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子砸在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我提前下了班,想赶在晚高峰前把车停进地库。
拐过弯,车灯扫过去,自家那辆黑色轿车正轻轻晃着。
车窗蒙了一层白雾,后座隐约两个人影。
蒋玉宁摇下窗,头发湿哒哒贴在额头上,领口歪着。
旁边坐着罗梓洋,满头大汗,手里攥着条毛巾。
她说在测试减震。
我笑了笑,说祝你们一路顺风。
第二天一早,我把车开进了薛安的报废厂。
01
雨刮器还在响,我坐在自己的工具间里,手上沾着机油,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墙上的挂钟指着晚上八点四十。
蒋玉宁的电话打了三遍没人接。
第四遍她接了,声音有点喘,说在跟客户吃饭。
背景音很安静,不像饭店,倒像是什么密闭空间里开着空调,嗡嗡的,听久了脑仁疼。
我没多问,挂了电话继续修那台帕萨特的变速箱。
汽修厂晚上就剩我一个,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外头路灯的光斜着切进来,照在满地的零件上,明晃晃的。
结婚十八年,蒋玉宁从没这样过。
以前她下班就回家,围裙一系,厨房里叮叮当当,饭菜香能飘到楼道里。
这两年她升了销售经理,应酬多起来,回家越来越晚。
一开始还解释,后来连解释都省了,进门洗澡,上床刷手机,背对着我,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明一暗。
那天回家,我拉开副驾车门,一股香水味扑过来,甜得发腻,跟我用的肥皂味、她常用的花露水味都不一样。
我坐进去,后视镜上挂着的平安符轻轻晃。
座椅被人调过,往后靠了一大截。
我个子不高,蒋玉宁更矮,平时开车座椅都是往前调的。
我在座位缝里摸了摸,指尖碰到个硬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个打火机,银色的,上面刻着个英文单词,我认不全,只认得头一个字母是R。
我抽烟,但不用打火机,蒋玉宁讨厌烟味,车里从来不许放这种东西。
我把打火机装进兜里,没吭声。
第二天是周六,蒋玉宁说公司有活动,一大早就出了门。
我蹲在车旁边,拿手电筒照底盘。
减震器上有油渍,不像是漏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
我在汽修厂干了二十年,什么样的磨损没见过。
这车的减震器,最近承受过不该承受的重量和频率。
我直起身,后背有点发僵。楼上邻居老周遛狗经过,冲我点点头,说马师傅,修车呢。我嗯了一声,把工具收起来。
晚上蒋玉宁回来,我问她今天去哪了。
她说去城东见了客户。
城东。
我打开手机里的行车记录APP,这车带定位,我平时不用,今天头一回点开。
轨迹显示,过去一个月,这辆车每周至少去两趟城东,每次停留两三个小时。
地点是同一个小区,叫翡翠花园。
蒋玉宁在浴室洗澡,水声哗哗的。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主持人嘴巴一张一合,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女儿马晓婷从房间里探出头,说爸,我妈最近怎么老不在家。
我说你妈忙。
她哦了一声,缩回去继续写作业。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蒋玉宁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我侧过头,看到一条微信弹出来,备注是“罗助理”,就一行字:“姐,明天老地方?”我闭上眼睛,装作没看见。
她的呼吸声很轻,很平稳,像是睡熟了。
但我知道她没睡。她的脚趾在被子底下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02
罗梓洋这个名字,我头一回听是三个月前。
蒋玉宁吃饭时随口提了一句,说公司给她配了个男助理,刚毕业没几年,人挺机灵。
我当时在扒饭,嗯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后来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罗助理帮她拿下了大单,罗助理替她挡了酒,罗助理开车送她回家。
蒋玉宁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往上翘,那种神情我太熟悉了,当年她嫁给我之前,提起我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
我查了行车记录。
内存卡里的视频被覆盖过好几轮,但最近几天的还在。
我坐在工具间里,用厂里的电脑一段一段看。
画面里,蒋玉宁坐在副驾,罗梓洋开车,两人有说有笑。
等红灯的时候,罗梓洋的手搭在蒋玉宁手背上,蒋玉宁没躲。
绿灯亮了,手收回去,握方向盘,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把视频拷到U盘里,收进工具箱最底下那层。
家里存款的事,我是从银行短信发现的。
那天手机震了一下,显示转出五万,余额少了。
我打蒋玉宁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说在开会。
我问她五万块转给谁了。
她顿了一下,说公司有个内部投资项目,回报高,她先试试。
我说什么项目。她说你不懂,建材行业的门道。
我确实不懂建材。
我只懂车。
但我懂一个道理,天底下没有白掉的馅饼。
晚上她回来,我坐在沙发上等她。
她换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你别那个表情,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问她,那个罗助理是不是也投了。
她脸色变了,说马斌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就问问。
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摔,说你能不能别整天疑神疑鬼的,我在外面累死累活为了谁。
说完进了卧室,门关得很响。
我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她的包,拉链没拉严,露出一个信封角。
我抽出来一看,是张贷款咨询单,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和身份证号,贷款金额二十万。
推荐人签名那一栏,写着罗梓洋三个字。
我把信封放回去,把包拉链拉好,坐回沙发上,把电视打开。新闻里在播一起诈骗案,说有人以投资为名卷款跑路。我盯着屏幕,手心有点潮。
第二天我去了薛安的报废厂。
薛安是我发小,从小一起在汽修厂大院长大,后来他开了报废厂,我进了修理车间,隔三差五还约着喝酒。
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没接。
他说你脸色不好。
我说薛安,如果有人拿我身份证去贷款,我能不能查出来。
他说能,去人民银行打征信报告,上面全有。
我没去打征信。
我找了黄亮,我高中同学,现在做律师。
黄亮听完,推了推眼镜,说老马,你先别声张,把证据收齐。
他给我列了个单子,银行流水、聊天记录、行车记录、贷款文件,一样一样来。
从黄亮办公室出来,天阴着,风里有股土腥味。
我给蒋玉宁发了条微信,说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
她回了个“随便”。
我站在路边,看着这两个字,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我问她吃什么,她说随便,然后歪着头笑,说只要是你做的都行。
现在这两个字,冷冰冰的,像两颗石子。
03
马晓婷放寒假回来那天,蒋玉宁破天荒在家做了顿饭。
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蛋汤,都是我女儿爱吃的。
晓婷吃得很高兴,说妈你手艺没退步。
蒋玉宁笑了笑,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下,每隔几分钟就翻过来看一眼。
晓婷说,妈你吃饭能不能别看手机。
蒋玉宁说工作需要。
晓婷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我给她夹了块排骨,她低头啃,啃着啃着忽然说,爸,你白头发多了。
我说老了呗。
她说你才四十五,老什么老。
那天晚上晓婷睡了,蒋玉宁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隔着玻璃门看她,她一只手夹着烟,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她以前不抽烟。
我站在客厅里没动,等她抽完进来,我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她说应酬嘛,难免。
我没再问。我知道那根烟不是应酬。应酬的烟是散的,她抽的那种细支的,薄荷味,打火机是银色的,刻着R。
第二天蒋玉宁出门早,说去见客户。
我送晓婷去火车站,她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爸,你跟我妈是不是吵架了。
我说没有。
她说你别骗我。
我笑了笑,说真没有,你好好念书。
她进了站,背影混进人群里,我站在进站口外面,站了很久。
回家路上,我拐去了翡翠花园。
小区门口有个保安亭,我递了根烟,问保安,那辆黑色轿车是不是常来。
保安说你说的是不是那辆尾号77的,常来,每周都来,有时候停地库,有时候停门口。
我问开车的是男的女的。
他说有男有女,男的开得多。
我把烟递过去,说谢了。保安接过烟,说你认识啊。我说认识,我老婆的车。
保安愣了一下,没再说话。我转身走了,走到路口,手机响了。蒋玉宁打来的,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我说回。她说那我多做两个菜。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天很蓝,云很白,一切看起来都挺好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蒋玉宁果然做了三个菜,还开了一瓶红酒。
她给我倒了一杯,说老马,有件事跟你商量。
我说你说。
她说那个投资,我想追加一点,公司内部消息,稳赚。
我问多少。
她说十万。
我说家里没那么多活钱。
她说可以把车抵押了。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有点涩。我说车是婚前买的,写的我名字。她说我知道,所以才跟你商量。
我说行,我考虑考虑。她笑了,笑得很温柔,说老马,我就知道你最靠谱。她给我夹了块鱼,放在我碗里,筷子碰到碗沿,叮的一声。
我看着那块鱼,想起黄亮跟我说的话。他说老马,你得稳住,别打草惊蛇。我把鱼吃了,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了半天才咽下去。
04
蒋玉宁开始频繁地夜不归宿。
第一次她说陪客户去外地,第二天回来的。
第二次说公司团建,住酒店。
第三次连理由都懒得编了,就发了条微信,说今晚不回了。
我没打电话,没发微信,坐在客厅里把那辆车的所有资料翻出来。
购车发票、行驶证、保险单、保养记录,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
这辆车是我结婚前一年买的,攒了三年工资,全款付的。
蒋玉宁当时说,有车方便,以后有了孩子,回老家不用挤火车。
现在车还在,家快散了。
我找了个周末,把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取出来,换了一张空的进去。
旧卡插在电脑上,视频一段一段往后翻。
翻到两周前的某天晚上,画面里,车停在翡翠花园地库,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分。
蒋玉宁和罗梓洋坐在前排,没下车。
车没熄火,空调开着,记录仪还在录。
罗梓洋的声音很清晰。
他说姐,你放心吧,这个项目稳赚,我表哥在内部,消息绝对可靠。
蒋玉宁说,钱转过去多久能回来。
罗梓洋说三个月翻一番。
蒋玉宁说,马斌那边我慢慢说服他,先把车抵押了。
罗梓洋笑了,说姐你真聪明,这车反正也是他婚前财产,离了婚你也分不着,不如现在变现。
蒋玉宁沉默了一会儿,说别老提离婚,烦。
罗梓洋说,行行行,不提。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视频画面里,两人的头凑到了一起。
我把电脑关了,屏幕黑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
第二天我去了房产局和车管所,把房产证和车辆登记证都挂失补办了一份。
黄亮说,婚前财产保护得越早越好,别等她反应过来。
我又去银行打了流水,把共同账户里剩下的钱转到了另一张卡上,那张卡只有我知道密码。
薛安打电话来,说有人去他厂里打听,问一辆黑色轿车能不能报废,尾号77。
我说谁问的。
他说一个年轻男的,瘦高个,说话带点南方口音。
我说别理他。
薛安说老马,你到底在搞什么。
我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具间里,手边是那个银色打火机,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行车记录仪视频里截的,蒋玉宁靠在罗梓洋肩膀上,闭着眼,嘴角带着笑。
我把照片翻过去,背面写了日期和时间。
那天晚上蒋玉宁回来得早,进门就洗澡,洗完了穿着睡衣坐在梳妆台前涂脸。
我坐在床边,说蒋玉宁。
她从镜子里看我,说怎么了。
我说车我不打算抵押了。
她手里的瓶子停了一下,说为什么。
我说这车我开了十二年,有感情。
她说马斌,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我说我一直都这样,你忘了。
她把瓶子放下,转过身看着我,说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说行吧,不抵押就不抵押,我再想别的办法。
她躺下睡了,我坐在床边,听到她呼吸慢慢均匀。
我低头看她的手,指甲涂了新的颜色,豆沙红的,亮亮的。
这双手以前给我织过毛衣,给女儿扎过辫子,现在涂着指甲油,敲着手机屏幕,跟另一个男人发消息。
我躺下去,闭上眼睛。我知道她没睡着,她的呼吸太轻了,轻得像是在等什么。
05
那天下午下着雨,我提前关了厂里的门,想赶在晚高峰前回家。
车拐进地库,灯光昏黄昏黄的,水泥柱子上有水渍,往下淌。
我往自家车位开,远远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停在那儿,车身在轻轻晃。
不是那种被风吹的晃,是有节奏的,一上一下,减震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我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雨刮器还在刮,一下一下的。
车里的收音机没关,放着老歌,一个女声在唱,听不清歌词。
我把收音机关了,拔了钥匙,推开车门。
脚步声在地库里很响,混着雨声。我走到车旁边,车窗蒙着白雾,从外面看不清里面。我站了两秒,抬手敲了敲后座玻璃。
晃动停了。
过了几秒,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蒋玉宁的脸露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颊通红,嘴唇有点肿。
她喘着气,说你、你怎么这么早回来。
我说今天活少。
她说是吧。
我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往后座里面看。
罗梓洋坐在另一侧,低着头,手忙脚乱地系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又解开重扣。
他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领口敞着,脖子上有一道红印。
蒋玉宁把车窗又摇下来一点,挤出一个笑,说那个,我们在测试减震。最近车子过坎的时候声音不对,小罗懂这个,帮我看看。
我说是吗。她说嗯,你别多想。我说没多想。罗梓洋终于扣好了扣子,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说马哥,真是在测减震,你老婆说车子有问题。
我看着他,他笑得很用力,嘴角往上扯,眼睛里没笑。蒋玉宁的手攥着车窗边缘,指节发白,指甲油掉了一小块。
说完我转身就走,脚步不快不慢。
身后传来蒋玉宁的声音,带着一点慌,说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头,说没什么意思,就是祝你们顺风。
地库的灯管闪了一下,滋滋响了两声,又亮了。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上行键。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蒋玉宁已经下了车,站在车旁边,裙子皱巴巴的,头发乱着,看着我。
罗梓洋坐在车里没动,车窗升上去了。
电梯门关上了。我站在轿厢里,看着楼层数字往上跳,伸手摸了摸兜,摸到那张内存卡,还有那个银色打火机。
回到家,我洗了把脸,给薛安打了个电话。
我说薛安,明天有空吗,我那辆车要报废。
薛安说好好的报废干什么。
我说该报废了。
他沉默了一下,说行,明天上午过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把内存卡插进读卡器,把那段视频拷了两份,一份存U盘,一份传网盘。
然后我把内存卡格式化,又存了一段行车记录仪最近的正常画面进去,装回车上。
做完这些,蒋玉宁还没上来。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地库出口亮着灯,那辆黑色轿车慢慢开出来,拐上马路,尾灯在雨里红蒙蒙的,越来越远。
我回到客厅,把家里的账本翻出来,把共同账户的余额、房产证复印件、车辆登记证复印件,一样一样装进档案袋里。
黄亮说得对,不打无准备之仗。
06
蒋玉宁是第二天中午才发现车不见的。她给我打电话,声音很尖,说马斌,车呢。我说报废了。她愣了两秒,说什么。我说报废了,早上刚拖走。
她挂了电话,四十分钟后冲进家门,脸涨得通红,包往地上一扔,说马斌你是不是疯了,那车值好几万呢,你说报废就报废。
我坐在餐桌边削苹果,皮一圈一圈往下掉,没断。
我说那车是我的名字,我想报废就报废。
她说你疯了吧,咱们不是说好要抵押吗。
我说我没跟你说好,是你自己说的。
她气得手发抖,说你是不是撞见什么了,你听我解释。
我把苹果放下,拿起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录音里,罗梓洋的声音传出来:“姐,这个项目稳赚……先把车抵押了……离了婚你也分不着……”蒋玉宁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嘴唇哆嗦着,说你怎么有这个。
我说行车记录仪,你忘了关。
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眼睛瞪得老大。
我说蒋玉宁,五万块转给罗梓洋,你以为我不知道。
二十万的贷款咨询,用我的身份证,你以为我不知道。
翡翠花园,每周去两趟,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说我不吵不闹,不代表我傻。
那辆车报废之前,我让人把减震器拆了,磨损程度拍了照。
你猜修车师傅怎么说,他说这减震器像是长时间超负荷震动,至少几十次。
蒋玉宁捂着脸,蹲了下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看着她,没去扶。
我说你哭什么,该哭的是我。
她说老马,我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那个罗梓洋他说能帮我赚钱,我鬼迷心窍。
我说钱呢。她说投进去了。我说多少。她说十五万。我闭了一下眼睛。十五万,家里一半的积蓄。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个年轻女人,瘦瘦的,眼圈发红,手里攥着个手机。
她说请问是马斌家吗,我找蒋玉宁。
我说你是。
她说我叫肖梓晴,罗梓洋的未婚妻。
蒋玉宁从地上站起来,看着门口的女人,脸色更白了。
肖梓晴走进来,看了蒋玉宁一眼,说罗梓洋跑了,电话打不通,微信把我拉黑了。
他拿了我八万,说是投资,现在人没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拿袖子擦了一把,说我来之前查了,他在这边还有一个女人,就是你吧。
蒋玉宁没说话。
肖梓晴说你别误会,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我是来要钱的。
他跟我说钱都投到项目里了,项目是你牵头的。
蒋玉宁张了张嘴,说没有项目。
肖梓晴愣住了,说你说什么。
我说没有项目,钱被他骗了。
肖梓晴看着我,又看看蒋玉宁,忽然笑了一声,说好,真好。
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你们俩也是够可以的。
门关上了。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蒋玉宁低低的哭声。我拿起手机,给黄亮打了个电话。我说黄亮,可以开始了。
07
离婚谈判约在黄亮的办公室。蒋玉宁来了,穿了件素色外套,没化妆,眼袋很重。她旁边坐着她妹妹蒋玉梅,一脸戒备地盯着我。
黄亮把材料摊开,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贷款咨询单、行车记录仪视频截图、减震器磨损照片,一样一样摆过去。
他说蒋女士,这些证据足够证明你婚内过错和转移共同财产。
按照婚姻法,马先生有权要求多分财产。
蒋玉宁看着那些材料,手攥着衣角,没说话。
蒋玉梅说,姐夫,我姐跟了你十八年,你不能这么绝。
我说我没绝,十五万被她转走,二十万差点被贷出来,房子是我婚前首付,车是我婚前全款,她做的这些事,换你你忍得了?
蒋玉梅不说话了。
黄亮说,我们的方案是,房子归马先生,女儿抚养权归马先生,蒋女士分得存款余额中的五万。
蒋玉宁猛地抬头,说五万,你打发要饭的呢。
黄亮说蒋女士,你转移的十五万加上贷款未遂的二十万,加起来三十五万,你要不要先把这个账算清楚。
蒋玉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天谈完,蒋玉宁在楼下拦住我。
她说老马,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她,她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跟以前那个圆润的蒋玉宁判若两人。
我说蒋玉宁,我给过你机会。
撞见那天,我说祝你们一路顺风,你但凡有一点心虚,有一点想回头,你当晚就该跟我说实话。
她说我怕你生气。我说你现在不怕了。她低下头,眼泪滴在地上,水泥地洇出几个深色圆点。我转身走了,没回头。
女儿马晓婷是那天晚上知道的。
她给我打电话,声音闷闷的,说爸,我妈给我打电话了,都说了。
我说你怎么想。
她沉默了很久,说爸,我跟你。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亮着灯,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有人开了电视,荧光一闪一闪的。
我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年,我和蒋玉宁租房子住,冬天没暖气,两个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她脚凉,贴在我腿上取暖。
那时候她说,老马,以后咱们买个车吧,买了车就有家了。
车买了,家没了。
08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从民政局出来,手里拿着离婚证,红本换了绿本。
蒋玉宁走在我后面,脚步很轻。
她在台阶下面停住,说老马,我过几天搬走。
我说嗯。
她说你保重。
我说你也是。
她转身走了,往公交站走,背影越来越小,混进人群里。
我站在台阶上,太阳晒得头皮发烫。
手机响了,是薛安打来的,说老马,你那辆车的残骸我还没压,你要不要来看最后一眼。
我说行。
报废厂在城郊,大铁门进去,地上堆着各种旧车壳子,锈迹斑斑的,堆成小山。
薛安站在一台压扁的桑塔纳旁边,冲我招手。
那辆黑色轿车停在空地上,车门没了,座椅拆了,发动机吊走了,只剩一个空壳。
车漆还在,黑亮亮的,后视镜上挂着什么东西,在风里轻轻晃。
我走过去,伸手一够,是那个平安符。
红布缝的,里面塞着符纸,边角磨得起了毛。
当年蒋玉宁在庙里求的,花了两块钱,回来用红绳系在车里,说保平安。
这符跟了这辆车十二年。
薛安说,拆车的时候发现的,挂在后视镜上,没舍得扔。
我接过来,攥在手心里,布面粗糙,扎手。
薛安递了根烟过来,我接了,没点。
他说你以后怎么办。
我说过日子呗,还能怎么办。
他说蒋玉宁呢。我说走了。他说你还恨她吗。我想了想,说不知道。恨不起来,也原谅不了。薛安拍拍我肩膀,没再说话。
那辆车的残骸在阳光下泛着光,减震器早被拆了,车轮子也卸了,剩下一个壳子,像一条死鱼。
我想起那天在地库,蒋玉宁摇下车窗,满脸是汗,说在测试减震。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辆车不能再要了。
它承载的东西太多了,承载了十八年的日子,承载了背叛,承载了一个男人最后一点体面。
我拿手机拍了张残骸的照片,发给了蒋玉宁。没配文字,就一张图。过了很久,她回了一个字:嗯。
09
蒋玉宁走后的第三周,罗梓洋被抓了。
薛安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修一台发动机,满手油污,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薛安说,罗梓洋在南方一个小县城被逮着了,涉嫌诈骗,金额不小。
我说他骗了多少。
薛安说光肖梓晴就八万,蒋玉宁十五万,还有别的女的,加起来三十多万。
我挂了电话,继续拧螺丝。
拧到一半停住了,想了想,给黄亮打了个电话。
黄亮说警方已经立案了,罗梓洋供出了蒋玉宁。
我说供出什么。
黄亮说,蒋玉宁帮他做了几笔假账,用公司名义签的合同,罗梓洋拿合同去骗了别人的定金。
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黄亮说,老马,你得有个心理准备,警方可能会找你了解情况。
第二天果然有人来找我,两个便衣,态度挺好,问了些蒋玉宁和罗梓洋的事。
我把知道的全说了,从行车记录仪到转账记录,从打火机到翡翠花园。
他们做了笔录,让我签字,走的时候说谢谢配合。
过了几天,蒋玉宁给我打电话。
她的声音很哑,像是哭过很久。
她说老马,我可能要吃官司。
我说我听说了。
她说你能不能帮我找个律师。
我说我帮你问问黄亮。
她顿了一下,说谢谢。
黄亮接了电话,说这个案子他不太方便,他是我这边的证人,得回避。
但他推荐了另一个律师,姓孙,专做刑事辩护。
我把号码发给蒋玉宁,她回了句“好”。
开庭那天我去了。蒋玉宁站在被告席上,穿着看守所的衣服,头发剪短了,瘦得脱了相。她看见我坐在旁听席上,眼睛红了一下,很快低下头。
罗梓洋也在,剃了光头,耷拉着脑袋。
他供认了所有事,包括让蒋玉宁做假账。
蒋玉宁的律师辩称她是从犯,被罗梓洋利用,且有自首情节。
最后判了缓刑,赔偿公司损失八万。
散庭后,蒋玉宁从侧门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口。
她停住脚步,嘴唇动了动,说老马,那八万,我慢慢还你。
我说是你赔公司的,不是还我。
她说我借你的。
我说不用了,那十五万我也不要了,你留着过日子吧。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说老马,我。我说别说了,走吧。
她转身走了,这次没回头。
我站在法院门口,太阳很大,柏油路面泛着光,热浪一层一层涌过来。
我掏出那个平安符,攥在手里,布面已经被汗浸湿了。
10
日子一天天过。
汽修厂还是老样子,早上八点开门,晚上六点关门,中间修车、换胎、跟客户扯皮。
晓婷放了暑假回来,瘦了点,精神还行。
她在家住了半个月,给我做饭,陪我说话,临走前把家里打扫了一遍,冰箱里塞满了菜。
她说爸,你一个人别老凑合。我说知道。她说我寒假还回来。我说好。
薛安偶尔约我喝酒,就在报废厂旁边的苍蝇馆子,点两个菜,一瓶二锅头。
他喝多了就骂蒋玉宁,骂罗梓洋,骂世道不公。
我听着,偶尔笑一下,给他倒酒。
他说老马你倒是说句话。
我说说什么。
他说你不憋得慌吗。
我说憋习惯了。
那辆车的残骸最后还是压了。
薛安问我要不要留个零件做纪念,我说不用。
压扁的铁皮卖给了钢厂,回炉化成铁水,干干净净。
我把那个平安符洗了洗,晾干,挂在了新车上。
新车是辆二手的,国产牌子,车况还行,我花了两万八。
车座套是晓婷买的,米色的,绣着小花,她说看着暖和。
我开着这辆车,每天上下班,接女儿,去菜市场。
车里没放香水,没挂多余的挂件,就一个平安符,安安静静地晃。
有时候晚上开车回家,等红灯的时候,我会想起那天在地库,蒋玉宁摇下车窗,满脸是汗,说在测试减震。
我说祝你们一路顺风。
然后我把车送进了报废厂。
那辆车没了,日子还在过。
前天去城东送货,路过翡翠花园。
小区门口换了新保安,不认识我。
我放慢车速,看了一眼那个地库入口,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后头车按喇叭,我踩油门走了。
晚上回家,晓婷发来视频,说爸你看我新买的衣服。
她在屏幕那头转了一圈,笑着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
她说你吃了吗。
我说吃了。
她说吃的什么。
我说西红柿鸡蛋面。
她皱眉头,说又吃面。
我说方便。
挂了视频,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个平安符。
红布褪了色,变成暗粉,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的黄纸。
我拿起来,翻到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小字:好好过。
写完又觉得多余,拿橡皮擦掉。布面擦破了,起毛边。我把平安符挂回新车的后视镜上,发动车子,开出小区。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移,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平安符轻轻晃。前面的路很直,很宽,车不多。我踩下油门,往家的方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