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转账记录,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又戳,个十百千万,五万二,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钱是邻居张伟转来的,备注写着“修车费”。
我冷笑一声,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事情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张伟敲我家门,满脸堆笑,说儿子要结婚,想借我那辆奔驰E300当婚车头车,撑撑场面。
我那车是去年换的,落地五十多万,平时宝贝得很,洗车都自己动手。
但邻里邻居住了七八年,他儿子我也算看着长大,这口实在不好拒绝。
我犹豫了一下,问他:“你自个儿不是有辆帕萨特吗? ”
张伟搓着手,嘿嘿一笑:“那车不行,太寒碜了。 儿媳妇那边要求高,非要奔驰宝马的,我这不是没办法嘛。 就用一天,保证给你加满油,洗得干干净净还回来。 ”
话说到这份上,我再推辞就显得小气了。
我把车钥匙递给他,特意叮嘱:“慢点开,别刮了。 ”
张伟拍着胸脯:“放心,我开了二十年车,闭着眼都能开。 ”
车是周六早上开走的,周日晚上还回来的。
张伟把车停在我家楼下,钥匙交到我手里的时候,脸上带着酒气,说是喝喜酒喝的。
我看了眼车,车身确实洗得锃亮,漆面反着光,心里那点不痛快也就消了大半。
他指着后备箱说:“给你带了瓶五粮液,喜酒,沾沾喜气。 ”
我打开后备箱,果然放着一瓶包装精美的五粮液,旁边还搁着半条中华烟。
我客气了几句,张伟摆摆手,打着酒嗝走了。
周一早上我开车上班,一上车就感觉不对劲。
也说不上哪儿不对,就是觉得车屁股有点沉,过减速带的时候悬挂的回弹跟以前不一样,闷闷的。
我当时以为是心理作用,没太在意。
开到半路等红灯,我随手调了下座椅,手往座位底下一摸,摸到一手灰。
我低头看了看,手指头上沾着些细碎的沙土,还有几根草屑。
我皱了皱眉,我平时车里干净得很,这哪儿来的?
到了公司,我把这事儿跟同事老刘说了。
老刘抽了口烟,眯着眼说:“你让人家开去当婚车,人家指不定拉了多少人呢。 后排坐仨,后备箱塞满嫁妆,可不就沉了嘛。 ”
我想想也是,就没再往心里去。
真正发现问题,是第六天。
那天我开车去城西的维修厂做常规保养,顺便让师傅检查下底盘。
车升起来的时候,维修工小赵拿着手电筒照了一圈,忽然“咦”了一声。
“哥,你这车后悬挂有点不对劲啊,弹簧压得比正常低了不少,减震桶也有点渗油。 ”小赵蹲下来,拿手电照着后轮的位置,“你这车是不是经常拉重货? ”
我说不可能,我平时就一个人开,最多拉个媳妇孩子。
小赵没说话,拿了个仪器在车身上扫,扫到后备箱和后座的位置,仪器滴滴响了几声。
他看了看读数,又看了看我,表情有点古怪:“哥,你这车,比同款车重了差不多一百三十公斤。 ”
我以为他开玩笑:“你别逗了,我车里就放了个工具箱和一箱矿泉水。 ”
小赵把仪器递到我面前:“你自己看,这数据错不了。 后座底下肯定有东西,要不拆开看看? ”
我愣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一百三十公斤,什么概念?
两个成年人的重量。
我车平时干干净净,连瓶水都不多放,哪儿来的这一百三十公斤?
我跟小赵说:“拆。 ”
后座拆下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座垫底下,塞满了黑色的塑料袋,一个摞一个,码得整整齐齐。
塑料袋里装着的东西硬邦邦的,我伸手进去一摸,摸出一块红砖头。
再摸,又是一块。
我数了数,整整四十块红砖,每块差不多三斤多,加上塑料袋,刚好一百三十公斤左右。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堆砖头,半天没说出话来。
小赵也懵了,问我:“哥,你这是得罪谁了? ”
我没回答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张伟。
那天他借车,说是当婚车,结果用我的车拉了四十块砖头。
他拉砖头干什么?
为什么要塞在后座底下?
为什么还车的时候要加满油、放一瓶五粮液?
我掏出手机,翻到张伟的朋友圈。
他儿子的婚礼照片还挂着,车队清一色的黑色奔驰,头车正是我的车,车头上扎着红花,看着挺气派。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车尾,后备箱盖子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那道划痕,我确定以前没有。
我打电话给张伟,响了半天他才接,声音听着有点慌:“喂,老李啊,啥事儿? ”
我说:“张伟,我车后座底下塞了四十块砖头,你知道这事儿不? ”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张伟干笑了一声:“砖头? 啥砖头? 我不知道啊。 是不是你自个儿放的,忘了? ”
我说:“我放砖头干什么? 我车平时连瓶水都不多放。 ”
张伟又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忽然变了,带着点不耐烦:“老李,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好心好意给你加满油,还给你带酒带烟,你倒好,反过来讹我? 那砖头谁知道哪儿来的,说不定是你拉货拉的,回头赖我头上。 ”
我气得手抖:“我讹你? 我车好好的,你借走一天,回来就重了一百三十公斤,你说我讹你? ”
张伟直接挂了电话。
我再打,他关机了。
我站在维修厂里,看着那堆砖头,心里翻江倒海。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张伟他儿子结婚前半个月,他家门口堆了一堆红砖,说是要砌个花坛。
我当时还问他,怎么买这么多砖,他说便宜,多买点备着。
现在想想,那些砖头,恐怕就是从我车上卸下来的。
可他想不通的是,他为什么要用我的车拉砖?
他自己有帕萨特,就算帕萨特装不下,借个面包车也行,为什么偏偏要借我的奔驰?
我蹲在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小赵在旁边站着,也不敢说话。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张伟他儿子结婚,儿媳妇那边要的彩礼是十八万八,张伟跟我念叨过好几次,说手头紧。
他借我的车当婚车,是为了撑面子。
可拉砖头,又是为了什么?
我想起一个细节。
张伟还车那天,后备箱里除了那瓶五粮液和半条烟,还有一把铁锹,上面沾着泥。
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把铁锹上沾的泥,颜色发红,跟砖头的颜色一模一样。
我站起来,把烟头踩灭,跟小赵说:“砖头先别动,我报警。 ”
警察来了之后,把砖头一块块搬出来,拍了照,做了笔录。
警察问我跟张伟有什么矛盾,我说没有,就是普通邻居。
警察又去调了监控,发现张伟还车那天晚上,车在我楼下停了不到半小时,然后他开着自己的帕萨特出去了,后备箱里装着什么东西,用一块蓝布盖着。
监控一路追,发现张伟开车去了城东一个建筑工地,在那儿待了大概四十分钟,然后空车回来了。
警察去工地查了,工地的负责人说,那天晚上张伟来找他,说家里砌花坛剩了点砖,想借工地的小推车用一下。
负责人说没有小推车,张伟就走了。
线索到这儿就断了。
警察说,目前看,张伟确实用你的车拉了砖,但拉去哪儿、干什么用,还不清楚。
砖头本身不值钱,构不成刑事案,建议我走民事途径。
我回到家,媳妇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把事儿一说,她当时就火了:“我就说那姓张的不是好东西! 你非要把车借给他,现在好了,车让人塞了一堆砖头,你还有理了? ”
我没吭声。
媳妇骂了几句,又问我:“那砖头到底怎么回事? 他拉砖干什么? ”
我说我不知道。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张伟这个人,平时看着老实巴交,其实精得很。
他借我的车,加满油,放酒放烟,做得滴水不漏,就是为了让我不好意思检查车。
可他没想到,我会去维修厂保养,会发现后座底下的砖头。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维修厂。
小赵把砖头装在一个纸箱里,码在角落。
我蹲下来,一块块翻看那些砖头。
砖头是普通的红砖,但其中一块的边缘,沾着一片白色的东西,像是石灰。
我拿起来仔细看,那片石灰下面,隐约露出一个红色的印记,像是字。
我拿指甲刮了刮,石灰掉下来,露出一个半截的“张”字。
我愣了一下,翻过砖头,另一面也有字,是个“伟”字。
我赶紧把其他砖头都翻过来,发现每一块砖头上都刻着字,有的是“张”,有的是“伟”,有的是“张伟”,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钉子划的。
我拿着那块砖头,手有点抖。
张伟把自己的名字刻在砖头上,然后塞进我的车里。
他这是什么意思?
是怕砖头丢了,还是故意留下记号?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张伟他儿子结婚那天,我随了五百块的礼。
张伟接过红包的时候,笑得特别客气,说:“老李,你这情我记着,回头请你喝酒。 ”我当时还觉得他挺讲究,现在想想,他那笑里,怕是藏着别的东西。
我把砖头拍了照片,发给一个做律师的朋友。
朋友看了之后说,这砖头要是刻着名字,可以作为证据,证明这些砖头是张伟的。
但他拉砖的目的,还得查。
我又想起那把铁锹。
张伟还车那天,铁锹上的泥是红色的,跟砖头的颜色一样。
他拿铁锹干什么?
挖坑?
埋东西?
我打电话给物业,调了张伟家那栋楼的监控。
监控显示,张伟还车那天晚上,他确实从我家楼下搬了什么东西上楼,搬了好几趟,每次都用蓝布盖着。
我数了数,一共五趟。
他搬的东西不大,但看着挺沉,每次上楼,他都要歇一会儿。
我忽然明白过来。
张伟用我的车拉了砖头,然后把砖头搬回了自己家。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家里砌花坛,用得着这么多砖?
而且,他为什么要用我的车拉,而不是用自己的帕萨特?
我想到一个可能。
张伟的帕萨特,那段时间正好在维修。
我记起来了,他儿子结婚前一周,他跟我说过,帕萨特的变速箱出了点问题,送去修了。
他借我的车,是因为他没车可用。
可他为什么不借面包车,非要借我的奔驰?
答案只有一个:他要用我的车拉砖,是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在拉砖。
用面包车拉砖,太显眼;用奔驰拉砖,别人只会以为他在搬家或者拉货,不会往砖头上想。
可他拉砖干什么?
我又去了张伟家楼下。
他家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忽然看见他家的阳台上,晾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上面沾着白色的灰点子,像是水泥。
我掏出手机,给张伟发了条短信:“砖头上的字,我看见了。 ”
过了大概十分钟,张伟回了一条:“你想怎么样? ”
我说:“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想知道,你拉砖干什么。 ”
张伟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你要是不说,我就把砖头照片发到业主群里。 ”
这回他回得快了:“别发! 我告诉你。 ”
他约我在小区门口的茶馆见面。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看见我,站起来,又坐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坐下来,看着他。
他比上次见面瘦了不少,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他沉默了半天,才开口:“老李,我对不住你。 ”
我没说话。
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说:“那砖头,是我儿子让我拉的。 ”
我一愣:“你儿子? ”
他点点头,声音有点哑:“我儿子,欠了赌债。 ”
他告诉我,他儿子结婚前,在外面赌钱,欠了三十多万。
债主找上门,说要不还钱,就把他儿子腿打断。
他没办法,东拼西凑,凑了二十万,还差十万。
债主说,可以用东西抵。
他家里没什么值钱的,就那套房子,还是贷款买的。
后来债主说,听说他邻居有辆奔驰,要是能弄来抵债,剩下的十万就一笔勾销。
他儿子一听,就动了心思。
可他不敢直接偷车,就想了这么个主意,借车当婚车,然后在车里塞砖头,制造出车有毛病的假象,好让债主压价。
我听着,后背一阵发凉:“你们打算把车弄坏了,抵给债主? ”
他低下头,没说话。
我站起来,气得浑身发抖:“张伟,你他妈还是人吗? 我借车给你,是看你儿子结婚,给你面子! 你倒好,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
他也站起来,拉着我的胳膊:“老李,我没办法! 我儿子欠了那么多钱,我总不能看着他被人打死吧! ”
我甩开他的手:“你儿子欠钱,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的车是贷款买的,每个月还八千! 你要是把车弄坏了抵给别人,我拿什么还贷款? ”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那儿,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哭。
我没理他,直接回家了。
第二天,我找了律师,把张伟告了。
法院判他赔偿我修车费、误工费、车辆贬值费,一共六万八。
张伟没上诉,但他也没钱赔。
他儿子的婚礼,因为这事儿,儿媳妇家那边闹翻了天,婚没结成,彩礼也退了。
张伟的老婆来找我,哭着求我撤诉,说家里实在拿不出钱。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但我没松口。
我的车,后悬挂已经受损了,修一下要两万多,这笔钱,凭什么让我自己掏?
后来张伟把房子卖了,赔了我钱,然后一家三口搬走了。
走的那天,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大包小包地往车上搬东西。
张伟看见我,停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低着头上了车。
那辆帕萨特开走的时候,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消失在小区门口。
我回到屋里,看着茶几上那瓶五粮液,是张伟还车那天放的。
我拿起来,拧开盖子,倒了一杯。
酒是好酒,入口绵柔,回味甘甜。
我一口喝完,把杯子放下。
那四十块砖头,我留了一块,放在书房的架子上。
砖头上那个“张”字,还清清楚楚的。
我每次看见它,都提醒自己一件事:这世上,有些人笑着对你好的时候,心里盘算的,是怎么把你卖了换钱。
那瓶五粮液,我后来送人了。
不是舍不得喝,是喝的时候,总觉得嘴里有股砖头灰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