了他一声全名,那边愣了一下,“你听好。我车挂我闺女名下,保险是非营运的,你开出去接单,被查了罚款算谁的?扣车算谁的?你拿什么赔我?”
“我……我小心点不接单不行吗?我就当私家车开着……”
“你驾照实习期,你告诉我你开私家车上路,保险公司出险不赔你知不知道?”
那边没声了。
“周凯,”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你姐昨天晚上为了你,哭了大半夜。你今早过来不是看她哭没哭,你来看她还有没有钱。你有问过你姐昨晚吃的什么吗?你问过朵朵下学期的学费交了没有吗?你进门第一句话要车,你觉得合适吗?”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周敏的一声尖叫——不是被谁打了,是那种被戳到痛处之后绷不住喊出来的叫。然后周凯的声音变低了,低得我差点没听清:“姐……你别哭……我不要了还不行吗……”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中控台上。前面的绿灯又变红了,斑马线上一个老头推着轮椅,轮椅上坐个老太太,俩人慢悠悠过去。秋天的阳光从车玻璃斜着打进来,照在副驾那张购车合同上,合同上“车辆所有人:赵朵朵”那行字被光照得亮白。
我伸手把合同拿起来折好塞进手套箱,挂挡,打灯,汇入车流。
车管所在城西,我开了四十分钟。大厅周末人不算多,我取了号等了两轮就轮到我了,把材料递进去,身份证、户口本、购车发票、交强险单子、完税证明,窗口里的小姑娘翻了翻,抬头看我一眼:“车主是您女儿?五岁?”
“嗯,我代办的,这是监护证明。”我把出生证明和结婚证一并递进去。
小姑娘接过去,低头噼里啪啦打字,没再多问。我在窗口外面站着等,大厅里播放着交通安全宣传片,喇叭声音闷闷的。旁边有个中年男人也在办过户,他车是辆五菱宏光,漆面刮得花里胡哨,他媳妇抱着孩子坐在长椅上刷短视频,外放声开得老大,是那种魔性的笑声配音。
我忽然想起朵朵小时候,刚会走路那会儿,我带她去公园,她看见别人的玩具车就走不动道,蹲在那儿眼巴巴看着,小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我那时候就想,将来我得给我闺女买辆车,不用多好,得让她不用蹲着看别人的。
现在车有了,挂着她名字,她啥也不知道。
手续办得比我想的快,四十分钟不到,临时牌照打出来了,正式牌照七个工作日寄到家。我拿着那张蓝色的临时号牌走出车管所大门,太阳已经升到半空,明晃晃的,晒得水泥地面反光。我把临时号牌贴在后挡风玻璃内侧,手指把边角按平了,退两步看了看,银灰色的车屁股上多了张蓝纸片,像块膏药,贴得歪了一点。
我正想撕下来重贴,手机又震了。这一回是条微信,周敏发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客厅茶几,茶几上放着两碗粥、一碟咸菜、两双筷子,粥冒着热气。角落里露出半截袖子,是我妈的手,端着一碗更小的粥,显然是给朵朵的。
周敏没说话,但这张照片的意思是:饭做好了,你回来吃。
我把临时号牌撕下来重贴了一遍,这回贴正了,然后坐回车里,发动引擎。开出车管所停车场的时候,我没直接回家,拐了个弯去了趟永辉超市。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转了半圈,买了条鲫鱼、一块豆腐、一把小葱、一盒草莓。草莓是朵朵爱吃的那种丹东九九,红得发黑,一盒二十八块八,搁以前我肯定嫌贵,今天想都没想就扔车里了。
结账出来提着塑料袋往停车场走的时候,手机第三次响了,这回是条短信,陌生号码。我边走边瞄了一眼,上面写着:“赵先生您好,关于您名下车辆号牌XXX的举报我们已完成初步核查,相关情况已转交我单位执法科。如有疑问请致电……”下面是运管部门的座机号。
我脚步停了一下。
这条短信跟昨天那条举报受理短信不是同一个号码发的,格式也不太一样,落款处多了一个执法科的分机号。我点进去仔细看了看,发现这条短信的发送时间是今天上午九点十七分,比受理短信晚了整整一天。他们还在查。
我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提着鲫鱼和草莓上了车。后视镜里我看见自己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很小幅度,但没压住。
车开进小区大门的时候,保安老刘又冲我招手,这回他凑近车窗说话了:“赵哥,你家来客人了?刚才你媳妇儿在楼下跟一个男的说话,那男的脸红脖子粗的,是不是吵架了?”
“没事,我回去看看。”我冲他点点头,把车开下地库。
停好车,我没急着上楼,坐在车里把空调关了,车窗放下来半指缝,地库里安静极了,只有头顶通风管道嗡嗡的电流声。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开相册,把那张转账截图又看了看,然后切到短信界面,把运管今天发来的那条消息截图保存。
然后我拨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六声才接。
“喂?东升?”对面是我一个老同学,在区运管稽查大队干了八年,姓孙,外号孙大圣。我们三年没联系了,上次见面还是他结婚我随了五百块钱。
“大圣,我赵东升。有点事儿想打听一下。”
“你说。”他那边背景音嘈杂,像是办公室里翻档案的动静。
“我小舅子跑网约车被你们扣了,车没营运险,实习期,还伪造平台记录,罚了四万二。我想问问,这种案子调查周期一般是多久?车扣四十五天是板上钉钉还是能提前取?”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孙大圣笑了一声:“东升,你这问题问得够具体的啊。你小舅子你不管他?”
“管不了,他自己作的。”
“行吧,我跟你说实话。”他压低声音,“伪造记录这事儿可大可小,如果只靠平台接单截图的话,取证要时间,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一个月。但你要是能把转账记录、购车凭证啥的提供给执法科,证明车辆所有人跟你小舅子之间的资金往来清晰,那性质就从‘伪造运营记录’往‘违规运营’那边靠了,罚款额度能降一档,车扣的时间也能缩短。”
“明白了。”我握着方向盘,“转账记录我有。”
“那你自己掂量。”他顿了顿,“不过东升,我提醒你一句,你提供的材料越详细,你小舅子那边担的责任就越重。你确定要交?”
我回头看了一眼后座那袋草莓,红彤彤的,塑料袋里凝了一层水珠。我又想起朵朵今天早晨还没醒,不知道她起来看不见我,会不会闹。
“我考虑考虑。”我说,“谢了,改天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又坐了两分钟。地库里通风管道嗡嗡地响,头顶那盏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频闪,一亮一灭的,打在方向盘上像心跳。
然后我推开车门,提着鲫鱼、豆腐和草莓上了楼。
电梯里碰见对门邻居大姐,她推着婴儿车,里头小孩正啃磨牙棒,看见我手里的草莓“啊啊”叫了两声。我从袋子里捏了一颗递过去,大姐连声道谢,小孩一把抓住塞进嘴里,糊了一脸汁水。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家那扇防盗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周凯的声音,这回不是吼了,是闷闷的,带着鼻音:“姐,我不是故意来气你的……我昨晚一宿没睡,我媳妇儿抱着孩子哭,我真的没办法了……”
然后是周敏的声音,哑哑的:“你没办法就来找我?我能有什么办法?你姐夫说的对,你连营运险都不买你就敢上路,你胆儿怎么那么大?”
我推门进去,客厅里三个人齐刷刷转头看过来。周凯坐在沙发角落,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嘴角起了一圈火泡。周敏站在茶几边上,眼眶红着但没哭了。我妈在餐桌那边喂朵朵喝粥,朵朵嘴里含着一勺粥仰头看我,咧嘴笑了:“爸爸!”
我把鲫鱼和豆腐递给周敏:“炖个汤。”然后弯腰从袋子里掏草莓,朵朵从椅子上扭下来光脚跑过来,小手举得老高。
“先洗手。”我说,把她抱起来往卫生间走。路过周凯身边的时候,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想喊人,我对他点了下头,没停步。
卫生间里,我拧开水龙头,握着朵朵两只小手搓肥皂泡。泡沫沾了一手,滑溜溜的,她咯咯笑,在水里扑腾。
水声哗哗里,我听见客厅那边周凯低声说了句:“姐……姐夫那车,真的不能借我吗?就一周……”
周敏没说话。我妈把碗放回厨房的动静,叮当一声。
我把朵朵手上的泡沫冲干净,用毛巾擦干了,抱起来往餐桌走。客厅里的空气绷得紧紧的,像那根快断了的橡皮筋,所有人都等着我说什么。
我把朵朵放回椅子上,她抓起一颗草莓就往嘴里塞。
然后我转向周凯:“车不能借你。”
他脸一下子垮了。
“但是我有个别的办法。”我说,“你给我写个欠条,今明两年之内,你接单挣的钱还我三万就行,剩下的罚款差额你自己想办法。写清楚还款计划和逾期利息,我保留追诉权。干不干?”
客厅安静了两秒。然后周凯的眼睛猛地亮了。
周敏站在旁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终究没开口。
她把那袋鲫鱼拎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啦一声。
我低头看着朵朵,她咬着草莓,红汁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昨天刚换的白色T恤上,洇开一颗粉红的点。
像血,又不像。
第3章
欠条写得比我想的利索。周凯从我书桌上抽了张A4纸,趴在茶几上画了半小时,字写得歪七扭八,但关键条款没落下:三万块,分二十四个月还清,每月二十号前转一千二百五到我支付宝,逾期按日息万分之五计。末尾签名按手印,手印是他咬破食指按的,血珠蹭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他看着那点红愣了愣,然后闷声说了句“姐夫,谢谢”。
我把欠条折好收进抽屉,跟朵朵的出生证明、购房合同、还有那张运管举报受理短信截图放在同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周凯走的时候他姐塞给他一袋苹果,他拎着袋子在门口站了两秒,回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挤出一句“我会还的”,然后带上门走了。
周敏在厨房炖鱼汤,锅盖掀开一条缝,奶白色的汤翻滚着冒泡,姜片的香气漫了满屋。她拿汤勺撇浮沫的时候没回头,背对着我说:“你挺会算计的。”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我算计什么了?”
“你让他写欠条,不借钱给他,还让他承你的情。”她把火关小,转过身来,围裙上沾了一片鱼鳞,“赵东升,你以前不是这样。”
“我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什么事都先问我。”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买桶油都给我打电话问买哪个牌子。现在你瞒着我分期买车、给朵朵上牌、给运管举报,全是你自己定的。”
我没接话。她说的没错。我以前确实什么都问她,工资到账转她卡,家里添大件跟她商量,连朵朵报哪个幼儿园都是她挑的。我那时候觉得这是夫妻之间该有的样子,不分你我。可她拿存款给她弟买车的时候,问过我吗?连个招呼都没打。
“鱼汤好了。”她把锅端下来,拿了三个碗开始盛,“去叫妈和朵朵吃饭。”
中午这顿饭吃得格外安静。朵朵扒着碗里的鱼肉,用勺子戳成碎末再往嘴里送,吃得脸上全是油。我妈低头喝汤,筷子夹了块豆腐半天没动,目光在周敏和我之间来回扫。周敏自己碗里的汤几乎没喝,她拿手机刷了两下,锁屏,又刷了两下,再锁屏,反复了好几次。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周凯刚才出门的时候说“我去找朋友凑凑剩下的钱”,她肯定在等消息。
吃完饭我进卧室给朵朵哄午觉,她抱着那只掉了一只眼睛的兔子玩偶,在我怀里拱来拱去,翻了三回身才闭眼。我把她放平盖好毯子,退出来轻轻带上门。客厅里周敏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着停在微信聊天界面,对面是周凯的头像,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吃饭了吗?”对面没回。
我走过去坐在沙发另一头,茶几上那盆重新栽好的绿萝叶子蔫了几片,我伸手掐掉枯尖。周敏忽然开口:“东升,你跟我说实话,你给运管举报的时候,知道会罚这么多吗?”
我捏着枯叶的手停了一下。“我不知道具体罚多少。”
“那你图什么?”她转头看我,声音绷着,“你明知道他被查了要罚钱,你还要举报。你就是为了出气?为了让我长记性?”
“我举报的时候,”我把枯叶扔进垃圾桶,“我以为你弟跑网约车只是个兼职,一天跑三五单那种。我不知道他伪造平台记录。他自己作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要不跑那么多单,能伪造记录吗?”周敏的声音提了半度,“你要不举报,他也不会被查出来伪造。你还说你没责任?”
“照你这逻辑,杀人犯被抓是因为报警的人不该报警。”我看着她,“周敏,咱俩捋清楚。他无证运营、不买营运险、实习期上路,这三条哪一条是我教他的?违法的事儿干了,被逮了,怪举报的人?你弟今年二十八了,不是八岁。”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指甲扣着手机壳边缘,咔咔响了两声。客厅里空调吹着暖风,呜呜的,我妈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碗碰碗叮当响。那些声音挤在一起,把沉默填得满满的。
周敏的手机忽然亮了,一条微信弹出在通知栏上,周凯发的。她手快,点进去看了,手指头滑动屏幕的动静在安静里格外清晰。我看她表情从绷着变成愣住,又从愣住变成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复杂,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停了半秒。
“他说什么了?”我问。
她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一条文字消息:“姐,我刚到我朋友这儿,他跟我说运管那边有新情况,说是有人把我购车的转账记录和合同照片匿名补交到执法科了,现在调查方向变了,伪造记录的处罚可能要加重。姐你知道是谁干的吗?我媳妇儿说她昨天看见姐夫在书房翻文件……”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动。匿名补交?我昨天确实在书房翻过文件,翻的是那张转账截图和购车合同,但我没往外发过。我只给孙大圣打了电话问流程,没给他发任何材料。
“我没补交。”我说。
周敏的眼神变了,变得尖锐起来:“那凯子说的是谁?”
“我不知道。”我站起来走向书房,打开电脑查邮箱和微信的发送记录。昨天到今天,所有外发文件里没有一条涉及购车材料的。手机相册的最近删除里也干干净净。我确实没发。
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周凯被查之后,周敏拿我手机看过那张转账截图——她当时扑过来抢手机被我躲开了,但她有没有趁我上厕所的时候翻过?我昨天睡前洗澡,手机搁在床头柜上。
我走回客厅,周敏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我没拐弯抹角:“你昨晚是不是动过我手机?”
她瞳孔缩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但那半秒的停顿已经够了。
“你把你弟购车那笔转账记录截图发给他了?”我声音压得很低,“你为了帮他减轻处罚,把咱家的转账记录给了他,让他递到运管去证明车辆来源合法?”
“我……”她喉头动了一下,声音干干的,“凯子说这样能证明车是他自己买的,不是非法所得……”
“然后他拿着你给的截图和合同照片,补交到执法科,导致调查方向变成‘伪造记录’加重处罚。”我往后靠在墙上,忽然有点想笑,嘴角抽了一下没抽起来,“周敏,你帮你弟,越帮越重了你知道吧?”
她的脸刷一下白了。
“你给他转账记录,等于实名认证了你用夫妻共同财产给他买车这个事实。”我慢慢说,“执法科拿到材料,会认定车辆运营收益与你我有关联。如果周凯伪造平台记录的事情坐实,涉及虚假牟利,他甚至可能被追究诈骗相关责任。而你,作为购车资金的提供方,可能会被列为共同利害人。”
“我没想那么多……”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永远想得不够多。”我转身走进卧室,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从抽屉里拿出来,抽出一张纸递给她。那是一份我今早出门前打印好的《夫妻财产约定协议》,上面写了三条:第一,家庭存款十六万七中,周敏擅自使用的十四万八计入其个人债务,由她自行承担偿还责任;第二,我名下分期购买的新能源汽车产权归赵朵朵,与夫妻共同财产无关;第三,未来家庭重大支出须双方书面确认。
周敏看完那张纸,手抖得纸页哗哗响。“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今早你还没醒的时候。”我说,“我没打算逼你签,只是预备着。但现在看来,我觉得你还是签了好。签完这个,你弟那笔罚款他还不上的时候,执法科追不到咱家共同财产上来。这是保护朵朵。”
她看着协议最后那行“本协议一式三份,双方各执一份,公证处备案一份”,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掉下来。她拿起茶几上的笔,手抖得厉害,在签字栏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名字。
我收好协议,又抽出一张新的A4纸给她:“再写个补充说明,写清楚你弟买车的十四万八是你个人借给他的,跟我无关。”
她抬头看我,目光里那种情绪我说不清楚——像委屈,像愤怒,又像认命。她趴在那儿一笔一划地写,字迹比周凯还难看,但内容是我念一句她写一句,没有反驳。
写完了,她把笔摔在茶几上,一声脆响,笔滚到地毯上。然后她站起来,一句话没说,进了卫生间,门关上了,紧接着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盖住了里面可能有的哭声。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份补充说明,字迹潦草但关键信息都齐了:借款金额、借款用途、还款责任人、与第三方无关。我拿手机拍了张照存好,把原件折起来跟欠条放一起。
下午三点,朵朵醒了。她光着脚从卧室跑出来揉眼睛,看见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歪着小脑袋喊了声“妈妈呢”。我说妈妈在厕所。她哦了一声爬上我膝盖坐着,后脑勺靠着我的胸口,拿着那只独眼兔子玩偶往我下巴上戳。
我抱着她,把手机掏出来翻到相册,翻出那张上午拍的临时号牌照片。蓝色底白字,号段是随意编的,但等正式牌照寄到了,那组数字会跟着朵朵的名字一直登记在车辆管理系统里。她现在不懂这些,将来她长大了,要是哪天查自己名下的资产,会看到这台车。
我忽然想起我爹,他走得早,我十五岁那年他肝癌走的。临终前他拽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声音像风箱漏气:“东升,爸啥也没给你留下,连套像样的房子都没有。你将来结婚了,别像我,啥都给不了老婆孩子。”
我当时没听懂,后来懂了。我爹不是不想留,是留不住。他这辈子窝囊惯了,被人坑了闷声不吭,工资涨了从不争取,连我妈被人欺负了他也只会说“算了算了”。
我不想当那样的人。
下午四点多,周敏从卫生间出来了,脸洗过一遍,眼角还有点红,但神色平静了很多。她去厨房把中午剩的鱼汤热了热,端出来一人一小碗,又蒸了一盘鸡蛋羹给朵朵。我们仨坐在餐桌旁吃下午饭的时候,我妈在阳台收衣服,把朵朵的小裙子叠得整整齐齐。
周敏喝了两口汤,忽然放下勺子说:“东升,我明天去找个工作。”
我抬头看她。
“超市收银也行,便利店店员也行,反正得挣钱。”她低着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我弟那三万,我跟你一起还。欠条上写的是他的名字,但我不能一点不管。毕竟……钱是从咱家账户出去的。”
她把“咱家”两个字咬得挺重。我看着她低头喝汤的样子,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她也是这个姿势坐在出租屋的小餐桌前,喝一碗我煮糊了的挂面,一边喝一边笑,说“赵东升你将来肯定是个好爸爸,因为你连煮面都舍不得放盐”。
那时候她二十二岁,扎马尾,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现在她二十九了,头发剪短了,眼角有细纹了,笑起来没那时候多了。
“行。”我说,“明天我陪你去看看。”
她抬眼看我,眼睛里那层水光闪了一下,没掉下来。
窗外太阳落了一半,橘红色的光从阳台那边斜着打进来,照在餐桌上的空碗沿上,映出一圈暖色的弧。朵朵趴在桌上玩她的兔子,嘴里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蛋羹,腮帮子鼓鼓的。
我手机又响了。掏出来一看,是运管那个座机号。
“赵先生您好,我们这边收到了您小舅子周凯补交的购车证明材料,经核实与您提交的举报信息存在关联。想跟您确认一下,您作为购车资金的关联方,是否知晓该车辆用于网约车运营的具体情况?”
我看了周敏一眼。她也在看我,勺子举在半空,汤滴下来砸在桌面上,吧嗒一声。
“我不知道。”我说,“钱是我妻子个人借给他的,购车用途她没跟我沟通过。我举报是因为发现车辆有违规运营迹象,至于资金关联,我今天下午才知情。”
电话那边停了两秒:“好的,我们记录一下。后续可能需要您配合提供一些书面材料。”
“可以。”我说,“但相关材料的提供,需要通过我的律师。”
对面又停了一秒,然后说:“好的,我们会再联系。”
挂了电话。客厅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周敏的手还举在半空,汤勺里的汤全洒了。
我拿纸巾把桌上那滩汤擦干净,然后把朵朵从桌上抱下来,牵着她去阳台看我妈收衣服。
夕阳落在晾衣架上,把朵朵的小裙子照成透明的橙红色,我妈把裙子抖开挂上衣架,风一吹,裙摆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
我低头看着朵朵仰头追那只被风吹起的裙角,嘴里咯咯笑着,伸手去够,够不着又急得蹦了两下。
我蹲下去,把她举高了一点。她一把抓住裙角攥在手心里,回头冲我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爸爸你看!我抓住了!”
我嗯了一声,把她放下来。
风里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气,甜甜的,腻腻的,裹着晚饭时分家家户户炒菜的油烟味混在一起。我闺女的手心暖乎乎的,攥着那片裙子不放。
我就这么蹲在阳台上看着她,看了很久。
第4章
周一早上七点,周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站在玄关换鞋。白衬衫、黑裤子、运动鞋,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比前两天精神了不少。她对着鞋柜上的镜子照了照,把衬衫领子翻好,转头跟我说:“你送朵朵去幼儿园,我自己去超市面试就行。”
我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她:“哪个超市?”
“小区东门那家永辉,昨天贴了招聘启事,收银员,早八晚五,月休四天,工资三千二。”
“我陪你去。”
“不用,你看着朵朵。”
“我送完朵朵再去,幼儿园八点二十开门,来得及。”我拿起外套穿上,把车钥匙从挂钩上取下来。周敏看了那把钥匙一眼,没说话,弯腰系鞋带。
送朵朵到幼儿园的时候她在门口抱着我的腿不肯撒手,哭了三分钟,老师出来牵着她的手哄进去的。我看着她背着小书包往里走,三步一回头,眼泪糊了一脸,小手冲我摇了又摇。我冲她摆手,等她拐进教学楼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停车场走。
永辉离幼儿园两条街,我到的时候周敏已经在服务台填表了。她坐在一张塑料椅上,拿笔写得认真,旁边坐着两个同样来面试的姑娘,一个染黄毛,一个看手机。超市里早高峰刚过,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掉牙的粤语歌,拖地的大爷推着洗地机从过道来来回回。
我走到服务台边上没叫她,靠在货架旁边看着。她填完表交给店员,店员翻了翻说“周敏是吧,你等会儿,主管九点半来”。她点点头,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跟旁边歪七扭八的俩姑娘形成鲜明对比。
我正看着,手机在兜里震了,掏出来是孙大圣发的微信:“东升,你那边材料到底交不交?执法科今早问我有没有你的补充说明,我说还没。他们那边查你小舅子的记录发现有新线索了,你可能得抽空来一趟。”
我回了一个“好”,然后走过去拍了拍周敏肩膀。她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你站那儿多久了?”
“刚到。”我拉了把椅子坐下,“面试完我有点事出去一趟,中午你自己吃饭。”
“去哪儿?”
“运管那边打个照面。”我压低声音,“你弟的事有了点新变化,我得去了解一下。”
周敏脸色紧了紧:“又怎么了?”
“还不确定,你别瞎想。”我站起来,“你好好面试,完了给我发消息。”
我出了超市开车往运管稽查大队去,车程二十分钟。孙大圣在门口接我,他比三年前胖了一圈,肚子把制服扣子绷得紧巴巴的,见面拍了拍我肩膀说“东升你瘦了”。我跟他往办公楼里走,楼道里贴着各种交通安全的宣传海报,打印机嗡嗡响,有穿制服的年轻人端着茶杯路过,冲孙大圣点点头。
进了他办公室,他把门关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摊在桌上。“你小舅子这个案子,现在有点意思。”他用手指点着其中一页,“我们调了他的平台接单记录,发现他注册网约车账号用的身份证信息、驾驶证信息都是他自己的,但绑定的收款银行卡不是你姐转钱的那个账户,而是一个第三方对公账户。”
“对公账户?”
“嗯,一家叫‘捷行汽车租赁’的公司。你小舅子在这家公司名下有辆车租出去的车,但实际上那台车是空挂——车不在他们公司库里,只有档案。他用那个公司的资质接单,平台抽成少五个点,但风险是出了事故保险拒赔。”
孙大圣看着我:“你之前举报他伪造平台记录,我们查的是他个人账号。现在发现他挂靠的公司也有问题,这个事儿性质就变了——从一个违规运营的司机,变成了可能涉及公司资质的滥用。”
我坐在他对面,手里转着一支笔。“这对我有什么影响?”
“对你没直接影响,但对你姐提供的那个转账记录有影响。”孙大圣压低了声音,“那笔十四万八的转账,如果最后被认定为周凯用家庭资金购置营运资产,那这笔钱的性质就有可能被追溯为‘经营性投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如果是经营性投资,那辆车的营运收益和风险都会跟你的家庭财产挂钩,包括你的那台车——如果车型、购买时间、资金来源存在关联,执法科可能会要求你提供你那台车的购车资金来源证明。”
我手里的笔停了。
“你现在分期买的那台车,首付和月供都是你个人工资出的?”孙大圣问。
“对,全是我自己的加班费和季度奖攒的,没动过家庭存款。”
“有流水记录吗?”
“有。”
“那就行。”他靠回椅背,“你把你那台车的购车流水打出来备着就行,别让执法科觉得你用家庭共同财产买了两台车,一台挂闺女名下一台挂小舅子名下,解释不清。”
我点了点头,心里那块石头松了松,但另一块又压上来了。昨晚周敏签的那份《夫妻财产约定协议》和补充说明还没公证,如果执法科追查资金来源,光有手写协议效力不够。我得赶紧把公证办了。
从孙大圣办公室出来,我在楼道里站了两分钟给一个做律师的朋友发了条微信,问他公证夫妻财产协议最快多久能办好。对面秒回:“工作日当天就能办,带双方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协议原件,去公证处排队就行。要帮你预约?”
我说好。约了明天上午十点。
正想把手机装起来,又来了一条微信,是周敏发的,一张照片。照片里她站在永辉收银台后面,穿着超市发的红色马甲,胸前别着工牌,冲镜头比了个剪刀手。下面跟了一行字:“面试过了,明天正式上班。”
我看着那张照片笑了,嘴角翘起来压不下去。她站在生鲜区那排冷柜前面,背后的货架上摆着一排排酸奶,光线白亮亮的,照得她脸特别干净,马尾扎得利利索索,跟昨天早上哭着签字那个周敏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我给她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往停车场走。
下午回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包饺子,案板上铺了一层白面,肉馅儿调好了搁在盆里,葱花的味儿窜了满屋。朵朵坐在客厅地板上用蜡笔画画,画的是个三只眼睛的太阳,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俩字,笔画多得跟蜘蛛网似的。
“你妈呢?”我脱了外套问。
“妈妈买牛奶去啦!”朵朵举着画纸冲我晃,“爸爸你看我画的!”
我蹲下去看她那幅画,把太阳的三只眼睛认真夸了一通,她高兴得在地上滚了一圈,蜡笔蹭了一手红。我抱着她去洗手的时候,周敏回来了,拎着一箱纯牛奶和一袋苹果,进门换拖鞋的动作跟往常一样自然,仿佛过去这几天的糟心事都没发生过。
晚饭吃的饺子。我妈包的韭菜鸡蛋馅儿,朵朵自己捏了三个奇形怪状的放在盘子里,煮出来散了两个,剩下一个她非说是自己包的自己吃,咬了一口馅儿全漏了,糊了一嘴面皮。周敏拿纸巾给她擦嘴,擦了两下忽然说:“东升,我今天在超市碰见对门大姐了,她问我咱家新车停地库几号位,说想看看。”
我嚼着饺子停了一下。“她怎么知道咱家买车了?”
“小区业主群里有人说看见你开新车进出了。”周敏夹了个饺子蘸醋,“我也没多说,就说你买的。”
我嗯了一声,没继续这个话题。但心里转了个弯——业主群。对门大姐知道了,那说明至少有小半个小区的人知道了。新车停在地库里,银灰色埃安,跟周凯被拖走那台同款同色。这要是有人往运管那边多嘴一句“赵家有两台一样的车”,事情就复杂了。
吃完饭我把朵朵哄上床,然后坐到书房打开电脑,把购车的那笔首付流水、分期合同、个人工资卡的收支记录全部导出打印了一份。一共七页纸,钉在一起,封面上写了“车辆购置资金来源说明”。然后又把昨天周敏签的那份协议和补充说明扫描成电子版存档。
做完这些,我端着杯子去客厅倒水,路过卧室门缝听见周敏在给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耳尖,听出来是她妈——周凯和周敏的亲妈,我那个平时从不主动联系我的丈母娘。
“妈,你别管了……凯子他确实做错了……罚款他自己想办法,我这边帮不了……妈,我说了帮不了!赵东升他……他不是不给,是有规矩……”
她挂了电话,在卧室里站了两秒,然后推门出来。看见我站在茶几边端着水杯,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淡:“我妈骂我了,说我嫁了人就不管娘家。”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嫁给我爸三十年,我爸不让你管他弟你管了吗?”她绕过来倒水,杯沿碰了碰壶嘴,“她没话说了。”
我看着她倒水的侧影,心里忽然软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不沉,但确实有。
“明天上午去公证处。”我说,“把协议公证了,以后你弟那边的事儿在法律上跟咱家财产切割干净。”
她端着杯子转身看我,眼睛在灯光底下亮亮的:“你真想好了?签了公证,那十四万八就算我欠你的了,万一我哪天跟你离婚,我得还你钱才能走。”
“你不会离婚的。”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连我煮的挂面都吃过。”我端着水杯往书房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而且你明天早上还要去超市上班,你没时间离。”
身后传来她轻轻笑了一声,很小声,但确实是笑。
窗外起了风,吹得阳台晾衣架上挂着的朵朵的小裙子哗哗响,像有人鼓了几下掌。我坐在书桌前把那沓流水证明又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锁进抽屉。
手机又响了,这一回是运管执法科的电话,不是座机,是手机号。
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年轻男性的声音:“赵先生您好,我是运管执法科的李伟,关于您小舅子周凯的案子,我们在调查中发现了一些涉及车辆挂靠公司的新情况,需要跟您当面核实一些信息。您方便明天下午来一趟吗?”
我看了眼桌上那沓刚打印好的材料,又看了眼日历。明天上午公证,下午运管,排得满满的。
“可以。”我说,“明天下午两点半。”
“好的,地址我发您短信。”对面顿了一下,“另外,您爱人的那笔转账记录,我们可能也需要她本人当面确认一些细节,方便的话请她一起来。”
“她明天上班,我问问她时间。”
“好,那先这样。”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暗下去之前映出我的脸,眉间有两道浅浅的竖纹,是这几天皱眉皱出来的。
我看着那两道纹,伸出食指揉了揉,没揉开。
书房门没关,客厅那边传来周敏关卧室灯的轻响,然后是床垫弹簧压下去的吱呀声。朵朵在隔壁睡梦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叫了声“妈妈”。
我站起来关了书房的灯,站在黑暗里,听见窗外的风把楼下那棵桂花树的枝子刮得贴着窗玻璃沙沙响。
明天。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