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城东工业园跑销售的,那天要去火车站接个客户。
手机上看顺风车,一个女的接的单,显示是一辆白色的老款朗逸。
我看了眼车牌号,尾号77,就下了楼。
车停在园区门口,我拉开后门,一股子淡淡的茉莉花香。
车里收拾得干净,座椅套是那种浅灰色的,洗得发白,边角都磨出了毛边。
开车的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头发扎得利索,一件黑色薄棉服,领口露出里面红色的秋衣。
她没回头,只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大哥,系好安全带,咱走。”
一路上她话不多,我靠着窗户看外头。
路过一段修路的地段,车颠了几下,她说了句:“这段路修了半年了,还没修好,每次走都跟坐轿子似的。”我没接话,她又安静了。
收音机开着,放的是一档点歌节目,有个男的给他媳妇点了首歌,说结婚十周年。
她听到这儿,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又收了回去。
我闭着眼眯了一会儿。
等再睁眼,车已经下了高速,进到市区边缘了。
她忽然把收音机声音拧小了,清了清嗓子,说:“大哥,那个……我到地方跟你说个事儿行不?”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种开场白我听多了,要么是想加钱,要么是家里出事借钱。
我嗯了一声,没多问。
到火车站南广场,她找了个路边车位停好,熄了火。
转过身来,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我,说:“大哥,说好240块,我不要了。我想求你帮个忙,你要是答应,这钱一分不用你掏,你要是觉得为难,钱你还是照付,咱就当没这回事。”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那眼神挺直的,没有躲闪,就是那种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要说出口的样子。
我坐直了身子,说:“你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前头那个路口,左拐进去三百米,有家叫‘老味道’的饺子馆。你能不能进去,找一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老头,跟他说,就说……就说‘你儿媳妇让我来的,说你孙子的户口本在你那儿,你给不给吧’。”
我一听这话,脑子一时没转过来:“你儿媳妇?你让我去当这个传话的?”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传话。那老头是我公公,老秦。我男人去年没了,煤矿上出事,赔了一笔钱。钱在我手里,给儿子存着。我公公从那时候就开始闹,说要把孙子的抚养权要过去,说我才三十多岁,早晚要改嫁,孙子跟着我没好日子。他手里压着我儿子的户口本,孩子今年九月要上小学了,没有户口本报不了名。”
她说着,从口罩里呼出一口白气:“我跟他没法说话,一开口就吵。我老公公那人你见了就知道,你跟他说,你是我们村村委会的也行,你是他儿子以前工友也行,你就替我问那句话,看他怎么回。他要是骂你,你就走,钱我不收你的。”
我坐在后座,看着她,说心里话,这事听着不算什么大事,但我一个陌生人,跑过去跟一个老头说这种话,怎么说怎么别扭。
我说:“你为啥不自己去?这是你家的事。”
她低下头,手指头抠着方向盘皮子,笑了一下,声音发涩:“我去了十趟了,他不开门。在窗户里看见我,直接把窗帘拉上。我站在楼下喊,喊到嗓子哑了,邻居都认识我了,说老秦家那媳妇又来要户口本了。我儿子在旁边问,妈,咱爸呢?我说爸出差了。他问,那爷爷为啥不让我们进屋?我说,爷爷忙。”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挺快的,像是在背一段说了好多遍的话。
我听着,心里有点堵得慌。
我看了看时间,离接站还有四十分钟,来得及。
我推开车门,说:“你说那饺子馆,是路口那家?”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跟了两步:“对,门口挂着红灯笼的那家,他天天下午在那儿帮他老哥们包饺子。”
我往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
她站在车边上,手插在兜里,风把她碎头发吹得乱飞的。
她冲我点了点头。
那饺子馆不大,就五张桌子。
一进门就一股子大葱肉馅的味儿,两男一女在里头坐着。
靠墙角那张桌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子上磨得发白,正低着头用擀面杖赶饺子皮,他手上有粗茧,动作很熟练。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吃饭?菜单在墙上。”
我说:“我不是来吃饭的。你儿媳妇让我来问问你,你孙子的户口本,你给不给?”
他擀饺子皮的手顿住了。
那颗皮子已经擀得圆圆的,边缘薄薄的,他捏在手里,没放下来。
他旁边那两个老头也停下了话头,齐齐看过来。
他上下打量我一番,然后把擀面杖搁下,说:“她是让你来说事的?她自己咋不来?”
这话问得我一时语塞。
他看我不说话,冷笑了一声:“我就知道,她不敢来。她心虚。”
我说:“她不是心虚,她说你来十趟你都不开门。”
老头声音拔高了:“她说了算?”他拍了拍桌子上的面粉,“那是我老秦家的孙子,我儿子就留下这一条根,她把钱攥得死死的,我当爷爷的,连见我孙子都得打电话跟她说好话!她带着孩子改嫁了,那孩子还姓秦吗?你说!”
店里有个人抬起头看了看这边,又低下去吃饺子,筷子夹饺子时故意在碟子里蘸了两下,那声响挺明显。
我没接他的话,只问:“那户口本你给还是不给?”
老头哼了一声,又拿起擀面杖,压在那团面上:“让她自己来找我说。叫人传话,算怎么回事。”他说完这话,再也没有抬头。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坐在那儿,背驼着,擀面杖一下一下地压着面皮,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
旁边一个老头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把手一扬,说了句“别提她”,声音闷闷的。
我走出饺子馆,风一吹,身上那种油烟味散了些。
白天下班时间,街上人来人往的,有个老太太拎着两棵白菜,走得慢悠悠的说:“这风刮得,跟刀子似的。”
女司机还站在车旁边。
见我过来了,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又塞回去,问我:“咋说的?”
我把老头的话原封不动给她说了:“他说让你自己去,让你当面跟他谈。”
她听完,嘴角动了动,然后低下头:“他就知道,我去不了。”
我问:“你咋去不了?”
她拉开副驾的车门,从里面拿出一个书包,拉开拉链让我看。
书包里装着一个保温杯,一包湿巾,还有一瓶咳嗽糖浆。
她说:“我儿子在边上那个作文辅导班上课,四点半下课。他爷爷知道我这个时间接送孩子,他算准了我不敢把孩子带过去。”
我说:“那就带着孩子去啊。”
她摇头,声音低了一点:“带孩子去,他会当着孩子面抢人。去年过年我带孩子去给他上坟,在坟地上他就跟孩子说,叫你别跟那女人跑,她不是真心疼你。孩子回来问我,妈,爷爷说他才是家里人,你是外人。我才二十三岁生的他,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就成了外人了。”
她说这话时眼圈红了,但没掉下来,抬手揉了一下鼻子,说:“算了,麻烦你了大哥,钱我收了,你走吧。”
她话是这么说,可掏手机的时候手有点抖。
那一瞬间,我想起我小姑。
我小姑父也是早年间在工地上出的事,留下一套县城房子和一个男孩。
我姑为了带儿子,辞了厂里的工作去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2600块,硬是把孩子供到上了大学。
她前年查出来甲状腺有结节,手术之前,那孩子他奶奶跑来跟我姑说,说她一个寡妇带着娃不容易,让她把自己名下的那套房子过户给孙子,说这样才叫“心里有底”。
我姑没说话,第二天自己拿着单子去住院了,那奶奶在医院走廊上堵着门又说了两个小时。
我姑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最累的不是干活,是应付那些打着亲情旗号来啃你的人。”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跟我姑太像了。
我说:“你先别走。我刚才没跟他说清楚,我再去一趟。”
她抬头看我:“你去说啥?”
我说:“我就问他,要是不给户口本,咱就打官司。你去法院起诉他不当得利,让他返还户口本,到时候他孙子不会给他一分好脸色。”
她愣了愣:“他毕竟是我公公……”
我说:“他不拿你当儿媳妇,你也别啥都憋着。孩子是你生的,跟你户口本上一页,他抢不走。他只是嘴上凶,你一硬,他就软了。”
她低着头,想了好一会儿,终于“嗯”了一声。
我又回到那家饺子馆,把话往桌上一放:“老头,你儿媳妇说了,三天之内你不把户口本给她,她就去法院起诉。到时候传票送到你村上,街坊四邻都看见,你孙子以后提起你这个爷爷,就是把他告上法庭的那个爷爷。你自己掂量。”
老头的擀面杖这回彻底停下来了。
他盯了我半晌,嘴唇动了两下,声音低下去:“她真要告?”
我没说话,转身就走了。
走了两步,我听见身后他把擀面杖往桌上一拍,说了句:“这女人,心真硬。”
我没有回头。
回到车上,女司机还在等我。
我坐进后座,关上门,跟她说:“你再等两天。要是他还不给,你就真去法院,不用找律师,自己去立案庭,窗口的人会教你怎么写诉状,诉讼费十几块钱。”
她从后视镜里看着我,点了点头。
过了几秒,她说:“大哥,今天这事,谢谢你。”她说着点开手机,还是把240块转了过来。
我没有收。
我说:“钱你留着。你要是过意不去,就把我拉到地铁站就行。”
她没再坚持,启动了车子。
路过那个饺子馆门口,我透过玻璃,看见那个老头站在柜台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擦着一双筷子,反反复复的擦,抬头看着街面上的车,像是在寻找什么。
到了地铁站,我下车时,她把车窗摇下来,喊了我一声:“大哥,留个电话吧?回头我让我儿子给你发条短信说你一句谢谢。”
我说:“不用了,你儿子以后有好日子过,就是最好的谢。”
她没说话,朝我挥了挥手。
我转身往地铁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她的车还停着,车灯在暮色里亮着两条黄亮亮的光。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座机打的。
我接起来,里头是那个女司机的声音,带着点喜气:“大哥,他给了。我上去拿的,他没骂我,就说了一句——‘好好带娃,别老让外人来跑腿’。”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声音有点哑:“我儿子今天报上名了。”
我说:“那就好,好好过日子。”
她说:“哎,大哥,你那天说的那话,我记着呢。人这一辈子,自己不硬气,没人替你撑腰。”
我挂上电话,把手机往兜里一放。
窗外头,一对夫妻推着婴儿车慢慢走在人行道里,男人弯着腰,拿着一张纸巾在给孩子擦嘴。
风把梧桐叶吹得在地上打着旋儿,那孩子挥舞着手,笑出了声。
人这一辈子,谁不都是被生活逼着硬起来的。
软的时候不是认命,是在攒劲。
到了该硬的那一天,你就知道自己有多扛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