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钢甲与街道

黄昏时分,若你站在足够高的天桥上望下去,便看见一条缓慢流动的金属河。红的、黑的、白的,甲壳虫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偶尔闪一两下刺眼的光——那是夕阳在西窗上最后的挣扎。这时候你才会忽然意识到,这座城市的血脉里流淌的早已不是血肉,而是钢铁。

汽车这东西,说来也怪。它不过是一个铁壳子,四个轮子,一个会发热的心脏,却硬生生把人变成了两栖动物。在地面上行走时,我们不过是用两条腿丈量世界的生物,顶多七里八里,便气喘吁吁。一旦钻进那铁壳里,关上门,整个世界便不同了。八十码的速度,风被撕成尖锐的啸叫,路边的树来不及看清轮廓便成了模糊的绿影。这时候的人,是半人半机械的怪物,有着钢铁的脚,橡胶的蹄,和一颗仍在怯生生跳动的心。

我常常想,人与车的关系,实在是一种奇妙的共生。你给它喝油,给它洗澡,病了带它去看穿蓝大褂的医生;它则载着你逃离,逃离逼仄的弄堂,逃离琐碎的日常,逃离你本想逃离的一切。油门踩下去的那一瞬间,有一种近乎放纵的快感——仿佛不是车在加速,而是你的灵魂终于挣脱了地心引力。可奇怪的是,当你真正开到一百四十码,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条灰色的带子,风在车身上捶打出战鼓般的声音时,你又忽然害怕起来。不是怕死,是怕这种速度最终会把你也变得模糊,变成这条灰色带子的一部分。

汽车钢甲与街道-有驾

汽车又是个极私密的空间。四个车门一关,便是一个可以移动的家。你可以在里面哭,没有人看见;可以在里面骂,没有人听见;可以在里面发呆,让时间从挡风玻璃前流过,而你只是看着。雨天的时候,雨点敲在车顶上,咚咚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敲着小鼓。这时候躲在车里,有种奇异的安心——外面的世界再湿再冷,与你何干?你有一平方米的干燥,一立方米的温暖。

可有时候,你又觉得汽车是个会行走的牢笼。堵在路上时,前后左右都是铁壳子,每个铁壳子里都关着一个焦急的人。你看得见他们皱眉,看得见他们拍方向盘,看得见他们张嘴骂人,却听不见任何声音。世界忽然成了默片,而你被困在其中一个画面里,动弹不得。这时候的汽车,哪里是什么自由的象征,分明是现代人给自己打造的最新式的刑具。

夜色深了,街道渐渐安静下来。那些白天奔跑的钢铁甲虫们,此刻一排排睡在路边,偶尔有一两盏警示灯在暗夜里一闪一闪,像它们平静的呼吸。明天的太阳升起时,它们又会醒来,载着各自的主人,奔向各自的目的地。而在这钢铁与橡胶的洪流中,我们依然在寻找着什么——或许是速度带来的幻觉,或许是移动带来的自由,又或许,只是在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的路上,那一点点独处的、属于自己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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