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生破1400万,汽车卖不动!若不出意外,2028年上半年开始,中国大部分家庭可能面临4大难题

毕业生破1400万,汽车卖不动!若不出意外,2028年上半年开始,中国大部分家庭可能面临4大难题-有驾

“这份裁员名单上必须有林深。”部门总监把平板电脑推过来时,屏幕冷光映着他金属框眼镜,“今年集团汽车销量同比跌了四成,优化应届生是总部的硬指标。”

我盯着自己去年辛苦带出来的三个校招生资料,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会议室空调开得太足,后颈却渗出细密的汗。

总监往后靠进真皮椅背,语气像在说打印机该换墨了:“你组里那个叫陈远的,实习期项目数据有问题,正好拿他开刀。至于赔偿金——”他顿了下,“按最低标准算,反正这种应届生,出去也找不到工作。”

窗外是东江市永明汽车集团研发大楼的反光玻璃幕墙,二十六楼往下看,街道上的车流像缓慢移动的金属色甲虫。三年前我博士毕业进入这家省内最大的民营车企时,新能源部门还在扩张期,办公区每晚灯火通明。如今走廊里挂着的“年度销量突破50万台”的红色横幅还没撤下,边角已经卷了起来。

我叫沈青,三十岁,永明汽车智能驾驶项目部高级经理。我带的团队去年接手了公司重点战略项目“L4级城际自动驾驶系统”,原计划今年六月量产交付。但整个一季度,公司主力车型“星途7号”的终端销量只有去年同期的百分之三十七。

昨天财务部发了全员邮件,集团决定冻结所有非核心项目研发资金。我的项目在冻结清单的第二行。

陈远是团队里最年轻的算法工程师,农村出身,靠助学贷款读完的东南工业大学。去年秋招时,他背着双肩包来面试,递上的项目作品是个用开源数据训练的自动驾驶避障模型——代码写了四万多行,注释比代码还多。我在他简历上划了推荐线。

现在这份简历要变成裁员通知单上的一个名字。

“林经理。”总监敲了敲桌子,“你在听吗?今天下班前把陈远的离职手续办妥。还有,你手上那个自动驾驶项目,从明天起调两个人去售后支持部,剩下的并入车机系统组做辅助功能。”

“但我们的路测数据已经跑到了——”

“没有但是。”他站起身,西装下摆扫过桌沿,“总部刚下的通知,明年校招规模压缩百分之六十。知道现在外面什么形势吗?今年高校毕业生的数字出来了,一千四百万,创历史新高。外面多得是想进来的人。”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今年上半年的绩效评级是C。年终奖的发放比例,人力部会另外通知。”

会议室剩下我一个人。平板电脑还亮着,陈远的员工照片是蓝底证件照,头发理得很短,笑得有点僵。照片下面是他入职时填的职业规划:五年内成为自动驾驶感知模块专家。

我关掉屏幕。

窗外有乌云从江对岸推过来,远处几栋在建的商业楼塔吊静止着。手机弹出一条推送新闻:《一季度乘用车市场销量同比下降41.2%,多家车企宣布裁员计划》。

我收拾笔记本时,行政部的小郑探头进来:“林经理,刚接到通知,您那间独立办公室下周要调整成共享工位。有些私人物品需要提前收拾。”

“知道了。”

回到六楼项目区时,开放式办公区格外安静。陈远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对着屏幕调试一段轨迹预测代码。他工位隔板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手写的公式推导过程,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团队里另外七个人陆续抬头看我,没人说话。空气里有种粘稠的、类似等待判决的气氛。

“陈远。”我说,“来一下小会议室。”

玻璃隔间的百叶窗没拉严,我能看见外面几个年轻下属停下手里的工作,互相交换眼神。陈远跟着我进来,手里还握着那支公司周年庆发的廉价钢笔。

“林老师,”他习惯用学校里的称呼,“是路测数据有问题吗?我昨天重新跑了城郊复杂场景的模拟,误识别率已经降到0.3%以下了——”

“项目停了。”我打断他,尽量让声音平直,“公司战略调整,整个L4级自动驾驶研发线暂时冻结。”

陈远愣住的样子让我想起实验室里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那时候他抱着一叠论文来请教多传感器融合的问题,白大褂袖口磨得起毛边。

“那我们的团队……”他嗓音发干。

“部分并入车机系统部,部分转岗。”我停顿两秒,“你不在转岗名单里。”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我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那种熄灭很迅速,像被掐掉的烛火,连烟都来不及升起。

“是裁员,对吗?”陈远问得很轻。

“人力部下午会找你谈补偿方案。”我把准备好的说辞背出来,“按劳动合同法规定,N+1个月工资。你入职刚满一年,所以是两个月薪资作为补偿金。”

“两个月……”他重复这个数字,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钢笔。笔杆上印着永明汽车的logo和“创新驱动未来”六个小字。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拖出长长的水痕。办公区有人起身去接咖啡,脚步声在静默里显得突兀。

“林老师。”陈远忽然抬头,“我上个月提交的那个夜间雨雾天气的识别优化方案,测试通过率是百分之九十一。如果项目继续做下去,下个季度应该能突破九十五。这个数据,能写进我的离职证明里吗?”

我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谢谢。”他把钢笔小心地插回衬衫前袋,“那我先回去整理工作交接文档。服务器里的代码我都做了详细注释,新同事接手应该不会太困难。”

他转身时,我看见他后颈的衣领标签翻了出来,是那种超市里三十块钱两件的纯棉T恤的标签,洗得发白了。

小会议室的门轻轻关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雨幕,想起三年前自己通过终面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当时的人力资源总监在签约时说,新能源汽车是未来三十年的黄金赛道,公司计划五年内做到全国前三。我的导师劝我留校做博士后,说产业界波动大。我说我想做量产落地的技术,不想一辈子写论文。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自动还款的提醒短信:本月房贷应还两万四千六百元,将于三日后扣款。

我按灭屏幕。

办公区里,陈远已经在安静地收拾东西。他把那盆多肉植物递给旁边的同事,小声说着养护注意事项。几个老员工拍拍他的肩,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什么人看见。

总监的秘书从电梯间出来,抱着一摞文件夹挨个工位分发。是新的绩效考核表,末尾页印着细密的条款,其中一条是“如连续两季度绩效评级为C,公司有权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

我回到自己办公室,门牌上“高级项目经理”的亚克力牌子边缘已经开裂。桌上除了电脑,最占地方的是女儿桐桐的相框——她五岁,在照片里穿着幼儿园的舞蹈服,笑得缺了颗门牙。相框旁边是去年团队获得“技术创新奖”的合照,十二个人挤在镜头前,陈远站在最边上,拘谨地比了个剪刀手。

抽屉最底层压着一份猎头发来的邮件打印稿,是上海一家自动驾驶初创公司的岗位,薪资比现在高百分之四十。邮件是两个月前收到的,我一直没回复。

也许该谈谈了。

我打开电脑,准备给猎头写回信。这时内线电话响了,是财务部。

“林经理,您部门上个季度的差旅费报销单有点问题。”对方是个年轻女声,公事公办的语气,“其中有三张餐饮发票的开票方与实际消费地址不符,按规定不予报销。金额合计八百七十元,需要从您下月工资中扣除。”

“发票是项目路测时的团队工作餐,当时在高速服务区——”

“公司规定必须是实际消费商户开具的发票。”她打断我,“另外提醒您,从本月起,所有部门招待费用审批权限收归总监级。您之前的额度已经取消。”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很刺耳。

我靠着椅背,看雨越下越大。楼下停车场里,那辆买了不到两年的永明“星途5号”新能源车停在雨里——每个月车贷六千二,还要还两年半。当时买车是因为员工内部价打七折,还免三年充电费。

销售部的老宋上周悄悄告诉我,二手市场上,同款车现在只能卖到原价的百分之六十。“芯片方案落后了,新款都上Orin了。咱们这车用的还是三年前的EyeQ4。”他说的时候眼神躲闪,“听说没?深圳那边有个车企,直接把老车型打折百分之五十清库存,还是卖不动。”

雨声里,我打开行业数据网站。首页飘红的标题是《2027年第一季度新能源汽车销量环比下降28%,多家新势力车企现金流告急》。评论区最热的留言写着:“今年找工作才发现,去年被裁的自动驾驶工程师,现在在送外卖。”

我关掉网页,点开那份没写完的离职补偿协议模板。文档空白处,光标一下一下跳动。

陈远敲门进来,手里抱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他的键盘、水杯和几本技术书籍。最上面是那本《自动驾驶中的多模态感知融合》,书页里夹着不少便签。

“林老师,交接清单我发您邮箱了。”他声音平静,“服务器权限已经释放,门禁卡和工牌放行政部了。”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先回老家待段时间。”他扯了扯嘴角,不算是个笑,“我妈在电话里说,镇上幼儿园缺计算机老师,让我去试试。反正……哪里都需要人教孩子用电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陈远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几秒,没回头:“那个雨雾识别模型,我留了个优化思路的文档,在项目共享盘的‘未完成方案’文件夹里。如果……如果以后项目重启,也许能用上。”

门轻轻合拢。

我坐着没动,直到看见监控里,陈远抱着纸箱穿过办公区,走进电梯。几个年轻同事抬头目送,又很快低下脑袋继续对着屏幕。

雨在下午四点左右停了,西边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些稀薄的阳光。手机弹出妻子婉婷的消息:“妈刚才打电话,说桐桐下个月钢琴课要续费,一学期四千八。你记得转钱给我。”

我回了个“好”。

五点是正式下班时间,但办公区没人起身。新发的绩效考核表压在每个人键盘下面,纸的一角被空调风吹得微微颤动。我收拾公文包时,隔壁产品部传来总监训人的声音,隔着玻璃不太清楚,只听见“产出”“优化”“不能干就滚”几个词炸出来。

电梯从二十六楼下到一楼,用了四十二秒。这个数字我记得清楚,因为陈远入职那天,我曾在这部电梯里跟他说,好好干,新能源汽车的黄金时代才刚开始。

大厅公告栏贴了新告示,是集团倡议书,号召全体员工“共克时艰”,建议有条件的部门实行每周四天工作制,薪资按比例调整。下面一行小字:本月起,取消所有部门团建经费,取消免费加班餐补,取消年度健康体检。

我的车停在B2层,充电桩显示电量已满。刚启动,车机屏幕弹出4S店发来的系统升级通知,小字注明:本次升级将优化电池管理系统,升级后满电续航里程可能略有下降,属正常现象。

开出地库时,保安亭换了个生面孔。老保安老李不在,平常他会笑着打招呼说“林经理又加班啊”。

等红灯时刷了下朋友圈,看见大学同宿舍的老赵发了条动态,定位在人才市场。照片里是乌泱泱的人群,配文:“三十五岁,十二年汽车电子经验,投了八十份简历,三个面试,零个offer。老婆问我下个月房贷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下面共同好友的留言一条叠一条:

“同病相怜,我这边裁了百分之四十。”

“转行吧,这行业完了。”

“昨天去开网约车,发现车上四个司机,三个是前车企工程师。”

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

车开上高架,晚高峰的车流缓慢移动。两边广告牌轮番闪烁,左边是永明汽车新款SUV的巨幅广告,标语是“重新定义豪华电动”;右边是友商的充电桩广告,代言明星的笑容在渐暗的天色里依然耀眼。远处江对岸,去年还灯火通明的新能源产业园,此刻有至少三分之一的窗户是黑的。

快到家时,婉婷又发来一条消息:“对了,你妈体检结果出来了,血脂和血糖都高。医生建议住院调理一周,大概需要自费五千左右。这钱……咱们还能挤出来吗?”

我在小区门口停车,没马上回复。雨后的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路边烧烤摊的油烟。几个穿着外卖制服的电动车骑手在等单,其中一个看起来年纪很轻,头盔下露出清瘦的下巴。

我盯着手机屏幕,妻子那条消息末尾的句号,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像一个小小的、深不见底的洞。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很久,最后只打出三个字:“我想想。”

发送。

然后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皮质包裹的盘圈。仪表盘发出淡蓝色的光,电量显示还剩百分之七十八,续航里程二百四十三公里。中控屏幕上,上次设置的目的地还是公司地址。

车外有散步的居民牵着狗经过,小孩踩着滑板车呼啸而过,远处广场传来广场舞的音乐。所有这些声音都隔着车窗玻璃,闷闷的,像另一个世界。

我坐直身体,重新发动车子。倒车入库时,看见隔壁车位那辆崭新的理想L9,是楼上邻居上个月刚提的。当时他还来问我充电桩安装的事,说这车智能化做得真好,自动泊车一次就成功。

我锁好车,在电梯里碰到他。他正用手机外放短视频,一个财经博主亢奋的声音在轿厢里回荡:“……汽车行业大洗牌!未来三年,百分之七十的品牌会消失!老百姓买车要擦亮眼,别买到明天就倒闭的牌子……”

邻居看见我,尴尬地关掉声音,讪笑:“瞎说的,这些自媒体就会制造焦虑。”

“嗯。”我盯着电梯楼层数字跳动。

到家门口,听见里面桐桐在练琴,是《小星星》,弹得断断续续。钥匙插进锁孔时,我深吸一口气,把脸上所有东西往下按了按,按成一个大概能看的表情。

门开了,客厅灯光温暖。妻子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饭马上好。对了,妈住院的钱……”

“我来解决。”我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桐桐从琴凳上跳下来扑过来,我抱起她,闻见她头发上儿童洗发水的草莓味。她把小脸贴在我肩上,小声说:“爸爸,今天舞蹈老师说我筋太硬了,下腰下不去。”

“慢慢练,不急。”

“可是下个月要演出了,我是第三排最边上。”她声音闷闷的,“老师说,跳得好的小朋友才能站第一排。”

我轻轻拍她的背,看妻子在厨房盛汤的背影。她身上那件居家服还是两年前买的,领口有些松了。餐桌上方吊灯的灯泡坏了一个,一直没时间换,吃饭时那侧光线有点暗。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没有立刻去看。

窗外,城市灯火一片一片亮起。远处商业中心的LED大屏在播放永明汽车的最新广告,画面里一辆流线型的银色轿车在空无一人的高架上飞驰,画外音充满未来感:“智享出行,重新定义旅程。”

我拉上窗帘。

饭碗摆好时,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公司OA系统的邮件提醒,标题是《关于2027年度中期组织架构调整及人员优化方案的通知(第二批次)》。

我没点开,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吃饭了。”妻子说。

桐桐坐到她的小椅子上,忽然仰脸问:“爸爸,我们幼儿园小朋友说,以后没有人买汽车了,是真的吗?那造汽车的叔叔阿姨会没有工作吗?”

妻子盛汤的动作顿了顿。

“不会的。”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女儿碗里,“先吃饭,汤要凉了。”

餐桌下,我左脚的鞋底粘了张纸片,是白天在公司撕掉的报销单碎片。一角还印着发票金额:八十七元,是上个月带团队加班到凌晨时,给每人点的那碗牛肉面的钱。

汤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眼镜片。我摘下眼镜擦拭时,听见电视里晚间新闻的前奏音乐。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7年全国高校毕业生预计将突破一千四百万人,就业形势严峻。与此同时,一季度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中,汽车类商品零售额同比下降……”

妻子拿起遥控器,换了台。

动画片的声音填满了房间。

周一早晨的永明汽车大楼像一台预热过度的机器。

我在地铁上收到OA系统推送的正式通知,陈远的离职流程状态变更为“已完成”。附件里有扫描版的解除劳动合同证明,离职原因那栏印着宋体五号字:“因公司业务调整”。再往下翻是人力部群发的《关于组织架构优化期间加强绩效考核的通知》,规定连续两个月绩效C级将启动“不胜任工作评估流程”。

电梯里遇到销售部的秦薇。她抱着iPad,黑眼圈用粉底盖了两层还是看得出来。“林经理,”她压低声音,“听说你们项目组裁了三个?”

“一个。暂时。”

“我们那边走了五个。”电梯镜面映出她扯嘴角的动作,“全是入职不满两年的应届生。总监开会时说,这是‘优化人才结构’。”她顿了顿,“你猜裁掉的人里面,有没有去年销售冠军?”

电梯停在十五楼,她快步走出去,高跟鞋敲地砖的声音很急。

办公区比往常安静。陈远的工位已经清空,行政部换了把新椅子,和周围用了三年的旧椅子格格不入。桌上摆着盆绿萝,是隔壁组挪过来的——大概是觉得空着不好看。

我打开邮箱,二十三封未读邮件。最上面是总监转发总部邮件,要求所有项目经理重新提交下半年预算,在原有基础上削减百分之四十。附件表格里,研发经费栏被标红加粗。

第二封是财务部,催上个月超支的差旅费核销说明。

第三封是法务部,关于某离职员工仲裁案件的内部通报。我点开,快速浏览:三个月前被优化的测试工程师,起诉公司违法解除劳动合同,一审公司胜诉,员工上诉,二审正在走流程。通报最后一段加粗:“请各部门负责人妥善处理人员优化事宜,注意沟通方式,避免劳动纠纷对公司声誉造成影响。”

我把通报窗口最小化,开始写预算调整方案。L4项目组的研发经费原本列了八项:传感器采购、仿真平台租赁、路测数据采集、高精地图购买、芯片采购、算法外包、专利申请、团队差旅。现在要砍掉四成。

芯片采购不能动,Orin-X是项目基线。高精地图已经签了年度框架合同,违约要赔钱。路测数据……我停住。上个月山东外场的路测因为“成本控制”暂停了,合作的数据采集公司昨天发来催款函,说车辆和人员闲置费用照算。

我删掉“路测数据采集”这一行,保存。接着删“专利加急申请”,公司普通流程慢,但能省钱。算法外包是请浙大团队做的感知模块优化,合同签了半年,毁约金是总费用的百分之三十。我算了下,继续履行比终止划算。

鼠标在“团队差旅”上悬停。去年这时候,我们组每周都有去上海、北京参加技术峰会,住快捷酒店,为了听行业最新动态。今年一次都没批。

我把它删了。

预算表底部自动计算出新数字:比原方案减少百分之三十七点五,还差两点五个百分点。我把“传感器采购”数量从十二套改成十套,又删掉“团队成员专业认证培训费”。

提交。

系统提示发送成功时,办公室门被敲响。进来的是人力资源部的赵敏,手里拿着文件夹,脸上挂着那种经过培训的、弧度标准的微笑。

“林经理,打扰一下。关于陈远的离职补偿,有份文件需要您补充签字。”她把文件夹摊开在我面前,是《员工离职情况说明表》,部门负责人意见栏空着。

“人力部不是已经办完了吗?”

“流程上需要您确认他在岗期间的工作表现和离职原因。”赵敏递过笔,“就按之前沟通的写,因个人发展规划原因离职。这是标准模板。”

我看了眼表格,在“是否有违纪行为”栏勾了“否”,在“是否涉及商业机密”栏勾“否”,在“离职访谈是否发现异常”栏勾“否”。最后签上名字和日期。

赵敏收起文件夹,没马上走。“另外提醒您,按照新规,部门有员工离职后,该岗位编制冻结至少六个月。这段时间如果需要人力支持,可以申请内部借调,但相关成本会计入您部门的预算。”

“知道了。”

她走到门口,转身补充:“对了,您上半年的绩效面谈安排在周五下午三点。总监亲自谈。”

门关上后,我看了眼日历。今天周二。

下午开项目例会,剩下的七个人挤在小会议室。我同步了预算削减和项目调整方案。负责感知算法的女孩苏晓,今年硕士毕业刚转正,听完小声问:“那我们的城际自动驾驶demo还做吗?原定下个月客户参观……”

“演示场景从高速缩减到封闭园区。”我说,“用仿真数据,不上实车。”

“可客户想看实车路测……”

“没有实车。”我提高音量,会议室静下来。几个人低头转笔,看笔记本,看窗外。苏晓脸红了,手指绞在一起。

散会后,她在走廊追上我。“林经理,对不起,我刚才不是质疑决定……”她语速很快,“只是陈远走了之后,感知模块的代码我一直没完全吃透。他那个雨雾优化方案,我试了好几次,仿真环境里一直报错。”

“错误日志发我看看。”

“好,我回去就发。”她犹豫了下,“还有,陈远离职前留了个文档给我,说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可以联系他个人邮箱。我能……联系他吗?”

公司规定,离职员工不得接触核心技术资料。我想了两秒:“先把错误日志发我。”

“谢谢林经理。”

回到工位,收件箱里已经躺着苏晓的邮件。附件里除了错误日志,还有她写的分析,条理清晰,标注了可能的问题点。这姑娘基础不错,只是缺经验。

我点开日志文件,一行行往下翻。在第三百七十行停住:有个传感器时间戳同步的bug,很隐蔽,但会导致感知融合的延迟超标。陈远那套方案的核心就是毫秒级同步,这个bug不解决,整个优化就废了。

窗外天色暗下来,我打开仿真软件,导入代码。电脑风扇开始高速旋转。

晚上八点四十七分,我终于定位到问题根源:是某个开源库的版本兼容性问题。陈远用的版本号和我这边环境差了一个小修订号,就这点差异,让算法在特定条件下会丢数据。

修复方案不难,但需要重新跑完整测试,至少三天。我保存进度,关电脑。

办公楼里很空,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一排排亮起。电梯下降到一楼,大厅保安在打瞌睡,前台背景墙上的企业愿景“驱动未来出行”在昏暗光线里反着冷光。

走出大楼时,手机弹出妻子消息:“桐桐发烧了,38度5,我刚从医院回来。医生开了药,说如果明早还不退,最好去大医院看看。你什么时候到家?”

我拨电话过去,响了七八声她才接,背景里有小孩哼唧的声音。

“烧得厉害吗?”

“刚吃了退烧药,睡了。”妻子声音很累,“医生说可能是病毒性感冒,最近好多孩子中招。你吃饭没?”

“还没,马上回。”

“冰箱里还有中午的剩菜,你自己热热。我先哄桐桐。”

电话挂断。我站在路边等网约车,app显示排队十七人,预计等待三十五分钟。晚风带着凉意,街对面的商业综合体外墙挂着巨大的二手车交易广告:“高价回收新能源车,一小时办妥。”

一辆永明星途3号从我面前驶过,车窗开着,驾驶座的人在打电话,声音飘出来:“……真的卖不动,这个月店里就交了四台,其中三台还是员工内购……”

车来了。司机是位四十多岁的大姐,车内广播放着财经夜话,主持人语速飞快:“……根据最新数据,新能源车渗透率虽然已达百分之四十五,但同比增速连续六个月下滑。业内人士分析,市场已从‘政策驱动’转向‘需求驱动’,而当前消费端购买力明显不足……”

“师傅,能关一下广播吗?”

“哦,好。”大姐关了声音,从后视镜看我一眼,“你们也是,下班这么晚。”

“嗯,有点事。”

“在永明上班?”

“是。”

“唉。”她打了把方向,“我老公以前也是永明的,在总装车间,去年被裁了。拿了八万补偿金,现在开这个。”她拍拍方向盘,“这车还是他离职前用员工价买的,现在月供五千二,跑车跑得腰疼。”

我不知道接什么话。她自顾自说下去:“儿子今年大学毕业,学计算机的,投了三个月简历,就两个面试。昨天跟我说,妈,要不我也开网约车算了。我说你爸开这个是因为没别的本事,你读了那么多年书……”

她没说完,前面红灯亮了。

车在小区门口停稳,我扫码付钱。她突然说:“你们公司那个新出的SUV,真像网上说的,续航打六折吗?”

“我……不太清楚销售端的事。”

“网上都这么说。”她摆摆手,“算了,当我没问。您慢走。”

回到家快十点。客厅只开了一盏小夜灯,妻子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膝盖上摊着本幼儿园家园联系册。我轻手轻脚走进儿童房,桐桐小脸通红,呼吸有点重,额头温度还高。床头柜上摆着退烧药、体温计和半杯水。

我把被子往下掖了掖,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爸爸……”

“嗯,睡吧。”

“我明天能不去幼儿园吗?”

“能,在家休息。”

她满意地闭上眼,很快又睡沉。我蹲在床边看了会儿,想起她刚出生时,我博士还没毕业,和妻子租在学校附近的老小区。那时觉得未来是条宽敞笔直的路,只要努力往前开就行。

回到客厅,妻子醒了,正揉着脖子。“回来了?吃饭没?”

“等会儿吃。医生怎么说?”

“就说是病毒性,让观察。如果明天还烧,要去查血常规。”她起身去厨房,“给你热饭。”

“我自己来。”

“坐着吧,你累一天了。”她从冰箱拿出饭菜,背对着我说,“妈今天又打电话了,说住院押金要交八千。我先把下个月的生活费垫上了,但钢琴课的费用……”

微波炉嗡嗡响着。“课先停了吧。”我说。

“可桐桐喜欢,而且老师说她在音乐上有点天赋……”

“停了。”我把银行卡推过去,“这里面还有三万,你先用。钢琴课的钱,我来想办法。”

妻子没接卡。“你有什么办法?加班费?项目奖?”她声音很轻,“你们公司不是都在裁员吗?”

微波炉“叮”一声。她端出饭菜,碗很烫,她用围裙垫着手放下。“我找了个兼职,朋友介绍的,在家做数据标注,一单一块五,一天能做一百多单。下周一开工。”

“你还要照顾桐桐……”

“桐桐上幼儿园的时间我能做。”她坐下,看着我,“沈青,你别硬撑。实在不行,咱把这车卖了,换辆便宜的。房子……房子不能卖,但可以租出去一间。网上看了,我们这地段,次卧能租两千五。”

我低头吃饭,菜有点咸。

“今天楼下小陈被裁了。”妻子忽然说,“在电梯里哭,说他房贷一万二,老婆刚怀上。问我们认不认识招人的。”

“哪个小陈?”

“就是做室内设计的那个,经常在电梯里逗桐桐。他说他们公司去年业绩跌了六成,设计部砍了一半人。”妻子拿起遥控器,没开电视,只是握着,“沈青,如果……我是说如果,你那边也撑不住,我们就回我老家。县城房子便宜,我爸妈还能帮忙带桐桐。”

“还没到那一步。”

“那到哪一步才算?”她声音有点抖,但很快压下去,“对不起,我有点累。你先吃饭吧。”

她起身去了洗手间,水声响了很久。

我坐在餐桌前,碗里的饭已经凉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晓发来的消息:“林经理,我又仔细看了陈远的文档,发现他提到一个开源社区的补丁,可能解决那个同步问题。我翻墙找到了,但需要公司VPN权限才能下载。您能帮忙申请吗?”

我回复:“明天我试试。”

“谢谢!还有……陈远下午给我发了封邮件,说他找到工作了,在一家自动驾驶培训公司做讲师,薪水只有这边一半,但他说至少还在行业里。他让我问您好。”

我盯着这行字,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周三上午,我去信息部申请开源社区访问权限。负责审批的小伙子查了系统,摇头:“林经理,总部上个月发了新规,所有翻墙访问必须总监级以上审批,而且要有‘明确的业务必要性证明’。您得让总监先签字,再走流程,一般三个工作日。”

“三天太慢了,项目急需。”

“那没办法,规定是这样。”他压低声音,“听说上个月深圳分公司有人用VPN下盗版软件,被信息安全部抓了,整个部门通报批评。现在管得特别严。”

我拿着申请表去找总监。他办公室有人,销售部的副总在里面,声音很大:“……库存车压了三千多辆,银行催利息,经销商天天打电话要政策,我拿什么给?总部就知道砍费用,市场费用砍百分之五十,广告投放全停,你让销售怎么玩?”

我退到走廊等。墙上的电子屏滚动播放集团新闻,其中一条是:“永明汽车与华东科技大学签署产学研合作协议,共同培养新能源汽车领域高端人才。”画面里,双方领导握手,笑容标准。

门开了,销售副总铁青着脸出来,看见我,点了点头。总监在里面对我招手。

“林经理,有事?”

我把申请表递过去。他扫了一眼,没接笔。“开源社区?下什么?”

“一个传感器同步的补丁,解决我们项目里的bug。”

“必须翻墙?”

“国内镜像没有最新版本。”

他身体后仰,靠在大班椅上。“沈青,不是我不批。你知道现在集团对信息安全抓得多紧吗?上季度咱们的竞品,就是那个蔚动汽车,被曝出源代码泄露,调查结果是员工用私人VPN上传到开源社区导致的。损失多少?据说好几个亿。”他敲敲桌子,“总部刚开完会,严禁任何形式的翻墙访问,违者直接开除。”

“可这个补丁关系到我们演示的核心功能……”

“没有实车演示,功能差点有什么关系?”他打断我,“仿真环境跑通就行了。客户又不是技术专家,看个热闹。”

我还想说什么,他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对我摆手:“这事没得商量。预算表我看了,还差一点五个百分点没砍够,你再想想办法。周五绩效面谈细聊。”

我拿着没签字的申请表回到工位。苏晓眼巴巴看过来,我摇头。她肩膀垮下去,小声说:“那……我试试用旧版本绕过去?”

“试试吧。”

整个下午,苏晓都在折腾代码。我处理了几封邮件,其中一封是行政部发的《关于调整部门办公面积的通知》,我们组要从现在的八个工位缩减到六个,多出的两个工位要匀给新成立的“降本增效办公室”。

另一封邮件是工会的《困难职工帮扶申请通知》,附件里申请表要填家庭人均月收入、负债情况、重大支出项目。我看了一半,关掉了。

快下班时,苏晓忽然“啊”了一声。办公室里剩下的人都抬头。

“我找到了!”她眼睛发亮,“不翻墙也能下载!国内一个高校论坛有人搬运了那个补丁,虽然是三个月前的版本,但应该能用!”

她跑过来,把笔记本屏幕转给我看。页面是某个大学的校内技术论坛,发帖人ID是一串数字,上传的附件正是我们需要的补丁,下载量只有7。

“我试了,能下!”苏晓激动得脸泛红,“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病毒,我用沙箱环境跑一下……”

“在哪儿找到的?”

“就……百度搜的,搜了好久,试了好几个关键词。”她有点不好意思,“我大学时经常泡这种论坛,知道有些大神会搬运国外资源。”

我拍拍她肩膀:“干得好。今天早点回去吧。”

“我把这个补丁测试完就走,很快!”

她回到座位,整个人都活泛起来。我看着她背影,想起陈远。他也常这样,解决一个技术难题时,耳朵会微微发红。

手机震了,是猎头发来的消息:“沈先生,之前推荐的机会客户还在看,但最近他们内部也在调整架构,招聘冻结了。有消息我第一时间联系您。另外,我手头还有个机会,是家做自动驾驶仿真软件的公司,岗位是售后技术支持,需要经常出差,薪资是您现在的百分之八十左右,您考虑吗?”

我回:“暂时不考虑,谢谢。”

“好的,有合适机会再推。”

关掉对话窗口,点开招聘软件。首页推送的职位里,“自动驾驶”相关岗位比三个月前少了近一半。排在前列的是“自动驾驶系统测试工程师”,要求五年经验,薪资范围写的“面议”,但点进详情,角落里有行小字:“该岗位已收到327份简历”。

我退出软件,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苏晓还在测试,屏幕上代码飞快滚动。我走过去:“明天再弄吧,不差这一晚。”

“马上好,林经理您先走。”她头也不抬,“这个补丁真的有用,同步误差从毫秒级降到微秒级了!如果陈远知道……”

她突然闭嘴,意识到说错话。办公室里很静,另一个同事假装在整理抽屉。

“那就好。”我说,“走时记得关灯。”

“嗯!”

电梯里遇到财务部的老张,他抱着个纸箱,里面是个人物品。我愣了下:“张哥,你这是……”

“退了。”他笑得有点勉强,“五十五岁,公司说可以提前退休。给了笔补偿金,不多,但够吃几年。”他顿了顿,“儿子在深圳,让我过去帮忙带孙子。也好,这些年没怎么休息过。”

电梯到了一楼。他走出几步,又回头:“小沈,你们年轻人,早做打算。这行业……我看是不行了。”

纸箱里最上面是个“优秀员工”水晶奖杯,日期是五年前。

周四上午,我收到总监秘书的邮件,通知绩效面谈改到今天下午两点,地点在集团总部三楼小会议室。附件是《半年度绩效评估表》,我的评分是C,每一项具体分数:目标完成率65%,成本控制40%,团队管理70%,创新能力60%。

评语栏只有一句话:“需提升业务贡献与成本管控能力。”

我把表格打印出来,盯着那条评语看了很久。去年我带的项目拿了公司技术创新二等奖,奖金十万,团队每人分了五千。颁奖典礼上,总监拍着我肩膀说“年轻人有前途”。

中午没胃口吃饭,在楼下便利店买了面包。收银时,电视里在放财经新闻:“……最新数据显示,我国高校毕业生人数再创新高,就业市场竞争激烈。与此同时,汽车行业迎来寒冬,继永明汽车之后,多家车企宣布裁员或冻结招聘……”

店员打着哈欠换台,切到电视剧。

下午一点半,我坐班车去总部。班车上人很少,司机师傅开得慢悠悠。路过永明汽车最大的4S店,展厅里冷冷清清,只有两个销售站在门口抽烟。门口横幅上写着“清仓大促,直降八万”,红底白字,很扎眼。

总部大楼比研发中心更气派,大厅挑高十几米,墙上是从公司成立至今每年推出的车型照片。最中间是创始人画像和“永明精神”四个大字。

我在三楼会议室等到两点十分,总监才夹着笔记本进来,后面跟着人力资源部的赵敏。

“抱歉,刚才临时有个会。”总监坐下,开门见山,“沈青,你的绩效结果看到了吧?”

“看到了。但我想知道,目标完成率65%的依据是什么?我们项目按计划完成了阶段性研发目标,只是因为公司战略调整才暂停……”

“暂停就是没产出。”总监打断我,“公司投入这么多资源,不是让你们做学术研究。现在市场要的是能卖钱的产品,你的项目能马上变现吗?”

“L4自动驾驶是未来趋势,现在投入是为了技术储备……”

“未来?”总监笑了下,那是种混合着疲惫和讥诮的笑,“沈青,我们现在的问题是能不能活到明年。一季度财报你看了吗?净利润同比下降百分之两百,亏损!集团现在砍掉所有非营利项目,你的项目烧了多少钱,你自己清楚。”

赵敏在一旁接话:“林经理,这次绩效评估是基于集团新的价值导向,强调投入产出比。您的项目在成本控制上失分较多,这也是客观事实。”

“但成本超支是因为芯片采购价上涨,这是全行业的问题……”

“别人能控制,你为什么不能?”总监敲敲桌子,“好了,绩效结果已经定了,今天不是来讨论这个的。我是通知你,基于上半年的表现,公司决定对你进行‘绩效改进计划’。”

他推过来一份文件,标题是《员工绩效改进计划(PIP)协议书》。

“为期三个月,每个月都有具体考核指标。第一个月,完成现有项目向车机系统部的技术移交,压缩团队成本百分之二十。第二个月,协助销售部完成客户技术答疑至少十次。第三个月……”他顿了顿,“根据实际情况再定。如果改进期结束评估仍不达标,公司有权解除劳动合同。”

赵敏补充:“PIP期间,薪资按百分之八十发放,取消季度奖金和年度调薪资格。这是公司规定,希望您理解。”

我看着协议书最后一页,乙方签字栏空着。甲方已经盖了章,红色的公章很清晰。

“如果我不签呢?”

“那就视为拒绝公司工作安排,公司可以按照严重违纪处理。”总监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沈青,我直说吧。集团现在压力很大,董事会下了死命令,年底前管理成本要降百分之三十。每个部门都有指标,我也有我的难处。签了,至少还有三个月改进期。不签……”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会议室空调开得很足,我手心却在冒汗。窗外能看见总部大楼的停车场,车停得满满当当。其中不少是永明自己产的车,员工内部价七折,还免息贷款。三年前,我也在那些车里挑了一辆。

“我需要时间考虑。”

“可以。”总监站起身,“明天下午五点前,把签好的协议交给我。另外,你们组的办公室调整,下周一就要搬。新座位表行政部会发你。”

他离开后,赵敏留下收拾文件。“林经理,”她声音放低了些,“其实签了也不是坏事。现在外面行情您也知道,有份工作总比没有强。PIP就是个形式,您这三个月好好表现,说不定就过了。”

“以前签PIP的人,最后过了吗?”

她表情僵了下,没回答。答案心照不宣。

回研发中心的班车上,我坐在最后一排,打开手机银行查余额:六万三千四百元。房贷这个月两万四,车贷六千二,物业水电两千,桐桐学费三千,给母亲的生活费两千……算下来,如果薪资打八折,撑不过三个月。

但如果不签,离职补偿金是多少?N+1,也就是四个月工资。按现在的月薪算,税前不到二十万。扣完税,付完房贷车贷,还能剩多少?

妻子昨晚说“回我老家”时的表情,和桐桐发烧时通红的小脸,交替在脑子里闪。

手机震了,是幼儿园老师发来的消息:“桐桐爸爸,桐桐今天在幼儿园咳嗽加剧,体温又上来了,您方便来接一下吗?”

我马上回:“现在过来,二十分钟到。”

然后给妻子打电话,关机。可能在开会。我打给她公司前台,转接到她部门,同事说她下午请假了,带孩子去医院复查。

“师傅,麻烦前面地铁站停一下,我有急事。”

我在地铁上给妻子发消息:“我接到老师电话了,现在去接桐桐。你在哪个医院?”

她没回。

赶到幼儿园时,桐桐坐在保健室的小床上,抱着水杯,眼睛红红的。老师给她披了件外套:“中午开始咳得厉害,量了体温,38度8。我们已经联系过妈妈,她说在医院走不开。”

“谢谢老师,给您添麻烦了。”我抱起桐桐,她浑身滚烫,趴在我肩上小声咳嗽。

“最近感冒的孩子特别多,您也注意防护。”老师犹豫了下,“桐桐妈妈之前说,下个月的兴趣班费用……”

“我会按时交。”

“不是催您,就是提醒一下,财务说这周五是最后期限。”老师有点不好意思,“最近园里资金也紧张,好多家长延迟缴费,我们老师工资都晚发了。”

“理解,明天就交。”

抱着桐桐出幼儿园,打车去儿童医院。路上她一直说冷,我把外套裹紧她。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们:“孩子发烧?”

“嗯,病毒性感冒。”

“最近可多了,我昨天拉了一对母子,也是高烧,医院排队排到晚上。”司机叹气,“这年头,孩子生病,大人请假,全勤奖就没了。你们上班族也不容易。”

医院大厅人满为患,挂号队伍排到门口。我抱着桐桐,用手机挂急诊号,显示前面还有四十二人。妻子电话终于通了。

“你在哪儿?”

“儿童医院,刚拿到验血报告,在等医生看。桐桐呢?”

“我接到了,在医院,刚挂急诊。”

“急诊在二楼,你上来,左边。”

我在输液室找到她。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叠化验单,眼睛下有淡淡的青色。桐桐看见妈妈,伸手要抱,妻子接过她,脸贴在她额头上试温度。

“还是烧。”她声音沙哑,“医生怎么说?”

“还没看到。你这边呢?”

“血常规结果还行,C反应蛋白有点高,医生说是病毒感染,让继续观察。但建议如果明天还烧,最好住院。”她顿了顿,“住院押金要一万。”

叫号屏幕滚动得很慢。桐桐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粗重。妻子靠在我肩上,很小声地说:“我今天查了银行卡,交完妈那边的住院费,还剩两万多。钢琴课四千八,幼儿园兴趣班三千,下季度房租一万二……车贷房贷还没算。”

“我知道。”

“你公司那边……怎么样?”

“还那样。”我没提PIP协议。

她没再问。我们都是成年人,有些话不必说透。

轮到我们时,已经晚上七点。医生看了验血单,又听了肺音:“肺部暂时没问题,但烧得比较高,建议输液,补充点液体,再开点抗病毒的药。如果明天不退,一定要来复查。”

“需要住院吗?”

“现在床位很紧,而且只是病毒感染,没到住院标准。先输液观察吧。”

我们抱着桐桐去输液室。护士扎针时,桐桐哭醒了,挣扎着喊疼,妻子按着她的小手,眼睛也红了。针扎进去,桐豆大的眼泪往下滚,但很快又昏昏沉沉睡了。

三瓶药,要滴三个多小时。妻子让我去买点吃的。我在医院便利店买了两份盒饭,微波炉加热时,看见旁边货架上有儿童退热贴,拿了两盒。

回到输液室,妻子在给桐桐擦汗。我把盒饭递给她,她摇摇头:“你先吃,我不饿。”

“多少吃点。”

她勉强扒了两口,放下筷子。“沈青,”她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落的药水,“我今天在等化验结果时,刷朋友圈,看到陈远了。”

“嗯?”

“他发了条动态,说新工作要培训,在郊区租了间房子,一个月八百,没窗户,但离公司近。”她声音很轻,“他妈妈在下面评论:‘儿啊,要是太苦就回家,妈养你。’”

我拿筷子的手停住。

“他还那么年轻。”妻子说,“你说,等桐桐长大了,会不会也要吃这种苦?”

我没法回答。桐桐在睡梦中抽泣了一声,妻子轻轻拍她。

手机亮了,是苏晓发来的消息:“林经理,补丁测试成功了!同步误差降到微秒级,而且内存占用还降低了!我把测试报告发您邮箱了!”

接着是第二条:“对了,我今天整理陈远留下的资料,发现一个加密文件夹。密码试了几次都不对,您知道他可能设什么密码吗?”

我回复:“什么类型的文件?”

“好像是些测试数据,文件名很奇怪,都是日期加编号。要破解密码吗?我认识信息安全部的人,可以悄悄帮忙看看……”

“别动,等我明天回公司处理。”

“好的。那您早点休息。”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医院停车场密密麻麻的车,很多是外地牌照。急诊室的灯牌在夜里很亮,红得刺眼。

妻子靠着椅子睡着了,手还护在桐桐打针的手背上。我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她动了下,没醒。

药水滴到第二瓶时,桐桐醒了,要喝水。妻子也醒了,喂她喝了点水,桐桐又睡了。妻子看着我:“你明天还要上班,先回去吧。我在这儿守着。”

“一起等。”

“你明天不是还要交什么协议吗?”

我怔了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她笑了下,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你每次有大事,右眼皮会跳。”

我下意识摸右眼。

“签了吧。”她说,“三个月,总比没有强。这三个月里,我们想办法。我可以多做一份兼职,桐桐的课外班能停的都停。车……实在不行就卖了,我坐地铁上班。”

“可你上班那么远……”

“远就远点,早点起就是了。”她看着桐豆的睡脸,“人只要不病,就还有办法。”

凌晨一点,最后一瓶药滴完。护士拔针时,桐豆又哭了会儿,但体温降到了37度8。医生说可以回家观察。

打车回家,桐豆在妻子怀里睡得很沉。出租车广播里,夜话节目主持人正在接听听众电话:“……这位先生,您说您被裁员了,找不到工作,妻子要离婚。我能理解您的压力,但生活总要继续。我建议您先降低期望值,从基础工作做起,比如外卖员、快递员,这些岗位需求量大……”

妻子伸手关掉了广播。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们一眼,没说话。

到家已经快两点。安顿好桐豆,妻子去洗澡,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邮箱里有苏晓发来的测试报告,还有那份加密文件夹的截图。文件名确实是日期加编号,但日期是连续的,从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每周都有。

我尝试用陈远的生日、学号、常用密码组合去解密,都不对。又试了项目代号、公司简称,还是错。密码错误次数过多,文件夹被暂时锁定了。

窗外有夜猫子在叫,声音凄厉。我起身去阳台,点了根烟——戒了三年,今晚特别想抽,但家里没有,只是做了个手势。

远处城市灯火稀疏了不少。永明汽车研发大楼的方向,只有顶楼的logo灯还亮着,在夜空里发着幽蓝的光。

妻子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还不睡?”

“马上。”

她走过来,靠在我旁边。“沈青,你还记得我们刚结婚时,租的那个小房子吗?卫生间漏水,夏天有蟑螂,但晚上能从窗户看见星星。”

“记得。”

“那时候你觉得未来可远了,说一定要在三十岁前当上项目经理,买辆车,生个孩子。”她笑了一下,“现在都实现了。”

“可你当时还说,要带我去冰岛看极光。”

“那就等你找到下份工作,我们拿裁员补偿金去。”她语气轻松,但手在微微发抖。

我握住她的手,很凉。

“会好的。”我说,不知道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

周五早晨,桐豆的体温降到37度5。妻子请假在家照顾,我照常上班。地铁上刷新闻,看到永明汽车发了季度财报预告,预计净亏损同比扩大百分之二百五十。评论里一片骂声,股价盘前下跌百分之七。

到公司时,苏晓已经在了,眼睛底下有黑眼圈。“林经理,那个加密文件夹……”

“我知道,我来处理。你专心做仿真测试。”

“好。”

整个上午,我都在研究那些文件名。日期很规律,都是每周五,从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刚好是陈远负责路测数据采集的时间段。编号是六位数字,前三位像是地点代码,后三位是序列号。

我忽然想起,公司内部有个路测数据管理平台,每个测试地点都有专属代码。我登陆平台,输入文件名的前三位数字“102”——结果显示“无查询权限”。

奇怪。普通路测数据是全公开的,只有涉及核心算法的原始数据才需要权限。陈远一个初级工程师,怎么可能接触到受限数据?

我试着联系数据平台的管理员。电话响了很久才通,对方语气很冲:“哪位?什么事?”

“我是自动驾驶项目部的林深,想查询一个路测地点代码的权限。”

“代码发我。”

我发了过去。过了几分钟,他回电话:“这个代码不对应任何测试地点。你是不是记错了?”

“不可能,这明明是路测文件……”

“那我就不清楚了。反正系统里没有这个代码,也没开放过查询权限。”他顿了顿,“而且这个代码段是保留给特殊项目的,普通部门用不了。你到底从哪儿看到的?”

“偶然看到的,可能是我搞错了。谢谢。”

挂掉电话,我后背发凉。

特殊项目。陈远。加密文件夹。

我打开公司组织架构图,一级级往上查。特殊项目通常直接向CTO或CEO汇报,不挂在任何部门下面。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公司有什么特殊项目在跑路测?

我搜内网公告,只有几条模糊的消息:去年九月,集团成立“未来出行实验室”,由CTO直接领导;今年二月,实验室发布了一段夜间自动驾驶测试视频,声称“突破性进展”;三月,实验室负责人升任集团副总裁。

实验室的公开成员名单里没有陈远。但有个熟悉的名字:我现在的总监,当时的实验室副主任。

手机震了,是总监秘书发来的消息:“林经理,PIP协议您考虑得怎么样了?总监让我提醒您,今天下午五点前要交。”

我回复:“正在看,下班前给答复。”

“好的。另外,行政部催您确认新工位安排,请今天内回复。”

我点开行政部的邮件,座位表里,我被安排到靠近卫生间的角落,原来八个工位的区域现在塞了十个人。苏晓的座位被调到了另一层楼。

我截图发给苏晓:“看到了吗?”

她很快回:“看到了。我能不能申请还跟您在同一个区?有问题方便沟通。”

“我试试,但不保证。”

我去找行政部负责此事的同事。她正在贴搬迁通知,头也不抬:“林经理,不是我不帮忙。这是按部门人数和职级统一分配的,您的级别只能坐那个位置。至于苏晓,她是初级工程师,按规定要集中坐在B区。”

“但我们需要协作……”

“那您可以让总监特批。总监批条子,我就调。”她终于抬头,表情无奈,“林经理,实话跟您说,这次调整是为了腾出空间给‘降本增效办公室’。他们人不多,但级别高,一人一个独立工位。我们行政部也是按规章办事。”

“降本增效办公室是做什么的?”

“听说是总部直派的,专门审计各部门的成本控制情况。”她压低声音,“权力很大,可以直接建议裁员。您……最近注意点。”

回到工位,我盯着电脑屏幕。加密文件夹的图标静静躺在桌面,旁边是打开的PIP协议书。两份文件,像两个不同的世界在拉扯。

我点开公司内网,搜索“未来出行实验室 路测数据”,结果为零。但搜索“实验室 违规”,弹出一封三个月前的内部通报邮件,标题是《关于数据安全管理的重申通知》,内容含糊地说“个别部门存在数据管理不规范现象”,要求“立即整改”。

通报没有点名,但发送范围是所有技术部门。

我拿起内线电话,打给信息安全部的一个熟人老吴。他以前在我们项目组做过安全顾问,后来调去了总部。

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才接,背景音很吵。“老吴,是我,林深。”

“林经理?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有点事想请教。你们那边最近是不是在查数据安全?”

那头沉默了几秒,背景音突然安静,他好像走到了僻静处。“你怎么知道?”

“猜的。是不是和未来出行实验室有关?”

“老林,这事我不好说。”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建议你,别碰实验室的事。他们……很敏感。”

“多敏感?”

“这么跟你说吧,上个月信息安全部想调他们服务器的日志,被CTO办公室直接驳回了。理由是不在审计范围内。”他顿了顿,“我知道你们项目停了,心里不好受。但听我一句,安安分分等安排,别打听不该打听的。”

“陈远离职前,是不是接触过实验室的数据?”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你怎么知道陈远?他……他离职不是因为个人原因吗?”

“老吴,咱俩认识五年了,你跟我说句实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然后他说:“老林,我什么都不知道。但如果你手上有任何和陈远有关的东西,特别是数据类的,赶紧删掉。这不是闹着玩的。”

“会有什么后果?”

“最轻是开除,重的话……你知道竞业协议里有保密条款吧?违反的后果,你比我清楚。”他声音发紧,“我只能说这么多了。以后别再为这事找我。”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作响。

我盯着那个加密文件夹。删除只需要一秒钟。但陈远为什么留下它?为什么用加密?为什么文件命名规律和特殊项目的代码段吻合?

苏晓的内网消息弹出来:“林经理,我打听到了!陈远之前借调去过未来出行实验室两个月,去年年底回来的。但这事没公开,我是听当时和他一起借调的人说的,那人后来也被裁了。”

“借调去做什么?”

“不知道,那人嘴很严,只说陈远回来后就变了个人,整天魂不守舍的。再问就不说了。”

“你有他联系方式吗?”

“有,但他被裁后回老家了,电话打不通。不过我有他微信,我推给您。”

我加了那个前同事的微信。他微信名叫“随风”,头像是一片荒漠。申请发过去,一下午没通过。

下午四点,距离PIP协议截止还有一小时。我打印出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

笔尖悬在签名处,没落下。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陈远抱着纸箱离开的背影;妻子在病房里疲惫的脸;桐豆烧得通红的小脸;老张抱着奖杯纸箱的样子;苏晓说“至少还在行业里”时的表情。

还有那个加密文件夹。和总监在实验室副主任任期重叠的时间段。和实验室“突破性进展”视频发布时间吻合的数据。

我放下笔,把协议塞进抽屉。

然后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再次尝试破解密码。这次我输入了陈远的工号,加上实验室成立日期,依然错误。又试了陈远的名字拼音加他母亲的生日,还是不对。

电脑显示:剩余尝试次数2次。如果全错,文件夹将永久锁定。

我停下手。窗外的天阴沉下来,又要下雨了。办公室里,其他同事在安静地收拾东西,准备搬工位。有个年轻男孩抱着装满杂物的纸箱走过,箱子上印着永明汽车十周年庆的logo,已经褪色了。

手机震了,是那个前同事通过了好友申请。他发来一个问号。

我打字:“你好,我是林深,陈远的前领导。想了解他借调去实验室的事。”

对方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发来一句话:“我什么都不知道。别问了,对你没好处。”

“他离职前有没有交给你什么东西?或者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没有。我和他不熟。”

“那为什么告诉我他借调的事?”

这次输入更久。最后发来一段语音,点开,是沙哑的男声,背景有小孩哭声和电视声。

“林经理,我认识你。陈远以前常提起你,说你是他遇到过最好的领导。但有些事,知道了没好处。我被裁的时候,他们让我签了保密协议,十年。违约要赔一百万。我赔不起。陈远……陈远是个好人,就是太轴。他想当英雄,但这个世界不需要英雄,只需要听话的人。你懂我意思吧?”

“他发现了什么?”

语音忽然断了。发来最后一条文字消息:“别再联系我。祝你好运。”

然后把我拉黑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办公室里,有人在抱怨新工位太小,放不下双显示屏。行政部的人过来协调,声音尖锐:“不想坐可以辞职,外面多少人等着进来!”

苏晓悄悄发消息:“林经理,您还好吗?协议的事……”

“还没签。”

“哦……其实我听说,隔壁组的老王签了,但被加了更苛刻的条款,每天要写日报,每周汇报,还要随时接受突击检查。他今天早上被总监叫去骂了半小时,说日报写得不够详细。”

“知道了。你专心做仿真,下周一客户参观,别出岔子。”

“嗯!”

我关掉聊天窗口,盯着电脑屏幕。桌面壁纸是桐豆三岁时的照片,在公园里吹泡泡,笑出一口小白牙。照片角落,我入镜了半边肩膀,是妻子拍的。

手机闹钟响了,下午四点五十。离协议截止还有十分钟。

我打开抽屉,重新拿出那份协议。纸张很白,印刷体字迹清晰。乙方签名栏空着,像一张等待被填满的嘴。

拿起笔,笔尖触到纸面。

窗外,雨开始下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啪声响。远处永明汽车总部大楼的轮廓在雨幕中模糊,只有顶楼的logo灯还顽强亮着,在灰暗天空下,像一枚幽蓝的印章。

我划掉了协议最后一页的所有条款,在背面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

“本人拒绝签署此协议,并要求与公司就绩效评估结果进行正式申诉。根据《劳动合同法》相关规定,在申诉期间,原劳动合同继续有效。”

签上名字,日期。

然后起身,走向总监办公室。走廊很长,感应灯随着我的脚步一盏盏亮起。经过的工位里,有人抬头看我,又迅速低下。空气里有复印机的臭氧味,和雨水渗进来的潮湿泥土味。

总监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讲电话的声音:“……您放心,PIP都已经下发,不签的直接按违纪处理。对,成本控制是第一位,人员优化月底前完成百分之八十……”

我敲了敲门。

里面的声音停了。“进。”

我推门进去。总监坐在大班椅上,电话还贴在耳边,看见我,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稍等”,用手捂住话筒。

“有事?”

我把那份被划掉的协议放在他桌上。

他扫了一眼,脸色沉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签。要求申诉。”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沈青,你想清楚。申诉?公司有申诉流程,但结果不会变。而且一旦启动申诉,这三个月PIP期自动作废,公司可以直接以不服从管理为由解雇你,一分钱补偿都没有。”

“我知道。”

“那你还——”

“我要申诉的不只是绩效评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还有未来出行实验室的数据造假问题。以及陈远被迫离职的真实原因。”

总监的表情凝固了。他慢慢放下捂住话筒的手,对电话那头说了句“我待会儿给您回电”,挂断。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声。窗外雨更大了,敲打着玻璃。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

“您知道。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实验室的路测数据是伪造的。陈远发现了,所以他必须走。”我看着他的眼睛,“而您当时是实验室副主任,负责数据审核。这件事如果曝光,永明汽车不但要面对投资人的集体诉讼,还会被监管部门重罚,甚至吊销自动驾驶测试资质。我说得对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雨痕在他西装肩膀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沈青,”他说,声音很轻,“你在这个行业多少年了?”

“七年。”

“七年,不长,但也不短。你应该知道,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他转身,脸上那种疲惫又回来了,混合着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实验室的数据……确实做了优化。但不是造假,是合理的技术处理。陈远太年轻,不懂变通,把行业通行做法当成了违规。”

“通行做法?把实际成功率30%的数据,美化到85%?这是欺诈。”

“美化?”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资本市场需要故事,投资者需要信心。没有好看的数据,谁来投钱?没有投钱,公司怎么活?这几千号人,去哪里吃饭?”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那份被我划花的协议,慢慢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沈青,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走出这扇门,把刚才说的话忘掉,协议我可以当没看见。你还是项目经理,PIP可以重新谈,条件可以放宽。甚至……”他顿了顿,“等这阵风头过去,我给你争取升职。”

碎纸片飘进垃圾桶。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诚恳。

“或者,”他说,“你可以坚持你的原则。但我要提醒你,申诉需要证据。你手上的任何所谓证据,公司都可以说是伪造。而陈远……他已经签了离职协议,拿了补偿金,还签了保密协议。他不会,也不敢为你作证。你一个人,对抗整个公司的法务和公关团队,你觉得胜算有多少?”

他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而且,就算你赢了,又能改变什么?永明倒不了,最多罚点款,道个歉。而我,最多调个岗,还是高管。你呢?你会被整个行业拉黑,没有公司敢要一个举报前雇主的人。你的房贷、车贷、孩子的学费、母亲的医药费……这些,你想过吗?”

每一句都像钉子,敲进骨头里。

“我给你一个小时考虑。”他看了眼手表,“五点半之前,如果你主动撤回申诉,并签署PIP协议,刚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如果你坚持……”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我站着没动。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妻子在病房里疲惫的脸,桐豆烧红的小脸,苏晓说“至少还在行业里”时的表情,陈远抱着纸箱离开的背影。还有那个加密文件夹,和那些可疑的日期代码。

“不用一小时。”我说。

总监抬起眼。

“我现在就答复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异常清晰,“我要申诉。不只为我,也为陈远,为所有被你们用假数据骗了的投资人、消费者,还有那些相信这家公司、把职业生涯押在这里的年轻人。”

他盯着我,像在看一个疯子。然后,他慢慢点头,很慢,一下,两下。

“好。”他说,按下内线电话,“赵敏,来我办公室一趟。另外,通知法务部和信息安全部,有紧急情况。”

挂掉电话,他看向我,眼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没了。

“沈青,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答。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听见他在身后说:

“顺便告诉你,你手下那个叫苏晓的女孩,今天下午的转正答辩没通过。人力部会通知她,试用期延长三个月,薪资按百分之八十发放。如果你现在改变主意,她的转正还有机会。”

我握住门把的手紧了紧。

“对了,”他补充,声音里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你女儿是在阳光幼儿园吧?我有个老同学,是那家连锁幼儿园的区域总监。听说最近在搞师资优化,你爱人好像在那里做行政?”

血液冲上头顶。我猛地转身。

“祸不及家人。这是底线。”

“底线?”他笑了,真正地笑了,“沈青,商场上没有底线,只有输赢。你现在走出这扇门,输的就是你全家。”

我们隔着五米对视。他西装笔挺,坐在真皮椅上。我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手在微微发抖。

墙上时钟指向四点五十八分。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声音在寂静里放大。

电话响了,是他秘书的内线:“总监,赵经理和法务部的人到了。”

“让他们进来。”

门被推开。人力资源部的赵敏先进来,后面跟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一个拎着公文包,一个拿着文件夹。他们看见我,表情没有丝毫意外。

“林深先生,”拎公文包的男人开口,声音像机器,“我是集团法务部的律师。根据公司规定,你因涉嫌泄露商业机密、威胁公司管理人员,现被正式停职调查。请立即交出所有门禁卡、工牌、工作电脑及公司财产,并配合我们进行取证。”

赵敏递过来一份文件:“林经理,这是停职通知。请在这里签字确认。”

我没有接。

“如果你拒绝配合,”法务部的人继续说,“公司将采取必要法律手段,包括但不限于报警处理。考虑到你刚才的言论涉及商业诽谤,我们保留追究你刑事责任的权利。”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天空,几秒后雷声滚过。雨下得更大了,像是要把整个城市淹没。

我看了眼总监。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签吧,林深。”他说,“给自己留点体面。”

我接过笔。停职通知上,我的名字已经打印好了,只需要在末尾签名。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停职原因那栏,印着两行字:

“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涉嫌泄露商业机密。停职期间,薪资暂停发放,接受集团调查。”

我抬起眼,看着面前这几个人。赵敏避开我的视线,法务部的人面无表情,总监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

笔尖悬在纸上。

然后,我放下笔。

“我要求在我的律师到场前,保持沉默。”我说,声音出奇地稳,“在此之前,我不会在任何文件上签字,也不会交还任何个人物品。根据《劳动法》规定,公司单方面停职,我有权拒绝,并提起劳动仲裁。”

法务部的人皱起眉:“林先生,这只会让事情更糟。”

“糟?”我笑了一下,那笑容一定很难看,“还能比现在更糟吗?”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录音界面,按下停止键。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按下播放键。

总监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晰,平静:

“……实验室的数据……确实做了优化。但不是造假,是合理的技术处理……资本市场需要故事,投资者需要信心。没有好看的数据,谁来投钱?没有投钱,公司怎么活?这几千号人,去哪里吃饭?……”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总监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黑。他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在后面的书柜上,发出巨响。

“你录音?!”

“从进门开始。”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录音时长显示:17分42秒,“备份已经上传云端。如果我二十四小时内没有手动取消,这份录音会自动发送到我预设的五个邮箱,包括我自己的私人邮箱,和我律师的邮箱。”

赵敏后退一步,法务部的两个人对视一眼,没说话。

“你这是在犯罪!”总监的声音因愤怒而变形。

“不,这是自卫。”我把手机收进口袋,“现在,我可以离开了吗?还是你们要报警,说我‘涉嫌’窃听?”

没人动。窗外雷声又起,雨幕如瀑。

我转身,拉开办公室门。走廊里,几个同事探头探脑,看见我,又迅速缩回去。

经过苏晓工位时,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显然已经接到转正失败的通知。我对她点了点头,用口型说:“等我消息。”

她愣住了,随后用力点头。

电梯从二十六楼降到一楼,用了四十二秒。和那天送陈远离开时一样。

大厅里,保安看见我,欲言又止。我刷卡出门,闸机发出“嘀”的一声,绿灯变红。屏幕上显示:此卡已失效。

我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扔进垃圾桶。走出旋转门,雨立刻打在身上,白衬衫瞬间湿透。我没躲,径直走进雨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妻子打来的。我接通,她声音带着哭腔:“沈青,桐豆又烧到39度了,医生说要住院,但没有床位,要在走廊加床……你什么时候能过来?”

“马上。”我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告诉我哪个医院,我现在过去。”

“儿童医院,还是昨天那栋楼。你……你声音怎么了?”

“没事,淋了点雨。”我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医院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我:“哟,淋成这样,赶紧擦擦,别感冒了。”

我接过他递来的纸巾,胡乱擦了擦脸。手机又震,这次是苏晓发来的加密消息,只有一句话:

“林经理,我找到陈远加密文件夹的密码提示了。是他留在办公桌抽屉夹层里的一张便签,上面写着:‘真相的密码,是我们第一次成功的日期。’”

我盯着这句话,大脑飞速运转。

我们第一次成功的日期。

去年十月十二日。项目第一次完成闭环路测,那天陈远兴奋地跑到我办公室,说感知模块的误识别率降到了千分之三以下。我们在楼下便利店买了啤酒庆祝,他喝了两罐就脸红,说这是他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成功的项目。

我输入“20261012”。

密码错误。

不是这个。那还有什么“第一次成功”?

我忽然想起更早的时候。陈远刚入职三个月,独立解决了一个困扰团队两周的传感器漂移问题。那天是七月九号,他跑来告诉我时,眼睛亮得像星星。我在周报里特别表扬了他,他请全组喝了奶茶。

输入“20270709”。

依然错误。

还剩最后一次尝试机会。

出租车在雨幕中穿行,雨刷疯狂摆动。司机打开广播,调到一个音乐台,老歌在车厢里流淌:“……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走吧,走吧。

我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陈远面试时的紧张;他第一次写出有效代码时的雀跃;他被总监骂哭后躲在楼梯间,我找到他时,他说“林老师,我是不是很没用”;他离职那天抱着纸箱,说“至少还在行业里”……

还有苏晓,她熬夜调试代码的样子;她说“陈远留了个文档”时的表情;她今天红着眼睛,却对我用力点头的样子。

以及妻子,她在医院走廊里疲惫的侧脸;她说“回我老家”时的平静;她说“人只要不病,就还有办法”时的坚定。

桐豆烧红的小脸。母亲住院的缴费单。永明大楼顶楼幽蓝的logo。总监撕碎协议时,纸片飘落的慢动作。

雨声。雷声。广播里的老歌。

我睁开眼,在手机备忘录里输入一长串字符,那是陈远工号、实验室成立日期、项目第一次路测日期、加上他离职日期的组合。

不对,不是这个思路。

真相的密码。

我们第一次成功的日期。

我们。

不是项目成功,不是技术突破,而是……

我忽然坐直身体。

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团队加班到十点,为了赶一个演示版本。所有人又累又饿,我自掏腰包点了披萨。大家围着会议室的小桌子,一边吃一边讨论一个技术难点。陈远忽然提出一个完全不同的思路,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但苏晓说“可以试试”。我们真的试了,熬到凌晨三点,竟然成功了——不是技术上的成功,而是那种作为一个团队,一起攻克难关的、纯粹的快乐。那天凌晨,我们站在二十六楼的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陈远说:“这大概就是做技术的意义吧。”

后来那个方案因为成本问题被否了,但那一刻的喜悦,我记得。

我输入“20271224”。

手机屏幕弹出一条提示:“请输入解密密钥(8-16位字符)”。

还需要密钥。我皱眉。便签上只写了密码提示,没说密钥是什么。

我尝试输入“TEAMSUCCESS”(团队成功),错误。

“CHRISTMASEVE”(平安夜),错误。

“A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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