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理想L系列月销稳定在3万辆以上,问界M7单月突破2.9万辆,深蓝SL03用增程把B级车卖到A级车价格时,长城汽车总裁穆峰那句掷地有声的“打死不做增程”,在网络空间里激起了双重回声:一边是理想主义者对技术纯粹性的赞叹,另一边则是现实主义者对市场机会流失的叹息。
这不是一句简单的企业口号,而是一道刺眼的产业裂痕。在2025年增程式电动车市场卖出136.2万辆,问界以36.2万辆问鼎增程销冠,理想以33.4万辆紧随其后的火爆局面下,长城的坚决缺席,形成了一幅极具戏剧性的对比图景。这家曾经以技术严谨著称的车企,究竟是被技术上的“傲慢与偏见”蒙蔽了双眼,还是在坚守一条更长远、更艰难的技术正道?
数据从不撒谎,也从不留情。2025年,中国增程式电动车市场交出了一份让所有质疑者哑口无言的成绩单:全年累计销量突破123.5万辆,尽管同比增速放缓至3.7%,但市场规模已不可小觑。站在塔尖的“双雄”格局已然固化——问界以36.2万辆、30.5%的市场份额坐稳头把交椅,理想以33.4万辆、28.2%的份额紧随其后。
如果单看2026年初的数据,这种增长势头依旧凶猛。问界在2025年6月至2026年1月间连续八个月月销超过4万辆,其中2025年12月甚至达到惊人的57,778辆。理想汽车在2024年凭借增程式车型实现超过50万辆的销量,成为造车新势力年销量冠军,并率先在新势力中实现盈利。
为什么这个曾经被调侃为“脱裤子放屁”的技术路线,如今能够长成参天大树?答案藏在消费者的真实需求里。
增程式技术的核心卖点简单而致命——“纯电驾驶体验+无里程焦虑”。对大多数家庭用户而言,他们不在乎能量传递路径上是否有那13%的效率损耗,他们在乎的是城市通勤时每公里低至0.04元的电费,在乎的是长途出行时满油满电能跑1500公里的安全感,在乎的是堵在高速上空调可以随便开不用心疼电量的从容。
这种结构相对简单的设计还带来了另一个商业优势:成本可控。相比插混车复杂的变速箱和动力耦合系统,增程式系统省去了机械传动部件,研发成本据称可降低40%,生产线改造成本仅为插混的1/3。这让深蓝、零跑等品牌得以将增程车型价格下探至13-15万元区间,快速抢占主流家用市场。
要理解长城的选择,就必须深入技术原理的底层逻辑。这绝非简单的“先进”与“落后”之争,而是两种不同工程哲学的交锋。
增程式(串联式) 的工作模式清晰明了:发动机只作为“移动充电宝”发电,不直接驱动车轮。能量从燃油的化学能转换为发动机的机械能,再通过发电机转为电能,经控制器传递给驱动电机,最终驱动车轮。这条“化学能-机械能-电能-机械能”的转换链条,在中高速场景下因传递路径冗长而面临效率挑战。
长城Hi4(混联式) 则选择了另一条技术路径。这套系统通过多离合器、多电机实现发动机与电机的智能协同,能够在纯电、串联、并联和直驱模式间自动切换。最关键的区别在于发动机直驱能力——在高速巡航等发动机高效区间,发动机可以直接驱动车轮,缩短三分之二的传递路径。
实测数据揭示了两种路线的效率差异。长城方面提供的数据显示,其Hi4系统在中高速场景下效率较增程至少提升13%,在高速爬坡时通过挡位调节发动机负荷,效率可再提升15%-20%。在馈电高速工况下,Hi4技术较同级车型噪音低5分贝、油耗低1L/100km。
然而,技术的“先进性”是否总是等同于市场的“适用性”?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当用户有90%的时间在城市中低速行驶,仅有10%的场景涉及长途高速时,那13%的效率优势对实际用车成本的影响究竟有多大?当增程车型馈电油耗已经能做到5L/100km以内,Hi4系统6.5L/100km的亏电油耗优势还剩下多少吸引力?
商业世界里,选择永远伴随着代价。长城对增程技术的“战略留白”,已经让其付出了可观的市场机会成本。
保守估算,仅2025年增程式市场136.2万辆的总销量中,长城因产品线缺失就错失了至少数十万辆的潜在市场机会。更关键的是,增程市场并非仅限于高端价位,而是形成了全价格带覆盖的金字塔结构:40万元以上市场占据14%份额,30-40万占25.4%,20-30万维持在三成以上,10-20万占据约四分之一份额。这意味着长城不仅在高端市场面临理想、问界的压制,在中端市场也缺乏与深蓝、零跑抗衡的产品。
这种“技术洁癖”驱动的战略选择,还带来了一系列连锁反应。当长城将千亿研发资源集中在混联技术路线上时,其市场教育成本显著增加。向普通消费者解释清楚“多挡DHT”“动力耦合”“智能切换”等技术细节,远比宣传“纯电驾驶感+无里程焦虑”要困难得多。
与此同时,长城2025年新能源渗透率仅30.5%,低于行业平均水平。更严峻的是,2026年3月的数据显示,长城新能源销量仅21,857辆,渗透率约20.6%,而同期行业新能源零售约90万辆,渗透率已达52.9%。当对手们已经在新能源赛道全力冲刺时,长城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徘徊,这种差距在商业上显得尤为刺眼。
要真正理解长城的选择,必须跳出简单的市场对错评判,回归到企业基因和战略逻辑本身。
从长城的发展历程看,这是一家典型的工程师思维主导的企业。创始人魏建军对机械效率的执着,研发团队对技术细节的苛求,早已融入企业血脉。当增程技术被视为“对技术的偷工减料”时,长城的选择体现了一种近乎偏执的技术信仰——他们宁愿选择更难、更复杂的混联路线,也要守住工程效率的底线。
这种选择背后还有更深层的战略考量。长城长期深耕硬派越野、皮卡等细分市场,这些产品对全场景适应性、高负荷工况下的动力表现有着更高要求。Hi4技术通过直驱模式实现的效率优势,在越野、长途穿越等场景中确实具有实用价值。而在全球化战略中,长城需要应对不同国家和地区复杂多变的路况、气候和法规环境,一套适应性更强的动力系统或许更符合其长期布局。
更重要的是,中国工程院院士杨裕生提出的观点为这场技术路线之争提供了新的思考维度。杨裕生院士公开表示,“增程式是纯电混动的最终形态”,并预测到2027年增程式(含插电式)将占中国电动车市场三分之一,2030年提升至55%。但同时,汽车产业的技术路线竞赛天然具有多元性和不确定性,增程的胜利是当前市场阶段的“需求胜利”,而非“技术原理的绝对胜利”。
技术先进性和市场接受度,到底哪个更重要?或者说,真正的“先进”应如何定义——是实验室数据的最优解,还是用户综合体验的最优解?
长城的选择,体现了一种典型的工程师思维:追求极致效率,坚信技术先进性终将战胜市场的暂时性。在Hi4混动系统中,他们确实实现了中高速场景13%以上的效率优势,在高速爬坡时效率可再提升15%-20%,这些是实打实的技术突破。当对手们用“够用就好”的产品策略抢占市场时,长城选择了坚持更高的技术标准。
然而,市场规律同样不容忽视。2026年3月,比亚迪销量达到30.02万辆,是长城106,198辆的近三倍;长安以27.06万辆稳居第二梯队头部;即便对比新能源渗透率,长城20.6%的数字也远低于行业52.9%的平均水平。更令人担忧的是,长城在销售费用上投入了112.73亿元,同比暴增43.93%,这种“增收不增利”甚至“增收损利”的局面,说明单纯的技术坚守已经开始影响商业效率。
增程市场的崛起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在汽车产业从燃油时代向电动时代转型的过程中,技术的“先进”必须与用户的“真实需求”同频共振。当主流家庭用户更关心“有没有里程焦虑”而不是“热效率提升几个百分点”时,技术的优先级排序就需要重新审视。
长城汽车并非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刚刚发布的“归元”原生AI全动力平台,已经具备了兼容纯电、混动、增程的能力。但放下技术骄傲、快速响应市场需求的时间窗口正在关闭——2025年增程市场格局已基本成型,头部企业已经建立起强大的品牌认知和用户粘性。
在这场技术路线的豪赌中,没有绝对的赢家或输家,只有不同时间尺度上的得失权衡。长城的坚守或许会在未来某个技术节点上证明其远见,但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必须承受市场份额被侵蚀的痛苦。而市场的最终裁决,或许会告诉我们:在汽车产业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究竟是技术的“纯粹信仰”更有价值,还是对用户需求的“务实妥协”更能赢得未来。
在增程这件事上,你觉得长城是坚持了值得尊敬的技术信仰,还是一次代价高昂的战略误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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