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车停进车位的时候,特意往左边靠了靠。右边那台崭新的白色电车太扎眼,车漆亮得能照出人影,他怕自己这辆老凯越开门时磕到人家。
这是周六下午,他来找老陈吃饭。
老陈是他二十年的朋友,以前在厂里一个车间,后来出来单干,这几年做建材生意赚了些钱。上个月刚提了这台电车,四十来万,在朋友圈发了九宫格,配文“跟上时代”。老周点了赞,没评论。
老陈已经在楼下等着,穿着件Polo衫,晒得黑红的脸笑出褶子:“来得正好,带你兜一圈。”
老周本想说不急先吃饭,但老陈已经拉开了副驾的门。他只好走过去。
“你开还是我开?”老陈问。
“你开吧,我看看。”
“别啊,你试试。这车好开,比油车省心多了。”老陈把钥匙——不对,是一个卡片——塞到他手里,“就这张卡,揣兜里就行,上车踩刹车挂挡就走。”
老周捏着那张卡片,薄薄一片,不像是能发动一台车的分量。
他坐进驾驶座,第一反应是别扭。
座椅是米白色的,软,包裹感强,坐下去人就陷进去,跟他凯越那种硬邦邦的织物座椅不一样。仪表台光秃秃的,一整块屏幕横在那儿,没有仪表盘,没有按键,连个出风口都藏得找不着。方向盘后面空荡荡的,手摸过去,没摸到熟悉的钥匙孔。
“启动键呢?”他问。
老陈从副驾探过身子,指了指屏幕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圆形标志:“不用按,坐上来踩刹车就通电了。现在都这样。”
老周把脚踩在刹车上,屏幕亮了,跳出几行字。他看了一眼,是各种检测提示。没有发动机的声音,没有仪表盘上转速指针的跳动,什么都没有,就这么亮了。
他把手放在挡杆的位置,摸到的却是一个拨杆。他愣了一下。
“往下拨是前进,往上拨是倒车,按旁边那个是停车。”老陈说,语气里带着点给新手讲规则的耐心。
老周拨了一下,车无声无息地动了。
他确实没听到任何声音。地下车库安静得只剩下轮胎碾过地面的沙沙声。这种安静让他心里发空。他习惯了一拧钥匙那一下发动机打火的震动,习惯了等红灯时方向盘传来的轻微抖动,甚至习惯了那台1.6L发动机在三千转以后爬坡时吃力的嘶吼。这些声音和震动一直在告诉他一件事:车在工作,车在听他的。
现在他踩着油门,车往前走,但没有任何声音回应他。
“怎么样?”老陈问。
“还行。”老周说。他其实想说太安静了,不踏实,但没说出来。
车开出地库,上了路。老陈让他往河边那条新修的路开,说那边车少,可以试试加速。老周踩深了一点,车蹿出去的速度让他吃了一惊。不是那种发动机舱传出来的爆发感,是毫无征兆的、从脚底蔓延上来的推力,背被按在座椅上,窗外的树往后飞。
他赶紧松了油门。
“这车快吧?”老陈有点得意,“双电机,零百四秒多。”
老周没接话,车速慢下来,他用脚尖试探着点了点刹车。刹车很灵,但跟他的凯越完全不一样。凯越的刹车踩下去有行程,有回馈,你能感觉到刹车片在夹紧刹车盘。这台车的刹车踩下去像踩在一块石头上,硬,行程短,一点就有,但你再想多踩一点,它就到底了,硬邦邦的,不给你多余的量。
他想起上周自己的凯越刹车有点软,去修理厂换了刹车片,师傅说分泵有点渗油,再开两年可以考虑换了。换刹车片加检修,花了六百八。他当时还跟师傅磨了半天,想便宜点。
“前面有段路在修,你注意点。”老陈说。
老周看见前方路面的补丁和坑洼,习惯性地把车速降下来,方向盘握紧了些。他的凯越底盘松散,过坑洼时颠得厉害,他早就习惯了这种颠簸,甚至会提前调整坐姿来配合。
但这台车过坑的时候,悬架把他的身体收住了,一下,又一下,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晃动。车身很稳,稳得让他准备好的那套应对颠簸的身体动作完全用不上。
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对手过招,但对方根本没出招。
“前面掉头吧。”老周说。
老陈指了个路口,老周打转向灯,变道,减速。转向灯的声音很轻,像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习惯的那种“咔嗒咔嗒”的继电器声响在这台车上不存在。
掉头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去找手刹。右手在中央扶手箱附近摸了一下,空的。只有一个光溜溜的面板,上面一个拨片。
“手刹呢?”他问。
“没有手刹,停车按P挡,或者你开门它自己就驻车了。”老陈说,“自动的。”
老周觉得胸口堵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那台凯越的手刹,机械拉杆,拉起来的时候“嘎吱”一声,很实在。有一年冬天手刹线冻住了,松不下去,后轮一直拖着走,他下车趴在后轮边拿热水浇了半天才化开。那次之后他学会了一件事:冬天停车别拉太紧。这些小经验,这些和车之间的默契,在这台车上全部失效了。
“你那个车几年了?”老陈问。
“八年。”老周说。
“差不多可以换了。现在电车便宜,十来万的就挺好用。”
老周没接话。他不知道说什么。换车这件事他想过,但每次算账就不了了之。凯越虽然老了,但没什么大毛病,一年保险加保养加那点油钱,撑死了万把块。他一个月挣七千多,老婆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三千出头,孩子上高二,补习班一节课两百,一个月就是三千多。剩下的钱要过日子,要存点以防万一。
他不敢算。
车开回市区,老陈让他靠边停。
“我来停吧。”老陈看出他有点不自在。
老周从车上下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有一种轻微的恍惚。就像戴了一副别人的眼镜,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所有的距离、颜色、清晰度都变了,你得重新适应才能走路。
吃饭的时候,老陈说了很多这车的好处。自动辅助驾驶、远程开空调、充电比加油省多少、车机系统能看电影能K歌。老周一边听一边点头,筷子夹着菜,嚼得慢。
“你也考虑换一台呗,现在置换补贴挺多的。”老陈喝了口啤酒。
老周笑了笑:“再开两年吧。”
“你那车?”
“嗯。”
他没说的是,今天试完这台车,他其实动过一点念头。但那个念头只持续了几秒钟。因为他接下来想到的是老婆上个月说超市可能要裁员,想到孩子班主任在群里说高三前还有几门课的冲刺班要报,想到自己那台凯越的后减震再过半年也得换了。
那点念头就被压下去了。
吃完饭老陈要再送他,他没让。他走路去停车场,找到自己的凯越,远远就认出来了。灰扑扑的,在周围那些锃亮的车中间,像一件洗了几十次的旧T恤。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拧钥匙。
发动机响了一下,没打着。他又拧了一次,这次着了,仪表盘的灯亮了,转速指针跳到一千二,然后慢慢回落。车身有轻微的抖动,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第一股风带着灰味儿。
他挂挡,松手刹——“咔嗒”一声,很轻,但他听得真切。踩油门,发动机的声音变了,从低沉的怠速变成中频的运转声。
他忽然觉得这个声音好听。
不是因为它真的比电车好,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声音在跟他说什么。它说快了、慢了、累了、没事。他闭着眼睛都能从各种响动里判断出车子什么状态。而这台车也认识他,知道他的驾驶习惯,知道他在什么时候踩油门、什么时候收。
这是一种很深的默契。深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开出停车场的时候,老周想了一个问题:自己是不是真的落伍了?
后来他觉得不是。
他只是活在对钱有不同理解的日子里。老陈可以一年赚几十万,花四十万买一台车,像买一个大玩具。他一年赚不到十万,一台车就是家里最贵的东西,得修、得养、得开够本。
这是两种活法。没有谁对谁错,但今天的车试完,他确实有一点难受。
那个难受不是嫉妒。是那种被提醒的感觉——有些东西确实在往前走,而你被留在了后面。你还用着旧的东西,遵守旧的规则,手和脚还停留在过去的操作方式里,但世界已经换了方式。
第二天早上他送孩子去学校,回来的路上经过一个充电站。几台电车停在那儿充电,车主们站在旁边抽烟看手机。他减速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开。
车里很吵,发动机声音不算小,隔热棉老化之后驾驶舱里能听见更多杂音,中控台在过减速带的时候会“咯吱”一声。他打开收音机,交通台的主持人正在播路况。声音混在发动机的噪音里,不太清楚。
但老周觉得这段路开得很安心。
他伸手调了一下空调旋钮,旋钮转起来“咔哒咔哒”的有好几段。他喜欢这种带挡位的旋钮,不像触摸式的,得盯着看才知道按没按上。
前面是个长红灯,他把挡位挂到空挡,拉手刹——“咔嗒”。手搭在挡杆上,虽然有点松旷,但位置刚好。
绿灯亮了,他踩离合,挂一挡,松手刹,起步。动作一气呵成,脚和手配合得严丝合缝。
老周想,也许过两年真的该换车了。但不是今天。今天他先把这个手刹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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