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我依旧会从梦中惊醒,闻到那股混合着柴油、劣质香烟和冷藏单元里若有似无的腐烂甜腥味。
那是2008年的味道,是刻在我骨头上的味道。
很多人说,那一年有雪灾,有奥运,有振奋人心的口号。
但于我,一个叫李卫东的长途货车司机而言,那一年,只有一个代号——“国道312上的幽灵”。
它始于一张张超速罚单,和一个不该出现在国道上的交警,也终结于我亲手推开的那扇通往地獄的冷藏车厢门。
01
2008年7月,天气热得像个巨大的高压锅,连柏油马路都蒸腾着扭曲的空气。
我开着那辆与我相伴了六年的“东风大力神”重卡,行驶在国道312线上。
车窗外的景色单调得催人欲睡,一成不变的农田和偶尔闪过的村庄,看得人眼皮发沉。
可我不敢睡,甚至不敢有丝毫懈怠。
因为我知道,在这条路上,有一个“幽灵”在等着我。
果不其然,刚过一个写着“前方500米测速”的牌子,那辆熟悉的白色捷达警车就从路边的树荫里钻了出来,不紧不慢地跟在我车后。
我心里“咯噔”一下,捏着方向盘的手心瞬间全是汗。
又是他。
我叫李卫东,那年三十有五,跑长途运输快十年了。
我上有老下有小,老婆在县城纺织厂上班,工资不高还总被拖欠,儿子刚上初中,正是花钱的时候。
这一家子的开销,全压在我这台“东风”的车轮子上。
我自诩是个老司机,开车稳当,懂规矩,十年间连追尾的事故都没出过。
可就在这个月,我栽了,栽得莫名其妙,栽在同一个人手里。
这个交警叫陈凯,至少他警官证上是这么写的。
一张没什么表情的国字脸,眼睛不大,但锐利得像鹰。
从7月1号我第一次在这条线上被他拦下开超速罚单开始,他就阴魂不散地缠上了我。
这个月我跑了四趟活,来回八次经过他负责的路段,结果就是,我的驾驶本上,不多不少,不多不少,整整八张超速罚单,全都拜他所赐。
今天,是第九次。
我死死盯着后视镜,那辆捷达不远不近地跟着,警灯没亮,喇叭没响,就像个耐心的猎人,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我额头的汗顺着眉毛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我敢用我十年驾龄发誓,我绝对没有超速!
这条路段限速80,我的车速表指针就没上过75。
为了防着他,我甚至自费装了个电子狗,可那玩意儿在他面前就像个哑巴。
“嘀呜——嘀呜——”刺耳的警笛终于响了。
我长叹一口气,认命地打着转向灯,把这个钢铁巨兽缓缓靠向路边。
车停稳,拉手刹,熄火。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
陈凯的皮鞋踩在滚烫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敲了敲我的车窗。
我降下玻璃,一股热浪夹杂着他身上的烟味涌了进来。
“李师傅,又见面了。”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驾照,行驶证。”
我没说话,从副驾上那个磨得发亮的皮包里,掏出我的证件和那本已经被罚单塞得鼓鼓囊囊的驾驶本,递了出去。
他接过去,熟练地翻开,看了一眼,然后抬眼看我:“李师傅,国道312线K1573段,你刚才的时速是92公里,限速80,超速百分之十五。你知道什么后果吧?”
我胸口一股邪火“噌”地就冒了上来,再也忍不住了:“陈警官,你这就不讲道理了吧?我车速表一直压在75,你凭什么说我92?你的测速仪是不是有问题?要不就是你这人有问题!”
陈凯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那弧度里全是嘲讽。
“仪器是国家检测合格的,有没有问题不是你说了算。至于我……我只是依法办事。”他低下头,刷刷地开始写罚单,“罚款200,扣3分。”
“你!”我气得浑身发抖,方向盘被我捏得咯咯作响。
八张罚单,一千六百块钱,扣了24分!
我的A2驾照一个周期才12分,这意味着这个月跑完,我就得去车管所回炉重造,还得交高昂的罚款。
这不光是钱的问题,这是要砸我的饭碗!
“陈警官,你跟我有仇是吧?我李卫东自问没得罪过你,你为什么老盯着我?这条道上那么多车,比我快的有的是,你怎么不拦他们?”
他写完罚单,撕下来,连同我的证件一起递过来:“我只是恰好每次都看见你超速。李师傅,遵纪守法,比什么都强。”
我接过罚单,那张薄薄的纸在我手里重如千斤。
我看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屈辱感涌上心头。
我知道,跟他掰扯不清。
人家穿着那身皮,拿着国家的仪器,他说你超速,你就是超速了,哪怕你当时是在推车。
“行,我认栽。”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罚单我交,分我认扣。但我告诉你,陈警官,做人不能太绝,小心遭报应。”
他似乎是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报应?我信。但我的报应,肯定不是你给的。”他转身准备走,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让我心里莫名一寒。
他说:“李师傅,路上慢点开。下次,我可不希望再给你开罚单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上了那辆捷达,一溜烟开走了,卷起一阵尘土。
我一个人坐在驾驶室里,像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木偶。
车里的空气闷热得让人窒息,但我却感觉浑身冰冷。
我拿起那张新的罚单,看着上面“陈凯”两个龙飞凤舞的签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王八蛋,到底想干什么?
他绝对不是为了那点罚款,他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违章司机,更像是在审视一件工具,一件他即将要使用的工具。
我重新发动汽车,汇入车流。
可这一次,我的心乱了。
我不再关注路况,满脑子都是陈凯那张脸,和他那句“下次,我可不希望再给你开罚单了”。
这听起来像是一句警告,又像是一句预告。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件事,没那么容易结束。
第九张罚单,可能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大麻烦,还在后头等着我。
02
回到家,老婆看我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我路上是不是不顺利。
我没敢跟她说实话,只说天热,有点累。
我怕她担心,这个家已经够艰难了,我不能再让她跟着我一起愁。
晚上,我一个人就着一盘花生米,喝了半瓶劣质白酒。
酒精没能麻痹我的神经,反而让陈凯那张脸在我脑海里愈发清晰。
辗转反侧一夜,第二天,我又接了个活儿,还是跑国道312。
货主催得急,我没得选。
我甚至产生了一种荒唐的念头,要不绕路走吧?
可那要多烧几百块的油,多走一天多的路,我赔不起。
侥幸心理最终还是占了上风。
万一他今天不上班呢?
万一他把我忘了呢?
事实证明,我的侥幸心理,一文不值。
当我再次开着我的“东风大力神”行驶到那个熟悉的路段时,那辆白色的捷达警车,像个忠实的守卫,准时出现在了路边。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一次,我把车速压到了60,像个乌龟一样在国道上爬。
我甚至能感觉到后面那些小车司机不耐烦的喇叭声和咒骂声。
但我不在乎,我只想安全通过这片雷区。
然而,没用。
那辆捷达还是跟了上来,警笛再次响起。
我靠边停车,整个人都麻了。
我甚至没等他来敲窗,就自己把车窗降了下来。
陈凯走到车边,表情和昨天一模一样,连说话的语气都像是复制粘贴的:“李师傅,驾照,行驶证。”
我机械地递过去。
“你知道你为什么被拦下来吗?”他问。
我冷笑一声:“怎么?我开得慢也违章了?要不你干脆说我压坏了你们的马路,罚我重点?”
他没理会我的讽刺,平静地说:“货车在国道上无故低速行驶,影响后方车辆通行,属于违章。但今天不为这个。你车厢右侧的防撞杆,有一处反光标识脱落了,不符合安全规定。”
我愣住了,下意识地朝后视镜看去,那个位置被车厢挡得严严实实,我根本看不见。
但我知道,他说有,那就一定有。
哪怕是刚刚才被他抠掉的。
他没有给我开罚单,只是拿着我的证件,靠在车门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递给我。
我没接。
他也不在意,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我眼前缭绕。
“李师傅,抽根烟,聊聊?”
我心里警铃大作。
该来的,终于来了。
“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要罚款就开单,要扣分就扣,别整这些没用的。”我硬着头皮说。
他笑了,那是这个月以来,我第一次见他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李师傅,你别紧张。我不是要为难你。”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你那九张罚单,一共一千八百块钱,二十七分。我一分钱不要,一分不扣,全都给你销了,怎么样?”
我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罚单还能销?
这根本不合规定。
我立刻意识到,这背后一定有更大的圈套。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然后直勾勾地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罚款可以不交,但你得当我线人。”
“线人?”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陈警官,你是不是搞错了?我就是个开货车的,拉的是普货,每天累得像条狗,我能给你当什么线人?我上哪给你找情报去?”
“你不用找,情报会来找你。”陈凯的眼神变得深邃,像一口望不到底的古井,“李卫东,男,三十五岁。原籍河南,来本市八年。妻子王秀英,纺织厂女工。儿子李小军,市二中初一三班。家里还有个老娘,常年吃药。你开的这辆东风大力神,车牌号是……”他准确无误地说出了我的车牌号,然后继续道,“车是贷款买的,每个月要还四千多的车贷,还剩两年还清。为了给你娘看病,你还跟亲戚借了三万块钱。我说的,对不对?”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他不是在查我的违章,他是在查我的底!
他对我家的情况了如指掌,连我儿子在哪个班都知道!
这不是一个普通交警能办到的事。
“你……你到底是谁?”我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打颤。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让你继续开车养家,也能让你立刻倾家荡产,甚至……牢底坐穿。”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我彻底懵了。
恐惧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我牢牢罩住。
我知道,我没得选。
从他第一次拦下我的车开始,我就已经成了他网里的鱼。
“你要我……做什么?”我艰难地开口。
看到我服软,陈凯的表情松弛了一些。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很简单。辞掉你现在所有的散活,去一家公司应聘司机。公司名叫‘四海物流’,这是他们的地址和招聘电话。”
我接过信封,入手很薄,里面应该只是一张纸。
“四海物流?我听说过,是咱们这最大的一家物流公司。他们……有什么问题?”
“有没有问题,需要你进去之后才知道。”陈凯说,“你的任务,就是进去,正常上班,开他们的车,拉他们的货。把你每天看到的、听到的,所有你觉得不正常的事情,都告诉我。尤其是关于一个叫‘彪哥’的人。”
“彪哥?”
“对,他是四海物流的一个车队队长,你进去之后,想办法分到他的手下。这个人,是关键。”
我捏着信封,感觉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如果……如果我暴露了,怎么办?”
陈凯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或许是同情,或许是别的什么。
“不会的。你就是个因为罚单太多,丢了饭碗,不得不去大公司找活干的倒霉蛋。这是最完美的掩护。你只要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个司机。”
他拉开车门,准备上车。
“这是我的一个私人号码,记下来,有任何情况打这个电话。以后在路上,我们就是陌生人。”他把一串数字告诉了我。
我像个机器人一样,努力把它记在脑子里。
“李师傅,”他最后说,“开弓没有回头箭。为了你老婆孩子,你该知道怎么做。”
白色的捷达车再次消失在国道尽头。
我坐在驾驶室里,久久没有动弹。
七月的太阳毒辣地烤着大地,可我却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冰窟窿,从里到外都冻透了。
我打开那个信封,里面是一张打印纸,上面写着“四海物流”的地址和联系方式,还有一个名字——王彪。
我的人生,就在这条国道上,被一个神秘的交警,用九张罚ano,强行拐进了一条我做梦也想不到的岔路。
前方是深渊还是坦途,我一无所知。
我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一个单纯的货车司机李卫东了。
03
接下来的两天,我像是丢了魂一样。
我把车停在家里,谎称没接到活,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老婆看我状态不对,以为我病了,又是给我熬姜汤,又是给我煮鸡蛋。
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和担忧的眼神,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多想告诉她一切,可我不敢。
陈凯的话就像魔咒一样在我耳边回响:“为了你老婆孩子,你该知道怎么做。”
是啊,我能怎么办?
去报警?
说一个交警威胁我当线人?
证据呢?
那九张罚单吗?
他大可以不承认,说一切都是秉公执法。
到时候,他毫发无伤,而我,驾照被吊销,工作丢了,还欠着一屁股债,甚至可能被他找别的由头送进局子。
我赌不起。
第三天,我像是上刑场一样,拨通了“四海物流”的招聘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很冲,问了我几个简单的问题,比如驾龄、开过什么车、有没有案底之后,就让我第二天下午去公司面试。
四海物流的公司总部不在市区,在郊区一个巨大的物流园里。
第二天,我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坐着公交车,一路颠簸着到了地方。
那场面,着实把我镇住了。
光是门口进进出出的大货车,就比我以前去的那些小货运站加起来都多。
一排排整齐的蓝色厂房,巨大的停车场上停满了崭新的重卡,车头都印着“四海物流”四个大字。
跟这里一比,我那辆“东风大力神”简直就是个破铜烂铁。
我按照指示,找到了办公楼。
接待我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他把我领进一间小办公室,扔给我一张表格,让我填。
表格的内容很详细,除了基本信息,还要填家庭成员、社会关系、甚至有没有大额欠款。
我心里一沉,这查得也太细了。
我按照陈凯的吩咐,在“工作经历”一栏,老老实实写了自己是干散活的个体司机,然后按照他的“剧本”,在“离职原因”一栏写上了“因多次违章导致驾照降级风险,寻求稳定工作”。
填完表,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一个挺着啤酒肚,脖子上戴着大金链子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拿起我的表格扫了一眼,然后把目光投向我,那眼神,充满了审视和不屑。
“李卫东?”他开口了,声音很粗。
“是。”我赶紧站起来。
“坐。”他指了指椅子,然后把我的表格往桌上一扔,“个体户?跑散活的?”
“对。”
“怎么想着来我们四海了?我们这庙小,可容不下你这种自由惯了的大神。”他话里带刺。
我心里暗骂,但脸上还得挤出孙子一样的笑容:“大哥,您说笑了。跑散活太不稳定了,有时候一个月不开张。而且……不瞒您说,我最近点背,被交警盯上了,罚单开了一堆,驾照都快保不住了。所以想找个大公司,安稳点,按时领工资。”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也符合一个走投无路的司机的形象。
那男人听完,盯着我看了半天,似乎是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
半晌,他才“哼”了一声:“算你识相。我们四海的规矩多,没以前那么自在。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让你拉石头,你不能问里面是不是金子。做得到吗?”
“做得到,做得到!只要有活干,有钱拿,怎么都行。”我点头哈腰,活像个汉奸。
“行了。”他摆摆手,“我叫王彪,是公司的车队队长。看你也是个老司机,就不让你试车了。不过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在我手下干活,就得守我的规矩。要是敢耍滑头,或者在外面乱嚼舌根子,别怪我不客气。”
我心里咯噔一下。
王彪?
他就是陈凯说的那个“彪哥”?
这也太巧了。
我本来还想着怎么才能分到他手下,没想到直接就撞他枪口上了。
这是陈凯安排好的,还是纯属巧合?
我不敢多想,赶紧应承下来:“是是是,彪哥,我懂规矩,一定好好干。”
王彪似乎对我的态度还算满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实习期一个月,工资三千。转正后看表现,多劳多得。没问题就签字画押,明天过来办入职,领车。”
我拿起合同,假装看了看,其实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机械地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从这一刻起,我正式成了四海物流的一名司机,也成了陈凯安插进来的一颗钉子。
办完手续出来,外面的太阳依旧刺眼。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办公楼,感觉它像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兽。
我成功地混进来了,可接下来呢?
我该怎么做?
怎么才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找到陈凯想要的“料”?
晚上,我辗转难眠。
我拿出手机,想给陈凯发个信息,告诉他我成功入职了,而且直接分在了王彪手下。
但我犹豫了。
陈凯说过,我们以后在路上是陌生人,主动联系他,会不会引起怀疑?
就在我纠结的时候,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个字:“等。”
我瞬间明白,是陈凯。
他一直在监视着我,他知道我的一举一动。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我在这边演戏,而他,就是那个手握剧本的导演。
我删掉短信,把手机扔到一边,用被子蒙住了头。
我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身不由己地被卷向未知的中心。
04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正式到四海物流报到。
王彪把我领到了后勤,领了一套印着公司Logo的蓝色工作服,一个旧手机,还有一把崭新的车钥匙。
“车在B区36号,是辆解放J6,车况不错,刚保养过。公司的规定都贴在车里,自己看。”王彪扔给我一把钥匙,语气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今天没你的活,你先熟悉一下车子和园区环境。手机保持24小时开机,随时等通知。”
我连声道谢,拿着东西去了停车场。
解放J6,确实是好车,比我那台老爷车一样的“东风”强太多了。
驾驶室宽敞明亮,各种设备一应俱全。
我坐在驾驶座上,摸着崭新的方向盘,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这车不属于我,我只是个过客,一个带着特殊任务的演员。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把王彪说的那张规章制度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大多是些安全行车、货物交接的流程,没什么特别的。
但在最后一条,用红笔标注着:“严禁私自拆封货运单及货品包装,严禁打听与自己任务无关的信息,违者后果自负。”这条规定,看似平常,但“后果自负”四个字,写得格外触目惊心。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就像个透明人。
王彪没有给我派任何长途的活,只是偶尔让我在物流园里挪挪车,或者去附近的工厂拉一些短途的散货。
工资按天算,少得可怜。
我知道,这是对我的考验,或者说,是“观察期”。
王彪在观察我,看我是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司机。
我表现得无可挑剔。
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
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从不多问一句。
休息的时候,就跟园区里的其他司机凑在一起抽烟打屁。
他们聊的无非是哪个路段查得严,哪个服务区的饭菜好吃,哪个姑娘更漂亮。
我小心翼翼地听着,希望能听到一些关于王彪或者四海物流的“内幕”。
但他们似乎都很谨慎,没人会主动聊公司的事情。
偶尔有人说漏嘴,提到“彪哥今天心情不好”之类的话,也会被旁边的人用眼神制止。
我渐渐明白,在四海物流,王彪的威信很高,而且是一种带着恐惧的威信。
在这期间,陈凯再也没有联系过我。
那条短信就像石沉大海,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但我知道,他在等,等我真正融入这里,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机会在第二周的周三到来了。
那天下午,王彪突然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他扔给我一份货运单:“去一趟邻省的临山县,送一批电子元件。晚上八点装货,连夜走,明天中午之前必须到。”
我接过货运单,心里一阵激动。
这是我进公司以来第一个长途任务。
这意味着,我的“观察期”可能结束了。
“彪哥,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我立正站好,像个新兵。
王彪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厚厚一叠现金。
“这是三千块钱,路上加油、吃饭、过路费都在里面,多退少补,拿发票回来报销。”他把钱递给我,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很随意,但眼神却很严肃,“路上可能会有人联系你,让你在‘野狼’服务区停一下,到时候按他说的做就行。”
我的心猛地一跳。
“野狼”服务区?
我跑了十年车,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而且,为什么不是货主联系我,而是“有人”联系我?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但我脸上不敢有丝毫表露,只是顺从地点点头:“好的,彪哥,我记住了。”
王彪挥挥手,示意我可以走了。
我拿着货运单和钱,走出了办公室。
我的手心全是汗。
直觉告诉我,这次运输,绝对不是送一批电子元件那么简单。
那个所谓的“野狼”服务区,和那个神秘的联系人,才是这次任务的关键。
晚上八点,我准时把车开到指定的仓库。
装货的过程很正常,工人们把一个个贴着“精密仪器,小心轻放”标签的箱子搬上车。
我核对了数量,签了字,然后锁好车厢。
在上车前,我习惯性地绕着车检查了一圈。
在检查到车厢尾部的时候,我愣住了。
车厢的铅封,不是物流公司常用的那种一次性塑料铅封,而是一种很老式的铅块封印,上面刻着一个我看不懂的狼头图案。
我心里“咯噔”一下,王彪说的“野狼”服务区,和这个狼头图案,难道有什么联系?
我不敢多看,装作若无其事地爬上驾驶室,发动了汽车。
重卡驶出物流园,汇入城市的夜色中。
我打开了陈凯给我的那个旧手机,屏幕亮起,没有任何未读消息。
我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个情况告诉他。
想了想,我还是忍住了。
陈凯让我“等”,那我就继续等。
车开上高速,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一边开车,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着那个旧手机。
我感觉自己就像是揣着一个定时炸弹。
过了大概三个小时,就在我快要开出本市地界的时候,那个旧手机终于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戴上耳机,按下了接听键。
“是李师傅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经过处理的声音,听不出男女,也听不出年龄,冰冷得像机器。
“是我。”
“继续往前开,下一个出口下高速,然后走国道。导航会把你带到‘野狼’服务区。
到了之后,把车停在最里面的角落,会有人过去找你。”
“好。”
对方没有再多说一句,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按照指示,下了高速,转上了国道。
车载导航上根本没有“野狼”服务区这个地方。
我只能跟着手机上的一个简易地图走。
国道两旁越来越荒凉,路灯也渐渐稀少,最后完全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我的车灯,像一把利剑,劈开前方的夜幕。
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手机地图显示目的地到了。
我减速靠边,才发现在路边有一块几乎被野草完全遮住的破旧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野狼”两个字,旁边画着一个和铅封上一模一样的狼头。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服务区,就是一个废弃的停车场,地上长满了杂草,角落里还停着几辆报废的大货车,像几具巨大的钢铁尸骸。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把车缓缓开了进去,停在了最里面的角落,然后熄了火。
整个停车场死一般寂静,只有不知名的虫子在草丛里鸣叫。
我坐在驾驶室里,一动也不敢动,眼睛死死盯着后视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我快要崩溃的时候,后方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一辆没有开车灯的黑色桑塔纳,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停车场,停在了我的车后。
05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着黑色T恤的男人。
他们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分站在车头和车尾,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夜色很深,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到他们壮硕的身形轮廓,以及手里似乎拿着的条状物。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那东西,很像是钢管或者棒球棍。
其中一个人绕到我的驾驶室旁,用手指关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玻璃。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然后降下了车窗。
“货运单。”他言简意赅,声音沙哑。
我把王彪给我的货运单递了出去。
他接过,用一个微型手电筒照着仔细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把单子还给我。
“下车,开箱。”
“大哥,这……这不合规矩吧?公司规定不能……”我试图按照一个正常司机的反应去争辩。
“少废话!”另一个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车门另一侧,手里那根黑色的钢管在车门上敲了敲,发出“梆梆”的闷响,“让你开,你就开。不然今天你这车和人,都得留在这儿。”
威胁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了。
我识趣地闭上了嘴,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
双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腿肚子都在发软。
我走到车厢尾部,那两个人一左一右地跟着我,像是在押送一个犯人。
我拿出钥匙,打开车厢门锁。
当我的手触碰到那个刻着狼头的铅封时,我犹豫了一下。
“磨蹭什么!”身后的男人不耐烦地催促道。
我一咬牙,用钳子剪断了铅封。
沉重的车厢门在我面前缓缓打开。
借着他们手电筒的光,我看到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纸箱,和我装货时一模一样。
“把左边最里面的那十个箱子搬下来。”拿手电的男人命令道。
我不敢怠慢,爬上车厢,按照他的指示,费力地把那十个标着“电子元件”的箱子搬了下来。
箱子不重,但来回折腾,也让我出了一身冷汗,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吓的。
他们把箱子搬到桑塔ナ旁边,打开其中一个,用手电往里照了照。
我也好奇地伸头去看,但被另一个人粗暴地推开了。
“不该你看的,别看。”
过了一会儿,他们似乎是验完了货。
拿手电的男人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和我车上那个一模一样的狼头铅封,还有一个压线钳。
“重新封好,然后把这些箱子装回去。”
他指了指桑塔ナ旁边另外十个一模一样的纸箱。
我愣住了。
这是……换货?
他们把我的十箱货拿走,换了另外十箱货给我?
这批所谓的“电子元件”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他们如此大费周章地在半夜进行调换?
我不敢问,只能照做。
我把那十个新的箱子搬上车,放在原来的位置,然后关上车门,用他们给的新铅封,重新封好了车厢。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自己像是虚脱了一样。
“你可以走了。”那个男人说,“记住,今天晚上的事,没发生过。你要是敢跟任何人提起,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全家都闭嘴。”
我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
我逃也似的爬回驾驶室,发动汽车,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就踩着油门冲出了这个鬼地方。
重卡重新回到国道上,我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我抓起仪表盘上的水杯,猛地灌了几口,但依旧无法平息狂跳的心脏。
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噩梦。
那两个人的脸,那个狼头铅封,还有那十箱被调换的神秘货物,在我脑子里不断盘旋。
我下意识地摸向那个旧手机,我想把这件事立刻告诉陈凯。
但理智阻止了我。
陈凯说过,让我等。
现在这个情况,我不知道算不算他要等的消息。
如果我贸然联系他,会不会打乱他的计划?
就在我天人交战的时候,我忽然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那味道很淡,但非常特殊。
不是柴油味,也不是我抽的烟味。
那是一种……怎么说呢,有点像海鲜市场那种腥味,但又夹杂着一丝化学试剂的甜腻气味,钻进鼻子里,让人很不舒服,甚至有点反胃。
味道是从哪里来的?
我使劲嗅了嗅,发现源头似乎就在驾驶室里。
我检查了一下,没有什么异常。
难道是空调?
我打开空调,吹出来的风也是正常的。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副驾驶座位上。
那上面,放着我刚才换下来的工作服。
我鬼使神差地拿起那件衣服,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
就是这个味道!
在我搬运那十箱新的货物时,箱子的边角蹭到了我的衣服。
就是那个时候,把这个味道带上来的。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绝对不是电子元件!
电子元件不可能有这种味道。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可怕的猜测涌了上来。
毒品?
还是别的什么违禁品?
我越想越害怕,方向盘都有些握不稳了。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稀里糊D涂地把这车货送到目的地。
我必须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遏制不住了。
我把车开到一个临时停车带,停了下来。
我看了看四周,这条国道上车辆稀少,前后几公里都看不到一个人影。
我下了车,走到车厢后面,看着那个崭新的狼头铅封,心脏怦怦直跳。
我知道,公司规定,严禁私自开箱。
我也知道,那两个黑衣人警告过我。
如果我打开了,被发现了,后果不堪设想。
可如果不打开,我就像个傻子一样,拉着一车不知道是什么的危险品在路上跑。
万一被警察查到,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到时候,王彪会保我吗?
陈凯会保我吗?
我不敢赌。
我的手在颤抖,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别管闲事,安全把货送到,拿钱走人。
另一个说,你必须知道真相,这关系到你的身家性命!
最终,后一个声音占了上风。
我从工具箱里拿出那把巨大的管钳,对着那个铅封,狠狠地砸了下去!
铅封应声而断。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拉开了沉重的车厢门。
车厢门打开的一瞬间,那股又腥又甜的味道扑面而来,比刚才浓烈了百倍,熏得我差点吐出来。
我用手电筒照了进去。
那十个新换上的箱子,其中有一个,可能因为我刚才开车颠簸,封口的胶带裂开了一条缝。
也正是这条缝,让我看到了里面的东西,看到了我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地狱般的景象。
那不是电子元件,也不是什么违禁品。
那是一只手,一只惨白、僵硬,但绝对属于人类的手。
从裂缝里伸了出来,手指因为僵硬而微微蜷曲着。
我的大脑“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我手中的手电筒“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只从纸箱里伸出的手,无边的恐惧,瞬间将我吞噬。
06
我不知道自己瘫在地上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
冰冷的恐惧像无数只蚂蚁,从我的脊椎一路啃噬到天灵盖。
国道上偶尔有车经过,远光灯像利剑一样划破黑暗,短暂地照亮我煞白的脸,然后又迅速消失,将我重新扔回无边的死寂里。
那只手,那只从纸箱里伸出来的手,像一个烙印,死死地刻在了我的视网膜上。
我甚至能回想起每一个细节:发青的指甲,皮肤上细微的尸斑,还有手腕处一道不甚明显的缝合线……
缝合线!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进我混沌的大脑。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车厢,我吐了个天昏地暗。
直到把胆汁都吐出来,那种恶心和恐惧感才稍微减轻了一点。
不行,我不能待在这里。
我必须离开!
我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手电筒,哆哆嗦嗦地关上车厢门。
我甚至不敢再去看那个铅封,直接用一把大锁将门锁死。
我踉踉跄跄地跑回驾驶室,发动汽车时,手抖得连钥匙都插不进钥匙孔。
试了好几次,才终于点着了火。
我一脚油门踩到底,“东风大力神”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冲进了前方的黑暗。
我不敢看后视镜,我怕看到那两个黑衣人,或者更可怕的东西,从后面追上来。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报警!
我必须报警!
我摸出自己的手机,就准备拨打110。
可就在我手指即将按下去的瞬间,陈凯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又一次浮现在我眼前。
我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空无一人的国道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不能报警!
如果我报警,警察来了,问我怎么发现的?
我说我私自开箱了?
那我的嫌疑就最大。
到时候,四海物流和那伙神秘人,会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
我会成为替罪羊!
他们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国道上换货,势力绝对不小,我一个普通司机,怎么跟他们斗?
那我该怎么办?
把车扔了,自己跑路?
我能跑到哪里去?
我的家人怎么办?
陈凯把我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我跑了,他会放过我的家人吗?
那个王彪,那个“野狼”服务区的黑衣人,他们会不会去找我老婆孩子的麻烦?
我陷入了一个绝望的死局。
往前是万丈深渊,后退是刀山火海。
我被卡在中间,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那个旧手机,陈凯给我的那个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在这死寂的夜里,那铃声尖锐得像是索命的鬼魅。
我像是被烫到一样,浑身一激灵。
我看着那个在副驾驶座上不断震动的手机,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颤抖着手,按下了接听键。
“喂?”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开免提。”电话那头,是陈凯冷静到冷酷的声音。
我照做了。
“车厢里味道不错吧?”陈凯的第一句话,就让我如坠冰窟。
“你……你都知道?”
“我当然知道。”陈凯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意外,“你以为王彪为什么会把这个活儿派给你?你以为你在‘野狼’服务区的所作所为,真的神不知鬼不觉?”
我的大脑嗡嗡作响。
难道……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他知道我会去换货,他甚至知道货里是什么?
“你车头遮阳板的夹层里,有一个小东西。把它拿出来。”陈凯命令道。
我依言在遮阳板的夹层里摸索,很快就摸到了一个火柴盒大小的硬物。
我拿出来一看,是一个黑色的GPS定位器,上面还有一个微小的红点在一闪一闪。
“你从开着这辆车出物流园开始,你的位置,你车厢的每一次开关,甚至你驾驶室里的声音,我都能一清二楚地掌握。”
我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我的一举一动,全在他的监控之下!
我自以为是的发现,我内心的挣扎和恐惧,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尽在掌握的现场直播。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知不知道车上是什么东西?是人!是尸体!你让我拉着一车尸体到处跑,你这是让我去送死!”
“冷静点,李卫东。”陈凯的声音依旧平稳,“首先,那不是尸体,是器官。其次,你不会死。只要你按我说的做。”
器官!
这两个字比尸体更让我感到恐惧和恶心。
我终于明白那股又腥又甜的味道是什么了,那是混杂着福尔马林的血腥味!
四海物流,他们……他们在用货车走私人体器官!
“我……我不干了!这事我干不了!你杀了我吧!”我彻底崩溃了。
这已经超出了我的认知和承受范围。
这不再是简单的线人任务,这是在和一群丧心病狂的魔鬼打交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陈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卫东,你听着。我知道你害怕,任何一个正常人遇到这种事都会害怕。但你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你私自开箱,已经暴露了。如果你现在把车扔了,或者报警,那伙人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你。你以为他们为什么用一个新司机来拉这种货?因为你就是那个随时可以牺牲掉的消耗品!”
他的话像一把把尖刀,扎进我的心脏。
“现在,唯一能保住你和你家人性命的,只有我。”陈凯继续说,“这个案子,我跟了两年。四海物流只是这个庞大犯罪网络中的一个环节。他们利用物流公司做掩护,构建了一条从医院太平间、黑市,到最终买家的地下器官交易链。无数的生命,就因为这条罪恶的链条而消逝。我要把它彻底斩断!”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抓人?你们警察……”
“证据!”陈凯打断了我,“我们有怀疑,但没有铁证。我们需要人赃并获,需要抓到他们的核心成员,需要找到他们的交易地点。而你,李卫东,就是我们插进敌人心脏里最重要的那根探针。”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把这车货,完好无损地送到目的地。记住他们接货的人的长相,记住交易的地点。这是我们把他们一网打尽的关键。”
“我……我做不到。我……”
“你能做到!”陈凯的语气变得严厉,“想想你老婆,想想你儿子!这是你唯一的活路!也是你赎罪的机会。你拉的这车货,或许能救活几个人,但它的来源,却是肮脏和罪恶的。你现在做的,是帮助更多无辜的人免于受害!”
我沉默了。
我靠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车窗外,夜色依旧浓重。
我的人生,似乎也陷入了这无边的黑暗之中,而陈凯,就是远处唯一的那点微光。
尽管这光,看起来更像是地狱的业火。
“好……我干。”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很好。”陈凯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们会全程保护你的安全。完成这次任务,你和你的家人,都会得到一笔足够你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奖金,还有一个全新的身份。所有的罚单,所有的债务,都会一笔勾销。”
他给了我一个无法拒绝的承诺。
“现在,重新上路。把车开到临山县,货运单上的地址是个幌子,他们会提前联系你,给你新的地址。去吧,李卫东。拿出你一个男人的担当来。”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车里,像一尊雕像。
许久,我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脸上火辣辣的疼,却让我混乱的大脑清醒了许多。
没错,我没得选。
但至少,我现在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了。
我重新发动汽车,挂挡,松开手刹。
东风大力神再次启动,这一次,它的引擎声听起来不再是哀嚎,而是一种低沉的怒吼。
我握紧方向盘,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国道,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临山县,我来了。
不管前面是龙潭还是虎穴,我李卫东,今天就要闯一闯!
07
去往临山县的路,我感觉比我十年司机生涯走过的所有路都要漫长。
每经过一个颠簸路段,我都会下意识地绷紧神经,仿佛能听到车厢里那些纸箱碰撞的声音,那声音,像是在提醒我,我车上拉着的,是多么沉重而罪恶的东西。
天快亮的时候,那个神秘的电话又一次打了进来。
依旧是那个冰冷的、经过处理的声音。
“李师傅,改变路线。不要去县城了,去城郊的‘宏发废品回收站’。”
他报了一个详细的地址。
“好的。”我简短地回答。
“记住,把车停在回收站最后面的那排铁皮房前。人待在车上,不要下来。”
“明白。”
挂了电话,我按照新的指示,在导航上重新设置了路线。
宏发废品回收站,听起来就是个偏僻、人迹罕至的地方,确实是个进行秘密交易的绝佳场所。
上午十点左右,我终于开到了目的地。
这里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败。
一个巨大的院子,用参差不齐的砖墙围着,门口的铁门锈迹斑斑。
院子里堆满了小山一样的废旧金属、塑料和纸壳,散发着一股酸腐的气味。
我把车缓缓开了进去,院子里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头,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就自顾自地低头抽着旱烟。
我按照指示,把车开到了院子最深处,那里有几间独立的蓝色铁皮房,看起来像是仓库。
我把车停好,熄了火,然后就坐在驾驶室里,静静地等待。
这一等,就是三个小时。
正午的太阳把铁皮驾驶室烤得像个蒸笼。
我浑身是汗,又不敢开空调,怕耗电太多,万一待会儿车打不着火就麻烦了。
我拧开水杯,把最后一点水喝干,喉咙依旧干得像要冒火。
就在我快要被烤晕过去的时候,一辆白色的金杯面包车,从回收站外面开了进来,直接停在了我的重卡旁边。
车门拉开,从上面下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花衬衫,剃着个光头,脖子上的金链子比王彪的还粗。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眼神凶悍,太阳穴鼓鼓的,一看就是练家子。
光头男走到我的车窗前,敲了敲玻璃。
我降下车窗。
“是李师傅?”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是。”
“货带来了?”
“带来了。”
“行,辛苦了。”他朝身后两个年轻人使了个眼色,“开箱,验货。”
我下了车,走到车厢尾部,打开了那把大锁。
一个年轻人熟练地爬上车,另一个则守在下面。
他们没让我动手,自己把那十个箱子搬了下来。
光头男走到箱子前,没有立刻打开,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类似检测仪的东西,在每个箱子外面都扫了一遍。
仪器发出轻微的“嘀嘀”声。
他似乎很满意,点了点头,然后示意手下开箱。
他们打开了其中一个箱子。
我下意识地别过头,不敢去看。
光头男似乎看出了我的紧张,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笑道:“兄弟,第一次拉这种货吧?别紧张,习惯就好了。我们做的,可是救死扶伤的善事。”
我听到这话,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救死扶伤?
用这种偷盗、抢夺来的器官去救死扶伤?
我强忍着恶心,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们验货的过程很快。
确认无误后,就把十个箱子都搬上了金杯车。
光头男走到我面前,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塞到我手里。
“这是你的辛苦费。彪哥交代了,你是自己人,以后这种活儿还多的是。好好干,少不了你的好处。”
我捏了捏信封,很厚,估计至少有一万块。
“谢谢老板。”我低着头说。
“嗯。”光头男应了一声,然后转身准备上车。
就在这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盯着我的脸,仔细地看了看。
“我怎么……好像在哪儿见过你?”他皱着眉头说。
我心里猛地一沉,头皮瞬间发麻。
他认识我?
不可能!
我根本没见过他!
“老板您说笑了,我就是个开车的,天天在路上跑,长了张大众脸。”我赶紧解释。
光头男没有说话,还是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空气仿佛凝固了,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难道我哪里露出了破绽?
“不对……”他往前一步,离我更近了,“我想起来了!去年,在市医院,我见过你!你当时在给你娘办住院手续,对不对?”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市医院?
去年?
我娘去年确实因为心脏病在市医院住过一段时间。
难道……
“你娘的心脏,不太好吧?”光头男的脸上,露出一种诡异而残忍的笑容,“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医生说,需要做移植手术,但是没有合适的供体。后来怎么样了?找到合适的‘货源’了吗?”
他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狠狠地捅进了我的心脏。
我瞬间明白了。
我娘在等心脏源,而他,就是个贩卖“货源”的恶魔!
他当时就在医院,像个秃鹫一样,在物色那些绝望的、等待器官移植的病人和家属!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从我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的拳头,瞬间捏紧了。
就是这帮畜生!
就是他们,在拿别人的生命和器官当商品一样买卖!
我死死地咬着牙,指甲都快嵌进了肉里。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一拳打过去。
我不能冲动!
我冲动了,陈凯的计划就全完了,我自己也得死在这里。
我低下头,不让他看到我眼中快要喷出来的火焰,声音嘶哑地说:“老板你……你认错人了。”
“是吗?”光头男笑了笑,似乎也不想再纠结这个问题。
他拍了拍我的脸,力道很重,带着侮辱性,“小子,不管我有没有认错,你给我记住了。干我们这行,最重要的是管好自己的嘴,闭上自己的眼,忘掉自己的脑子。不然,下一次躺在箱子里的,可能就是你了。”
说完,他转身,带着两个手下,上了那辆金杯车,扬长而去。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是愤怒,也是后怕。
我摸了摸被打的脸,火辣辣地疼。
我看着金杯车消失的方向,把那个光头男的脸,和他那辆白色金杯的车牌号,死死地刻在了脑子里。
我回到车上,拿出旧手机,用最快的速度,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包括交易地点、光头男的长相、车牌号,以及他说的那些话,全部编辑成短信,发给了陈凯。
做完这一切,我像虚脱了一样,靠在座椅上,大口喘着粗气。
我知道,我已经彻底卷入了这场风暴的中心。
而那个光头,他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已经对我产生了怀疑,下一次见面,我面临的危险,将会是今天的百倍。
08
回去的路上,我开得浑浑噩噩。
光头男那句“下一次躺在箱子里的,可能就是你了”像魔音一样在我耳边萦绕。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我已经被这群恶魔盯上了。
回到公司,我找到了王彪,把剩下的路费和加油的发票交给他,只字未提路上发生的事情。
王彪接过发票,数了数钱,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路上……还顺利吧?”
“挺顺利的,彪哥。”我努力装出平静的样子,“就是临山县那边的路不太好走。”
“嗯。”王彪点点头,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
他从抽屉里拿出我的工资和那个光头给我的牛皮纸信封。
“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加上这次出车的补助和奖金,一共一万五。你点点。”
我没点,直接揣进了兜里:“谢谢彪哥。”
“好好干。”王彪拍了拍我的肩膀,“过几天还有个活儿,到时候还找你。”
我心里一紧。
还有活儿?
这意味着,我还要再经历一次那种地狱般的运输。
从办公室出来,我感觉自己的腿都是软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宿舍的。
我把那笔钱塞在床垫底下,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夜无眠。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提心吊胆。
我总觉得公司里有人在暗中监视我。
无论是吃饭,还是去洗手间,我都能感觉到有不善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不敢跟任何人多说话,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干活的老实人。
陈凯那边,自从收到我的短信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这让我更加不安。
他们到底有什么计划?
下一步准备怎么做?
我这个“探针”,是不是已经被用废,随时可以丢弃了?
就在我快要被这种未知的恐惧逼疯的时候,王彪又一次找到了我。
“卫东,准备一下。明天有个急活,去南边,送一批‘冷冻海鲜’。”
他把一份新的货运单拍在我桌上。
我看到“冷冻海鲜”四个字,心脏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
又是这种代号。
“还是上次那辆车。”王彪补充道,“这次的货金贵,路上别出岔子。到了地方,还是会有人联系你。”
“好的,彪哥。”我低着头,接过了货运单。
晚上,我一个人在宿舍里,翻来覆覆地看着那张货运单。
目的地是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沿海小码头。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一次,绝对比上次更加危险。
那个光头男既然已经怀疑我,他们这次肯定会设下圈套来试探我,甚至……直接除掉我。
我必须联系陈凯!
我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去送死。
我借口出去买烟,走到了物流园一个偏僻的角落,拿出了那个旧手机。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拨通了陈凯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说。”陈凯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冷静。
“王彪又给我派活了。明天去南边的码头,送‘冷冻海鲜’。”
我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我觉得这是个圈套,上次那个光头已经怀疑我了,他们这次可能会对我下手。”
“我知道。”陈凯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
“你知道?”
“对。我们一直在等你这个电话。”陈凯说,“李卫东,你上次提供的情报非常重要。我们已经锁定了那个光头,他叫赵金虎,是这条交易链的二号人物。而他背后,还有一个更神秘的‘老板’。
这次去码头,就是他们最大的一笔交易。
他们准备把一批数量巨大的‘货物’,通过货船,送到境外。”
我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居然还有海外的渠道。
“陈警官,那我……”
“所以,这次行动,就是收网行动。”陈凯的语气变得无比严肃,“明天,你照常出车。我们会派人在你后面远远地跟着。你的任务,和上次一样,把车安全送到指定的交易地点。但是,这一次,你要在车上,多带一个‘乘客’。”
“乘客?”我愣住了。
“对。今天午夜十二点,你去物流园西边的围墙,那里有个缺口。会有人在那等你,他会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做。记住,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收网行动?
我将要亲身参与到抓捕这群恶魔的最后环节中去。
这既让我感到兴奋,又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那个要上我车的“乘客”是谁?
他要在我车上做什么?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熬到了午夜。
我偷偷溜出宿舍,借着月色,来到了物流园西边的围墙。
这里很偏僻,平时根本没人来。
我找到了陈凯说的那个缺口,果然看到一个黑影蹲在那里。
看到我走近,那个黑影站了起来。
他比我高半个头,身材健硕,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脸上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看不清长相。
“李卫东?”他的声音很低沉。
“是。”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递给我一个背包。
“这里面是你要用到的东西。明天你出发后,找个没人的地方停车,然后按照里面的说明书,把这些东西安装在驾驶室和车厢里。”
我接过背包,很沉。
“还有这个。”他又递给我一个看起来像蓝牙耳机的东西,“戴上它。从明天你上车开始,我们会全程跟你保持通话。有任何突发情况,我们会第一时间给你指示。”
我把耳机戴上,大小正合适,而且很隐蔽。
“记住,你的任务,就是把车开到码头。到了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慌,一切听我们指挥。我们会保证你的安全。”黑衣人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李卫D,这次行动,你是关键。拜托了。”
说完,他转身,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中。
我提着沉重的背包,悄悄回了宿舍。
我拉上窗帘,打开背包,里面的东西让我大吃一惊。
背包里,是几个伪装成车载香薰、挂件的微型摄像头和窃听器,还有一套可以干扰信号的设备,以及……一把上了膛的手枪!
我看着那把冰冷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手枪,手都开始抖了。
我这辈子,连真枪都没摸过。
现在,陈凯他们却给了我一把枪。
我终于明白,明天的行动,绝对不会是和平的交接。
这将会是一场真刀真枪的战斗!
而我,一个普通的货车司机,却被推到了这场战斗的最前线。
09
第二天,我强作镇定,像往常一样去车队领车。
王彪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说:“卫东,脸色怎么这么差?没休息好?”
“没……没事,彪哥。就是有点认床。”我挤出一个笑容。
“嗯,开长途的,身体是本钱。”他叮嘱了一句,也没再多问。
我开着那辆熟悉的解放J6去仓库装货。
这一次,车厢里装的不再是纸箱,而是一个巨大的、需要用吊车才能吊上去的冷藏集装箱。
箱体上喷着“环球海运”的字样,看起来和普通的海运冷柜没什么区别。
装好货,铅封锁死,我便开车上路了。
一驶出物流园,我就按照昨晚那个黑衣人的吩咐,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停下车。
我打开背包,按照说明书,迅速将那些伪装好的摄像头和窃听器,安装在了驾驶室和车厢底部的隐蔽位置。
最后,我拿起了那把手枪。
它比我想象的要重得多。
我把它插在腰后,用衣服下摆盖住。
冰冷的枪身贴着我的皮肤,让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做完这一切,我戴上了那个微型耳机。
耳机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随后,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李卫东,能听到吗?我是陈凯。”
“能听到。”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很好。从现在起,保持通话。你不用说话,我们能听到你周围的一切声音。按照你的节奏正常开车,我们会引导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明白。”
有了陈凯的声音在耳边,我心里的恐惧感稍微减轻了一些。
我重新发动汽车,朝着南边的码头驶去。
一路上,风平浪静。
没有人联系我,也没有任何异常情况发生。
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对方越是平静,就说明他们准备得越是周密。
下午四点左右,我下了高速,进入了通往码头的省道。
这条路很偏,两边都是荒地和滩涂。
开了大概半个小时,耳机里陈凯的声音再次响起。
“注意,前方三公里处,有一辆黑色本田雅阁,车牌号是XXXXX。它会引导你进入交易地点。跟上它。”
我立刻打起精神。
果然,开了没多久,我就看到了陈凯说的那辆雅阁车。
它停在路边,看到我的车过来,便发动起来,不紧不慢地开在前面。
我跟在那辆车后面,又开了十几分钟,最终,它把我带进了一个废弃的造船厂。
这里比上次那个废品回收站还要荒凉,巨大的厂房锈迹斑斑,码头上停着几艘破旧的渔船。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和铁锈的味道。
雅阁车停了下来,从车上走下来两个人。
其中一个,赫然就是那个光头赵金虎!
看到他,我的心猛地一抽。
他身边站着一个瘦高的男人,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但眼神却像毒蛇一样阴冷。
“减速,停车。待在车上,等我命令。”耳机里,陈凯的声音冷静而果断。
我缓缓地把车停在他们面前。
赵金虎和那个眼镜男,一左一右地朝我走来。
赵金虎走到我的车窗前,脸上带着狞笑:“李师傅,我们又见面了。这一路,辛苦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怎么不说话?不认识我了?”赵金虎的笑容变得更加狰狞,“我可是对你印象深刻啊。上次在废品站,我就觉得你不对劲。你一个臭开车的,看到那些‘货’,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太镇定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原来,我自以为的伪装,在他眼里全是破绽。
“所以,我们设了这个局。”旁边的眼镜男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温和,但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我们放出消息,说有一笔大买卖。如果我们的队伍里有‘老鼠’,他一定会想办法把消息递出去。
而你,李师傅,就是那只最可疑的‘老鼠’。”
我全身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这是一个圈套!
一个专门为我,或者说为我背后的陈凯他们设下的圈套!
“把车门打开。”眼镜男说,“让我们看看,你车上,是不是带了不该带的‘客人’。”
“行动!”耳机里,陈凯猛地发出一声低吼。
就在他吼声响起的同时,异变陡生!
一直停在远处的几艘破旧渔船,船篷猛地被掀开,从里面钻出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特警!
与此同时,造船厂外面也响起了尖锐的警笛声,几辆警车封死了出口!
赵金虎和眼镜男的脸色瞬间大变。
“妈的!条子!”赵金虎怒骂一声,反应极快,从腰间掏出一把枪,直接对准了我!
“别动!不然我打死他!”
“砰!”
一声巨大的枪响,不是来自赵金虎,而是来自他身边的眼镜男!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手中的枪口冒出一缕青烟,而赵金虎,则是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一个血洞正在不断地往外冒血。
他晃了晃,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死了。
我彻底惊呆了。
这是什么情况?
内讧?
那个眼镜男一枪打死了赵金告后,并没有逃跑,反而举起双手,对着冲过来的特警,大声喊道:“别开枪!我是警察!我是卧底!”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冲在最前面的特警。
耳机里,也传来陈凯惊愕的声音:“什么?!”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个谁也想不到的意外发生了。
我那辆重卡的冷藏集装箱,侧面的一块铁皮,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撞开!
一个浑身被绑着绳索,嘴上贴着胶带的男人,从里面滚了出来!
他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朝着那个眼镜男冲了过去,嘴里发出“呜呜”的怒吼。
眼镜男脸色大变,举枪就准备射击。
“保护他!”陈凯在耳机里对我狂吼。
我几乎是凭着本能,拔出了腰后的手枪。
我甚至不知道保险在哪里,只是学着电影里的样子,双手握枪,对准了那个眼镜男。
“不许动!”我大喊道。
我的举动,显然也出乎了眼镜男的意料。
他愣了一下。
而就是这一愣神的工夫,那个从集装箱里冲出来的男人,已经疯了一样地扑到了他身上,张开嘴,狠狠地咬住了他的脖子!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10
场面瞬间失控。
特警们一拥而上,试图将那个状若疯癫的男人和眼镜男分开,但那个男人像是用尽了生命最后的力量,死死地咬住不放。
最终,两人双双倒在血泊之中。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把从未响过的枪,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反转接着反转,血腥的结局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陈凯带着人冲了过来。
他先是看了看血泊中的两人,又看了看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走到我身边,从我僵硬的手中拿过那把枪,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结束了,李卫东。都结束了。”
我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伴随着巨大的迷茫,将我彻底淹没。
后来的事情,我就有些记不清了。
我被带回警局,做了一份长长的笔录。
陈凯亲自给我倒了杯热水,告诉我,那个眼镜男,确实是警方派进去的另一名卧底,代号“毒蛇”。
但他,在多年前就已经叛变了。
他利用自己的身份,一边给警方传递假情报,一边帮助犯罪集团清除异己,铲除障碍。
赵金虎,就是他清除的最后一个障碍。
如果计划成功,他将会接管整个犯罪网络,成为新的“老板”。
而那个从集装箱里冲出来的男人,是“毒蛇”一直想要除掉的,犯罪集团的元老之一。
他被“毒蛇”设计陷害,准备在这次交易中,当成“货物”一起处理掉。
没想到,他最后关头挣脱了束缚,用最惨烈的方式,和“毒蛇”同归于尽。
陈凯说,我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彻底打乱了“毒蛇”的计划。
我提供的关于赵金虎的情报,让警方提前锁定了交易地点,而我最后的拔枪,虽然稚嫩,却为那个男人创造了致命一击的机会。
“从某种意义上说,李卫东,你才是这次行动真正的英雄。”陈凯看着我,由衷地说道。
我苦笑了一下。
英雄?
我算什么英雄。
我只是一个被逼上梁山的货车司机,一个在恐惧和绝望中挣扎求生的小人物。
案子破了。
以四海物流为掩护的特大器官贩卖网络被彻底摧毁。
王彪,以及公司里所有参与此事的人,全部落网。
主犯“毒蛇”和赵金虎当场死亡。
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最严厉的审判。
一个星期后,我办了离职手续,离开了四海物流。
离开的那天,陈凯来找我。
他没有穿警服,开的也不是那辆白色的捷达。
他递给我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是五十万奖金,还有一些给你的补偿。密码是你儿子的生日。”
我没有接。
“拿着吧。”他说,“这是你应得的。用这笔钱,给你娘换个好点的医院,把家里的债还了,剩下的,做点小生意,别再开大车了,太辛苦。”
他又递给我一个新的户口本和身份证。
“李卫东这个身份,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从今天起,你叫李伟。带着你的家人,去一个新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吧。”
我看着他,眼眶有些湿润。
这个曾经让我恨之入骨,也让我怕之入骨的男人,在此刻,却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
“陈警官,谢谢你。”
“是我该谢谢你。”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以后在路上,要是看到有辆白色捷达,别害怕,那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交警在执勤。”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们这辈子,可能不会再见面了。
半年后,我在一座温暖的南方小城,开了一家小小的杂货店。
我用新的身份,给我娘联系了最好的医院,成功地做了心脏移植手术。
老婆在店里帮忙,儿子也转到了新的学校。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它应有的轨道。
只是,在每个午夜梦回的时候,我依然会回到2008年的那个夏天,回到那条漫长而颠簸的国道312。
我仿佛还能看到那个叫陈凯的交警,靠在他的捷达车上,对我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我知道,我的人生再也回不去了。
那段开着重卡,拉着一车罪恶和秘密亡命天涯的经历,将会是我一辈子都无法磨灭的记忆。
它像一个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我的灵魂里,时刻提醒着我,光明之下,总有我们看不见的阴影,而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无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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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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