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妈偷拿我车辆登记证抵押了三百八十万,当中介带人上门拖车时,我冷笑:这车早在三年前就报废注销了,你找谁要车?

“周寻先生是吧?”

姨妈偷拿我车辆登记证抵押了三百八十万,当中介带人上门拖车时,我冷笑:这车早在三年前就报废注销了,你找谁要车?-有驾

“我们是鑫荣资产处理公司的。”

“你名下的那辆黑色奔驰S600,抵押合同已经到期了。”

“今天我们来把车拖走。”

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工装裤的壮汉,胳膊上纹着花里胡哨的图案。

三个人就堵在周寻家门口的楼道里,把光线都挡得严严实实。

中年男人从皱巴巴的皮包里抽出一叠文件,在周寻面前晃了晃。

“这是抵押合同复印件,这是车辆登记证复印件,这是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和委托书。”

“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就把车钥匙交出来。”

“我们也别耽误彼此时间。”

周寻站在门内,手还握着门把手。

他看了看那叠文件,又抬眼看向中年男人身后。

楼道拐角的地方,姨妈王秀英和表哥张涛正探头探脑地朝这边看。

王秀英的眼神躲躲闪闪。

张涛则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嘴角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周寻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叠文件上。

他的视线在最上面那张纸上停顿了几秒。

那是车辆登记证的复印件。

上面的车牌号、车架号、发动机号,他都熟得不能再熟。

那辆黑色奔驰S600,是他父母留下的遗产之一。

三年前就该报废注销的车。

周寻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勾了一下。

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嘲讽。

“刘经理是吧?”

周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过分。

“你说你们是来拖车的?”

刘金宝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周寻会是这个反应。

他皱了皱眉:“对,合同到期,车主未还款,我们按规矩收车。”

“行。”

周寻点了点头,手从门把手上松开。

他往门外走了半步,正好站在门槛的位置。

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他的动作又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刘金宝的肩膀,直直看向躲在后面的王秀英。

“姨妈。”

周寻叫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王秀英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就想往后缩。

但周寻没给她这个机会。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刘金宝,脸上那抹冰冷的笑加深了些。

“刘经理,麻烦你仔细看看那份登记证。”

“再查查那辆车的状态。”

刘金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周寻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这辆车,早在三年前就已经报废注销了。”

“车体早就被切割厂回收处理了。”

“你现在手里拿的那张登记证——”

他伸出手,用食指在那张复印件上轻轻点了一下。

“不过是张废纸。”

“你拿着张废纸,来找我要一辆根本就不存在的车。”

“你说,这好不好笑?”

楼道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声控灯灭了。

黑暗笼罩下来,只有各家各户门缝里透出的零星光线。

然后刘金宝猛地按亮了手机的手电筒。

刺眼的白光直直打在周寻脸上。

“你再说一遍?”

刘金宝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威胁。

周寻没躲那道光。

他就这么迎着光站着,脸上的表情在强光下清晰无比。

“我说,那辆车三年前就报废了。”

“车辆实体早就没了。”

“你要拖车,可以。”

“去三年前那个报废汽车回收拆解厂,看看还能不能从废铁堆里找出点零件来。”

“至于这张登记证——”

周寻又点了点那叠文件。

“是被人从我这儿偷走的。”

“偷证的人,现在应该就站在你身后。”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又一次飘向楼道拐角。

王秀英的脸在阴影里白得像纸。

张涛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刘金宝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柱扫过那对母子。

“他说的是真的?”

王秀英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张涛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半步:“刘、刘经理,你别听他胡说!那车好好的,就停在地下车库B区!我昨天还看见——”

“你看见什么了?”

周寻打断了他,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看见一辆三年前就该被切割成废铁的车,好好地停在那儿?”

“张涛,你自己信吗?”

张涛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刘金宝的脸色已经彻底黑了。

他猛地转回身,死死盯着周寻:“我不管你们家这些破事儿!我就问你,这合同上的签字,这委托书,是不是你的?”

“签字是模仿的。”

周寻回答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

“委托书是伪造的。”

“身份证复印件也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拿到的。”

“如果刘经理不信,可以现在就去查车辆状态。”

“车管所的系统里,那辆车的状态应该是‘注销’。”

“如果系统没更新——”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

“我这里有报废回收证明的照片,有注销文件的扫描件。”

“需要我现在就发给你看看吗?”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周寻脸上。

他的表情在那一小片光亮里,冷静得可怕。

刘金宝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猛地伸手,一把夺过周寻手里的手机。

周寻没反抗,就这么让他拿去了。

刘金宝划拉着屏幕,找到了相册,点开。

一张张照片翻过去。

报废汽车回收证明。

机动车注销证明。

车辆进场时的照片。

车架号、发动机号的特写。

切割过程的记录照片。

每一张照片都拍得清清楚楚。

每一份文件上的公章、签字、日期,都清晰可见。

最后一张照片,是那辆黑色奔驰S600被切割成几大块,堆在废铁堆里的样子。

时间戳是三年前的十月。

刘金宝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微微发抖。

不是气的。

是意识到自己可能被骗了三百八十万之后,那种本能的恐惧。

他猛地抬起头,手电筒的光柱再次扫向身后的王秀英和张涛。

“解释。”

刘金宝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现在,立刻,给我解释清楚。”

“如果解释不清——”

他没说完。

但楼道里的温度,好像一下子降了好几度。

王秀英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张涛赶紧扶住她,自己的脸色也白得吓人。

“刘、刘经理,你听我说,事情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

这次开口的是周寻。

他往前走了一步,从刘金宝手里拿回了自己的手机。

动作不紧不慢,甚至有些从容。

“是你们没偷我的登记证?”

“还是你们没伪造我的委托书?”

“还是你们没拿着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去抵押一辆根本不存在的车,骗了人家三百八十万?”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王秀英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

她看着周寻,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还有一丝被揭穿后的恼羞成怒。

“小寻,你、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周寻听不出半点真心。

“姨妈这些年是怎么对你的?啊?”

“你爸妈去世得早,是谁把你拉扯大的?”

“是谁供你吃供你穿供你读书的?”

“现在你就为了辆车,就这么污蔑姨妈?”

老一套的说辞。

周寻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他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倒是刘金宝不耐烦了:“少在这儿给我扯这些没用的!我就问你们,车到底在不在?登记证是不是偷的?这合同是不是假的?”

“车、车当然在!”

张涛硬着头皮喊道:“就在地下车库!刘经理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带你去看!”

“行啊。”

周寻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那走吧。”

“我也挺想看看,一辆三年前就被切割报废的车,是怎么‘好好地’停在地下车库的。”

他说着,真的转身就往电梯的方向走。

刘金宝愣了一下,但立刻跟了上去。

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把王秀英和张涛夹在中间,也推着他们往电梯走。

王秀英还想挣扎,但被那个壮汉一瞪,立刻不敢动了。

张涛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

数字一个一个跳。

狭小的空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电梯运行时的细微嗡鸣声。

周寻站在最前面,背对着所有人。

他看着电梯门上模糊倒映出的影子。

王秀英在发抖。

张涛在不停地擦汗。

刘金宝的脸色铁青,眼睛里已经开始冒火。

周寻轻轻呼出一口气。

三年前。

也是在这个电梯里。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下班回家,手里拎着给表哥张涛买的生日礼物。

一款新出的游戏机,花了他大半个月的工资。

张涛当时怎么说来着?

“哟,就这啊?”

“这玩意儿早就过时了,我朋友都玩最新款的了。”

“周寻,你是不是舍不得花钱啊?”

王秀英在一旁帮腔:“小寻啊,不是姨妈说你,给你哥买礼物,怎么能这么随便呢?”

“你哥平时对你多好啊,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你。”

“你就这么应付他?”

周寻当时没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把游戏机放在茶几上,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那间所谓的“自己房间”,其实只是书房隔出来的一个小隔间。

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之后,连转身都费劲。

但他住了整整十年。

从十八岁住到二十八岁。

电梯“叮”一声,停在了地下二层。

门开了。

阴冷的空气混着汽油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地下车库的灯是声控的,但有一半是坏的。

剩下的那一半,也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刘金宝率先走出去,手电筒的光柱在昏暗的车库里扫来扫去。

“车在哪儿?”

他回头,恶狠狠地问张涛。

张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伸手指了个方向:“B、B区,靠墙那边。”

一行人跟着他往里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周寻走在最后,不紧不慢。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停着的车。

大部分都是普通家用车,落了厚厚一层灰。

这个小区是老小区,地下车库也没多少人用。

住户要么把车停地面,要么早就搬走了。

走到B区最里面的时候,张涛停了下来。

他指着一处墙角:“就、就停这儿啊,昨天还在的——”

墙角空荡荡的。

只有一滩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污渍,还有几片散落的废纸。

别说奔驰S600了,连辆自行车都没有。

刘金宝的脸彻底黑了。

他猛地转身,一把揪住张涛的衣领:“你耍我?”

“不、不是!刘经理,我真没骗你!”

张涛吓得语无伦次,拼命挣扎。

“车真的停在这儿!我昨天还看见的!真的!我发誓!”

“那车呢?”

刘金宝的手又紧了紧,勒得张涛直翻白眼。

“车去哪儿了?啊?”

“被、被人开走了吧……”

张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开走?”

周寻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张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表哥,你忘了?”

“那辆车,三年前就报废了。”

“发动机拆了,车架切了,零件能卖的卖了,不能卖的当废铁回收了。”

“一辆被大卸八块的报废车,是怎么自己开走的?”

“还是说——”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些。

“是你找人,把一堆废铁拼拼凑凑,假装是辆能开的车,停在这儿糊弄刘经理?”

“然后等钱一到手,就把那堆废铁又拉走了?”

“反正登记证是真的,刘经理也不会真的去查车辆状态,对吧?”

周寻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在张涛最心虚的地方。

张涛的脸色从白到红,又从红到青。

他想反驳,但喉咙被刘金宝掐着,根本说不出话。

王秀英突然扑了上来,抓着刘金宝的胳膊就开始哭喊。

“刘经理!刘经理你放开我儿子!”

“这事儿、这事儿肯定有误会!”

“小寻他胡说八道的!那车好好的,真的好好的!肯定是被谁偷了!”

“对对对!肯定是被偷了!”

张涛趁机挣脱出来,躲到王秀英身后,喘着粗气喊。

“刘经理,你信我!车真的停在这儿的!肯定是周寻!肯定是他把车偷偷开走了!他想坑我们!”

周寻看着这对母子一唱一和,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拿出手机,点开相册,翻到那张车辆被切割的照片。

然后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刘金宝。

“刘经理,你看清楚了。”

“这是三年前,报废汽车拆解厂拍的照片。”

“车架号在这里,发动机号在这里。”

“和登记证上的一模一样。”

“这辆车,三年前就已经变成这样了。”

他顿了顿,又划到下一张照片。

那是一份文件,《报废机动车回收证明》,上面盖着拆解厂的公章,还有当时的日期。

“这是报废回收证明。”

“这是机动车注销证明的申请回执。”

“所有文件,我都有原件。”

“如果刘经理需要,我可以明天就复印一份给你。”

“现在,你还觉得,是有人偷走了一辆‘好好的’车吗?”

刘金宝盯着手机屏幕,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他一把抢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把那几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

越看,他的脸色就越难看。

最后,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王秀英和张涛。

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好,好得很。”

刘金宝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拿一辆报废了三年的车,骗我三百八十万。”

“你们母子俩,胆子不小啊。”

王秀英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她抓住刘金宝的裤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刘经理,你听我解释,不是这样的……”

“那车、那车真的能开!我儿子开过的!真的!”

“是周寻!肯定是他做了手脚!他恨我们!他想害我们!”

周寻就站在那儿,冷眼看着。

看着姨妈坐在地上哭天抢地。

看着表哥躲在母亲身后,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看着刘金宝脸上的愤怒一点一点积聚,最后变成狠戾。

地下车库的灯又灭了。

黑暗笼罩下来,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几张各怀鬼胎的脸上。

周寻伸手,从刘金宝手里拿回自己的手机。

动作依旧不紧不慢。

“刘经理,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他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车,三年前就没了。”

“证,是他们偷的。”

“合同,是假的。”

“钱,是他们骗的。”

“和我——”

周寻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没有,任何,关系。”

说完,他转身就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响起,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刘金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的怒火。

“你去哪儿?”

周寻没回头。

“回家。”

他说。

“至于你们之间的事——”

“你们自己解决。”

话音落下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电梯口。

按下上行键。

电梯门缓缓打开。

他走进去,转身,看着远处昏暗光线里那几个人影。

王秀英还坐在地上哭。

张涛在拼命解释什么。

刘金宝的脸色在手机光下,阴沉得吓人。

电梯门缓缓合拢。

最后一丝光线被切断。

电梯开始上行。

周寻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三个月前。

如果时间能倒流回三个月前。

他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

那时候的他,还在为那笔遥不可及的首付发愁。

还在为姨妈和表哥一次又一次的索取而忍气吞声。

还在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再努力一点,再忍让一点,总有一天,能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电梯“叮”一声,停在了十二楼。

门开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

昏黄的光,和三个月前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三个月前。

除夕夜。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周寻加完班,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

手里拎着公司发的年终福利——一盒价格不菲的进口车厘子,还有两瓶包装精美的红酒。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客厅里的电视正放着春晚,声音开得很大。

王秀英和张涛窝在沙发上,一个在嗑瓜子,一个在打游戏。

茶几上堆满了水果皮、零食袋、空饮料瓶。

地上散落着瓜子壳和花生壳。

没人抬头看他。

没人说“回来了”。

没人问“吃饭了吗”。

周寻在门口站了两秒,默默换鞋,把手里拎的东西放在鞋柜上。

“姨妈,表哥,我回来了。”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加班的疲惫。

王秀英这才转过头,瞥了他一眼。

“哟,还知道回来啊?”

“这都几点了?年夜饭都不回来吃,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周寻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年夜饭?

他下午就给姨妈发了信息,说公司临时有急事,要加班,可能赶不回来吃年夜饭。

姨妈回了一个“哦”。

再没下文。

他还特意转了两千块钱过去,说让姨妈和表哥吃好点。

钱收了。

话没说。

“妈,你跟他废话什么?”

张涛头也不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滑动。

“人家现在是大忙人,眼里哪还有我们这些穷亲戚?”

“年夜饭?人家说不定跟同事出去吃大餐了呢!”

周寻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转身,想把那盒车厘子和红酒拿进厨房。

“等等。”

王秀英忽然叫住他。

“手里拎的什么?”

“公司发的年货。”周寻说,“车厘子,还有红酒。”

“拿过来我看看。”

周寻走过去,把东西放在茶几上。

王秀英拆开包装,拿起那盒车厘子看了看标签。

“哟,进口的啊,这一盒得五六百吧?”

她又拿起红酒,看了看牌子。

“这酒也不错,得七八百一瓶吧?”

“你们公司福利挺好嘛。”

周寻“嗯”了一声,没多说。

“那行,这车厘子我留着明天招待客人。”

王秀英把车厘子放到自己脚边,又把红酒推到张涛面前。

“小涛,这酒你拿去,明天跟你那些朋友喝。”

张涛这才抬起头,瞥了那红酒一眼,撇了撇嘴。

“就这牌子?档次不够啊。”

“明天我那几个哥们儿来,可都是喝茅台五粮液的。”

“这破酒,拿出去多丢人。”

周寻站在那儿,看着那两瓶自己一口都尝不到的红酒,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转身准备回自己房间。

“等等。”

王秀英又叫住他。

“还有事儿,姨妈。”

“你上个月的工资,发了吧?”

王秀英说着,朝他伸出手。

“来,转给我,我给你存着。”

周寻的动作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姨妈伸出来的手。

那只手保养得很好,手指上还戴着个金戒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姨妈……”

周寻开口,声音有点干涩。

“我下个月……想自己管工资。”

“我算过了,我现在每个月房租补贴是两千,饭补一千,工资扣掉五险一金,到手还有八千多。”

“我想……”

“你想什么?”

王秀英打断他,眉毛竖了起来。

“你想自己管钱?”

“周寻,你翅膀硬了是吧?”

“你忘了你爸妈走的时候,是谁把你接回家,是谁供你吃供你穿供你读书的?”

“现在你能挣钱了,就想自己管钱了?”

“我告诉你,没门儿!”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张涛在一旁帮腔:“就是,周寻,你也太没良心了吧?”

“我妈养你这么多年,收你点工资怎么了?”

“再说了,你那点钱,放你自己手里,指不定哪天就被骗光了!”

“交给我妈保管,那是为你好!”

周寻看着这对母子一唱一和,忽然觉得一阵无力。

这样的话,他听了十年。

从十八岁听到二十八岁。

从一开始的委屈,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现在的……

愤怒。

但他还是压住了。

“姨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就是觉得,我也快三十了,该学着管管自己的钱了。”

“而且我和小雅……我们打算买房,首付还差不少,我想自己攒攒——”

“买房?”

王秀英的音调又拔高了一个度。

“你要买房?你要搬出去?”

她的表情变了,从刚才的尖刻,变成了震惊,然后是不敢置信,最后是受伤。

“周寻,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嫌姨妈这儿住得不好?还是嫌姨妈对你不好?”

“你要搬出去?你要扔下姨妈一个人?”

她说着说着,眼圈居然红了。

“你爸妈走的时候,你才那么小一点……”

“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我容易吗我?”

“现在你长大了,能挣钱了,就要搬出去?”

“周寻,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周寻站在那儿,看着姨妈声泪俱下的表演,忽然觉得特别累。

十年了。

每一次,只要他稍微表现出一点想独立的念头,姨妈就会搬出这套说辞。

一把屎一把尿。

养育之恩。

良心被狗吃了。

他听够了。

“姨妈,我不是要扔下您。”

周寻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就是想有个自己的家。”

“而且这房子……本来也是我爸妈留下的。”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这句话一出口,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王秀英的哭声戛然而止。

张涛打游戏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两个人齐齐看向周寻,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还有一丝被戳破真相的慌乱。

这栋老房子,确实是周寻父母留下的遗产。

房产证上,白纸黑字,写着周寻的名字。

但这么多年,王秀英一直以“监护人”的身份,代为“保管”房产证。

也一直以“照顾”周寻的名义,住在这里。

久而久之,她好像真的忘了,这房子不是她的。

或者说,她不愿意想起来。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秀英的声音有点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慌的。

“你的意思是,要赶姨妈走?”

“周寻,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我养你十年,就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周寻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姨妈,我没说要赶您走。”

他说。

“您想住,可以继续住。”

“但我的工资,从下个月开始,我自己管。”

“还有,我和小雅要买房,首付还差二十万。”

“您之前说替我保管的工资,差不多也有这个数了。”

“您看,什么时候方便,转给我?”

王秀英的脸色彻底变了。

从红到白,从白到青。

她瞪着周寻,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涛猛地站起来,手机往沙发上一摔。

“周寻!你他妈——”

“张涛。”

周寻打断他,目光转过去,平静地看着他。

“注意你的用词。”

“还有,你去年借我的三万块钱,说三个月还,现在快一年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张涛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我、我什么时候借你钱了?你别血口喷人!”

“微信转账记录我还存着。”

周寻掏出手机,点开和张涛的聊天记录,翻到去年的转账页面。

“需要我现在就拿出来,给姨妈看看吗?”

张涛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王秀英铁青的脸色,又闭嘴了。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电视里春晚的欢笑声,还在不合时宜地回荡。

主持人正在倒计时。

“十、九、八、七……”

王秀英忽然站起来,走到周寻面前。

她抬起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侄子。

眼神复杂。

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恐惧。

“周寻。”

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是不是觉得,翅膀硬了,就可以不把姨妈放在眼里了?”

“你是不是觉得,这房子是你的,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我告诉你——”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笑。

“你想买房?可以。”

“你想自己管工资?也可以。”

“但你别忘了,你那些‘保管’在我这儿的钱,早就花完了。”

“花在你上学,花在你吃喝,花在你这些年所有的开销上。”

“你想要回去?”

“一分都没有。”

周寻的瞳孔猛地一缩。

“至于这房子……”

王秀英转过身,环顾了一下这个她住了十年的地方。

“房产证上是你的名字,没错。”

“但这么多年,是谁在打理?是谁在维护?是谁在交物业费水电费燃气费?”

“你住在这儿,吃在这儿,用在这儿,我没问你要过一分钱房租吧?”

“现在你想赶我走?”

“行啊。”

她转回头,看着周寻,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那你先把这十年的房租、生活费、所有的开销,一笔一笔算清楚。”

“算清楚了,该给多少给多少。”

“给了,我立刻搬走。”

“一分不少。”

“绝不多要。”

“怎么样?”

周寻站在那儿,看着姨妈脸上那抹胜利者的笑,忽然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

他想说话。

想反驳。

想告诉她,那些钱根本不是她说的那样。

想告诉她,这十年的开销,他早就用工资还清了。

不止还清了,还多给了很多。

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又干又涩,又疼。

电视里,倒计时结束了。

新年的钟声敲响。

烟花在屏幕里炸开,绚烂夺目。

主持人和观众一起欢呼。

“新年快乐——”

欢快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在死寂的客厅里回荡。

显得格外刺耳。

王秀英转身坐回沙发上,重新抓起一把瓜子,慢悠悠地磕了起来。

“行了,大过年的,别杵在那儿了。”

她说,语气轻松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去,给我倒杯水。”

“瓜子吃多了,渴。”

周寻站在那儿,没动。

他看着姨妈嗑瓜子的侧影。

看着表哥重新拿起手机,继续打游戏。

看着茶几上那盒自己一口都没尝到的车厘子。

看着那两瓶自己可能永远都喝不到的红酒。

忽然觉得,这个他住了十年的地方,陌生得可怕。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转身,朝厨房走去。

倒水。

端着水杯走回客厅,放在王秀英面前的茶几上。

水面因为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映出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

“姨妈,水。”

他说。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王秀英“嗯”了一声,没抬头,继续嗑瓜子。

周寻站了两秒,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

隔音很差的老木门,挡不住客厅里的电视声,挡不住瓜子的咔嗒声,挡不住游戏里的厮杀声。

但至少,隔开了一个小小的,属于他自己的空间。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这个不到十平米的隔间。

一张单人床。

一张书桌。

一个简易衣柜。

没了。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置顶的聊天框,是赵雅。

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小时前。

“加班结束了吗?吃饭了吗?”

周寻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回复。

“结束了,吃了。”

“在家?”

“嗯。”

“姨妈和表哥呢?”

“在看电视。”

“哦……那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呢。”

“好,你也早点睡。”

“晚安。”

“晚安。”

周寻盯着屏幕,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然后他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白炽灯。

灯罩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光线昏黄暗淡。

就像他的人生。

昏黄,暗淡,看不到光。

但他不能认输。

他还有赵雅。

他还要买房,还要结婚,还要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他必须从这个泥潭里爬出去。

不惜一切代价。

第二天,正月初一。

周寻一大早就起了。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换衣服,准备出门。

今天是春节,公司虽然放假,但他接了个私活——给一家小公司做网站, deadline就在初五。

时间很紧,他得去图书馆赶工。

刚走到客厅,就被王秀英叫住了。

“这么早去哪儿?”

王秀英穿着睡衣,从房间里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去图书馆,有点工作要处理。”周寻说。

“大过年的,去什么图书馆?”

王秀英皱了皱眉。

“家里不能做?”

“需要安静。”周寻简短地回答。

王秀英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去吧。”

她说,语气出奇地和善。

“早点回来,晚上你表哥有几个朋友要来,你帮着招待招待。”

周寻“嗯”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等等。”

王秀英又叫住他。

“把你那张银行卡给我。”

周寻的脚步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姨妈。

“什么银行卡?”

“就你工资卡那张副卡。”

王秀英伸出手,理所当然地说。

“昨天你不是说要自己管工资吗?行,姨妈不拦着你。”

“但副卡你得给我,我平时买菜买日用品,总不能每次都问你要吧?”

周寻看着她伸出的手,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副卡。

他工资卡的副卡,一直在姨妈手里。

每个月工资一到账,姨妈就会把钱转走,只给他留一千块生活费。

美其名曰“替他保管”。

现在,他说要自己管钱,姨妈就要把副卡要回去。

要回去干什么?

继续控制他的经济命脉?

“姨妈。”

周寻开口,声音很平静。

“副卡我可以给您。”

“但您得答应我,以后每个月,我把生活费转给您。”

“至于工资——”

“我自己管。”

王秀英的脸色沉了下来。

“周寻,你这是什么意思?”

“信不过姨妈?”

“怕姨妈花你的钱?”

周寻没说话。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王秀英盯着他看了足足一分钟,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冷。

“行,行。”

她点点头,收回了手。

“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姨妈管不了你了。”

“你想自己管钱,那就自己管吧。”

“但周寻,我告诉你——”

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周寻面前,仰头看着他。

“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的。”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没门儿。”

说完,她转身回了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周寻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

春节的早上,大部分人还在睡懒觉。

他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走到一楼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赵雅。

“喂?”

周寻接起电话,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些。

“周寻,你出门了吗?”

赵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清清脆脆的,像早晨的阳光。

“刚出门,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问问你,晚上有空吗?我爸妈说想见见你,一起吃个饭。”

周寻的脚步顿住了。

“见你爸妈?”

“嗯,就简单吃个饭,聊聊天。”

赵雅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你别紧张,我爸妈人很好的。”

周寻握紧了手机。

“小雅,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现在可能不太方便”,想说“我还没准备好”,想说“再等等”。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

他说。

“时间地点你定,我都可以。”

“真的?那太好了!”

赵雅的声音立刻雀跃起来。

“那就今晚六点,我家附近那家粤菜馆,你知道的吧?”

“知道。”

“行,那你忙完早点过来,别迟到啊。”

“嗯,不会迟到的。”

挂了电话,周寻站在楼道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要见家长了。

这意味着,他和赵雅的关系,要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也意味着,他必须尽快解决家里这些破事。

必须尽快攒够首付。

必须尽快,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他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图书馆里很安静,几乎没什么人。

周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他接的这个私活,报酬不错,做完能拿两万。

加上他平时攒的钱,离首付又近了一步。

但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钱。

更快的速度。

中午的时候,他点了份外卖,边吃边继续干活。

下午三点,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张涛。

周寻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皱了皱眉,但还是接了。

“喂?”

“周寻,在哪儿呢?”

张涛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

“图书馆,有事?”

“当然有事!大事!”

张涛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

“你现在赶紧回来,有好事儿!”

“什么好事儿?”

“你回来就知道了!快点啊,别磨蹭!”

说完,电话就挂了。

周寻看着黑掉的屏幕,眉头皱得更紧了。

好事儿?

张涛嘴里的“好事儿”,通常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但他还是收拾东西,回了家。

一进门,就看见客厅里坐着个陌生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王秀英和张涛一左一右陪着,脸上堆满了笑。

“哎呀,周寻回来了!”

王秀英看见他,立刻站起来,热情地迎上来。

“快过来快过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李经理,你表哥的朋友,专门做投资的!”

周寻心里咯噔一下。

投资。

又是投资。

张涛之前搞过好几次“投资”,每次都赔得血本无归。

每次赔了钱,就找姨妈哭,姨妈就找他“借”。

借了就没还过。

“周寻是吧?你好你好。”

李经理站起来,伸出手,笑容可掬。

“常听张涛提起你,说你年轻有为,在大公司上班,前途无量啊!”

周寻和他握了握手,没说话。

“来来来,坐坐坐。”

王秀英拉着周寻在沙发上坐下,又给他倒了杯水。

“李经理今天来,是有一个特别好的项目,想介绍给我们。”

“我听着特别好,就想着,这种好事,不能忘了你,是不是?”

周寻端起水杯,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什么项目?”

“哎,让李经理跟你说!”

王秀英朝李经理使了个眼色。

李经理清了清嗓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资料,放在茶几上。

“周先生,是这么回事儿。”

“我们公司最近在做一个新能源充电桩的项目,特别有前景。”

“国家现在不是大力推广新能源车吗?这充电桩的需求,那是蹭蹭地往上涨!”

“我们公司呢,拿到了几个黄金地段的特许经营权,现在就缺一点启动资金。”

“所以推出了这个内部认购计划,让利给亲朋好友。”

“投十万,三个月回本,六个月翻倍!”

“投得越多,赚得越多!”

他说得唾沫横飞,激情四射。

周寻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李经理说完了,他才开口。

“有什么风险?”

“风险?几乎没有!”

李经理拍着胸脯保证。

“我们这项目,是跟政府合作的,有批文的!”

“再说了,充电桩建起来,那就是躺着收钱!”

“稳赚不赔!”

周寻“哦”了一声,没接话。

他低头,翻看着茶几上的资料。

资料做得很漂亮,各种批文、合同、规划图,一应俱全。

看起来像模像样的。

但周寻不是傻子。

他在公司做的是技术岗,但也见过不少项目。

这种“稳赚不赔”、“高回报”的投资,十个里有九个是坑。

剩下的那个,是巨坑。

“怎么样?周寻,心动了吧?”

张涛凑过来,挤眉弄眼地说。

“我跟你说,这项目我投了五十万!李经理看在我的面子上,才给咱们家留了名额!”

“一般人想投,还没机会呢!”

“五十万?”

周寻抬起头,看向张涛。

“你哪来的五十万?”

张涛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起来。

“哎,这你就别管了,反正我有办法。”

“你就说,你投不投吧?”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周寻没说话,只是继续翻着资料。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是一份认购合同。

甲方是李经理的公司,乙方是空白。

投资金额那一栏,写着一百万。

“这是什么意思?”

周寻指着那份合同,看向王秀英。

王秀英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堆起笑。

“哎呀,这不是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这么好的项目,咱们自家人,得多投点!”

“我跟你表哥商量过了,我们家出五十万,你出五十万,凑个整,投一百万!”

“到时候赚了钱,对半分!”

“多好!”

周寻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冷。

“姨妈,我哪来的五十万?”

“你怎么会没有?”

王秀英瞪大眼睛,一副“你别跟我装”的表情。

“你工作这么多年,工资都在我这儿存着呢!”

“再说了,你爸妈当年不是还留了笔钱给你吗?”

“那些钱,加起来,五十万总有吧?”

周寻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爸妈确实留了笔钱给他。

不多,二十万。

存在一张卡里,卡一直在姨妈那儿“保管”。

他工作这么多年,工资卡也在姨妈那儿“保管”。

具体有多少钱,他自己都不清楚。

但他知道,绝对不止五十万。

“姨妈。”

周寻放下水杯,看着王秀英,一字一句地说。

“那些钱,是我爸妈留给我的。”

“是我工作这么多年,辛辛苦苦攒的。”

“不是大风刮来的。”

“您说要投资,行,我可以考虑。”

“但投什么,投多少,什么时候投,得我自己决定。”

“而不是您和张涛,替我做决定。”

王秀英的脸色变了。

“周寻,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周寻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五十万,我不会投。”

“这份合同,我不会签。”

“这个项目——”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李经理。

“我不感兴趣。”

说完,他转身就要回房间。

“周寻!”

王秀英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

“你给我站住!”

周寻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今天要是不签这个合同,不投这个钱——”

王秀英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

“你就别认我这个姨妈!”

“从今往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

“我就当没养过你这个白眼狼!”

周寻站在那儿,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客厅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久到张涛和李经理大气都不敢喘。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看着王秀英。

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看着她眼睛里毫不掩饰的贪婪和算计。

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好啊。”

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那就桥归桥,路归路。”

“从今往后,您不是我姨妈。”

“我也不是您侄子。”

“这样,您满意了吗?”

王秀英愣住了。

她张着嘴,瞪着眼,看着周寻,像是不认识这个人一样。

张涛也愣住了。

李经理更是一脸尴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周寻没再看他们,转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客厅里传来王秀英的哭喊声,砸东西声,还有张涛的劝解声。

但他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

再也不能一样了。

晚上六点,周寻准时到了那家粤菜馆。

赵雅和她爸妈已经等在包厢里了。

“叔叔,阿姨,新年好。”

周寻进门,礼貌地打招呼。

赵雅的爸妈看起来很和善,笑着让他坐下。

一顿饭吃得还算融洽。

赵雅的爸妈问了他的工作,问了家庭情况,问了未来的打算。

周寻一一回答,尽量说得体面。

但说到家庭情况的时候,他还是含糊了过去。

只说父母早逝,现在跟姨妈一起住。

赵雅的妈妈听了,叹了口气。

“也是个可怜孩子。”

她说。

“不过没关系,以后有小雅,有我们,都是一家人。”

周寻心里一暖,鼻子有点发酸。

“谢谢阿姨。”

“谢什么,应该的。”

赵雅的爸爸给他夹了块排骨。

“小雅经常提起你,说你人踏实,肯努力。”

“我们看了,也确实不错。”

“以后好好对小雅,两个人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周寻点头,郑重地说:“我会的。”

吃完饭,赵雅的爸妈先走了,让两个年轻人自己逛逛。

周寻和赵雅并肩走在街上。

春节的夜晚,街上很热闹,到处都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周寻。”

赵雅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周寻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怎么这么问?”

“就是感觉。”

赵雅停下脚步,仰头看着他。

“你吃饭的时候,虽然一直在笑,但眼睛里没笑意。”

“是家里……又出什么事了吗?”

周寻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说没事。

想说一切都好。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小雅。”

他开口,声音有点涩。

“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我暂时买不起房,你爸妈……会反对我们在一起吗?”

赵雅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傻瓜。”

她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

“我爸妈才不是那种人。”

“再说了,买不起就买不起嘛,我们可以先租房子住。”

“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周寻看着她,心里那点郁结,忽然散了大半。

“嗯。”

他点头,握住她的手。

“我会努力的。”

“一定会给你一个家。”

“我相信你。”

赵雅反握住他的手,笑得眼睛弯弯的。

“不过,你家里……是不是又为难你了?”

周寻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头。

“姨妈和张涛,想让我投一个项目,五十万。”

“我没同意。”

“然后……闹翻了。”

赵雅皱了皱眉。

“又是投资?张涛之前搞的那些,不都赔了吗?”

“这次不一样,说是跟政府合作的新能源项目。”

“新能源?”

赵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周寻,你别怪我多嘴,但张涛那个人……我不太信得过。”

“他之前搞的那些,哪个不是说得天花乱坠,最后血本无归?”

“这次这个,你最好也别碰。”

周寻点头。

“我知道,我没答应。”

“那就好。”

赵雅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担心起来。

“那你姨妈那边……”

“没事。”

周寻握紧她的手。

“有些事,早晚要面对的。”

“我已经想好了,等我攒够首付,我们就买房,搬出去。”

“到时候,就都好了。”

赵雅看着他,眼神温柔。

“嗯,都听你的。”

两个人又逛了一会儿,周寻把赵雅送回家,然后自己坐地铁回去。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客厅里黑着灯,静悄悄的。

姨妈和张涛应该都睡了。

周寻轻手轻脚地洗漱,回房间,关上门。

刚躺下,手机震了一下。

是赵雅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吗?”

“到了,刚躺下。”

“那就好,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呢。”

“嗯,你也是,晚安。”

“晚安。”

周寻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脑子里乱糟糟的。

姨妈今天说的那些话。

张涛那副嘴脸。

李经理拿出的那份合同。

还有赵雅温柔的眼神。

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来转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然后,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

是客厅里传来的声音。

很轻,但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周寻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这个点,谁还在客厅?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

是翻东西的声音。

还有压低的说话声。

“……找到了吗?”

是张涛的声音。

“嘘,小声点!别把他吵醒了!”

是姨妈。

“放心吧,他睡得死,打雷都吵不醒。”

“那就好……在哪儿呢?我记得是放在这个抽屉里的……”

“是不是这个?这个文件袋?”

“对!就是这个!快打开看看!”

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是纸张被翻动的声音。

“是它!就是它!车辆登记证!”

张涛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

“太好了!有了这个,再加上那份委托书,肯定能行!”

“你小点声!”

姨妈的声音更低了。

“这事儿可不能让他知道,不然就全完了。”

“我知道我知道……妈,你说,刘经理那边,能信吗?”

“怎么不能信?这登记证是真的,车也是真的,就是年头久了点……”

“可是那车……”

“闭嘴!”

姨妈厉声打断他。

“那车怎么了?那车不是好好停在地下车库吗?”

“刘经理又不会真的去查,怕什么?”

“再说了,等钱到手,咱们立马就还上,神不知鬼不觉……”

声音越来越低,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但周寻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车辆登记证。

委托书。

刘经理。

车停在地下车库。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他脑子里拼凑出一个可怕的猜测。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

客厅里的声音已经消失了。

脚步声往主卧的方向去了。

然后是关门声。

一切又恢复了寂静。

周寻在门后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

然后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文件袋。

他爸妈留下的重要文件,都在这里面。

房产证,户口本,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证件。

他颤抖着手,打开文件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房产证,在。

户口本,在。

身份证,在。

银行卡,在。

……

车辆登记证。

不见了。

周寻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冰凉。

他盯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攥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但他感觉不到。

他只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车辆登记证。

被偷了。

被他的姨妈,和他的表哥,偷走了。

他们要干什么?

抵押?

骗贷?

用他那辆……三年前就已经报废注销的车?

周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他就站在那片光里,像一尊僵硬的雕像。

很久很久。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直到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进这个狭窄的隔间。

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照在他空洞的眼睛里。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好。”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说。

“真好。”

“我的好姨妈。”

“我的好表哥。”

“你们真是……”

“太好了。”

话音落下。

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冰冷的晨风灌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

但他没关窗。

就这么站着,任由冷风拍在脸上。

直到整个人都清醒过来。

直到那点可笑的心软和犹豫,被彻底吹散。

直到心里只剩下冰冷的,坚硬的,决绝的恨。

“行。”

他对着窗外初升的太阳,一字一句地说。

“既然你们不仁。”

“那就别怪我不义。”

“我们——”

“走着瞧。”

周寻站在窗前,直到晨光完全驱散了夜色。

直到楼下传来早起的老人晨练的音乐声,他才缓缓转过身。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像戴了一层厚厚的面具,把所有情绪都封死在底下。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很久不用的旧手机,充上电,开机。

然后,他用这个旧手机,拨通了赵雅的号码。

“喂?”

赵雅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小雅,是我。”

周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陌生。

赵雅那边顿了一下,大概是听出了不对劲。

“周寻?你怎么了?声音听起来……”

“我没事。”

周寻打断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些。

“就是想问问你,你上次说,你有个朋友是做笔迹鉴定的?”

“对,怎么了?”

“能把他联系方式给我吗?我有点事情想咨询一下。”

赵雅沉默了几秒。

“周寻,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工作上有点文件需要确认。”

周寻撒了个谎。

他不想把赵雅卷进来。

至少现在不想。

“真的?”

“真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赵雅说:“好吧,我把他微信推给你,你自己加他,就说是我朋友。”

“谢谢。”

“跟我还说什么谢……不过周寻,你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别自己扛着,知道吗?”

“嗯,知道。”

挂了电话,周寻盯着手机屏幕,直到赵雅把那个朋友的微信推过来。

他发送了好友申请,然后放下手机,开始洗漱,换衣服。

动作有条不紊,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只是镜子里那张脸,苍白得吓人。

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

但他没管。

收拾好自己,他拎起电脑包,推开门。

客厅里,王秀英和张涛已经起来了。

餐桌上摆着豆浆油条,还冒着热气。

看见周寻出来,王秀英脸上立刻堆起笑,热情得不像话。

“小寻起来了?快,过来吃早饭,姨妈刚买的,还热乎着呢!”

周寻脚步顿了顿,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埋头啃油条的张涛。

然后,他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谢谢姨妈。”

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哎,一家人说什么谢!”

王秀英把一碗豆浆推到他面前,又夹了根油条给他。

“快吃快吃,吃完好上班。”

周寻接过,低头,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豆浆是甜的,油条是脆的。

但他吃在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对了,小寻啊。”

王秀英一边喝豆浆,一边状似无意地开口。

“你昨天说的那个事儿,姨妈想了想,是姨妈不对。”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姨妈不该强迫你。”

“那个投资项目,你不愿意投,就算了。”

“咱不投了,啊?”

周寻抬起头,看着她。

王秀英的脸上挂着笑,眼神慈爱,像个真正的,为侄子着想的姨妈。

但周寻知道,那都是装的。

昨天还气得要跟他断绝关系,今天就笑眯眯地道歉?

事出反常必有妖。

“嗯。”

周寻应了一声,没多说。

“还有啊,你那工资卡,姨妈想了想,还是你自己管着吧。”

王秀英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到周寻面前。

“喏,给你,密码是你生日。”

“里面……里面还有你之前存的那些钱,都在里头了。”

“你点点,看看对不对。”

周寻看着那张卡,没动。

“怎么了?拿着啊!”

王秀英催促道,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姨妈还能骗你不成?”

周寻这才伸手,把卡拿了过来,随手揣进兜里。

“谢谢姨妈。”

“哎,这就对了!”

王秀英松了口气,笑容又自然了些。

“一家人嘛,有话好好说,哪有隔夜仇的,是不是?”

周寻没接话,继续低头吃早饭。

张涛这时候抬起头,看了周寻一眼,眼神有点躲闪。

“那个……周寻,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啊。”

“我那也是为你好,想带你一起赚钱。”

“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当我没说。”

周寻“嗯”了一声,依旧没抬头。

一顿早饭,在一种诡异而和谐的气氛中结束了。

周寻吃完,起身收拾碗筷。

“放着放着,我来收拾!”

王秀英抢过他手里的碗,把他往外推。

“你快去上班,别迟到了!”

周寻没坚持,转身去玄关换鞋。

换好鞋,拉开门,刚要往外走,王秀英又叫住了他。

“小寻啊。”

周寻回头。

王秀英站在餐桌边,手里还拿着抹布,脸上挂着笑。

“晚上早点回来,姨妈炖了鸡汤,给你补补。”

“你看你最近,都瘦了。”

周寻看着她,看了足足三秒。

然后点了点头。

“好。”

门在身后关上。

隔绝了那个虚伪的,令人窒息的空间。

周寻站在楼道里,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掏出手机,点开银行的APP,输入卡号,查询余额。

余额显示:一万三千四百五十六块二毛。

周寻盯着那串数字,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一万三。

他工作七年,每个月工资八千到一万不等。

除了生活费,剩下的钱,全都“交给姨妈保管”。

七年。

就算一个月只存两千,七年也有十六万。

更别说,他爸妈还给他留了二十万。

加起来,至少三十六万。

现在,卡里只剩一万三。

好。

真好。

周寻关掉APP,把手机揣回兜里,大步朝电梯走去。

脸上那点可笑的表情,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冰冷的,坚硬的,漠然。

到了公司,周寻像往常一样,打卡,进办公室,开电脑,处理工作。

但他今天明显心不在焉。

邮件看错了好几封,表格填错了好几个数。

旁边的同事忍不住碰了碰他。

“周寻,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没事,昨晚没睡好。”

周寻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但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那张车辆登记证,和姨妈那张虚伪的笑脸。

中午,他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躲到消防通道里,给那个做笔迹鉴定的朋友打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了。

“喂,你好,我是赵雅的朋友,周寻。”

“哦,周寻是吧,小雅跟我提过你,有什么事吗?”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很专业。

“我想咨询一下,如果……如果有人模仿我的笔迹,伪造了一份文件,我能做笔迹鉴定来证明那不是我的字吗?”

“当然可以。”

对方回答得很肯定。

“笔迹鉴定是很成熟的技术,只要样本足够,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

“不过,你手头有那份伪造的文件吗?还有,你本人能提供多少份平时签名的样本?”

周寻的心沉了沉。

“文件……我暂时没有拿到。”

“样本的话,我平时签名的文件很多,应该能凑齐。”

“那没问题,等你拿到文件,随时联系我。”

“好,谢谢。”

挂了电话,周寻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文件。

他需要拿到那份伪造的委托书。

但怎么拿?

直接去要?

姨妈和张涛肯定不会给。

偷?

风险太大,而且打草惊蛇。

周寻睁开眼,盯着楼梯间斑驳的墙壁,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地方。

车管所。

既然他们偷了登记证,要抵押车辆,那肯定会去车管所办手续。

就算不去,也至少会在某个环节留下记录。

他得去查查。

查那辆车现在的状态。

查有没有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动过那辆车的手续。

说干就干。

周寻请了半天假,直接去了车管所。

车管所里人很多,排了很长的队。

周寻找了个工作人员,说明来意。

“我想查一下我名下车辆的状态。”

“身份证,行驶证。”

工作人员头也不抬。

周寻把身份证递过去,又补了一句。

“行驶证……没带,能只用户口本吗?”

工作人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没行驶证查不了,下一个。”

“等等!”

周寻赶紧说。

“那车是我爸妈留下的遗产,行驶证可能丢了,我补办的话需要什么手续?”

工作人员皱了皱眉,但还是耐着性子说。

“车主本人,带身份证,来窗口办理。”

“那……我能先查一下车辆状态吗?就看看这车还在不在我名下。”

“说了不行,必须行驶证。”

工作人员已经不耐烦了,朝他挥挥手。

“下一个!”

周寻没办法,只能让开。

他站在大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飞快地转着。

没有行驶证,就查不了。

但行驶证在哪儿?

他记得,行驶证一直是和登记证放在一起的。

登记证被偷了,行驶证呢?

是不是也被偷了?

周寻心里一紧,转身出了车管所。

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拨通了吴师傅的电话。

吴师傅是他爸的老朋友,开了个汽修厂。

三年前,那辆奔驰S600,就是吴师傅帮他联系报废处理的。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哪位?”

吴师傅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喘,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修车。

“吴师傅,是我,周寻。”

“小寻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有事?”

“嗯,有点事想问问您。”

周寻顿了顿,压低声音。

“三年前,我爸那辆奔驰,是在您那儿报废处理的,对吧?”

“对啊,怎么了?”

“我想问问,当时报废的手续,您那儿还有备份吗?”

“手续?”

吴师傅那边顿了一下,背景音小了些,像是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报废手续……当时不是都给你了吗?回收证明,注销证明,都在你那儿啊。”

“我知道,但我那份……可能找不到了。”

周寻撒了个谎。

“所以想问问您那儿还有没有备份,复印件或者照片都行。”

吴师傅沉默了几秒。

“小寻,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周寻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事。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吴师傅……”

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那辆车……可能被人拿去抵押了。”

“什么?!”

吴师傅的声音猛地拔高。

“抵押?那车都报废三年了!早就切成废铁了!怎么抵押?!”

“有人偷了登记证,伪造了委托书。”

周寻简短地说。

“我现在需要当时的报废手续,证明那辆车已经不存在了。”

吴师傅那边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手续原件,我这儿肯定没了,当时都给你了。”

“不过……”

他顿了顿。

“照片,我这儿可能有。”

“照片?”

“对,当时报废,不是要拍照留档吗?我那徒弟,爱拍照,每个流程都拍了,说是留着当案例。”

“后来他辞职了,照片就留在我电脑里,我也没删。”

“你要的话,我找找,发给你。”

周寻的心脏猛地一跳。

“真的?那太好了!谢谢吴师傅!”

“你先别急着谢我。”

吴师傅的声音严肃起来。

“小寻,这事儿可不是小事。”

“拿报废车去抵押,这是诈骗!”

“你报警了吗?”

周寻抿了抿嘴唇。

“还没有。”

“为什么?这种事,你还等什么?”

“因为……”

周寻深吸一口气。

“偷证的人,是我姨妈,和我表哥。”

电话那头,吴师傅沉默了。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你姨妈?王秀英?”

“对。”

“她疯了吗?!这是犯法的!”

“她知道那车已经报废了吗?”

“知道。”

周寻的声音很平静。

“三年前,就是她催着我赶紧把车报废处理的,说占地方,还得交保险。”

吴师傅不说话了。

背景音里,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很久很久,吴师傅才叹了口气。

“作孽啊……”

他说。

“小寻,你等会儿,我这就去给你找照片。”

“找到了就发你微信。”

“还有,你要是需要人证,我随时可以给你作证。”

“那车,是我亲手送进拆解厂的,我看着它被切的,错不了。”

周寻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吴师傅,谢谢您。”

“谢什么,我跟你爸几十年的交情,这点忙还能不帮?”

吴师傅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小寻,你一个人,应付得来吗?”

“要不要我过去陪你?”

“不用了,吴师傅,我自己能处理。”

“行,那你小心点,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

挂了电话,周寻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那点冰封的角落,好像裂开了一条缝。

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吴师傅是站在他这边的。

这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至少,不是完全孤立无援。

他握紧手机,转身,回了公司。

一下午,他都心不在焉。

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手机,等着吴师傅的消息。

直到快下班的时候,微信终于响了。

吴师傅发来一个压缩包,还有一段语音。

“小寻,照片找到了,都发你了。”

“你看看,够不够清楚。”

“不够的话,我再找找硬盘,可能还有别的。”

周寻点开压缩包,下载,解压。

里面是几十张照片。

从车辆进场,到检查,到拆卸,到切割,到变成一堆废铁。

每一个步骤,都拍得清清楚楚。

车架号,发动机号,车牌号,全都清晰可见。

还有几张,是文件照片。

《报废机动车回收证明》的存根。

《机动车注销证明》的申请回执。

虽然有些模糊,但关键信息都能看清。

周寻一张一张翻过去,心跳得飞快。

这些照片,就是证据。

铁证。

他深吸一口气,给吴师傅回消息。

“吴师傅,照片收到了,非常清楚,太感谢您了。”

“没事,能用就行。”

吴师傅很快回复。

“对了,小寻,还有个事。”

“你说。”

“你爸妈当年那辆车,虽然是老款,但车况其实还行,再开几年没问题。”

“当时你姨妈催着你报废,我就觉得奇怪。”

“现在想想,她是不是……早就打这车的主意了?”

周寻盯着这条消息,脑子里嗡的一声。

早就打这车的主意?

三年前?

那时候,他才工作没几年,工资不高,也没什么积蓄。

姨妈虽然抠门,但还没到后来这么明目张胆的地步。

她催着报废那辆车,理由是占地方,还得交保险,不划算。

周寻当时没多想,就同意了。

现在回头想想,确实不对劲。

一辆还能开的车,就算老了点,卖了也能值点钱。

为什么非要报废?

除非……

报废,能让她拿到登记证。

拿到登记证,才能做别的文章。

周寻的手开始发抖。

他退出微信,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

他爸当年的一个朋友,在保险公司上班。

电话拨通,响了几声,被接起。

“喂?哪位?”

“刘叔,是我,周寻。”

“小寻啊!怎么想起给你刘叔打电话了?有事?”

“嗯,想跟您打听个事儿。”

周寻顿了顿,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我爸当年那辆奔驰,是不是在您那儿买的保险?”

“对啊,怎么了?”

“那保险……后来是不是退了?”

“退了?没有啊。”

刘叔的声音有点疑惑。

“那车报废的时候,保险还没到期呢,我就把剩下的保费退给你了,你忘了?”

“退给我了?”

周寻的心一沉。

“退了多少?”

“我记得……好像是一万二吧?对,一万二,我直接打你卡上了。”

“你当时还给我发消息说收到了,还谢谢我呢。”

周寻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一万二。

他根本没收到。

他根本不知道有这笔钱。

“刘叔,您能把当时的转账记录发给我看看吗?”

“行啊,我找找,一会儿发你微信。”

“好,谢谢刘叔。”

挂了电话,周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一片混乱。

一万二的保费。

他根本不知道。

钱去哪儿了?

谁拿了?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但他不愿意去想。

不愿意承认,自己叫了十年“姨妈”的人,从那么早开始,就在算计他。

手机震了一下。

刘叔发来了转账记录的截图。

时间,三年前。

金额,一万二。

收款人账户,尾号3687。

周寻盯着那个尾号,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开手机银行,查自己名下的所有银行卡。

没有尾号3687的卡。

他又翻了翻旧手机,找到三年前的短信记录。

一条一条翻。

终于,翻到了一条来自银行的短信。

“您尾号3687的账户于X年X月X日收到转账12000元,当前余额……”

短信后面,还跟着一条。

“您尾号3687的账户于X年X月X日完成转账12000元,收款人:王秀英……”

周寻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关掉手机,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公司里的白炽灯,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睛疼。

但他没闭眼。

就这么睁着,任由那光,刺进眼底。

刺进心里。

一万二。

只是保费。

那卖废铁的钱呢?

那辆车报废,拆解厂应该会给一笔回收款。

虽然不多,但几千块总是有的。

那笔钱,去哪儿了?

周寻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因为他怕知道了,心里最后那点可笑的念想,也会彻底崩塌。

下班时间到了。

同事陆陆续续起身,收拾东西,打招呼,离开。

周寻坐在工位上,没动。

直到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他才慢慢站起来,收拾东西,关电脑,离开。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

周寻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路,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家门口,他停下,深吸一口气,然后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

客厅里亮着灯,电视开着,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

王秀英和张涛坐在沙发上,一个在织毛衣,一个在玩手机。

餐桌上摆着几个菜,用盘子扣着,还冒着热气。

听见开门声,王秀英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笑。

“小寻回来啦?快,洗手吃饭,姨妈炖了鸡汤,炖了一下午呢!”

周寻“嗯”了一声,换鞋,洗手,在餐桌边坐下。

王秀英把扣着的盘子一个个揭开。

红烧排骨,清蒸鱼,炒时蔬,还有一锅鸡汤。

很丰盛。

丰盛得不像平时的晚饭。

“来,尝尝这个排骨,姨妈特意给你做的,你小时候最爱吃了。”

王秀英夹了块排骨放到周寻碗里,笑容满面。

周寻看着那块排骨,没动。

“姨妈。”

他开口,声音很平静。

“您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王秀英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自然。

“这孩子,说什么呢,姨妈能有什么事?”

“就是看你最近辛苦,给你补补。”

“快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周寻没动筷子。

他看着王秀英,看着她脸上那抹虚假的笑,忽然觉得有点恶心。

“姨妈。”

他又叫了一声。

“三年前,我爸那辆车报废,拆解厂给了多少回收款?”

王秀英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

“你、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有点抖。

“回收款。”

周寻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

“那辆车报废,拆解厂应该给了一笔钱。”

“那笔钱,在谁那儿?”

王秀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张涛这时候抬起头,瞪着周寻。

“周寻,你什么意思?怀疑我妈贪你的钱?”

“我没说怀疑。”

周寻转过头,看向张涛。

“我只是问问,那笔钱去哪儿了。”

“问什么问?那点钱,早就花在你身上了!”

张涛理直气壮地说。

“你上学,吃饭,穿衣,哪样不要钱?”

“那点回收款,够干什么的?”

“早就花光了!”

“是吗?”

周寻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张涛心里发毛。

“那我再问一个问题。”

“刘叔退给我的那一万二保费,在谁那儿?”

这下,连张涛的脸色也变了。

王秀英猛地站起来,指着周寻,手指都在抖。

“周寻!你、你查我?!”

“我没查您。”

周寻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只是碰巧,看到了三年前的转账记录。”

“一万二,从我的卡,转到了您的卡。”

“时间,正好是那辆车报废之后一个月。”

“姨妈,您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

王秀英的脸色,从白到红,从红到青。

她瞪着周寻,眼睛瞪得老大,像是不认识这个人一样。

“你、你……”

她“你”了半天,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捂着脸,开始哭。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现在你就为了这点钱,这么逼问我……”

“那一万二,我是拿了,怎么了?”

“我拿你的钱,还不是为了你好?”

“你那时候刚工作,工资低,花钱又大手大脚,我替你存着,有什么不对?”

“你现在翅膀硬了,能挣钱了,就开始跟我算旧账了?”

“周寻,你的良心呢?被狗吃了吗?!”

又是这套说辞。

周寻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姨妈哭天抢地,看着表哥在一旁帮腔,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甚至有点想笑。

“姨妈。”

他开口,打断了王秀英的哭诉。

“那一万二,您说是替我存着。”

“行,我信。”

“那您告诉我,现在那笔钱在哪儿?”

“我买房缺首付,您把它还给我,行吗?”

王秀英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放下手,看着周寻,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恼羞成怒。

“还你?我拿什么还你?”

“那钱早就花光了!”

“花在哪儿了?”

“花在……”王秀英卡壳了,眼神躲闪,“花在日常生活上了!柴米油盐,哪样不要钱?”

“是吗?”

周寻点点头,拿出手机,点开计算器。

“那我跟您算算。”

“我工作七年,前三年,每月工资五千,您每月给我留一千生活费,剩下的四千,您‘保管’。”

“一年四万八,三年十四万四。”

“后四年,每月工资八千到一万不等,平均九千,您每月给我留一千五,剩下的七千五,您‘保管’。”

“一年九万,四年三十六万。”

“加起来,一共五十万四千。”

“再加上我爸留给我的二十万,一共七十万四千。”

“再加上那一万二保费,和那几千块的回收款,就算它七十二万。”

周寻抬起头,看着王秀英瞬间惨白的脸。

“七十二万,姨妈。”

“您告诉我,这七十二万,是怎么花在日常开销上的?”

“就算一个月花一万,也得花六年。”

“可我住在这儿,每个月的生活费,都是我自己另出的。”

“您这七十二万,到底花在哪儿了?”

王秀英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涛猛地站起来,指着周寻的鼻子。

“周寻!你他妈什么意思?!”

“跟我妈算账是吧?”

“我告诉你,那钱就是花了!怎么地吧!”

“花了就是花了!有本事你去告啊!”

“你看告不告得赢!”

周寻没理他,只是看着王秀英。

“姨妈,我最后问您一次。”

“那笔钱,您到底还不还?”

王秀英的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瞪着周寻。

半晌,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没有。”

“一分都没有。”

“想要钱?除非我死!”

周寻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行。”

他说。

“我明白了。”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

王秀英在他身后尖叫。

“周寻!你给我站住!”

周寻没回头,也没停步。

他拉开门,走出去,然后反手关上门。

把王秀英的哭喊和张涛的骂声,全都关在门后。

楼道里很黑。

声控灯还是坏的。

周寻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摸出手机,拨通了赵雅的电话。

“喂?周寻?”

赵雅的声音传来,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外面。

“小雅。”

周寻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能……出来一下吗?”

“我现在,想见你。”

赵雅那边顿了一下,然后立刻说。

“好,你在哪儿?我马上过来。”

“我家楼下。”

“等着,我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周寻走到楼下,在花坛边坐下。

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

但他没觉得冷。

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破了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风。

十分钟后,赵雅骑着电动车过来了。

“周寻!”

她停下车,跑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周寻抬起头,看着她。

路灯昏暗的光,照在她脸上,照亮她眼里的担忧。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

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紧紧抱住了她。

把脸埋在她肩上。

赵雅僵了一下,但很快,她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我在这儿呢。”

周寻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些。

像是要把自己心里那点残存的温度,全都汲取出来。

很久很久,他才松开手,直起身。

“小雅。”

他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要跟我姨妈,彻底撕破脸了。”

赵雅看着他,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好。”

“可能会闹得很难看。”

“嗯。”

“以后,我可能就真的……没有家了。”

赵雅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但很暖。

“谁说你没有家?”

她说,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我就是你的家。”

“以后,我们两个,就是一个家。”

周寻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别过脸,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小雅,谢谢你。”

“谢什么。”

赵雅笑了,捏了捏他的手。

“不过,你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下午问笔迹鉴定的事,是不是跟这个有关?”

周寻点了点头,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从发现登记证被偷,到去车管所碰壁,到吴师傅发来照片,再到刚才那场对峙。

赵雅听完,气得脸都白了。

“他们怎么能这样?!”

“那是你爸妈留给你的钱!他们怎么敢!”

“还有那辆车!报废车!他们居然拿去抵押!这是诈骗!”

“周寻,报警!必须报警!”

周寻摇了摇头。

“报警没用。”

“为什么?”

“没有证据。”

周寻说。

“登记证是他们偷的,但偷窃很难证明。”

“委托书是伪造的,但我现在拿不到原件。”

“抵押合同,我连见都没见过。”

“报警,警察只会当家庭纠纷处理,最多调解。”

“调解?”

赵雅的声音都高了八度。

“调解什么?调解他们怎么骗你钱吗?!”

“所以,我得拿到证据。”

周寻看着她,眼神很冷静。

“铁证。”

“拿到证据,我才能跟他们摊牌。”

“才能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

赵雅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我帮你。”

“你怎么帮?”

“我那个做笔迹鉴定的朋友,他认识一个私家侦探,专门接这种调查取证的活儿。”

赵雅说。

“我帮你联系他,让他去查那个刘经理的公司,查那份抵押合同。”

“只要能拿到合同的复印件,或者拍到照片,就能做笔迹鉴定。”

“到时候,白纸黑字,看他们还怎么抵赖!”

周寻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私家侦探?会不会……不太合规?”

“不会,他有正规的调查公司,合法合规的。”

赵雅拍了拍他的手。

“你别担心,这事儿交给我。”

“你现在的任务,是保护好自己,别让他们再动你其他东西。”

“尤其是房产证,户口本这些,一定要收好。”

周寻点了点头。

“我知道,那些我已经收好了。”

“那就好。”

赵雅松了口气,但眉头还是皱着。

“不过,周寻,我有点担心。”

“你姨妈和你表哥,既然敢偷登记证去抵押,说明他们已经狗急跳墙了。”

“你跟他们撕破脸,他们会不会……对你不利?”

周寻沉默了几秒。

“不会。”

他说。

“至少,暂时不会。”

“他们还要靠我,拿到那笔抵押贷款。”

“在我签字之前,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

赵雅看着他冷静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难受。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周寻,你变了。”

周寻愣了一下。

“变了吗?”

“嗯,变了。”

赵雅看着他,眼神温柔,又心疼。

“以前的你,不会这么冷静。”

“你会生气,会难过,会委屈。”

“但现在,你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了。”

周寻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苦涩。

“不是不在乎了。”

他说。

“是失望太多了,麻木了。”

“而且……”

他顿了顿,握紧她的手。

“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东西要保护。”

“你,还有我们的未来。”

“所以,我不能倒。”

“我得站着,得撑着,得把属于我们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

赵雅看着他,眼睛忽然红了。

她凑过去,轻轻抱了抱他。

“周寻,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没早点发现,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周寻回抱住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怪你。”

“是我自己太傻,总以为忍一忍,就好了。”

“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忍,就能过去的。”

“你得争。”

“争不过,就抢。”

“抢不过,就拼。”

“拼了命,也得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来。”

赵雅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远处有车灯闪过,照亮相拥的两个人。

也照亮周寻眼底,那点冰冷的,决绝的光。

那天之后,周寻搬出了那个“家”。

他在公司附近租了个小单间,月租一千五,押一付一。

虽然小,但干净,安静,是属于他自己的空间。

搬走那天,王秀英堵在门口,哭得撕心裂肺。

“周寻!你不能走!你走了,姨妈怎么办!”

“姨妈养你十年,你就这么对我!”

“你的良心呢!被狗吃了吗!”

周寻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看着她表演,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姨妈。”

他开口,声音很平静。

“这房子,是我爸妈留给我的。”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您想住,可以继续住。”

“但我的房间,我要收回。”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回来。”

“至于您‘替我保管’的那些钱——”

他顿了顿,看着王秀英瞬间惨白的脸。

“我会慢慢跟您算。”

“一笔一笔,算清楚。”

说完,他拖着行李箱,转身就走。

王秀英在他身后尖叫,哭喊,骂他白眼狼。

但他没回头。

一次都没有。

新生活,开始了。

白天,周寻照常上班,努力工作。

晚上,他回到出租屋,整理证据,联系赵雅的朋友,商量下一步计划。

那个私家侦探效率很高,三天后就给了回复。

“查到了。”

他在电话里说,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刘金宝,开的是一家小额贷款公司,其实就是放高利贷的。”

“他那儿确实有一份抵押合同,借款人是王秀英和张涛,抵押物是一辆黑色奔驰S600,借款金额三百八十万,月息三分,期限三个月。”

“合同上有王秀英和张涛的签字,还有你的‘委托书’和‘签名’。”

“委托书是伪造的,签名也是模仿的,但做得很像,不仔细看,分辨不出来。”

“我拍了几张照片,发你邮箱了,你看看。”

周寻挂了电话,立刻打开邮箱。

照片很清晰。

合同,委托书,签名,全都清清楚楚。

他看着那份“委托书”上,那个模仿得惟妙惟肖的签名,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十年。

他叫了十年姨妈的人,为了钱,连他的签名都模仿得这么像。

真是……用心良苦。

他保存好照片,给赵雅的朋友发了过去,请他做笔迹鉴定。

然后,他给吴师傅打了电话。

“吴师傅,照片我收到了,很清晰,谢谢您。”

“没事,能帮上忙就行。”

吴师傅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担忧。

“小寻,你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收集证据。”

周寻说。

“不过,应该快了。”

“行,那你小心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开口。”

“好,谢谢吴师傅。”

挂了电话,周寻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文档,开始写一份东西。

一份,能彻底撕破脸的东西。

三天后,笔迹鉴定结果出来了。

“委托书上的签名,和你的笔迹相似度很高,但有几个关键特征不一样。”

赵雅的朋友在电话里说。

“比如,‘周’字的最后一笔,你习惯性上挑,但伪造的签名是平的。”

“‘寻’字的走之底,你写得比较圆润,伪造的比较生硬。”

“这些差异,在专业鉴定里,足够认定签名是伪造的。”

“鉴定报告我已经发你邮箱了,有法律效力,你可以放心用。”

周寻挂了电话,点开邮箱。

鉴定报告很详细,附上了对比图,结论明确。

他下载,保存,打印。

然后,他把所有证据整理好,装进一个文件袋里。

报废照片,转账记录,笔迹鉴定报告,私家侦探拍的照片,还有他这些年“交给”姨妈“保管”的工资流水。

厚厚一沓。

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像他这十年,沉甸甸的人生。

那天晚上,周寻给王秀英发了条微信。

“明天晚上七点,家里见,有事谈。”

王秀英很快回复。

“什么事?”

“见面说。”

“行,正好我也有事找你。”

周寻看着那条回复,扯了扯嘴角。

有事找我?

大概又是要钱吧。

他关掉手机,躺上床,盯着天花板。

明天。

明天,一切就该结束了。

十年忍让。

十年委屈。

十年隐忍。

明天,该有个了断了。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但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过去的画面。

十八岁那年,父母车祸去世,他成了孤儿。

姨妈来接他,哭得撕心裂肺,说会把他当亲儿子疼。

他信了。

然后,住进了那个小小的隔间。

吃着剩饭剩菜,穿着表哥的旧衣服,看着表哥玩最新的游戏机,而他连买个练习册都要斟酌半天。

大学毕业,找到工作,拿到第一份工资。

姨妈说,我替你保管,给你存着娶媳妇。

他信了。

然后,工资卡交出去,再也没拿回来。

一年又一年。

他忍,他让,他告诉自己,那是姨妈,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他不能闹,不能争,不能撕破脸。

直到现在。

直到他们偷了他的登记证,伪造他的签名,拿一辆报废车去骗贷三百八十万。

直到他们理直气壮地说,你的钱,花了,没了,有本事你去告。

直到他们指着他的鼻子骂,白眼狼,没良心。

周寻睁开眼,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姨妈。”

他对着黑暗,轻声说。

“这是你逼我的。”

“别怪我。”

第二天,周寻照常上班。

但一整天,他都心不在焉。

脑子里反复演练着晚上见面时要说的话,要做的表情,要拿出的证据。

下班时间一到,他立刻收拾东西,第一个冲出办公室。

回到出租屋,他换了身衣服,把文件袋装进背包,然后出门,坐地铁,回那个“家”。

到楼下的时候,正好六点五十。

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

周寻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一步一步往上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声一声,敲在心上。

走到门口,他停下,深吸一口气,然后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

客厅里亮着灯,电视没开。

王秀英和张涛坐在沙发上,一个在喝茶,一个在玩手机。

餐桌上空荡荡的,没有饭菜。

听见开门声,王秀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张涛则继续玩手机,头都没抬。

周寻关上门,换鞋,走到沙发边,坐下。

“姨妈,表哥。”

他开口,声音很平静。

王秀英放下茶杯,看着他。

“什么事,说吧。”

周寻没说话,只是拉开背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那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

王秀英瞥了一眼文件袋,没动。

“您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王秀英皱了皱眉,伸手拿起文件袋,打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只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就变了。

“你、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些东西?!”

她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慌的。

“从哪儿弄来的,不重要。”

周寻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重要的是,这些东西,都是真的。”

“车辆报废的照片,回收证明,注销申请,笔迹鉴定报告,还有您偷拿我保费的转账记录。”

“每一样,都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王秀英的手开始发抖。

文件从她手里滑落,散了一地。

张涛这时候抬起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文件,脸色也变了。

“周寻!你什么意思?!”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周寻的鼻子。

“你调查我妈?!”

“不是调查。”

周寻转过头,看向他,眼神冰冷。

“是取证。”

“取什么证?”

“取你们偷我登记证,伪造我签名,用报废车骗贷三百八十万的证。”

周寻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寂静的客厅里。

王秀英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张涛的脸色,也从红到白,从白到青。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色厉内荏地喊。

“什么骗贷!什么伪造!我们听不懂!”

“听不懂?”

周寻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份笔迹鉴定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结论。

“这上面写得很清楚,委托书上的签名,是伪造的。”

“不是我签的。”

他又捡起那份车辆报废照片,指着上面的车架号和发动机号。

“这辆车,三年前就已经报废了,车体已经被切割回收了。”

“你们拿一辆不存在的车,去抵押贷款,不是骗贷是什么?”

张涛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秀英坐在沙发上,浑身发抖,眼睛死死瞪着周寻,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周寻……”

她开口,声音嘶哑。

“你非要做得这么绝吗?”

“我是你姨妈!我养了你十年!”

“你就这么对我?!”

又来了。

周寻看着她,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姨妈。”

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您养我十年,我记着。”

“但这十年,我吃您的,住您的,穿您的,我都用工资还清了。”

“不止还清了,还多给了很多。”

“多到,足够我付一套房的首付。”

“但您呢?”

“您把我的工资‘保管’得一干二净。”

“把我爸妈留给我的钱,花得一干二净。”

“现在,还要偷我的登记证,伪造我的签名,拿一辆报废车去骗贷。”

“骗贷的钱,您打算用来干什么?”

“给您儿子还赌债?还是给他‘投资’?”

王秀英的脸色,从白到红,从红到紫。

她猛地站起来,指着周寻,手指抖得像筛糠。

“你、你闭嘴!”

“我让你闭嘴!”

她尖叫着,扑上来,想打周寻。

但周寻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用力,但不重。

“姨妈,省省力气吧。”

他说,眼神冰冷。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您吵架的。”

“我是来跟您谈条件的。”

王秀英挣扎着,想抽回手,但周寻握得很紧。

“谈条件?谈什么条件?!”

“您偷我的登记证,伪造我的签名,骗贷三百八十万。”

“这件事,如果我现在报警,您和张涛,至少要在里面待上好几年。”

周寻顿了顿,看着王秀英瞬间瞪大的眼睛。

“但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毕竟,您养我十年,我叫了您十年姨妈。”

“所以,我给您两个选择。”

“一,您和张涛,在三天之内,把偷拿我的七十二万,连本带利还给我。”

“然后,从这栋房子里搬出去。”

“从此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欠。”

王秀英的嘴唇哆嗦着,没说话。

张涛在一旁喊:“周寻!你做梦!我们哪来的七十二万!”

周寻没理他,继续说。

“二,我现在就报警,把这些证据交给警方。”

“然后,您和张涛,进去吃几年牢饭。”

“至于那三百八十万的贷款,您自己想办法还。”

“哦,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

“那家贷款公司的刘经理,我见过,不是个好惹的主。”

“您要是还不上钱,他会不会对您和张涛做什么,我就不敢保证了。”

王秀英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看着周寻,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这个她养了十年,以为可以随意拿捏的侄子。

“你、你威胁我?”

她颤抖着说。

“不是威胁。”

周寻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是通知。”

“选择权在您手里。”

“要么还钱,搬走。”

“要么,坐牢。”

“您自己选。”

说完,他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文件一张一张捡起来,重新装进文件袋。

然后,他站起身,看着王秀英。

“三天。”

“我给您三天时间考虑。”

“三天后,如果我没看到钱,也没看到你们搬走——”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

“我们就警局见。”

然后,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隔绝了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也隔绝了,他过去十年,荒诞而可笑的人生。

周寻站在楼道里,听着门内传来的,王秀英崩溃的哭声,和张涛气急败坏的骂声。

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赵雅的电话。

“喂?周寻?谈得怎么样?”

赵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担忧。

“谈完了。”

周寻说,声音平静无波。

“他们选了。”

“选了哪个?”

“还没选,但我猜,他们会选第一个。”

“为什么?”

“因为他们没钱还那三百八十万。”

周寻说,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而且,他们不敢坐牢。”

电话那头,赵雅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周寻,你……还好吗?”

周寻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真的笑了。

“我很好。”

他说。

“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挂了电话,他收起手机,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一声一声,坚定,有力。

像是告别。

也像是,新生。

三天。

七十二小时。

四千三百二十分钟。

周寻一分一秒地数着。

他照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表面上看,和过去没什么两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绷得有多紧。

第三天晚上,六点五十九分。

周寻站在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家门口。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七点整。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次。

这次,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王秀英,也不是张涛。

是刘金宝。

周寻看着他,愣了一下。

刘金宝也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全是血丝,一看就是几天没睡好。

“进来吧。”

刘金宝侧身,让开一条路。

周寻走进去。

客厅里,王秀英和张涛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像两只斗败的公鸡。

茶几上,放着两份文件。

周寻扫了一眼,是他三天前留下的那份文件袋,还有一份……新的文件。

“坐。”

刘金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在沙发上坐下。

周寻没坐,就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三天时间到了。”

他开口,声音很平静。

“钱呢?”

王秀英抬起头,眼睛红肿,嘴唇哆嗦着,想说话,但没说出来。

张涛猛地抬起头,瞪着周寻。

“周寻!你非要逼死我们吗?!”

“七十二万!我们上哪儿给你弄七十二万!”

“没有。”

周寻的回答很简单。

“那就搬出去。”

“搬出去?!我们搬去哪儿?!”

“那是你们的事。”

周寻看着他,眼神冰冷。

“三天前我就说得很清楚。”

“要么还钱,要么搬走。”

“没有第三个选择。”

张涛还想说什么,被刘金宝打断了。

“行了。”

刘金宝的声音很疲惫,带着浓重的烟味。

“别吵了。”

他看向周寻,从茶几上拿起那份新的文件,推到他面前。

“看看这个。”

周寻没动。

“什么东西?”

“和解协议。”

刘金宝说,掏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王秀英和张涛,同意搬出这栋房子。”

“也同意,把他们名下那套小公寓过户给你,抵那七十二万。”

“那套公寓,地段还行,四十来平,市价大概八十万左右。”

“多出来的,算他们的补偿。”

“怎么样?”

周寻挑了挑眉,看向王秀英。

“你们在别处还有套公寓?”

王秀英低着头,没说话。

张涛别过脸,也没吭声。

“看来是有了。”

周寻点点头,拿起那份和解协议,翻看起来。

协议写得很详细。

王秀英和张涛自愿搬出当前住所,并自愿将名下位于某某小区某栋某单元某室的房产,过户给周寻,用以抵偿之前“保管”的七十二万元及相关利息。

自协议签订之日起,双方再无任何经济纠纷。

周寻不得再以任何形式,追究王秀英和张涛“借用”车辆登记证等相关事宜。

协议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本协议签订后,双方均不得再以任何理由,向对方主张任何权利。”

周寻看完,把协议放回茶几上。

“不怎么样。”

他说。

刘金宝抽烟的动作顿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接受。”

周寻看着王秀英,一字一句地说。

“那套公寓,是你们名下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要的是我的七十二万,现金。”

“要么,你们三天内把钱还我。”

“要么,我现在就报警。”

王秀英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周寻!你别得寸进尺!”

“那套公寓值八十万!比你那七十二万多多了!”

“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没什么不满意的。”

周寻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只是觉得,你们好像还没搞清楚状况。”

“现在,是你们求我,不是我求你们。”

“那七十二万,是我的钱,你们偷的,骗的,花的。”

“还钱,是天经地义。”

“用一套我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公寓抵债?”

“不好意思,我不接受。”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我很好奇。”

“你们既然有套公寓,为什么不去住,非要挤在我这儿?”

“那套公寓,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王秀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张涛也慌了,结结巴巴地说。

“能、能有什么问题!就是小了点儿,旧了点儿!”

“哦,是吗?”

周寻点点头,拿出手机,点开一个APP。

“那我查查。”

他输入那个小区的名字,开始搜索。

几秒钟后,搜索结果出来了。

周寻看着屏幕,挑了挑眉。

“某某小区,三号楼,去年因为违规加盖,被责令整改,整栋楼都被列为危房,不准住人。”

“你们那套公寓,就在三号楼吧?”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秀英的脸,白得像纸。

张涛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刘金宝掐灭了烟,看着那对母子,眼神像要吃人。

“危房?”

他开口,声音阴沉得可怕。

“你们拿一套危房,糊弄我?”

“不是的!刘经理!你听我解释!”

王秀英慌了,扑过去想抓刘金宝的胳膊,但被他一把甩开。

“解释什么?”

刘金宝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解释你们怎么用一套不值钱的危房,骗我签和解协议?”

“解释你们怎么用一辆报废车,骗我三百八十万?”

“王秀英,张涛,你们母子俩,可以啊。”

“骗到我头上来了?”

王秀英瘫坐在地上,开始哭。

“刘经理,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也是被逼的!”

“那套公寓,我们买了没多久就出事了,我们也亏了啊!”

“那三百八十万,我们本来是想拿去投资,赚了钱就还你的!”

“真的!你信我!”

“投资?”

刘金宝冷笑。

“投什么资?又是什么新能源充电桩?”

王秀英噎住了。

张涛硬着头皮说。

“刘经理,你再给我们点时间,我们一定能把钱还上!”

“时间?”

刘金宝弯腰,揪住张涛的衣领,把他从沙发上拎起来。

“我给你时间,谁给我时间?”

“那三百八十万,不是我的钱!”

“是我从别人那儿借的!高利贷!月息五分!利滚利!”

“现在到期了,人家找我要钱,我给不出来,你说,他们会把我怎么样?”

张涛的脸,吓得煞白。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我告诉你!”

刘金宝咬牙切齿地说。

“还不上钱,他们会剁了我的手,打断我的腿,把我扔进江里喂鱼!”

“你们害我,我就先弄死你们!”

他说着,抬手就要打。

“等等。”

周寻开口了。

刘金宝的动作顿住,转头看他。

“周寻,这事儿你别管,这是我们之间的账!”

“我知道。”

周寻点点头,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份和解协议,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所以,我现在要跟他们算我的账。”

他看着王秀英和张涛,声音很平静。

“三天时间到了,钱,你们还不上。”

“公寓,是危房,我不要。”

“那么,按照约定——”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现在就报警。”

“别!”

王秀英尖叫着扑过来,想抢他的手机。

但周寻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姨妈,您这是干什么?”

“周寻!小寻!你不能报警!”

王秀英跪在地上,抓着他的裤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错了!姨妈知道错了!”

“那七十二万,我还!我一定还!”

“你给我点时间,我砸锅卖铁也还给你!”

“求求你,别报警!报警我就完了!”

“你完了?”

周寻低头看着她,眼神冰冷。

“你偷我登记证,伪造我签名,骗贷三百八十万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会不会完?”

“你拿我的工资,花我爸妈留给我的钱,理直气壮说‘花了就花了’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会不会完?”

“现在你知道怕了?”

“晚了。”

他拨通了报警电话。

“喂,我要报案。”

“有人偷窃我的车辆登记证,伪造我的签名,用一辆报废车进行抵押诈骗,诈骗金额三百八十万。”

“对,我现在就在现场,地址是……”

“不要!”

王秀英疯了一样扑上来,想抢手机。

但周寻已经挂了电话。

“警察十分钟后到。”

他看着王秀英瞬间惨白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你们,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王秀英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魂。

张涛也瘫在沙发上,浑身发抖,嘴里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

刘金宝看着周寻,眼神复杂。

“你……真的报警了?”

“不然呢?”

周寻反问。

“等他们用那套危房,继续骗你签和解协议?”

“等他们拿着那三百八十万,跑得无影无踪?”

“刘经理,你不会到现在,还对他们抱有什么幻想吧?”

刘金宝沉默了。

他重新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吐出浓浓的烟雾。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

“周寻。”

他开口,声音沙哑。

“那三百八十万,你能不能……先别告诉警察,是从我这儿贷的?”

周寻看着他,没说话。

“那笔钱,是我从别人那儿借的,高利贷,见不得光。”

刘金宝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恳求。

“如果警察查到我头上,我也完了。”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帮忙。”

“只要你能帮我瞒过去,那三百八十万,我不要了。”

“就当买个教训。”

“另外,我再给你二十万,当做谢礼。”

“怎么样?”

周寻挑了挑眉。

“刘经理,你很有钱啊。”

“三百八十万说不要就不要,还能再拿二十万出来。”

刘金宝苦笑。

“有钱?我要是有钱,还会放高利贷?”

“那二十万,是我最后的家底了。”

“给了你,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但总比进去强,对吧?”

周寻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刘经理,你的钱,我不要。”

“警察那边,我也不会帮你瞒。”

“为什么?!”

刘金宝急了。

“因为,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周寻平静地说。

“放高利贷,暴力催收,这些事,你没少干吧?”

“今天如果被骗的不是你,是别人,你会放过他们吗?”

“你不会。”

“你会把他们逼得家破人亡,逼得走投无路。”

“所以,你现在这个下场,是你应得的。”

刘金宝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想发火,但看着周寻冰冷的眼神,又硬生生忍住了。

“行,行。”

他点点头,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

“算你狠。”

“那咱们就一起完蛋。”

“反正我进去了,你也别想好过!”

“那三百八十万的合同上,有你的‘签名’,有你的‘委托书’!”

“警察来了,我就说是你指使的!是你跟你姨妈合起伙来骗我!”

“看警察信谁!”

周寻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刘金宝心里发毛。

“刘经理,你忘了吗?”

“我有笔迹鉴定报告,能证明那份委托书上的签名是伪造的。”

“我还有车辆报废的照片和文件,能证明那辆车三年前就不存在了。”

“更有趣的是——”

他顿了顿,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刘金宝面前。

“这是你公司这三年的流水记录,我托朋友查的。”

“上面显示,你经手的贷款,百分之八十都是高利贷,年利率超过百分之五十。”

“而且,你有多次暴力催收的记录,被人投诉过好几次。”

“你觉得,警察看到这些,是会相信你,还是相信我?”

刘金宝盯着那张纸,眼睛瞪得老大,手开始发抖。

“你、你从哪儿弄来的?!”

“这不重要。”

周寻收回那张纸,重新装进文件袋。

“重要的是,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等警察来了,主动交代所有问题,包括你放高利贷,暴力催收的事。”

“这样,或许能争取个宽大处理。”

“二,继续跟我硬刚,然后我把这些证据一起交给警察。”

“到时候,你会判得更重。”

刘金宝的脸色,从白到青,从青到紫。

他瞪着周寻,像瞪着个怪物。

“你……你早就计划好了?”

“计划?”

周寻摇摇头。

“我没计划什么。”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收集证据,保护自己,反击。”

“仅此而已。”

刘金宝不说话了。

他瘫坐在沙发上,像一摊烂泥。

眼睛里,最后那点光,也熄灭了。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王秀英低低的啜泣声,和张涛粗重的喘息声。

还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秒声。

像在倒数。

倒数他们最后的时光。

十分钟,很快过去。

楼下传来了警笛声。

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单元门口。

敲门声响起。

“警察,开门。”

周寻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一男一女,表情严肃。

“谁报的警?”

男警察问。

“我。”

周寻让开身。

“进来吧。”

两个警察走进来,扫了一眼客厅里的情况。

“怎么回事?”

“我报案,有人偷窃我的车辆登记证,伪造我的签名,用一辆报废车进行抵押诈骗,诈骗金额三百八十万。”

周寻简短地说,把文件袋递过去。

“这是证据。”

女警察接过文件袋,打开,翻看起来。

男警察则看向王秀英三人。

“谁是王秀英?谁是张涛?”

王秀英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

“我、我是……”

张涛也颤巍巍地举起手。

“我是张涛……”

“这位呢?”

男警察看向刘金宝。

“刘金宝,放高利贷的。”

周寻替他回答。

“也是这起诈骗案的受害者,兼共犯。”

刘金宝猛地抬起头,瞪着周寻。

“你!”

“我说错了吗?”

周寻看着他,眼神平静。

“你明知那辆车有问题,还配合他们办理抵押贷款,不是共犯是什么?”

刘金宝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警察严肃的脸,又闭上了嘴。

女警察快速翻完了文件,抬起头,看向周寻。

“这些证据,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

周寻点头。

“车辆报废的照片,是我爸的朋友提供的,他是汽修厂的老板,可以作证。”

“笔迹鉴定报告,是专业机构出的,有法律效力。”

“转账记录,是从银行系统里调出来的,绝对真实。”

女警察点了点头,把文件收好。

然后,她看向王秀英和张涛。

“王秀英,张涛,周寻指控你们偷窃他的车辆登记证,伪造他的签名,用报废车进行抵押诈骗,你们有什么要说的吗?”

王秀英低着头,不说话,只是哭。

张涛结结巴巴地说。

“警、警察同志,这、这里面有误会……”

“什么误会?”

“那、那辆车,没报废,还能开……”

“能开?”

女警察拿出车辆报废的照片,递到他面前。

“这上面的车,车架号、发动机号,和登记证上的一致。”

“照片显示,这辆车在三年前就被切割回收了。”

“你告诉我,一辆被切成废铁的车,怎么开?”

张涛噎住了。

“我、我……”

“还有这份委托书。”

女警察又拿出笔迹鉴定报告。

“鉴定结果显示,上面的签名是伪造的,不是周寻本人签的。”

“你们怎么解释?”

张涛的额头,冒出了冷汗。

“我、我不知道……那、那可能是我妈签的……”

“张涛!”

王秀英猛地抬起头,尖叫道。

“你胡说什么!”

“本来就是!”

张涛也急了,指着王秀英。

“登记证是你偷的!委托书是你让我找人伪造的!钱也是你要贷的!”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帮你跑跑腿!”

“你!”

王秀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涛,半天说不出话来。

“行了,别吵了。”

男警察皱眉,打断他们。

“具体情况,回所里再说。”

“现在,请你们三位,跟我们走一趟。”

王秀英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看向周寻,眼神里全是哀求。

“小寻……小寻你帮姨妈说句话……”

“姨妈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你让他们别抓我,我老了,进去就出不来了……”

周寻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姨妈,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说完,他转过身,不再看她。

王秀英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

但这次,没有人再同情她。

警察给她和张涛戴上手铐,又给刘金宝也戴上了。

然后,带着他们,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王秀英忽然回头,看向周寻。

眼神复杂。

有恨,有悔,有不甘,还有一丝……周寻看不懂的情绪。

“周寻。”

她开口,声音嘶哑。

“你爸妈要是知道,你这么对我……”

“他们会怎么想?”

周寻的背影,僵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看着王秀英。

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我爸妈要是知道,您这么对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他们会从坟墓里爬出来,亲自把您送进去。”

王秀英的脸色,瞬间灰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低下头,被警察带走了。

门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周寻一个人。

还有满地狼藉,和空气中弥漫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周寻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吹散了屋里浑浊的空气。

也吹散了他心里,最后那点残存的,可笑的情分。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赵雅的电话。

“喂?周寻?怎么样了?”

赵雅的声音传来,带着焦急。

“结束了。”

周寻说,声音很轻。

“他们被带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赵雅轻轻松了口气。

“那就好。”

“你……还好吗?”

“我很好。”

周寻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缓缓吐出一口气。

“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那就好。”

赵雅顿了顿,声音温柔下来。

“那……我现在过去找你?”

“不用了,太晚了,你早点休息。”

“明天,我去找你。”

“好,那我等你。”

挂了电话,周寻收起手机,环顾着这个他住了十年的地方。

这个曾经被他称为“家”的地方。

现在,终于彻底属于他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一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荒凉。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看着茶几上那份被撕碎的和解协议,还有散落一地的文件。

然后,他弯下腰,一张一张捡起来,整理好,重新装进文件袋。

动作很慢,很仔细。

像在整理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整理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吴师傅。

“喂?吴师傅。”

“小寻,怎么样了?我听说警察去了?”

“嗯,刚走。”

“人抓走了?”

“抓走了。”

“那就好,那就好。”

吴师傅的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

“这帮人,早该抓起来了。”

“对了,小寻,你没事吧?”

“我没事,吴师傅,您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

吴师傅顿了顿,又说。

“小寻啊,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你爸妈当年那辆车,其实……不是自然报废的。”

周寻的心脏,猛地一跳。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辆车,是被你姨妈,故意弄坏的。”

吴师傅的声音,压得很低。

“三年前,你姨妈把车开到我这儿,说发动机有异响,让我检查。”

“我检查了,发现发动机里被人倒了白糖。”

“白糖遇热融化,会粘住活塞,导致发动机拉缸,彻底报废。”

“我当时就怀疑是你姨妈干的,但没证据,就没跟你说。”

“现在想想,她从一开始,就在打那辆车的主意。”

“先故意弄坏,逼你报废,拿到登记证。”

“然后,等机会,拿登记证去抵押骗贷。”

“一环扣一环,算计得明明白白。”

周寻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

“小寻?小寻你还在听吗?”

“在。”

周寻开口,声音沙哑。

“吴师傅,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没证据啊。”

吴师傅叹了口气。

“而且,你那时候,那么信任你姨妈,我说了,你会信吗?”

“说不定,还会觉得我挑拨你们关系。”

周寻沉默了。

是啊。

三年前的他,会信吗?

不会。

他只会觉得,吴师傅在胡说八道。

只会觉得,姨妈是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

“小寻,你也别太难过。”

吴师傅的声音,带着歉意。

“这事儿,我也有责任,早知道,我当初就该告诉你……”

“不怪您,吴师傅。”

周寻打断他,深吸了一口气。

“真的,不怪您。”

“要怪,就怪我自己,太傻,太天真。”

“瞎了眼,认贼作亲。”

“小寻……”

“吴师傅,我没事。”

周寻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

“真的,我很好。”

“就是……有点累了。”

“那……你早点休息,别想太多。”

“嗯,您也是,晚安。”

挂了电话,周寻放下手机,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眼睛里,干干的,一点泪都没有。

他只是觉得,特别累。

特别,特别累。

累到,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变成灰白。

直到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进客厅。

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照在他空洞的眼睛里。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冰冷的水,拍在脸上,带来刺痛的感觉。

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憔悴,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黑眼圈。

但眼睛里的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

都要坚定。

“结束了。”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

“都结束了。”

“从今天起——”

“你只为自己活。”

说完,他转身,走出卫生间,开始收拾东西。

把王秀英和张涛的东西,全都打包,扔到门口。

把自己的东西,重新归位。

把整个房子,从上到下,彻底打扫了一遍。

窗户打开,让阳光和新鲜空气涌进来。

驱散了过去十年,积攒的所有阴霾和腐朽。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下午了。

周寻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焕然一新的家。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轻轻飞舞。

一切,都显得那么干净,那么明亮,那么……崭新。

他拿起手机,给赵雅发了条消息。

“忙完了吗?我去找你。”

赵雅很快回复。

“忙完了,你在哪儿?我去找你吧。”

“不用,我去接你,然后……我们一起去看房子。”

“看房子?”

“嗯,看我们未来的家。”

消息发出去,很久没有回复。

周寻等了一会儿,正要打电话过去,赵雅的消息回了过来。

只有一个字。

“好。”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的表情。

周寻看着那个笑脸,嘴角,终于缓缓勾起一个,真正的笑容。

他收起手机,换好衣服,锁上门,下楼。

阳光很好,风很轻,天空很蓝。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大步朝前走去。

脚步坚定,有力。

像在走向一个,全新的,充满希望的未来。

身后,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在阳光下,静静地矗立着。

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见证了一段荒诞的过去,如何落幕。

也见证了一个新的开始,如何启程。

而更远处,城市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里,清晰而明亮。

那里,有无数个像周寻一样的人。

在生活的泥潭里挣扎,在命运的重压下喘息。

但总有一些人,会选择站起来,擦干眼泪,握紧拳头。

把那些欺辱,算计,背叛,一点点,从生命里剔除出去。

然后,迎着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属于自己的,那片天光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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