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师傅,你能不能快一点?我赶时间。”
后视镜里,后座的女人翘着二郎腿,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指甲是新做的,亮片一闪一闪。她连眼皮都没抬。
我没有接话,只是点了一脚油门。导航显示还有三公里,晚高峰,高架下匝道堵成一锅粥,快不起来。但她不会看导航,她只会看手机。
“你这车也太脏了吧。”她又开口了,手指在座椅皮面上抹了一下,举起来看了看,嫌弃地“啧”了一声,“我说你们跑网约车的,能不能稍微注意点卫生?乘客坐进来都反胃。”
我扫了一眼后座。早上出门前刚擦过,座椅缝隙里连一根头发都找不到。今天是周三,女儿下午没课,说要回来吃饭,我特意把车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不好意思,今天没来得及。”我说。
“没来得及就别接单啊。”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大腿上,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穷还出来害人。”
前方刹车灯亮成一片。我跟着减速,车身轻微顿了一下,她的身体往前倾了倾,立刻“啧”了一声。
“算了算了。”她把耳机塞进耳朵里,身子往车门上一靠,脸转向窗外。
我没再说话。堵了十一分钟,把她送到国贸三期楼下,她推开车门的时候头也不回,手机已经在耳边响起来,声音娇得跟刚才判若两人:“宝宝我到了呀,你在哪层嘛——”
车门“嘭”地关上。
我看了眼订单,这一单跑了四十二块钱。今天跑了十一个小时,流水四百七,平台抽完到手三百出头。这周的房租和女儿下个月的生活费还差一点,晚高峰还得再跑几单。
我点开接单,手机屏幕上滑出一个通知栏。
微信消息。备注是“宝贝女儿”。
我愣了一下。她一般不会在这个时间给我发消息,她下午有课,大四了,课排得不多,但她跟我说过,下午要去图书馆刷雅思真题,让我别打扰她。
我点开。
是一张截图。
朋友圈的截图,打了码的头像,但我一眼就认出来是她的号。她的大号,我加了微信的那个号。截图上是一段文字配了一张落地窗的照片,窗外是国贸的楼群,照片的视角很高,应该是哪家酒店的顶层。
文字是:“原生家庭的格局真的会在骨子里刻一辈子。别人在聊行业风口和海外资产配置的时候,我只能站在旁边笑,因为那些词我连听都没听过。突然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补上的,眼界这种东西,投胎的时候就定了。”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国贸三期。落地窗。高层。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前方那栋楼。她刚才说的下午要刷雅思,说的不要去图书馆打扰她。她朋友圈的定位我没看到,但那张照片的落地窗框里有一根黑色的建筑线条,我认得,是国贸三期对面那栋楼的边角。
我认识那栋楼是因为上个月有个乘客在车上打电话,说什么“行政套房一晚三千八”,车正好从楼下过,那个乘客指着那栋楼说“就那个,顶层,view巨好”。
我退出了截图,回到聊天框。
她说:“爸,你别多想啊,我就是转发一个朋友的动态,觉得她说的挺有道理的,不是说我。”
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最近一条是她上周发的:“爸,雅思报名费又涨了,考一次两千四,我好焦虑啊,万一一次过不了怎么办。”我回:“没事,爸爸给你攒着呢,你安心考,考几次都行。”
再往上翻,是她两个月前发的:“爸,我们班同学都开始申国外了,我也想申,但学费好贵啊,怎么办。”我回:“你先把语言考了,钱的事爸爸想办法。”
我每个月转她两千五。房租水电吃饭交通,她说够用。她大二开始就没再伸手要过额外的大钱,我一度觉得她懂事得让人心疼。
我把手机扣在副驾上,重新挂挡,点了接单。
下一单在三点五公里外,望京。我打灯变道,汇入车流,手机屏幕又亮了,还是她。
“爸,我到了,刚看到你回消息,你别往心里去啊,我就是手滑转发了一下。”
我没回。
又一条:“爸?你不会生气了吧?我真没说你。”
我还是没回。
她把电话打了过来。
我按了挂断,语音拨回去:“在开车,不方便接。”
她回得很快:“哦哦,那你注意安全。我就是怕你多想,那条朋友圈真不是说你。”
“嗯。”我回了一个字。
“爸,”她发了条语音,我点开,“我今晚跟同学去吃海底捞,就不回家吃饭了,你别等我啊。”
我没回。
她把“海底捞”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就像之前跟我说“下午去图书馆”的语气一模一样。我听着那条语音,又想起那张截图里最后一句话——“眼界这种东西,投胎的时候就定了。”
我忽然想起来,她从来不在朋友圈发我。
我跟她仅有的几张合照,还是她大一开学的时候我在校门口给她拍的。她那时候瘦,晒得黑黑的,拎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冲我笑。我说给你拍一张,她就站那儿比了个耶。那张照片我洗出来放在床头,她后来看见了,说“爸你怎么还留着啊,好土”。
我当时笑了笑,没说什么。
我把相册翻出来。最近半年,她的朋友圈除了那张截图,还有四月份去迪士尼玩的一组九宫格,三月份在学校咖啡厅的精修自拍,二月份在同学家过生日的合照。每一条下面都有不少赞和评论,但我从来没在那些照片里出现过。
她在她的朋友圈里,好像是一个没有爸爸的人。
前方路口绿灯闪了闪,我一脚油门冲过去。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平台派单,望京那边的,乘客打了双闪,我看了眼距离,还有七分钟。
我放下手机,双手握紧方向盘。
副驾座椅上,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还是她。我没看。
又过了几秒,又亮了一下。
她把那条朋友圈删了。
然后发了一条新消息:“爸,你晚上回来想吃什么?我给你点外卖。”
我看了一眼,没回。
我忽然想起一个事儿。
她今年大四,学费一年六千二,住宿费一千二。她大一那会儿我跟她算过一笔账,她每个月生活费一千五肯定够用,我那时候跑外卖,一个月挣八千,刨去房租两千,给她一千五,剩四千五,够花。
后来她说同学们都在用苹果手机,她那个安卓太旧了,卡得没法用。我攒了两个月给她买了个新出的,六千多。她说谢谢爸,你真好。
后来她说要报考研辅导班,说同学都报了,不报跟不上。我转了四千。她说谢谢爸。
后来她说想考雅思,报名费两千四。我转了。
后来她说口语要报一对一,一节课八百,先上十节。我转了八千。
后来她说身边同学都在申港校,港大港中文一年学费加生活费三十万打底,她看着好羡慕,但她知道自己家什么条件,就是说说而已。
我那时候跟她说,没事,爸爸再努力努力。
她没再说什么,但我记得她那天回了我一个“嗯”字,然后两分钟后又补了一句:“爸,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我把那段语音又听了一遍。
“爸?你不会生气了吧?我真没说你。”
我把手机塞回支架上,挂挡,踩油门。望京的单子还有四分钟到起点,前面又堵了。
出租车在我旁边并排停下来,司机摇下车窗往外吐了口痰,我下意识往副驾那边偏了偏。车窗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检标,旁边还有一张小贴纸,上面写着“平安出行”。
那张贴纸是去年她给我的。
她说:“爸,你开车注意安全,我在网上给你买了这个,贴车上保平安的。”
我贴了。
她坐过我这辆车,一共三次。一次是她大二寒假,我接她回老家过年,她说车里烟味好重;一次是大三开学,她让我送到校门口,提前两百米就说“停这儿就行,我自己走过去”;还有一次是今年三月,她说跟同学约了去郊区露营,让我送一趟,路上她一直戴着耳机看视频,全程没跟我说话。
她坐在后座,从来都是后座。
我忽然想起来她朋友圈那张截图下面的第一条评论,是个我没见过的头像,写着:“姐姐说得太对了,原生家庭这个东西真的无解。”
她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副驾上。
前面望京那单的乘客已经站在路边等了,是个男的,西装领带,拎着电脑包,看了我一眼车牌就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师傅,去大兴机场。”他说。
我点了一下头,打灯驶离路边。后视镜里,国贸那几栋楼越来越远,夕阳碎在玻璃幕墙上,金红金红的。
我开了五年的网约车,从没觉得座椅这么硌人过。
手机在副驾上亮了一下,又暗了。我没看。
车子上了机场高速,那个男的坐在后座打电话,声音很大:“……我跟你说,那个项目预算我直接砍了一半,他们不同意就滚,现在市场上不缺乙方。”
我没有听进去。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句话。
“眼界这种东西,投胎的时候就定了。”
她说她投胎的时候没得选。她说原生家庭限制了她的格局。
我踩了一脚油门,车速提到一百一。后排那个男的说了一句“师傅你慢点儿”,我没回他。
下机场高速的时候,天彻底黑了。我把那个男的送到出发层,他下车的时候拍了拍我的座椅说“谢谢啊师傅”,然后拎着包走了。
我靠边停了车。手机静音了一路,上面有六条未读微信,全是她的。
最后一条是语音。我点开。
她的声音有点急,有点委屈:“爸,你到底怎么了嘛,我把朋友圈都删了你还想怎样?我都说了不是说你,你能不能别这么敏感啊?我同学爸妈从来不管她们发什么的。”
我把语音关掉。窗外是机场的航站楼,灯火通明,一架飞机从头顶低空掠过,轰鸣声隔着车窗都能听到。
我拿起手机,给她回了一行字。
“宝宝,爸爸今天累了,先回家了。”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扔到副驾上,掉了个头,往五环方向开。
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个红绿灯前面,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昨天跟我说过,六月底有个雅思考试,考完就要开始准备申请材料了,她看中了一个中介,全包价一万八,说服务特别好,能保证拿offer。
她说:“爸,这个钱你帮我先垫着呗,等我以后工作了还你。”
我当时说好。
红灯变绿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我踩了油门,车子往前挪了两米,又停了。
我拿起手机,拨了她的号码。
响了两声她接了:“喂?爸?你到家了?”
“没。”我说,“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跟同学在吃饭啊,不是跟你说过了嘛,海底捞。”
“哪个海底捞?”
“就……学校旁边那个呀,怎么了?”
“没事,你吃吧。”我说,“雅思考完再说吧。”
“什么再说?”她没听清。
“中介费的事,”我说,“回来再说。”
她沉默了两秒:“爸你是不是还在生气啊?我真的——”
“我没有生气,”我打断她,“你吃你的。”
我挂了电话。
然后把手机翻到静音,屏幕朝下,放在了副驾上。
前面是五环主路的入口,我打了左转灯,没有上去。
我把车靠边停下,熄了火,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导航还亮着,屏幕上显示今天跑了十九单,总流水五百三十七。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导航关掉,然后把挂在后视镜上的那张“平安出行”的小贴纸撕了下来。
贴纸背后黏黏的,粘了我一手胶。
我把车窗摇下来,夜风灌进来,有点凉。
手机在副驾上亮了一下。
我没看。
我发动了车,打灯,掉头。
朝家的方向开。
后视镜里,机场的灯火越来越远。那条路我开了五年,第一次觉得,开不到头。
第2章
我盯着那条微信看了大概有十秒钟。车停在路边,发动机没熄,暖风呼呼地吹在前挡风玻璃上,外头起了薄雾。
“赵师傅,你那辆车还卖不卖了?”
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想不起来这是谁。去年倒是有个人加过我,说是跑二手车的,看我车况还行,问我要不要换辆新的,他给个价。我当时没回,因为那会儿车才开了三年,刚还完贷款,卖了亏得慌。
我打了一行字:“不好意思,您是?”
发出去不到十秒,那边回得飞快:“我是老周啊,去年在你小区门口加的你,你忘了?你那辆卡罗拉双擎,我看了,车况没问题,你要卖现在还能给个好价,油车掉价快,别拖着。”
我没回。把手机扣回副驾,挂挡走了。
到家已经快十一点。出租屋在五环边上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楼道灯坏了两周没人修。我拿手机照着亮爬上去,开门进屋,屋里一股隔夜饭味儿。
客厅桌上扣着一个外卖盒,是她点的。海底捞的袋子,里面没吃完的菜还泡着红油,筷子横在碗上,应该是她吃完回来放的。
她回来了。
卧室门关着,里头传来视频外放的声音,嘻嘻哈哈的,是她追的那个综艺。我没敲门,把外卖盒收进厨房垃圾桶里,洗了手,坐回沙发上。
茶几上有张纸条。她写的:“爸,给你点了粥和包子,在冰箱里,你热一下再吃,别又吃泡面。”
字挺好看,大二那年她说想练字,我给她买了一套字帖和钢笔,她练了半个月就没再动过。
我打开冰箱,粥和包子放在中间层,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我拿出来搁在桌上,没热,坐了会儿,拿起来喝了一口,凉的。
她发的那条朋友圈又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里面综艺的声音还在响,我抬手想敲,又放下了。
转身回了自己屋。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闹钟响。我照常出门,下楼,坐进车里,点火。手机架在支架上,点开接单。
平台页面上弹出一条消息:“尊敬的司机师傅,您的账号因乘客投诉‘车内卫生状况不佳’,已触发警告,请于三日内提交车内清洁照片,逾期将影响接单。”
我看了那个投诉的订单号,昨天下午国贸那一单。那个做指甲的女人。
我什么也没说,下车拿抹布把座椅又擦了一遍,拍了张照片传上去。然后接单。
一整天没看微信。
中午在路边吃盒饭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发的:“爸,你中午吃了吗?”
我没回。锁了屏继续吃饭。
下午三点,她又发:“爸,我今天在图书馆,晚上可能回去晚点。”
我看了眼,还是没回。过了一会儿她打了个电话过来,我按了静音没接。
晚上八点,流水四百出头。我在朝阳大悦城后面那条街上停了车,拧开水杯喝了口水,屏幕亮起来,平台推了个机场单,我点了接。
乘客是个中年女人,带着个小孩,小孩一路在后座踢座椅。我没说话。
送到机场,那女人下车的时候说了一句“师傅你车还挺干净”,我点头说了句谢谢。
往回开的路上手机又亮了。她发了条长语音,我没点开,转文字看了一眼:“爸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问了房东叔叔他说你早上出门了,你这样我很担心你知道吗?你要是不想理我你就直说,不用这样冷暴力。”
我把转文字的界面关掉。
冷暴力。这个词她跟谁学的。
我忽然想起来去年冬天有一回,她跟我说她室友跟男朋友冷战,她劝室友“不要搞冷暴力,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我当时在开车,她坐后座,说完这句话就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爸你跟我妈离婚那会儿是不是也冷暴力她了?”
我当时差点追尾。
那段日子我后来再没提过。她妈走的时候她才八岁,我从来没跟她说过为什么离的婚,她也没问过。上大学以后她问过一次,我说是你妈自己要走,她说“那你就让她走啊”。语气里带着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埋怨,又像是无所谓。
我那天晚上回了家之后想起这事儿,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包烟。后来我把烟戒了,因为她大一说“爸你身上烟味好重,同学闻到了不好”。
我戒烟戒了三年,一根没碰。
手机又亮了。还是她:“爸,你回我一句行吗?我都不知道我做错什么了。”
我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没事,爸爸今天单多,没顾上看手机。”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这条消息发出去的时候我的手是稳的,但心跳快了几拍。我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
这一单跑完快十点,我靠在座椅上,准备收车。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赵师傅?”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我是老周啊,给你发微信你也不回,我自己打电话来了。”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昨晚那个收车的。
“哦,周师傅,”我说,“车暂时不卖。”
“别啊赵师傅,”他声音热络,“我跟你讲实话,你那车现在卖还能卖个四万五左右,再开半年顶多三万八,你这每天跑网约车,公里数蹭蹭往上涨,不值钱了。”
“谢谢,先不卖。”
“你别着急挂,”他声音压低了一点,“你是不是缺钱?我这边有个路子,你不卖车也行,你拿车做个抵押,我认识人,利息不高,急用钱的时候周转一下,比你跑车快。”
我沉默了两秒。
“不用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发动车子往家开。路上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她六月底那个雅思考试,考完要交中介费,一万八,还有申请费、材料翻译费、学校申请系统费,加起来零零碎碎少说两万出头。
我上个月的流水刨去油钱和平台抽成到手九千二。房租两千六。给她两千五。吃饭一千。剩下三千多。
一万八不是小数目。我本来打算这几个月多跑跑,每天多拉两小时,凑一凑能出来。但昨天晚上回来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个事:如果她现在就站在我面前,说“爸我要交中介费”,我还会不会像之前那样说“好”。
我想不出来答案。
到家的时候她卧室灯已经关了,客厅留了一盏小灯。桌上放着一碗银耳汤,用保鲜膜盖着,旁边一张纸条:“爸,给你煮的,喝了对嗓子好。明天周六,我同学约我去看展,可能晚上才回来。”
我把银耳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她应该是算着我回来的时间热的。
我端着碗站在厨房里,看着窗户外头对面的楼,大多数窗口都黑了。快十一点半,这栋楼里还亮着的没几户。
手机亮了。是她发的消息:“爸,银耳汤喝了吗?”
我拿起手机,忽然不想回。
我注意到她朋友圈的封面换了。以前是一张她跟她室友的合照,四个人挤在一起比心。现在换了一张图,纯白的背景上一行字——“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就不会被潮水淹没。”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想表达什么我不确定,但我脑子里忽然冒出来另一件事。
上个月有一天她回来得特别晚,快十二点了,我在沙发上等她。她进门的时候眼眶红的,但冲我笑了笑说“没事,看了一部感人的电影”。我当时没多问,现在想起来,她那天在卫生间里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卸了妆。
那周周末她发了一条朋友圈,内容是:“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没关系,我不挽留。”配了一张黑白色的背影照。
我当时还评论了一句:“闺女怎么了?”她没回。第二天那条朋友圈就没了。
我忽然发现,我对她这半年里发生了什么,几乎一无所知。她只是每个月按时管我要生活费,偶尔发一条“爸我好累”“爸我又焦虑了”“爸我同学都好厉害”,然后我回一句“没事,爸爸在”,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她把银耳汤放在桌上,把纸条写好,然后关上门追她的综艺。我也关上门想我的事。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隔着一扇永远关着的门。
我把碗洗了放回橱柜,回了自己屋。躺在床上翻手机,鬼使神差地搜了她那个朋友圈截图里的文案——“原生家庭的格局限制了我的眼界”。
搜出来的结果让我坐直了。
这条文案不是她原创的。是一个叫“都市独立女性图鉴”的公众号发的,那篇文章的是《我花了十年才承认,我配不上我的人生》,里面有一段原话,几乎跟她截图里的一模一样。
我点进去看了那篇文章。一个女孩写的,说她从小县城考到大城市,工作五年,年薪百万,但她每次参加行业酒会的时候还是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因为别人聊的奢侈品、留学经历、家里的公司,她一概插不上嘴。她说她用了十年才接受一个事实——原生家庭给她的东西,她这辈子都甩不掉。
那篇文章底下点赞最高的评论是:“姐姐你已经是绝大多数人够不到的天花板了,别对自己太苛刻。”
另一条评论写着:“但有些人连你那个起点都没有,他们是不是连焦虑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边。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又暗下去。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那张截图里的落地窗。
国贸三期,行政套房,三千八一晚。她站在那个落地窗前面拍照片的时候在想什么?她有没有想过,她爸那会儿可能正在高架上堵着,后座坐着一个嫌车脏的女人,被骂“穷还出来害人”?
她有没有想过,哪怕一秒钟。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她还没起。我走到她门口,想敲,又没敲。下楼的时候在楼梯转角看见墙上贴了一张小广告,收二手车的,底下印着一行电话。
我拿手机拍了下来。
坐在车里发动引擎的时候,我收到一条平台消息:“尊敬的司机师傅,您有乘客评价‘态度好、车内干净’,获得额外加分,继续加油。”
我把手机架好,点了接单。
第一单是个小姑娘,二十出头,上来就说“师傅我好困借你车睡会儿行不行”,然后真的倒头就睡了一路。她下车的时候揉着眼睛说了句谢谢师傅,我看着她走进写字楼的背影,忽然觉得她比我闺女小不了几岁。
手机响了,是她。
这次我没挂。
我接起来:“喂?”
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爸你今天怎么出门这么早啊,我起来你都不在了。”
“今天单多。”
“哦……”她顿了一下,“爸,我昨天说的那个中介,我同学今天跟我说她找了另一家,便宜点,全包一万二,你觉得怎么样?”
我没说话。
“爸?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我说,“你先考完再说。”
“什么叫考完再说啊?”她的声音忽然急了起来,“那万一考完再找就来不及了呀,人家申请都是提前一年准备的,到时候你让我gap一年吗?”
“gap一年也没什么,”我说,“你可以先实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爸,你是不是不想给我交这个钱了?”她的语气变了,变得冷,变得陌生,“你那天看到我朋友圈之后就一直这样,我都说了那不是说你,你还要怎么样啊?你是不是觉得我花你钱了?那我以后不花了行了吧。”
我听见她吸气的声音,像是在忍什么。
“那你自己打工挣去。”我说。
我这句话说完,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大概五秒钟,她说了一个字:“好。”
然后挂了。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红灯变绿,松开刹车,跟着车流往前挪。
手机屏幕上她挂断的界面还没消失,底下弹出来一条微信。
是房东:“赵师傅,下个月房租涨两百,跟你说一声。”
我没回。
后面一辆车按了喇叭。
我踩了油门。
第3章
我盯着老周那条语音听完两遍。他说“四万六”的时候咬字特别清楚,像是怕我听漏了。四万六,这辆卡罗拉双擎我开了五年二十三万公里,买的时候落地十三万出头,现在值这个数,不算少了。
我没回他。把手机放回支架上,继续接单。
一上午跑了十一单,流水两百出头。中午在望京一个写字楼底下吃盒饭,蹲在马路牙子上,后背靠着电线杆。天气热起来,柏油路面泛着一层油光,远处有个环卫工正推着车扫落叶。
我又想起那通电话。她最后说的那个“好”字,干净利落得像一把刀,咔一下把电话线剁了。我知道她那脾气,随她妈,倔起来十头牛拉不回来,越是让她干什么越不干,拦都拦不住。
我扒了两口饭,手机亮了。她发了一条消息,语气冷冰冰的:“我把暑期实习的简历投了,不用你管我。”
我没回。又扒了两口饭,把塑料盒扣上扔垃圾桶里。
那个收车的电话又来了。我接起来,老周那边吵吵闹闹的,像是在什么地方的露天停车场,风呼啦呼啦灌进话筒里:“赵师傅,你考虑得怎么样?四万六,我这边现金准备好了,你今天过来咱们验个车,手续一办钱就到你卡上。”
“今儿不行。”我说。
“那明天?”
“再说吧。”
“赵师傅,你别再说再说的了,”老周的语气有点急,“我跟你讲实话,这个老板明天就走,他看中你这车的车况了,你要是今天不敲定,我就给别家了。四万六不低了,你上哪儿找这价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剩下的半瓶水喝完,坐回车里。副驾驶上扔着一张违章停车的罚单,不知道什么时候贴的,两百块。我把罚单折了折塞进手套箱里,手套箱里还塞着上次她给我那张“平安出行”的贴纸,撕下来之后我扔进去了,没有扔。
下午的订单密了起来。五点多的时候平台给我推了个顺路单,起点在朝阳公园附近,乘客备注写着“带小孩,请耐心等待”。我点了接,开到那个小区门口等了七八分钟才见人出来,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手里拎着个婴儿车,还有个保姆跟在后面拎着大包小包。
我下去帮她开了后备箱。她把婴儿车收起来塞进去,抬眼看我一眼说“谢谢师傅”,那小孩两三岁,趴在妈妈肩膀上冲我咧嘴笑,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清。
“他说叔叔好。”那妈妈笑着解释了一句。
我冲那小孩笑了一下,小孩把脸埋进妈妈脖子里。
上车之后小孩一直在后座说个不停,“妈妈你看那个云”“妈妈那个车好大”“妈妈我们去哪儿”,那妈妈一直温声温气地应着,一句不耐烦都没有。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好几眼,想起她小时候的模样。她五岁那会儿也这样,坐在电动车后座上搂着我的腰,一路说一路笑,问东问西,我又要骑车又要回她的话,忙得不亦乐乎。
后来她什么时候不说了的,我记不清了。大概是她上了初中之后,电动车换成了二手捷达,她坐在后排戴上了耳机,我说话她听不见,她说话我也听不见。
送到目的地,那妈妈下车的时候又冲我笑了笑说“师傅你车开得稳,小孩都没闹”。我说谢谢,她抱着孩子往小区里走,小孩还回头冲我挥了挥手,小胖手来回晃。
我把车窗摇上去,点了下一单。
晚上八点多我在国贸附近又接了一个单,乘客是俩男的,三十来岁,西装革履,一上车就开始聊什么基金净值、尽调报告、估值模型,嘴里往外蹦的词我一半听不懂。
那个词又冒出来了。眼界。格局。
我看了后视镜一眼,左边那个男的翘着腿,说到什么“退出策略”的时候手一挥,差点打着他同伴的脸。他们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要让全世界都听见他们在聊什么。
我忽然很想问她一个问题。如果她今天坐在我车上,听见后排这俩人聊的东西,她听不听得懂?她会不会也觉得,自己的格局跟人家差了十万八千里?
车到了地方,那俩人下车的时候还在聊,车门都没关严就走了。我伸手把后门拉上,点了结束订单,屏幕上弹出来这一单的收入——四十八块三毛。
我算了算今天的总流水,四百二。
忽然手机响了,是她。我接起来,那边没说话,呼吸声隔着话筒传过来。
“……喂?”我先开了口。
她“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爸,你在哪儿呢?”
“跑单呢。”
“你吃饭了没?”
“还没。”
她顿了一下。“我晚上……自己做了点饭,做多了,我给你留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回来吃吧,”她说,声音比早上软了一点,“别在外面吃了。”
“行。”我说。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路边停了五分钟。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我盯着那些光看了一会儿,想起早上挂电话前她那句冷冰冰的“好”,又想起刚才电话里那声闷闷的“嗯”。她变脸变得快,我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她。
到家快十点,推开门,一股饭菜味扑过来。厨房灯亮着,她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回来了?菜有点凉了,我热一下。”
我没换鞋就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她盛菜的动作笨手笨脚的,油溅到手腕上缩了一下,没喊疼。桌上摆了三菜一汤,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青椒肉丝,一个拍黄瓜,还有一盆紫菜蛋花汤。
她以前从来不做饭。
“你做的?”我问。
“嗯,网上看的教程,”她把盘子端到桌上,“你别嫌弃啊,第一次做,可能不好吃。”
我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蛋有点老,盐放多了,但我一口接一口地吃完了。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没说话,筷子拿在手里没动。
“你不吃?”我问。
“我吃过了。”她说,低头扒了两口碗里的饭,像是有话要说又咽回去了。
饭吃到一半,她忽然开了口:“爸,今天早上我说的那些话……”
“没事。”我说。
“不是,”她放下筷子,抬头看我,“我今天下午想了很多。我在家待了一天,把那个中介的聊天记录从头翻了一遍,我发现那个人确实有点不靠谱,发我的案例全是网上的模板,我同学说的没错,一万二那家更实在。”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转,但没掉下来。
“爸,我不是故意气你的。我今天早上……”
“我知道。”我打断她。
她咬了咬嘴唇,没再说下去。
吃完饭她主动收了碗去洗,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久没有过了。她上一次洗碗是什么时候我都想不起来,她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她只管学习,家务跟我分工,我负责做饭她负责点外卖。
我点开手机,老周下午又发了三条消息:“赵师傅,四万六真的不低了,你考虑好了没?”“老板明天就走了,你再犹豫就没了。”“回个话。”
我看了几眼,打了几个字:“明天下午吧,我过去看看。”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厨房里水声停了,她端着切好的西瓜走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挨着我坐下来,拿了一块递给我。
“爸,我今天去查了一下,那个车是不是能跑夜班?晚上单价比白天高。”她说。
“嗯,高不了多少。”
“那你晚上别跑了,早点回来。”她把西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以后少花点,你别那么累。”
我没有接话。电视没开,客厅里安安静静的,阳台外面传来楼下车库门关上的声响。我咬着西瓜,甜得有点齁嗓子。
她坐在我旁边,把腿蜷起来缩进沙发里,拿手机刷着什么。我看了一眼她的屏幕,是美团外卖的页面,她在看一家日料店,上面写着“双人套餐198元”。
她划了两下就退出来了,什么都没点。
“爸,”她忽然说,“如果我明年不读研了,先工作,你觉得行吗?”
我转过头看她。她盯着手机屏幕,没看我。
“你同学不都在准备申吗?”
“那也不一定要跟他们一样,”她说,“我其实……也不知道我想干嘛。就觉得别人都在往那个方向跑,我不跑的话就被落下了。今天在家待了一天,忽然觉得跑那么快干嘛呢。”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勉强,嘴角往上扯了扯又放下。
“你慢慢想。”我说,“不着急。”
她点了点头。又拿起一块西瓜啃,西瓜汁滴在手背上,她用袖子擦了擦。
那天晚上她比我先回的卧室,进去之前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爸,你今天回来吃饭,我挺开心的。”
然后她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最后一块西瓜吃完。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转动的声音,还有楼上那户人家隐隐约约的电视声。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老周:“行,明天下午两点,我这边等你。”
我没回。
又亮了。平台消息,一条乘客评价:“师傅态度好,车内无异味,五星好评。”
我再拿起手机划了两下,鬼使神差地又点开了她的朋友圈。那条置顶已经没了,删得干干净净。最近的一条是她今天下午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窗外夕阳,配了一行字:“今天跟爸爸一起吃了晚饭。”
底下没有评论,但我看见一个熟悉的头像点了个赞。是她室友,备注名是“小媛”。
我盯着那个赞看了一会儿,切回聊天框,给她发了一条:“早点睡,明天周日,多睡会儿。”
她回得很快:“嗯嗯,爸你也早睡。”
我锁了屏,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关灯,进了自己屋。
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睡着。脑子里过了一遍老周说的四万六,过了一遍她说的“先工作也行”,过了一遍那张“平安出行”贴纸和国贸三期落地窗之间的重量。
四万六够干什么的。够她一年房租加生活费,够她那个全包中介费三回,够她买那台苹果手机七台。可这辆车是每天十四小时把公里数一寸一寸磨出来的,座椅上的每一道褶都是坐着坐着坐出来的,后视镜上那根红绳还是五年前买新车那天她系上去的,她说“系个红绳保平安”,那个时候她上高二,穿着校服,头发扎成马尾。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我出了门。她还在屋里没起,我给她发了条消息:“出去有点事,中午你自己吃。”
她回了个“好”。
我开着车去了老周说的那个停车场。是个地下二手车交易市场,空气里一股机油和橡胶烧糊了的味儿,墙皮剥落,顶上挂着几根日光灯管,晃得人眼睛发花。老周站在一辆黑色帕萨特旁边抽烟,看见我车开进来,掐了烟迎上来。
“赵师傅,来了啊,”他围着我的车转了一圈,拍了拍引擎盖,“车洗过了?挺干净。”
“天天洗。”我说。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试了试档位,又下来检查了一圈轮胎,蹲在右后轮那儿看了半天,站起来拍了拍手:“行,没大毛病,就是轮胎磨得有点狠,得换。四万六我能给你,车留下,手续给我,今天就能过户。”
我站在那没动。
“怎么?”老周看着我,“心疼了?这车你开多少年了?”
“五年。”
“五年差不多了,该换就换,”他掏出手机,“你现在决定,我让你看转账。”
我低头看了一眼这辆卡罗拉。车漆上有几处划痕,是跑夜路被路边的树枝刮的,左后视镜的壳换过一次,去年在一个窄巷子里倒车撞掉的。它陪我跑了二十三万公里,装过形形色色的人,笑过的骂过的睡觉的哭的,什么都有。
“我再想想。”我说。
“赵师傅,”老周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有别的事?”
我看了看他。“没有。”
“那你急不急用钱?”
我没说话。
老周看了看我,从兜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过来,我没接。他自己点上抽了一口,吐出去的白烟在日光灯底下散成一团。
“赵师傅,我跟你讲句实话,”他说,“我干了这么多年二手车,什么人卖车我一看就知道。有的人换车是开心,有的人卖车是急着用钱。你属于第二种,你看这车的眼神跟看自己家孩子似的。我就一句话,你要是真缺钱,四万六这个价能帮你撑一阵子,你要是还想开,就别卖,卖了你回头准后悔。”
我点了下头。
“我再想想。”
我坐回车里,发动引擎,倒车,驶出那个停车场。外面太阳烈得很,明晃晃的,晃得我眯了眯眼睛。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是她发的。
“爸,你今天晚上回来吃饭吗?我又学了一道新菜。”
我打了两个字:“回来。”
车拐上主路,前面是一段漫长的红灯。
我把手机放回支架上,看着前方排队等候的车流,忽然觉得自己今天不会去跑单了。
第4章
红灯变绿的时候我盯着那条陌生短信看了五秒钟没动,后面车按了喇叭我才松开刹车。车子慢慢往前滑了两米,我靠边打了双闪停下来。
“赵东升先生您好,您女儿赵晓妍的信用卡账单已逾期十五天,金额共计八千四百元,请尽快处理,避免影响征信。”
我又读了一遍。八千四。
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她有信用卡。去年有一回吃饭她提了一句说“同学办了张信用卡消费还能返现”,我问她办了没有,她说“没有,我又没收入,办那个干嘛”。
我把屏幕截了图,切回微信,点开她的头像,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打了又删,反复了三四次。
她不会撒谎的。或者说,我以为她不会撒谎。
我拨了那个陌生号码回去,响了四声接起来,是个女声,标准客服口音:“您好,这里是XX银行信用卡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是赵晓妍的父亲,”我说,“她那个信用卡逾期是怎么回事?”
那边停顿了一秒,像是在查资料。“您好先生,赵晓妍女士名下有一张我行信用卡,当前逾期金额为八千四百三十二元,逾期天数十七天,其中包含本金、利息及滞纳金,建议您尽快还清以免产生更多费用。”
“她什么时候办的卡?”
“这张卡片的开卡时间是去年九月份。”
去年九月。她大四开学。她还跟我说“爸这学期课少,我可能找个兼职”。我以为她真的去找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路边坐了大概有十分钟。发动机怠速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空调吹出来的风有点凉。窗外走过来一个遛狗的大爷,狗在我车轮旁边闻了闻,大爷拽了拽绳子说“走啦”,狗摇了摇尾巴跟上去。
我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你办过信用卡?”
发出去之后大概过了四十秒,她回了一个问号。
然后马上又撤回了,换成一条语音。我点开,她语气很平常,但快了几拍:“啊,是办过一张,就是同学推荐的那个,说有优惠,我用了两回就没用了,怎么了?”
“逾期了八千四。”
这条发出去之后,那边安静了很久。对话框里一直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又停,停了又输入。
最后她只发过来一行字:“我跟你解释。”
“那你解释。”
又沉默了一分钟。然后她电话打过来了,我接起来,她声音压得很低:“爸,你听我说,那笔钱是我之前报一个线上课刷的,那个课后来退费了,但退的钱没到我账上,我一直在跟那边客服扯,扯了好几个月没扯清,我就没管了。”
“什么课八千四?”
她顿了一下。“一个……职业规划的课,教你写简历、面试那种。”
“你找我要过这个钱吗?”
“没有。”
“那你哪来的额度?”
“……学生卡,额度一万。”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爸,我真没故意不还,”她的声音开始急,“我以为那个钱会退回来的,我就没管,我没想到它逾期了。”
“那个课叫什么名字?”
“啊?”
“那个课的名字,你给我发过来。”
她又顿了一下。“我……我得找一下,太久了,我记不清了。”
“赵晓妍,”我叫了她的全名,她那边一下子安静了,“你跟我讲实话,这个钱你到底花哪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轻的,像在忍着什么。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关节泛白。
“……爸,你回来再说行不行。”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很虚。
“我在车上,你说。”
“你回来再说,行不行,”她重复了一遍,带着点乞求的语气,“我当面跟你讲。”
我闭了一下眼睛。
“我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我调了头往回开。路上闯了一个黄灯,过路口的时候心跳得有点快,车里的空气闷得人难受,我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吹了一脸。
二十分钟后我把车停在楼下,上楼,敲门。门开了,她站在玄关那儿,穿着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眼睛有点红,像哭过了,又像没有。
“进来说。”她侧了侧身。
我换了鞋走进去,坐在沙发上。她在对面坐了下来,盘着腿,手指绞着睡衣下摆的线头,低着头。
“八千四,”我说,“你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那个钱……是我去年买了一个手机。”
“你手机不是前年才换的?”
“那个手机被我摔了,”她飞快地说,“屏碎了,修的话要两千多,我觉得不划算,就换了一个。钱不够,我就用了信用卡。我本来打算打工还的,后来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兼职,就拖着了。”
“然后呢?”
“然后……我又刷了一些别的。”
“多少?”
她咬着嘴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加起来……大概有一万二。”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
她没有看我。
“都买了什么?”
“有吃的,有衣服,”她越说越小声,“还有……给同学买过生日礼物,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
“你每个月有两千五的生活费,不够花?”
她忽然抬起头来,眼圈红了:“够花,但是我……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大家都在花,我就跟着花了。我那时候没想那么多,我觉得反正以后工作了能还上……”
“你工作了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把手机翻出来,把那张截图——她那条朋友圈截图——找出来,屏幕转向她。她看了一眼,脸色唰地白了。
“你发这条朋友圈的时候,坐在哪儿?”
“爸……”
“国贸三期顶楼,对不对?”
她没否认,低下头去,手指绞得更紧了。
“你去那里干什么?”
“……跟同学去的,她过生日,订了一个下午茶套餐,她说那个地方拍照好看,发朋友圈显得高级。我就跟着去了。”
“下午茶套餐多少钱?”
“三百多一个人。”
“你刷的信用卡?”
她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我把手机翻回来,锁屏,搁在茶几上。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炒菜的声音,油锅呲啦一声响,然后是铲子翻动锅底的磕碰声。
“赵晓妍,”我说,“你每个月管我要两千五,说够用。然后你刷信用卡刷了一万二。你告诉我这个账怎么算?”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啪嗒一下打在睡衣上,洇出一小块深色。“对不起爸,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本来想自己还的,我暑假去找工作,打工还……我没想让你知道。”
“你暑假去找工作?”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你今天早上还说你要读研。”
她愣了一下,眼泪挂在睫毛上,没来得及擦。
“你到底是要读研,还是去找工作?还是你两个都没想明白,只是走一步看一步?”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八千四的账单今天下午就发到我手机上了,”我说,“你觉得你能瞒到什么时候?”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我看着她缩在沙发里的样子,忽然觉得她很小。蜷在那儿的形状跟她八岁的时候一模一样,她八岁那年妈妈走的时候,她也坐在这个位置的同一角沙发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不出声。
那个时候我蹲在她面前说“没事,有爸爸在”。她抬起头来,眼泪糊了满脸,鼻尖红红的,说“爸爸我害怕”。我说不怕,爸爸在。
现在她就坐在我面前,二十一岁,大四,信用卡逾期,朋友圈发着“原生家庭的格局限制了我的眼界”,然后在我面前哭得跟八岁那年一样。
我忽然觉得那句话是对的。有些东西真的会刻在骨子里,她自己选的路,自己走了,然后告诉我她走错了。
“把钱还了,”我说,“利息我掏,本金你自己想办法。”
她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下巴上,但眼神变了,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爸?”
“暑假去找工作,”我看着她说,“你不是说你投了简历吗?去上班,拿工资还。还完了你爱读研读研,爱工作工作,我不拦你。”
她张了张嘴,眼泪又掉下来一颗。
“那你……你不生气了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站起来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杯壁有点烫手,我端着站在窗前,窗外那栋楼的阳台上晾着一排衣服,风把一件白衬衫吹得鼓起来,像个气球。
她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脚步很轻,像是怕吵到我。
“爸,”她喊了一声。
“嗯。”
“那条朋友圈……我后来删了。”
“我知道。”
“我是真觉得我错了,不是因为你生气了才说的。”
我没回头,端着水杯喝了一口。
“你今天别出去跑车了吧,”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在家休息一下,我给你做饭。”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站在厨房门口,穿着的睡衣领口歪了一边,鼻尖还是红的,眼睛肿着,但站得直直的,没往后退。
“把那个信用卡账单的截图发给我,”我说,“我看看利息到底是多少。”
她赶紧掏出手机翻了翻,然后把截图发到我微信上。我看了一眼,本金八千四,利息加滞纳金将近一千。
“以后有事跟我说,”我把手机收起来,“别瞒。”
“嗯。”她用力点了点头。
我端着水杯走回客厅坐下,她没有回卧室,在旁边坐下来,挨着我,拿了个靠枕抱在怀里。电视遥控器被我压在腿底下,她伸手抽了出来,打开电视找了个综艺,声音调得很小。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上的人笑啊闹啊,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转着的全是那条短信里的八千四,和她朋友圈封面那行字——“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就不会被潮水淹没。”她活成孤岛了吗,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漏水的船。
她靠过来了一点,脑袋轻轻靠在我肩膀上。这个动作她上一次做是什么时候我记不清了,可能是她十二三岁的时候,那会儿她还会看电视看着看着歪过来睡着了。
综艺放了一个多小时,我起身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她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的靠枕滑到地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均匀,眼角还有点没干的泪痕。
我弯腰把靠枕捡起来,放在她头底下垫好,然后从卧室拿了条毯子出来盖在她身上。
关了电视,我坐在沙发另一头,点开手机把老周那条转账记录又看了一遍,然后点开她的聊天框,把那个逾期账单的截图存了下来。
手机又亮了。平台的系统通知:“本周您已累计驾驶六十八小时,请合理安排休息时间。”
我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看着沙发上睡着的人。
她睫毛还湿着,睡梦里眉头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我伸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枕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我收回手,靠在沙发上。
窗外天已经黑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对面楼的墙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想起她八岁那年蜷在沙发角上的样子,她二十一岁蜷在沙发上的样子,中间隔了十三年,她长高了,长大了,但蜷起来的时候还是那么大一点点。
手机静悄悄躺在我手边。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微信通知,是老周:“赵师傅,今天等了你一下午没来。四万六还给你留着,你想好了随时。”
我看了一眼那条消息,锁了屏。
明天再去想钱的事吧。今天先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