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生接到那条匿名短信的时候,手机正架在方向盘上导航,提示他前方路口左转,进入槐北路。
短信里只有两张照片。第一张,他老婆刘敏靠在一辆黑色奥迪A6的副驾驶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第二张,刘敏和驾驶座上的男人接吻,两个人在车里,衣服半褪,光线昏暗,但认得出来就是刘敏。他老婆。结婚十二年,给他生了一个女儿的老婆。
周海生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退出来,又点进去。照片没消失。不是做梦。
他把车停在槐北路第三个路灯底下,熄了火,没下车。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段十五秒的视频。视频里刘敏的声音他太熟了,熟到不用看画面就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喘,什么时候会笑。视频最后三秒,刘敏推开那男的,说了一句:“别闹了,他还等我回去做饭呢。”
周海生把手机反扣在副驾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那辆黑色奥迪A6。车没熄火,尾灯亮着,一闪一闪。风挡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灰,雨刮器没动。
他解开安全带,下车。后备箱弹开,他拎出那瓶红色灭火器。两公斤的干粉灭火器,去年公司消防演练发的,他一直没拿回家,就扔在后备箱里。他掂了一下,挺沉。
走到奥迪车头前的时候,刘敏正坐在副驾上整理头发,那男的手还搭在她腰上。车窗开了一半,夜风往里灌。刘敏先看见他了,眼睛猛地睁大,嘴张开,没发出声。那男的顺着她的视线扭过头,脸上还带着笑,一只手从刘敏腰上拿下来,在座椅上蹭了蹭。
周海生没看那男的。他看的是刘敏。她嘴角有口红蹭出来的印子,衬衫领口开着,脖子上有块红痕,不知道是亲出来的还是衣服磨的。
“周海生。”刘敏声音发颤,手抓住车门内侧的把手,“你听我说,我——”
周海生举起灭火器,砸了下去。
风挡玻璃炸开的声音在夜里特别响,玻璃碴子崩得到处都是。那男的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缩,手抬起来挡脸。刘敏尖叫起来,声音尖得刺耳。周海生又砸了一下,玻璃上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整块风挡凹进去,碎玻璃掉在仪表盘上,掉在两个人腿上。
“喜欢吗?”周海生把灭火器从破洞里捅进去,喷口对着那男的脸,“喜欢就在这做对苦命鸳鸯。”
他按下了压把。
干粉喷出来,白茫茫一片,车里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那男的呛得直咳嗽,刘敏在副驾上乱抓,脸上头发上全是白粉,像从面缸里捞出来的。周海生喷了足足十几秒,才松开手。
灭火器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周海生转身走向自己的车。身后,刘敏从车里跌出来,膝盖磕在路沿上,连滚带爬地追他。
“周海生!周海生你听我解释!”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刘敏扑到车窗上,白粉糊了一脸,眼睛红得吓人,手拍着玻璃,一下比一下重。
周海生没看她,挂挡,松离合。车往前蹿出去。刘敏被甩开,摔在马路牙子上,手肘蹭破了皮,血混着白粉,黏糊糊一片。
后视镜里,那辆奥迪A6的风挡碎成蜘蛛网,车里的男人还在咳嗽。刘敏坐在地上,哭着喊他的名字。
周海生把车开出去三百米,停在路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妈,我今晚不回去了。”他说,“刘敏也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明天我去接周甜,这段时间她先住您那。”
“周海生,你跟我说清楚,到底怎么了?”
“刘敏跟人在一起了。”他说完这句,喉结动了动,“我看见了。在车里。”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的声音才传过来:“你爸当初说这个女人不行,你不听。现在好了。”
周海生没接话。他挂了电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手机又震了。他睁开眼,屏幕亮着,是刘敏打来的。他掐了。又打,又掐。第三次,他接了。
“周海生,我求求你,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我欠了钱,他说能帮我……我真的是逼不得已……”
“欠了多少?”
刘敏哭着说了一个数。一百二十万。
周海生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一百二十万。”他重复了一遍,“刘敏,我一个月工资多少,你不知道?家里存款多少,你不知道?你凭什么欠一百二十万?”
“我……我做微商,亏了,又借钱补,越滚越大,我真的……”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不敢!你天天加班,回家就骂我,我怎么说?我说我欠了人家一百二十万,你会帮我吗?你不会,你只会跟我离婚!”
周海生笑了一声。很短,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所以你就跟他睡了。”他说,“睡一次抵多少?十万?二十万?”
“周海生!”
“刘敏,咱俩完了。”
他挂了电话,关机,把手机扔到后座。车停在路边,路灯照进来,他脸上没有表情。
第二天一早,周海生回了一趟家。刘敏不在,客厅茶几上留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不会离婚。周甜不能没有妈。”字写得歪歪扭扭,有几个字被水渍洇开了,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别的什么。
周海生把字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他上了二楼,翻出房产证、户口本、结婚证,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他给一个叫马洪的人打了电话。
马洪是他的高中同学,当年睡他下铺,现在在城南经营一家汽修厂。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马洪的声音听起来像刚睡醒。
“海生?大早上干嘛呢?”
“帮我个忙。”
“说。”
“帮我查个人。一辆黑色奥迪A6,车牌我发你。看看车是谁的。”
“你这……出什么事了?”
“回头再跟你说。先把车查了。”
挂电话之前,马洪补了一句:“海生,你别冲动。”
周海生说:“我不冲动。”
挂了电话,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圈发红,胡茬冒出来一截。他盯着自己看了十几秒,然后出门,开车去了公司。
他是一家广告公司的客户经理,干了八年,工资从三千涨到一万二,也就到头了。老板是个比他小三岁的女人,叫于薇,离婚,没孩子,开一辆白色沃尔沃。周海生到公司的时候,于薇已经在办公室里了,看见他,招手让他进去。
“脸色不好,没睡好?”
“嗯。”
“下午有个客户要来,你准备一下方案。”于薇说着,抬头看了他一眼,“出什么事了?”
“没事。”
于薇也没多问,挥挥手让他出去。
周海生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了一天。方案一个字没改,电脑屏幕亮着,他盯着上面的PPT,脑子里全是刘敏在车里跟那男人接吻的画面。那个男人他不认识,但看穿着和车,不像普通上班族。黑色奥迪A6,新款的,落地少说四十万。
下午三点,马洪的电话打过来了。
“查到了。车是城南一个叫陆明远的,四十来岁,开公司的,做建材生意。这人去年在城南开了个建材城,听说有点钱。”
“陆明远。”周海生把名字记下来。
“海生,到底怎么回事?”
“刘敏跟他睡了。”周海生说,“欠了他一百二十万,还不上了,就拿自己抵。”
马洪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
“这个婊子。你打算怎么办?”
“离婚。但她不肯。”
“不肯?她都这样了还不肯离婚?”
“她说女儿不能没妈。”
马洪冷笑:“现在想起女儿了?跟人睡的时候怎么不想?”
周海生没说话。
马洪又说:“这样,晚上你来找我,我给你介绍个人。我表妹,她老公之前出轨,打官司的时候请了个调查公司,把证据弄得明明白白,最后那男的光屁股净身出户。你去见见她,看能不能用上。”
周海生沉默了一下,说:“好。”
晚上八点,周海生到了马洪的汽修厂。办公室很乱,沙发破了一块,茶几上堆着瓜子花生。马洪的表妹叫方小晴,三十出头,长得清清秀秀,说话不紧不慢,但句句都落到实处。
“周哥,你要离婚,首先得有证据。抓奸在床不算,得抓奸在车也算,但你要有照片、视频、录音。你不是拍了吗?那条匿名短信是谁发的,你知道吗?”
周海生摇头。
方小晴说:“这就是个问题。给你发照片的人,不是帮你,就是想用你。你得搞清楚是谁。不然你拿着这些照片去法院,对方会说是你是非法获取,或者P图伪造。”
“那怎么办?”
“再拍一次。这次光明正大地拍,找律师公证,或者约他们出来,用行车记录仪、手机,当着警察的面拍。”
周海生皱了皱眉:“约他们出来?”
方小晴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我认识的一个律师,姓赵,专门做婚姻官司的。你明天去见见他,把情况说了。至于你老婆那边,我建议你先别打草惊蛇,表面上该怎么样还怎么样,等把证据和财产都搞清楚了,再摊牌。”
周海生接过名片,揣进口袋。
马洪坐在旁边,剥了个花生,把壳扔在桌上:“海生,我跟你说,这女人要是铁了心不离婚,你就得比她更狠。你越软,她越觉得你离不开她。”
周海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周海生没回家,住在马洪厂里的员工宿舍。第二天他请了假,去见赵律师。赵律师四十来岁,戴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说话很直接:“你这案子不复杂,关键是证据和财产分割。你们婚后有房产吗?”
“有一套,城南,还在还贷。存款不多,三四万。还有一辆车,我开的。”
“孩子呢?”
“一个女儿,十一岁。”
赵律师在纸上记了几笔:“出轨证据如果拿到,可以主张对方少分或不分财产,还可以要求精神损害赔偿。但前提是证据必须合法有效。”
“我拍到了视频。”
“你自己拍的?你怎么拍到的?”
周海生说:“有人给我发了照片和视频,我才去的现场。”
赵律师推了推眼镜:“那就比较复杂了。发信息的人是谁?如果TA愿意出庭作证,或者提供原始视频文件,那没问题。如果TA不愿意,就难办。”
周海生想了想:“我不知道是谁。”
赵律师点点头:“你先去查。还有,昨天你砸车的事,对方报警了吗?”
“不知道,没人找我。”
“那还好。他要是报警,你还得承担毁坏财物的责任。”赵律师顿了一下,“以后别干这种事了。要离就体面离,你还有孩子要养。”
周海生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他站在台阶上,手机开机,消息一下子涌进来。刘敏打了四十多个电话,发了十几条微信,最新的一条是:“周海生,你要是敢跟我离婚,我就带着周甜从楼上跳下去。”
周海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拨了刘敏的电话。
“你威胁我?”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不是威胁你,我是活不下去了。”刘敏在电话那头哭,“我知道错了,我对不起你,你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我保证跟陆明远断干净,钱的事我会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再睡一次?”
刘敏不说话了。
“刘敏,我跟你结婚十二年,你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周海生说,“你在我面前说一套,在别人面前做一套,我都领教过。离婚,对谁都好。”
“我不离!我死也不会离!”
“那你死之前,先把周甜送到我妈那去。”他说完,挂了电话。
雨越下越大。周海生坐进车里,打开雨刮器。车玻璃上雾气蒙蒙,他擦了擦,看见后视镜里自己的脸。
他四十三岁了。在这座城市活了四十三年,没翻出过什么浪花。小时候家穷,他爸在工厂做工,他妈给人洗衣服,他考了个二本,出来找工作,做销售,跑业务,娶了刘敏,生了周甜。日子过得像白开水,没味,但也没毒。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熬到退休,领点养老金,看看孙女长大。
直到那个匿名短信发来。
他砸碎奥迪风挡的那一刻,他心里有没有快感?有。那种快感像一把刀,从他胸口一直劈到腹部,把他这十二年的窝囊全劈出来了。
但那快感只维持了几分钟。现在他坐在车里,想的全是怎么把刘敏从生活里剜出去,不流血,不伤着周甜。
他知道这不可能。离婚就是一场手术,不流血是假的。
他发动车子,开进雨里。
三天后,刘敏回来了。那晚周海生在家,正在厨房煮方便面。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他没回头,夹了一筷子面放进碗里。
刘敏站在厨房门口,身上穿着那天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白粉洗掉了,但脸色很差,眼底下两大团青黑。她站在那里,像一片影子。
“周海生。”
“吃饭了吗?”他问,声音很淡,像在问一个普通朋友。
刘敏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你没骂我。你还问我吃没吃饭。周海生,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周海生把面端到餐桌上,坐下来,拌了拌,吃了一口。
“吃不吃?锅里还有。”
刘敏冲过来,一把打翻他面前的碗。面条洒了一桌,汤水流到地上。
“你别跟我装!你不理我,也不跟我吵,你到底什么意思?!”
周海生抬头看她。她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在抖。
“离婚。”他说。
“我不离!”
“那就分居。你搬出去,或者我搬出去。”
“周海生,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刘敏指着他,“是不是早就有人了?所以你现在逮着机会要跟我离婚?”
周海生站起来。他比刘敏高一个头,站在她面前,像一堵墙。
“刘敏,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窝囊?”他说,“是不是觉得,我离了你,就活不了了?”
刘敏往后退了一步。
“我告诉你,我活得了。”他一字一句,“从你上了那辆车开始,我就活得了了。”
刘敏的背抵在墙上,眼泪流了一脸。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周海生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离婚协议书。你要是不签,我就去法院起诉。我手里有视频,法院会判你过错。你自己选。”
刘敏颤抖着拿起协议书,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他:“你连财产都分好了?周海生,你这么着急跟我离,是不是有人等不及了?”
周海生没说话。
刘敏把协议书揉成一团,砸在他胸口:“我不签!你别想让我签!”
她转身跑了出去,门“砰”地一声关上。
周海生看着地上那碗打翻的面,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一点一点收拾干净。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甜被周海生送到他母亲家,刘敏每天打电话来,有时哭,有时骂,有时威胁。周海生不接,她就在微信里发,发完一条再发一条,像石沉大海。
他的生活照常。上班,下班,偶尔去母亲那看女儿。周甜问他妈妈呢,他就说妈妈出差了。孩子十一岁,已经开始记事,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但没再追问。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那辆黑色奥迪A6出现在他公司楼下。
陆明远坐在车里,车窗摇下来,朝周海生招了招手。周海生站在公司门口,顿了一下,走过去。
“聊两句。”陆明远说,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上车。”
周海生没动:“就在这说。”
陆明远笑了笑,从副驾上拿过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你看看。”
周海生接过来。里面是一沓照片,他翻了几张。照片上是他和刘敏带着女儿在公园里玩,有说有笑,看上去就是一家三口。还有几张,是刘敏在做早餐、刘敏送女儿上学、刘敏打扫家里的画面。
“什么意思?”
“你老婆让我拍的。”陆明远说,“她说你不信她,她想证明自己还是个过日子的人。她求我帮她拍这些,送到你面前,让你看看她有多悔过。”
周海生把照片塞回信封,还给他。
“陆老板。”他说,“你睡了我老婆,还让她拍这些给我看,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明远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周先生,我跟刘敏的事,是我不好。但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谈这个的。我是想告诉你,我愿意退出。只要你们不离,我保证,从今以后,不再跟刘敏有任何联系。”
周海生盯着他看了几秒。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要真喜欢她,现在我要离,你正好能接手。你为什么反过来劝和?”
陆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想拆散一个家。刘敏她很痛苦,我愧疚。”
周海生笑了一声。
“陆老板,你说得挺好听。”他弯下腰,把手搭在车顶,脸凑近车窗,“但我怎么觉得,你是怕我离了婚,把事情闹大,你老婆那边不好交代?”
陆明远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攥紧了方向盘,指节发白。
“你查我?”
“我只查了你的车。至于你老婆,你自己比我清楚。”周海生直起身,“陆老板,我知道你怕什么。你开建材城,钱是老婆娘家的。要是你出轨的事捅出去,你老婆跟你离婚,你就什么都没有了。对不对?”
陆明远没说话,喉咙上下滚了一下。
“所以你来劝和,不是为刘敏,更不是为我。你是为你自己。”周海生说,“刘敏跟了你,还欠你钱。我要真跟她离了,她那点破事不得全抖出来?到时候你老婆知道了,你吃什么兜着走。”
陆明远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周海生,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早就说清楚了。离婚。该我的,一分不少。不该你的,你也别想拿。”周海生说完,转身离开。
陆明远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你以为刘敏会同意?她死都不会离的。”
周海生没回头。
“她会签字的。”他说,“只要等到了时候。”
周海生心里清楚,刘敏不肯离,不是舍不得这个家,也不是舍不得他。她舍不得的是“周太太”这个身份。离了婚,她什么都没有。陆明远不会娶她,她自己心里也明白。那个女人啊,把体面看得比命还重。离了婚,回娘家,邻居怎么看她,亲戚怎么嚼舌头,她受不了的。所以她宁肯死拖着,也不肯松手。
但现在不一样了。陆明远露面了,他怕事情闹大。陆明远越是怕,就越会推刘敏。刘敏夹在中间,撑不了多久。
果然,三天后,刘敏回来签了离婚协议。
她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出来。走进来的时候,鞋跟敲在地板上,声音发虚。她把协议书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在纸上划出深深的印子。
周海生看着她签完,把协议书收起来。
“周甜归我。这套房子,我按市场价给你一半。”他说。
刘敏抬起头:“你哪来的钱?”
“这个不用你管。”
“周海生,你这些年到底背着我攒了多少?”她苦笑,“我一分都不知道。”
周海生没回答她。他打开门:“协议签完了,你收拾你的东西吧。”
刘敏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我不会让周甜恨你的。”
周海生说:“她不会恨我。她只会慢慢明白。”
刘敏没再说话,走进卧室去收拾东西了。周海生坐在客厅里,点了一根烟。他很少抽烟,但那天抽了一整盒。刘敏走了以后,满屋子都是烟味,还有她的香水味混在一起,散不出去。
离婚手续办得很顺利。刘敏搬回了她母亲家,周甜从奶奶家回来,发现妈妈不见了,卧室里的衣柜空了一半。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空荡荡的衣架,转身问周海生:“妈妈是不是不回来了?”
周海生蹲下来,扶着她的肩膀:“妈妈以后不跟我们一起住了。但她还是你妈妈,你想她了,随时可以去看她。”
周甜的眼睛红了,但她没哭。她抿着嘴,点了点头。
日子重新变得平静。
周海生把房子重新装修了一遍,换了沙发、餐桌、床垫。他把刘敏剩下的东西打包寄到她母亲家,然后换了一把锁。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女儿身上。给她做饭、辅导作业、开家长会。他学着绑头发,刚开始总是歪的,后来慢慢练顺了。早上六点起床,做两碗面,一大一小,周甜吃小碗,他吃大碗。吃完送她上学,再去公司。
有时候他在厨房里切菜,会忽然想起刘敏切菜时的声音。笃笃笃,很快。然后他手上的刀就停一下,再继续。
他以为自己会习惯。但习惯这个事情,就像剥痂,总得疼一下才好。
直到三个月后的一天,方小晴约他喝茶,说起了匿名短信的事。
“我查到了。”她说,“给你发照片的,不是别人,是陆明远的老婆。”
周海生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陆明远的老婆?”他重复道。
“对,叫沈竹音。她早就知道陆明远和刘敏的事了,而且她手里的证据比你拍到的多得多。发给你,就是想借你的手闹开。她以为你会拿着照片去找陆明远,把事闹大,这样她离婚的时候就能占上风。”
周海生放下茶杯。
“后来呢?她为什么没动作?”
方小晴往椅背上一靠:“可能是不需要了。你砸了陆明远的车,闹出了动静。沈竹音已经请了律师,跟陆明远在办离婚。听说公司都分走了一半。”
周海生沉默了很久。
“这么说,我是被人当枪使了。”
方小晴笑了一下:“你也不算亏。要不是她,你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
周海生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在车里看到那个匿名的照片,当时他手抖得连手机都快拿不住。他以为是哪路神仙看不下去了,替他揭露真相。现在看来,不过是沈竹音的一步棋,他妈的一步棋。
但他恨不起来。恨不起沈竹音,也恨不起发来照片的那只手。他只觉得冷。从骨子里往外冒的冷。
方小晴说:“不过周哥,有件事你得知道。刘敏跟陆明远,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他们在一起,可能很早了。你结婚第七年,她就认识陆明远了。只是最近才被你发现。”
周海生点了点头。
“还有,刘敏现在过得不好。”方小晴说,“陆明远和他老婆在离,没空管她。她欠的钱一分没还,债主找上她妈家去了。你那边,没受影响吧?”
周海生摇头。
“她没来找你?”
“打过电话,我没接。”
方小晴“嗯”了一声,没再说下去。
当天晚上,周海生接周甜放学。路过一个路口时,看见刘敏站在公交站台边上,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瘦得脱了相,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周甜一眼认出了她,摇下车窗喊妈妈。
周海生把车靠边停下。
刘敏愣住了,往后退了一步,又往前挪了挪。周甜从车上跳下来,跑过去抱住她的腰。刘敏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蹲下来,抱住女儿,眼眶红透了。
周海生坐在车里,看着她们。
刘敏抬头,朝他看过来。嘴动了动,像说了句什么。风太大了,他没听清。
周甜跑回来,拉开车门:“爸爸,妈妈要去我们那住一天,可以吗?”
周海生看着女儿的脸,没法拒绝。
他点了点头。
刘敏上了车,坐在后座,一路没说话。到了家里,她站在门口,看着焕然一新的房子,表情复杂。
“你换了锁。”她说。
“换的智能锁。你要来,临时录指纹。”周海生说着,在门锁上操作了几下,然后拉起她的手,把指纹录进去。
刘敏的手指冰凉,触在他掌心里,像一小块冰。
“这个指纹,周甜想你就让她带你来。”他说,“但以后你自己来,别再半夜堵在学校门口。”
刘敏低下头,眼泪一颗颗砸在地板上。
那天晚上,刘敏给周甜做了一桌菜。周海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着厨房里的动静。锅铲碰撞的声音,和从前一样。刘敏做饭时总爱哼歌,这次没有哼。
吃饭的时候,周甜一个劲地给刘敏夹菜。刘敏吃得很慢,每口都嚼很久。
周海生起身盛汤,给刘敏也盛了一碗。刘敏接过来,手微微发颤。
饭吃到一半,周甜问:“妈妈,你以后每个星期都回来住一天,好不好?”
刘敏没说话,看向周海生。
周海生低头扒了一口饭:“你妈有空就来吧。”
刘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掉进汤里,泛起小小的涟漪。
这一晚,周甜缠着刘敏讲了好久的话,直到十点才睡着。刘敏从女儿房里出来,走到客厅。周海生还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周海生。”她站在灯下,叫他的名字。
“嗯。”
“我后悔了。”她声音哑着,“我特别后悔。”
周海生调了一下音量,没回头。
“后悔什么?后悔跟了他,还是后悔被我撞见?”
刘敏沉默了一会儿:“都后悔。”
周海生笑了一下,关掉电视。
“刘敏,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为什么活?”他问。
刘敏摇头。
“我以前觉得,为这个家,为周甜。后来发现,其实人最怕的不是苦,是被最亲的人当傻子。”他站起来,“你走吧。以后别在周甜面前哭。她心软,见不得你哭。”
刘敏站在那,眼泪又开始掉。
“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她问。
周海生看着她,很平静地说:“回不去了。”
刘敏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转身走到玄关,蹲下来穿上鞋。
“那我走了。”
“嗯。”
门关上,声音很轻。
周海生站在客厅中间,站了很久。他走到阳台上,点燃了一支烟。楼下的路灯把街道照得昏黄,刘敏的身影从楼道里出来,慢慢地消失在夜色里。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雾气被夜风吹散。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他砸碎风挡玻璃时,刘敏脸上的表情。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恐惧。那种恐惧,让他在那一刻感到一种可怕的满足。他以为报复会让他痛快,但痛快过后,心里只剩下空。
像这房间,刚装修完,什么都是新的,却怎么都填不满。
他掸了掸烟灰,转身回房。
日子像死水一样流着,不起波澜。
周海生照常上班,照常接女儿,照常给母亲打电话。方小晴偶尔会发来消息,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还行。就俩字,不多不少。
直到一个月后的一个周末,周海生送周甜去上辅导班。回来的路上,经过城南公园。他心念一动,拐了进去,把车停在路边,下来走了走。
公园还是老样子。人工湖边上长着柳树,有人遛狗,有人跳舞。他走了一圈,在一个长椅前停下来。那是他和刘敏谈恋爱时常坐的地方。那年他还没买车,两人坐公交来这,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坐在长椅上,看着湖面,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响了。是方小晴打来的。
“周哥,陆明远和他老婆的官司,今天判了。陆明远差不多净身出户,公司的股份全归沈竹音了。”
“哦。”
“你听上去不意外。”
“意料之中。”周海生说,“他靠老婆起家,还出轨。沈竹音不把他整死,算他积德了。”
方小晴在电话那头笑了:“陆明远现在急了。他手里没钱,就来逼刘敏还钱。刘敏最近被追债追得不敢出门。你知道吗,她妈把房子抵押了,准备替她还债。”
周海生一怔:“她妈就一套老破小。”
“可不是。刘敏跪着求她妈,她妈也心软了。过几天可能就有人找你,要你出点抚养费。你注意点。”
周海生握着手机,眉头慢慢皱起来。
挂了电话,他靠在长椅上,望着天。天很蓝,一丝云也没有。他想起刘敏的母亲,那个老太太,个子矮,嗓门大,每次来他们家都嫌这嫌那。但她对周甜是真的好,年年压岁钱没断过。
刘敏会去跪她。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刘敏跪在地上,抱着老太太的腿,哭得满脸鼻涕。老太太一边骂,一边抹眼泪。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该做点什么。不是为了刘敏,是为了周甜她外婆。那套老房子,是老太太的命根子。
周海生站起来,掏出手机,拨了刘敏的电话。
这次,她很快接了。
“周海生?”
“你妈要把房子抵押了替你还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刘敏的声音传过来,带着颤抖:“你怎么知道的?我让她别说的……”
“刘敏,你欠陆明远的钱,是不是有借条?”
“有。”
“借条上写的什么?发给我。”
“你要干什么?”她警觉起来。
“你发给我,别废话。”
刘敏犹豫了一下,答应了。挂了电话没多久,她把借条照片发了过来。周海生放大看了几遍,然后拨了赵律师的电话。
“赵律师,我想问一下,我前妻在婚内借了外债,这笔钱没用于家庭共同开支,离婚后还需要共同还吗?”
赵律师的声音不紧不慢:“如果这笔钱是婚内所借,但用于个人挥霍或与家庭无关的事务,你提出异议,是不需要共同承担的。关键是,借条上只有她一个人的签字吗?”
“对,只有她签字。”
“那就好办。让她来找我,我帮她做个法律意见。你告诉她,这笔钱是她个人债务,债主只能找她,找不到你头上。她如果愿意,可以跟债主协商减免,或者走法律程序。”
周海生记下来,挂了电话。他把赵律师的话转述给刘敏。刘敏听完,半天没出声。
“你帮我找律师?”她终于开口,声音发涩。
“我是帮周甜她外婆。”
刘敏不说话了。
第二天傍晚,周海生接到刘敏的消息,说债主又来了,堵在她妈家门口。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车过去了。
到的时候,刘敏正站在楼道口跟两个壮汉对峙。两个男人一个留光头,一个脖子上有纹身,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刘敏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手机,脸色发白。
周海生走过去,挡在她面前。
“你们是什么人?”
光头男上下打量他:“你谁啊?”
“我姓周,她前夫。”
光头男笑了:“前夫还管前妻的事儿?怎么着,还想复婚?”
“欠你们多少?”
“本金八十万,利息滚到一百五十万。”
周海生看了一眼刘敏。她闭上眼睛,眼泪从脸颊滑下来。
“借条给我看看。”
光头男从包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周海生接过来看了一遍,发现上面写的利息高得离谱,年化超过百分之五十。
“你们这是什么公司?”
“你别管什么公司。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天不给,就别怪我们不走了。”
周海生把借条还给他:“这借条上写的利息,超过了国家规定的红线。你们要真想起诉,法院不会支持。”
光头男脸色一变:“你想赖账?”
“我想讲法。”周海生说,“这钱是她借的,不是我们夫妻共同债务。你们找她可以,但不能骚扰老人和孩子。再堵在这里,我报警。”
光头男和纹身男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
周海生拉着刘敏进了楼道。光头男在身后喊了一句:“行,你们等着。”
进了屋里,刘敏的母亲坐在沙发上,脸色很差,手边放着一杯水,已经凉了。周甜蹲在姥姥旁边,眼泪汪汪的,看见周海生进来,站起来喊了一声爸爸。
周海生拍了拍她的头,走到老太太面前,喊了声妈。
老太太抬头看他:“海生,你来了。”
“妈,您别怕。这件事我来处理。”
老太太嘴唇哆嗦了一下,别过脸去。
周海生把刘敏叫到阳台上,关上门。
“你告诉我,你到底借了多少?”
“本金就八十万,我现在还进去四十万了,还剩四十万本金。他们就说连本带利一百五十万。”刘敏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
“你那四十万哪来的?”
刘敏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陆明远给的。”
周海生心里沉了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行。”他说,“明天你带上所有借条、转账记录,去律师事务所找赵律师。我已经约好了。他会帮你处理。”
刘敏点了点头。
周海生转身要走,刘敏叫住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周海生没回头:“我是帮周甜她外婆。”
刘敏不说话了。
周海生走出阳台,带着周甜下了楼。到了楼下,周甜仰起头问:“爸爸,妈妈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没事。妈妈自己能解决。”
“可是我看见妈妈哭了。”
周海生蹲下来,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大人有很多事情,哭一哭就好了。你乖乖的,别让妈妈担心。”
周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之后的一个多月,赵律师帮刘敏处理债务纠纷。债权人告上法庭,法院审理后认定,借款本金按实际转账金额计算,利息按年化百分之十五计算,超出部分不予支持。刘敏已经还进去的四十万,冲抵了利息和部分本金,最终还需偿还三十一万。
三十一万,对于刘敏来说,仍然不少。但她妈不用再抵押房子了。
刘敏给周海生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谢谢。”
周海生回了一个字:“嗯。”
又过了一个月,周海生听方小晴说,陆明远离婚后,又跑去找刘敏了。这次不是为了旧情,是为了让刘敏再拿钱出来。刘敏死活不肯。陆明远在她单位门口闹了一场,刘敏报了警。警察来了以后,陆明远当众说出刘敏和他睡过的事。刘敏的同事全都听见了。
刘敏在电话里跟周海生哭,哭得喘不上气。
周海生听完,只问了一句:“他在哪?”
刘敏说不知道。周海生就挂了电话,拨通方小晴的号码。
“陆明远现在住哪?给我地址。”
方小晴愣了一下:“周哥,你要干嘛?”
“你别管。给我地址。”
方小晴犹豫了一下,发过来一个地址。城西的一个老旧小区。
周海生开车过去。天黑下来,他找到那栋楼,顺着楼道上去。三楼,门口堆着几个纸箱子。他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陆明远半张脸。他比上次瘦了不少,眼窝深陷,下巴上一圈胡茬。看见周海生,他的瞳孔缩了一下,下意识要关门。
周海生一脚把门踹开。陆明远往后跌去,撞在鞋柜上。
“你干什么?!”陆明远吼着,从地上爬起来。
周海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陆明远,你要是个男人,就别再纠缠刘敏。”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跟她的事,我不追究。你再让她在单位丢人,我让你在这城里待不下去。”
陆明远冷笑:“你他妈谁啊?你们俩都离了,你还管她?”
“你试试。”
陆明远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周海生,你说你是不是贱?她给你戴绿帽子,你还替她出头。你他妈是龟公转世吧?”
周海生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陆明远下意识往后退,腰撞在餐桌上。
“你再说一遍。”
陆明远嘴角抽了抽,没再敢吭声。
周海生转身离开。走到楼梯口时,他听见陆明远在身后摔了个杯子,骂了句什么。
他没回头。
那一晚,周海生回去后睡得很沉。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刘敏发来的一条消息:“我想见你一面。”
他回:“没空。”
刘敏又发:“就一面。有些事情,我得当面告诉你。”
周海生想了想,回了一个时间和地址。他不想让刘敏再来家里。
周末下午,城南公园。周海生坐在那个长椅上,刘敏从远处走过来。她穿了一件浅色外套,头发剪短了,看着精神了不少。她在他旁边坐下,两人的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
“陆明远找过你?”周海生先开口。
“找过。我没理他。后来他就不来了。”刘敏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谢谢你。”
“说过了,不用谢。”
“我来不是要谢你的。”刘敏转过头,看着他,“周海生,我想复婚。”
周海生微微眯起眼睛,没有接话。
刘敏继续说:“我知道我错了。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就想给周甜一个完整的家。”
周海生看着湖面,过了一会儿才说:“刘敏,我们之间,不是一句错了就能翻篇的。你跟我在一起十二年,做了多少事,只有你自己清楚。我好不容易爬出来,你别再把我拖回去。”
刘敏的眼泪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点头:“我明白了。”
她站起来,准备走。周海生叫住她:“刘敏。”
她停住。
“你还年轻,找个靠谱的人,好好过日子。但你得先把自己弄干净。那些债,还完了就跟过去断干净。”
刘敏背对着他,肩膀抖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远了。
周海生坐在长椅上,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才起身回家。
半年后。
周海生升了职,成了公司的运营总监。工资翻了一番。周甜考上了重点初中。他把女儿接回城里,每天早起给她做饭,晚上陪她写作业。日子过得清淡,但安稳。
刘敏没有再找过他。听说她去了一家私企做行政,每月拿四千多块,省吃俭用还债。她偶尔会来看周甜,每次都在门口站一会儿,不进门。周甜说,妈妈瘦了,但气色好了。
周海生点了点头,没接话。
有一天,周甜放学回来,书包里掉出一张画。周海生捡起来看,是一家三口手拉手的简笔画。画上的男人和女人笑着,中间的小女孩扎着两条辫子。
周海生看了很久,然后把画夹进了书页里。
那晚,他坐在阳台上抽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方小晴发来的消息:“周哥,陆明远进去(坐牢)了。涉嫌诈骗,金额不小。”
周海生回了一个“嗯”。
方小晴又发:“沈竹音前几天再婚了。新郎是她大学同学,听说人挺老实。”
周海生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再回复。
夜深了,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凉意。他起身去关窗户,路过周甜的房间,门半掩着。他轻轻推开一条缝,看见女儿已经睡着了,怀里抱着一个旧娃娃。那是刘敏三年前给她买的,洗得发白,眼睛珠子掉了一颗,用黑线缝了一个扣子上去。
周海生轻轻把门合上。
回到卧室,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灯关着,只有窗帘透进一点月光。他想,人这一生,是不是就是这样?一边碎着,一边补着。补出来的东西,虽然不如原来好看,但好歹还能用。
他不恨刘敏了,也不恨陆明远,更不恨沈竹音。他恨的是那些年白白糟蹋的时间。可时间不能回头,人只能往前走。
第二天一早,他送周甜去学校。在校门口,周甜忽然说:“爸爸,下周的家长会,你能让妈妈也来吗?”
周海生愣了一下。
“老师说,最好爸爸妈妈都来。”
周海生看着女儿的眼睛,点了点头:“好,我给她发消息。”
周甜笑了,露出两个酒窝。
周海生站在校门口,看着女儿蹦蹦跳跳地跑进教学楼。他拿出手机,翻到刘敏的微信,打了几个字:“下周家长会,你有空吗?”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装进口袋,转身走进人群里。
阳光很好,照得整条街都亮堂堂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