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下午,我在厨房忙,儿媳妇让我把存款取出来给她买新车,我犹豫了半天没敢吭声,可没想到她把我的养老钱全拿去整容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前天下午,我在厨房忙,儿媳妇让我把存款取出来给她买新车,我犹豫了半天没敢吭声,可没想到她把我的养老钱全拿去整容。

前天下午,我在厨房忙,儿媳妇让我把存款取出来给她买新车,我犹豫了半天没敢吭声,可没想到她把我的养老钱全拿去整容-有驾

第1章

“妈,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

我正切着莴笋,刀刃压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身后传来拖鞋踢踏的声音,苏晓晓靠在厨房推拉门边上,指甲上还贴着水钻,一晃一晃的,反着光。

“我说把咱家那张死期取出来,先给我提辆车。我同事小周你记得吧?人家老公上周刚给换的奔驰,我也不挑,二十来万的就行,代步开。”

我没回头,把切好的莴笋片拢进盘子里,手背蹭了一下额头。油锅还没热,灶台上的火苗蓝幽幽地跳着。客厅里传来电视机的声响,本地台在放天气预报,说要降温了。

“妈,你咋又不吭声了?我跟你讲,那钱存银行里它不生孩子,现在这年头谁还把钱存死期啊。我爸在的时候就说你这人抠,真没说错。”

莴笋片码好了,我又去拿猪肉,刀很钝,剁了好几下才断开。苏晓晓靠了两分钟,转身走了,鞋跟磕在瓷砖地上,咔哒咔哒。周海涛在书房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隔着墙听不清说什么。

灶台边上搁着手机,屏幕一直没亮。

那钱是周建国死那年存的,存单上写着我的名,五年期,利息不高。存钱那天是八月,天很热,柜员问我存几年,我说五年吧。周建国在医院里躺了半年,家里的钱像水一样往外淌,最后这十万,是他意识还清楚那会儿,拉着我的手说,“淑芬,这个你留着,别动。”

当时他在病床上,眼眶子凹进去,颧骨顶起来,皮肤蜡黄。他说话已经没力气了,手指头攥着我,关节发白。我说留着,不动。他没再说话,眼睛合上去了。

油热了,我把肉片滑进去,滋啦一声。肉片在锅里翻了几个滚,边缘卷起来,焦了一点点,还没来及放酱油,苏晓晓又来了,这回站在门口就没动。

“刚才那事儿你到底咋想的,说句话。”

我把酱油倒进去,翻炒了几下,锅铲碰着锅沿,叮当响。楼上有人在装修,电钻嗡嗡地往墙里打,整个天花板都在抖。

“晓晓,”我把火调小了一点,转过身,“那钱是存了死期的,现在取出来不划算。”

苏晓晓笑了一声,嘴角向上勾着,但眼睛里没笑意。

“死期怎么了?死期它也是钱。我跟你儿子结婚三年了,我开过你一次口没?上回我妈住院,我都没让你家掏一分。这回我就想换个车,那破POLO开了五年了,去趟商场停地库我都嫌丢人。”

她说着,把手腕抬起来看了一眼表,表盘小小的,镶了一圈碎钻,也是前不久才买的。买的时候跟周海涛吵了一架,周海涛说家里没那么多闲钱,苏晓晓说凭什么你姐买包的时候你不拦着。后来还是买了。

“再说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厨房小,她一站进来就显得挤,“那钱写的是你的名,可你是我婆婆,咱是一家子人。一家子人分那么清干啥?海涛他姐上次来,不还说什么咱妈手里有钱呢,你猜她安的什么心?”

我没接话。上次周海英来的时候,我确实在厨房里听见她在客厅说,说妈手里攥着十万块钱不肯动,也不知道准备留给谁。当时苏晓晓坐在沙发上,跟周海涛两个人挨着,一个看电视,一个刷手机,谁都没理她。

锅里的肉片开始粘底了,我赶紧把莴笋倒进去,翻了几下,又加了一勺水,盖上了锅盖。苏晓晓站了一会儿,像是等我说话,我没说。她“啧”了一声,转身走了。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周海涛从书房出来了,坐下来就拿起手机看,屏幕蓝光映在脸上。苏晓晓把筷子往桌上一撂,声音不大不小:“妈做饭的时候我又提了那事,人家装没听见。”

周海涛头也没抬:“啥事?”

“买车。”

周海涛这才把手机放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苏晓晓一眼。他的头发有点长了,额头前面耷拉着一绺,三十一岁的人了,看着还跟大学刚毕业似的。

“妈那钱是存的死期,你急啥。”

“我咋不急,我下周就要用车,你看我这车还能开吗?”苏晓晓的音量提上去了,“周海涛你能不能有点主见,啥事都问你妈,你是没断奶还是咋的?”

我端着碗站起来,说我去盛碗汤。进了厨房,把门带上了。门是半透明的磨砂玻璃,外面的人影模糊成两团。汤还在灶台上,紫菜蛋花,浮着一层油花。

我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攥着汤勺,没动。

其实那十万块钱,不光是周建国临终前交代的。我也想过,万一哪天我病了,去医院要押金,总不能让孩子为难。苏晓晓这人,平时对我也还行,给我买过一件羽绒服,三百多块钱,今年冬天还穿着。可这钱一拿出来,就没了。一分都不剩。

我往外看了一眼,苏晓晓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就听清了一句:“她就没把我当一家人。”周海涛没声,不知道是没说话还是声音太小。

我把汤盛出来,端出去,搁在苏晓晓手边。她没动。筷子横在碗沿上,汤的热气往上蒸,熏着她的脸。她皱着眉,好像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房间传来苏晓晓和周海涛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窗户外头有猫叫,叫了好几声,后来停了。我翻了个身,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想着周建国的那张存单。存单在我衣柜最底下那层,压在一条旧毛毯下面,折得板板正正的。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做早饭,苏晓晓没起床。周海涛吃了两个包子就走了,说公司有个早会。我在厨房里洗锅的时候,听见苏晓晓房间里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叫了声“妈”,然后声音就压下去了,我把水龙头拧大了一点,哗哗的,什么也听不见。

她中午才起来,穿着睡衣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手机贴在耳朵上,嘴里嗯嗯啊啊的。看见我在擦茶几,她没挂电话,就跟我比了个手势,指了指茶几上的那个红包。红包装着前两天她妈过生日我给的五百块钱,她没拆,就那么搁在那。

我点了点头。她继续打电话,往阳台上走,说话声被窗外的风声盖住了。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她换了衣服出门了,拎着包,跟我打了声招呼:“妈,我出去一趟,晚上别做我的饭。”我说行。门关上之后,屋子里一下空了。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就这么坐着。窗户外头天阴下来了,风把树叶子卷起来,打着旋往上飞。天气预报说降温,还真准。

我起身进了卧室,把衣柜打开,蹲下来,掀开最底下那层毛毯。存单还好好地搁在那,粉色的纸,折痕的地方有点发白了。我拿起来看了看,上面的数字没变,十万整。存单右下角盖着银行的章,红彤彤的。

我又把它放了回去,毛毯盖好,衣柜关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哒响了一声。

那天晚上苏晓晓回来得很晚,进门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周海涛在书房里加班写报告,听见门响也没出来。我躺在卧室里没睡,听见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脚步声比平时轻,好像踮着脚尖在走。过了一阵子,她进了房间,门关上了,然后就是水声,哗哗的。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迷迷糊糊地要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苏晓晓的房间门还是关着的。我照常做早饭,熬了小米粥,蒸了两个馒头。周海涛吃完饭出门了,走的时候说,妈,今天可能要加班,晚上别等我了。我说行。

粥放在锅里小火煨着,馒头在蒸屉里,我坐在餐桌旁边,等着苏晓晓起来。等到快九点了,门才开。苏晓晓穿着睡裙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点肿,像是没睡好。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卫生间。

我听见马桶冲水的声音,然后水龙头开了很久。她出来的时候,脸上湿漉漉的,也没擦,就那么挂着一脸水珠子。我站起来,说粥在锅里,还热着。她嗯了一声,走到厨房去了。

我重新坐下来,听见她舀粥的声音,勺子碰着碗沿。过了一会儿她端着碗走过来,坐在我对面,低头喝粥,也不看我。我看着她脑门上的头发,有一绺贴在湿脸上,水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粥碗里了,她也没擦。

“妈,”她把碗放下,抬起头来,嘴角还粘着一粒米,“我跟你说个事。”

我看着她。她吸了一口气,说:“我昨天把你那张存单拿了。”

屋子里一下安静了。窗外有鸟叫,叫了两声,停了。楼上装修的又开工了,电钻嗡嗡地响起来,从天花板往下震。

我没说话。苏晓晓看着我,眼神直直的,嘴角那粒米还粘着。她把手伸过来,隔着桌子,攥住我的手。她的手挺凉的,指头上还贴着水钻,硌着我的手背。

“我不是去买车的,”她说,声音忽然低下来了,像是怕什么人听见似的,“我去……整容了。”

我看着她。她的脸好像跟昨天不太一样了,鼻子那块儿有点肿,眼底下也青了一圈,但我说不上来哪儿变了。

“妈,”她攥紧了我的手,眼眶子红了一圈,“钱我花了。全花了。”

第2章

粥碗搁在桌上,小米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苏晓晓的手还攥着我的,指节发白,指甲上那圈水钻硌得我手背生疼。她鼻梁两侧的肿比刚才看着更明显了,颧骨那块泛着不正常的红,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没消下去。

我慢慢把手抽回来,搁在桌面上。手背上被她攥出几个白印子,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变红。

“啥意思,全花了?”

苏晓晓吸了一下鼻子,眼眶红得更厉害了,但眼泪没掉下来。她松开我的手之后,两只手拢在粥碗两边,像要借那点热气暖手,可粥已经凉透了。

“我做了鼻子,还有眼综合,额头也填了一点。昨天下午做的,今天早上起来脸肿得厉害,医生说正常反应。妈,我知道我这事做得不对,但是我真的想了很久了,我那张脸我一天都不想多看了……”

她说着说着语速快起来,嘴唇有点抖。我看她鼻梁侧面贴着一条细细的胶布,不仔细看发现不了。眼睛也确实变了,眼角那块有点肿,眼尾的形状跟昨天不一样了。

“钱花了多少钱?”我问。声音从嗓子眼出来的时候干巴巴的,像砂纸蹭着木头。

“六万八。”

苏晓晓说完,低下头去,看着粥碗里那层膜。我坐着没动。六万八,存单上十万,还剩三万二。我心里头算了算,也没算出个所以然来。三万二,能干啥呢?半年的菜钱,一年的物业费,一场不大不小的病,住两天院就没了。

“妈,我不是故意不跟你商量的。”苏晓晓抬起头来,眼睛这回真红了,眼尾那块肿的地方跟着泛红,“我去之前本来想跟你说的,那天在厨房里我跟你提买车,我就是想先试试你的态度。你一直不吭声,海涛也不帮我说话,我心里头堵得慌,我就……”

“你就把存单拿了。”

“我拿的时候想好了,等我做完恢复好了,我出去找个好点的工作,每个月还你钱。分期还,利息也算上。”她说着说着,忽然伸手来抓我的手,我又抽回去了,她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落回桌上。

楼上装修的声音停了,四周忽然静下来。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一下一下撞着耳膜。

“存单放哪儿了?你怎么拿到的?”

苏晓晓没说话。她那个表情我看懂了,她开过我的衣柜。我站起身,走到卧室里,打开衣柜,蹲下去掀毛毯。底下空了,那条毛毯还叠着,就是底下的存单不见了。存单原来搁的位置有一个方方正正的印子,灰扑扑的,周围的绒毛被压得倒向一边。

我站起来,膝盖咔哒又响了一声。我回到客厅,苏晓晓还坐在那儿,一只手搁在粥碗边上,食指指甲上的水钻掉了一颗,剩一个白茬子。

“你翻我衣柜了。”

“妈,我不是故意翻的,我上回看你叠衣服的时候从最底下抽出来过,我就猜在那。那天你在厨房做饭,我就……”

“行了。”我打断她。我发现自己说话的声音比刚才大了,嗓子也不再干了,“行了,别说了。”

我重新坐下来,餐桌不大,我和她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个粥碗一碟咸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苏晓晓脸上,她眯了一下眼,脸侧的线条跟昨天确实不一样了,额角那块鼓了一点,看着有些别扭。

“妈,你骂我吧。”她说,声音忽然带了哭腔,“你骂我两句,我心里好受点。”

“我骂你有啥用。”我说,“钱都花了。”

这话说完,我俩都沉默了。窗外的风又起来了,把阳台上的晾衣架吹得吱呀吱呀响。我看着苏晓晓那张脸,看了几秒钟,忽然觉得陌生。以前那张圆脸,下巴有点肉,笑起来有俩酒窝,现在酒窝还在,但底下的骨头轮廓变了,整个人看着像另一个人。像谁呢?我说不上来。

“海涛知道吗?”

苏晓晓摇头:“我没跟他说。”

“你打算啥时候跟他说?”

“等他下班吧,我自己跟他说。”她说着,拿起粥碗喝了一口,大概是凉的,她皱了一下眉,把碗放下了,“妈,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昨天晚上回来之后一夜没睡着,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宿,我这事做得太不地道了。那是爸留给你的钱,我知道。”

周建国。这两个字她平时从来不提,提起来也是“你公公”怎么怎么的,这会儿忽然说“爸”,听着像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

我站起来,把两个粥碗摞在一起,咸菜碟子搁在最上面,端到厨房去。水龙头打开,热水冲在碗壁上,指尖烫了一下,我缩回手,又伸进去。碗沿上沾着小米粥的痕迹,干了,得用钢丝球蹭。我蹭了几下,白色的泡沫泛起来,糊了一手。

苏晓晓站在厨房门口,没进来。她从镜子里看着我的背影,我能感觉到她眼睛落在后背上,又沉又烫。

“妈,”她说,“你要是不解气,你打我两下也行。”

我没回头,把冲干净的碗搁在沥水架上,又拿起第二个碗来洗。

“打你有啥用。”我又说了一遍。

下午苏晓晓回房间去了,把门关上,一整个下午没出来。我在客厅里坐着看电视,本地台放的连续剧,讲家长里短的,媳妇跟婆婆吵架,儿子在中间和稀泥。我看着看着走神了,电视里的人嘴一张一合,声音进了耳朵又出去了。

周海涛晚上八点多回来的,进门换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问我妈你脸色咋这么差。我说没事,有点累。他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问苏晓晓呢。我说在房间里。他走过去推门,门没锁,他进去了,门又关上了。

我没听到吵架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什么声音都没有。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开了,周海涛出来,脸色不太好,走到客厅在我旁边坐下,手搁在膝盖上,半天没说话。

“妈,”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晓晓跟我说了。那钱……”

“花了就花了。”我说。电视里的连续剧还在放,女主角在哭,眼泪从脸上淌下来,妆花了,黑一道白一道的。

周海涛转过头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啥,又咽回去了。他的手攥了一下膝盖,又松开。他的指甲剪得很短,圆圆的。

“她说分期还你。”

“嗯。”

“那你咋想的?”

我关了电视,屏幕黑下来,屋子里忽然安静了。客厅里只有墙上挂钟走动的声音,咔嗒、咔嗒。我转头看着周海涛,客厅没开大灯,只开了沙发旁边的落地灯,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埋在阴影里。

“我没咋想。”我说,“存单上是我名,她拿了就拿了。钱已经没了,我想啥也回不来了。”

周海涛低下头,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指关节攥得发白。他跟我一样,手一紧张就攥着,攥得关节咯吱响。

“妈,我替她还。”他说,“我工资卡里还有点,下个月发了工资先给你转五千,剩下的分期慢慢转。”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盯着自己攥在一起的手指头。我心里忽然有点发酸,可那股酸劲儿还没漫上来,就被另一股东西压下去了,硬邦邦的,堵在胸口。我说:“你的钱就是她的钱,你还跟我还不还的有啥区别。”

周海涛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他沉默了几秒钟,忽然站起来,说妈你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他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拧。

“妈,那个存单的事,你别跟我姐说。”

他拧开门进去了,门关上,咔哒一声轻响。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还没弹回来。落地灯的光照在地板上,一圈昏黄的圆。窗户外头有车开过去,车灯扫过天花板,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起来把客厅的灯关了,走进卧室。衣柜门还开着,我蹲下去,把那条毛毯重新叠了叠,底下的印子还在。我摸了摸那块凹下去的绒毛,手指头按在上面,软软的。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好。半夜醒了,听见隔壁房间有声音,像是苏晓晓在哭,压着嗓子,呜呜的,间或周海涛嘟囔两句,听不清说啥。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着眼等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苏晓晓已经坐在客厅里了。脸上的肿消下去一些,但鼻子两侧还是泛着青,眼尾的线红红的。她穿了一件高领毛衣,把下巴以下全裹住了。看见我出来,她站起来,说妈,我给你熬了粥。

粥在锅里,确实是她熬的。小米粥,比我自己熬的稀,水放多了。她盛了一碗端给我,碗沿有点烫,她手指头捏着碗边,缩了一下又捏紧了。

我接过来,说谢谢。她站在我旁边,没走。我喝了一口粥,是烫的,从嗓子眼一路热到胃里。

“妈,”她小声说,“我昨天跟海涛商量了,他说他的工资先还你,我这边等恢复好了就出去找工作。我有个同学在美容院当店长,她说我要是去她那上班,底薪加提成一个月能拿七八千。我算了一下,一年差不多能把剩下的还清。”

我低头喝粥,没接话。

“妈,你别生气了。”她蹲下来,蹲在我椅子旁边,仰着脸看我。那张脸在晨光里更清楚了,鼻梁高了,额头饱满了,眼尾拉长了。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像她。她以前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往下耷拉着,看着憨憨的,现在那根线绷得紧紧的,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我没生气,”我说,“就是把钱花了,以后万一有点啥事,手里没个底。”

苏晓晓蹲在那,仰头看了我几秒,然后低下头去,下巴埋在毛衣领子里。

“妈,我以后不这样了。”她声音闷闷的,从毛衣领子后面传出来,“我真的不这样了。”

我没再说话。窗外太阳升起来了,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条窄窄的金黄色。

那天晚上周海涛下班回来,带了一盒点心,稻香村的,搁在茶几上。他看着我笑了笑,说妈,给你买的,你爱吃那个枣泥酥。我说嗯。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书房了。

我把点心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块酥点。枣泥的、豆沙的、五仁的。我拿了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口,皮酥得掉渣,碎屑落在手心里。甜,太甜了,甜得齁嗓子。

我正想喝口水,手机忽然亮了,在茶几上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来自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备注栏空着,但头像是一朵荷花,眼熟。我点开,上面写着几句话。

“淑芬姐,我是老李家你弟妹。你上回托我问的那个事,我前天碰见你儿媳妇她妈了,在菜市场聊了几句。她妈说她闺女最近老往一个美容院跑,说是认识了一个啥经理,带着她投了个项目,投了不少钱进去。具体多少她没说,但我听她那口气,不像小数目。”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两遍。手指头按在手机边上,有点凉。

对话框底下还有一个链接,我点了一下,跳出来一个网页,页眉写着“悦美医美连锁”,往下拉,底下是专家介绍、项目报价、术前术后对比图。再往下,有一行小字:“VIP客户专享,充值满五万赠送价值一万八的全脸抗衰套餐。”页面边上飘着一个客服头像,一直在跳,像在催人点进去。

我把手机锁了屏,搁在茶几上。枣泥酥的渣还粘在手心里,我拍了拍,渣子掉在地板上,细细碎碎的。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书房门关着,卧室门也关着,苏晓晓今天回娘家了,说去看看她妈。周海涛在书房里敲键盘,噼噼啪啪的,节奏很快。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又拿起来,解锁,看了那个链接一眼,退出去,又锁了屏。外头天彻底黑了,窗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皱巴巴的。

第3章

第二天我没出门。周海涛一早去上班了,苏晓晓还在娘家没回来。我一个人在家,把客厅的地拖了一遍,又把阳台上的花浇了水。那盆君子兰是周建国活着的时候养的,他一直养得不好,叶子发黄,也不开花。周建国走了之后我倒是伺候得仔细,换过两次土,今年春天居然冒了一根花箭出来,顶上顶着几朵橘红色的花苞。

我把喷壶放下,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看着那几朵还没开的花苞发了一会儿呆。手机搁在旁边的花架上,屏幕黑着。我从昨晚到现在没再看过那条微信,也没回。老李家的弟妹姓王,住对门单元,平时在菜市场碰见多聊几句,我上回就是跟她随口一提,说打听打听苏晓晓最近老往外跑在干啥,没想到她真上心了。

花苞边上落了一片枯叶,我伸手摘了,在指头间捻碎了。碎屑掉进花盆的土里,黑褐色的,混在一起看不出来了。

下午两点多,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是苏晓晓她妈。我接了。

“亲家,”电话那头是她妈的声音,高亢嘹亮的,跟唱戏似的,“这两天咋没见晓晓给你打电话呀?她昨晚上回来住了一宿,今天一早又走了,说是去美容院复查。你说这闺女,做个鼻子花那么多钱,也不知道省着点。”

我捏着手机,没接话。那头她妈继续说:“不过话说回来,她做了是好看多了,我昨晚上看她那脸,年轻了五岁不止。现在年轻人不都兴这个嘛,晓晓跟我说了,花了几万块钱,反正你们家也不缺这点。对了,她跟我说是从你那张存单上取的,亲家你没生气吧?这孩子就是性子急,有啥事不跟人商量,回头我说说她。”

“没事,”我说,“花了就花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就说亲家你是个大度人。行,那我不打扰你了,回头让晓晓给你带点我妈腌的萝卜条,可脆了。”

电话挂了。我坐在马扎上,膝盖顶着花架,架上的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半张脸。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照在脚背上,暖洋洋的。可我心里头那片地方还是凉的,像一个洞,风从里头往外窜。

那天晚上周海涛回来得挺早,六点多就进门了,手里拎着菜,说妈今晚我做饭。他换了衣服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切菜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案板咚咚咚的,节奏匀称。我坐在客厅里,听见他在厨房里哼歌,调子跑得厉害,听不出是哪首。

饭做好了端上桌,三个菜一个汤,番茄炒蛋、青椒肉丝、炒空心菜,紫菜汤。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番茄炒蛋,咸了,盐没搅开,一块白的。

“咋样?”周海涛坐在对面,抬头看我。

“咸了点。”

他哦了一声,低头吃了一口,皱了一下眉,说确实有点咸。他站起来要去加点水再炒一下,我说不用了,就这样吃。他又坐下来,端着碗扒饭,吃了一会儿,抬头看了我一眼。

“妈,晓晓今天去复查了,医生说她恢复得挺好。”

“嗯。”

“她说明天回来。”

“嗯。”

周海涛把筷子搁下了,看着我。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妈,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我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嚼了咽下去,才开口:“我没生气,就是觉得那钱花得不值当。”

周海涛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跟我说了,这事是她做得不对。她那天去美容院,本来是想问问价格,结果那里的经理给她推荐了一个什么VIP套餐,说充五万送两万的项目,她一时脑热就……”

“刷卡了?”我问。

“刷了。存单在银行柜台取的现,她存进卡里刷的。那个经理还送了她一套护肤品,说是进口的,她昨天带回去给她妈了。”周海涛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像自己也觉得这事不对劲,“妈,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那是我爸留下的钱,谁动都不合适。”

我看着碗里的米饭,米粒颗颗分明,粘着几粒番茄碎。周建国那年存钱的时候柜员问他存几年,他扭头问我,我说五年吧。他点点头,说那就五年。他那时候手已经有点抖了,签字的时候笔尖戳破了纸,柜员又换了一张让他重签。第二张签好了,他折了一下递给我,让我收好。

“妈?”周海涛叫我。

我回过神来,说吃饭吧。他又端起碗,没再说话。

吃完饭周海涛收拾了碗筷去洗,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本地新闻在播一条交通事故,一辆货车在高速上翻了,苹果滚了一地。画面里红彤彤的一片,跟刚才君子兰的花苞一个颜色。我盯着电视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条微信底下的链接。我拿起手机,解锁,翻到那个对话框,又点了一下那个链接。网页跳出来,还是那家悦美医美,页面上方滚动的横幅写着“年末冲业绩,VIP充值返现高达30%”。底下是一排客户案例,前后对比照片,每一张的脸都像换了个人。

我往下滑,滑到最底下,评论区有好几条留言。有一条写的是:“千万别充值!千万别充值!说是送项目,实际上全是隐形消费,我充了八万最后还倒欠两万!”底下没有人回复。又往下翻,底下还有一条:“经理天天打电话让你升级套餐,不升级就把你晾在那不管,预约不上医生,亲身体验。”

我把页面关掉了。手机搁在腿上,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个模糊的方块。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八点多就躺下了。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听见客厅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开门进来了。我睁开眼,借着窗帘缝漏进来的光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十一点二十。然后听见苏晓晓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在跟谁说话。接着门关上了,脚步声往卧室方向去了,又响了几声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听着挺轻松的。

我重新闭上眼。过了大概十来分钟,我卧室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我没应声。门推开一道缝,苏晓晓的声音从缝里钻进来:“妈,你睡了吗?”

我没动。门缝又合上了,脚步声远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苏晓晓已经坐在餐桌前面了。她穿了件新毛衣,米白色的,领口处露出一截细细的项链,吊坠是一颗小碎钻。脸上看着比前几天好多了,肿基本消了,鼻梁直挺挺的,眼尾拉长之后显得眼睛大了不少。说实话,确实是好看了。她一看见我就笑了,站起来说妈我给你买了早餐,楼下那家豆腐脑,加了辣。

“你吃了吗?”我坐下来,接过她递来的勺子。

“我吃过了,在美容院旁边那家吃的。”她说着也坐下来,双手捧着杯子,里头是热水,冒着热气。“妈,我今天去问医生了,说我恢复得特别好,再过一周就能化妆了。到时候我出去找工作,你放心,我说到做到。”

我舀了一勺豆腐脑送进嘴里,微辣,豆腐脑嫩滑,顺着喉咙滑下去了。苏晓晓坐在对面看着我吃,手指头绕着项链坠子转圈,绕过去,松开,再绕过去。

“妈,”她说,声音稍微压低了一点,“我昨天回我妈那,她跟我说你给她打电话了?”

我没抬头,又舀了一勺。“我没给你妈打电话,你妈给我打的。”

苏晓晓的指头在项链上停了一下。“她跟你说啥了?”

“就说你做了鼻子的事,别的没说。”

苏晓晓哦了一声,像是松了口气。她又把项链绕了两圈,忽然说:“妈,那个美容院的经理人挺好的,她跟我说现在有个活动,充值五万送全脸抗衰,原价两万六的那个套餐,这活动月底就结束了。我在她那做了鼻子,感觉手艺确实不错,你要是想……”

“我不做。”我说。

苏晓晓的手停住了,看着我:“我不是让你做,我是说那个套餐挺划算的,你要是有闲钱可以存进去,以后想做什么项目还能用。”

我把豆腐脑碗推了一下,碗底蹭着桌面,一声短促的摩擦音。

“我没闲钱。”

苏晓晓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僵。“行,我就随口一说。”她松开项链,两只手拢住杯子,低下头喝了一口热水。

那天下午我出门买菜,在小区门口碰见了老李家的王嫂。她拎着一兜子橘子,看见我老远就招手,走过来把我拉到路边梧桐树底下,压低嗓门说:“淑芬姐,我上回跟你说的那个事,你问了没?”

“我问啥?”我看着她。

“你儿媳妇那事啊!她投的那个项目,我后来让我闺女上网查了查,那家美容院在网上风评可不咋地,好多人投诉说充值之后退不了款,经理还总忽悠人升级。我寻思着提醒你一声,别让她再往里砸钱了。”

我拎着菜兜子,兜子里是一把芹菜两颗土豆,顶着一捆小葱。王嫂的橘子香味扑过来,甜丝丝的。

“她上回跟我说是从存单上取的钱,取了六万八做鼻子。”我说。

王嫂一拍大腿:“六万八?她妈跟我说的可不是这数!她妈说晓晓跟她讲花了三万,剩下的投了一个啥理财项目,说每个月返息,利息比银行高好几倍。她妈还夸她闺女有经济头脑呢。”

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串,有一片落在王嫂肩膀上,她拍掉了,看着我,眼睛瞪得溜圆。

“淑芬姐,你可得留个心眼。”

第4章

王嫂走之后我拎着菜兜子又在树下站了一会儿。风从梧桐叶子中间穿过来,带着点土的腥味。兜子里的芹菜叶子从袋口冒出来,绿油油的,被风吹得直颤。

我回家的时候苏晓晓不在,客厅的茶几上搁着她那串项链,碎钻吊坠搁在玻璃面上,反着窗外的光,一个小亮点。卧室门开着,床上的被子没叠,乱糟糟地堆成一团。我放下菜兜子,走到她房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床头柜上搁着手机,屏幕朝上,亮了一下,是一条推送,我没看清内容,它就暗下去了。

我转身进了厨房,把芹菜择了,土豆削了皮。水龙头开着,水柱砸在土豆皮上,噗噗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王嫂那句话,她说花了三万,剩的投了理财。我心里头算了算,六万八做鼻子,还剩三万二,要是投了理财,那也不剩啥了。可苏晓晓说的是钱全花了做整容,一分不剩。

谁说的对?

我把土豆切成块,刀落得比平时重,砧板上咚咚的。切完土豆我又把芹菜切成段,然后擦了手,站在灶台前头没动。窗外头有小孩在楼下疯跑,尖叫声远远的,像风筝线一样一扯一扯。

那天晚上苏晓晓回来得晚,进门的时候九点多了。周海涛在书房里赶方案,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其实啥也没看进去,屏幕上演着一出农村戏,婆媳俩在地头吵架,头顶上日头毒辣辣的。

苏晓晓换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说妈你还没睡啊。我嗯了一声。她走过来坐在沙发另一头,挨着扶手,低头翻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电视的光映在她脸上,鼻梁那条线比以前高,侧脸的轮廓精致了不少。她翻了一会儿手机,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我。

“妈,我今天去美容院复诊了,医生说我恢复得特别好,下周就能化妆了。然后那个经理又跟我聊了一会儿,说他们那最近在推一个新项目,叫细胞再生什么的,就是打了之后皮肤会嘭起来,效果特别自然。她说最近有体验价,只要九千八,原价三万多的。我寻思着,下个月我要是找了工作发了工资,要不要试试……”

我转过脸看着她。她的话音顿了一下,笑还挂在脸上,但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

“你做鼻子花了多少钱?”我问。

苏晓晓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忽然问这个。“六万八啊,我跟你说了。”

“剩下那三万二呢?”

她脸上的笑彻底收了。电视里的婆媳还在吵架,声音尖尖的,一个说你不把我当人,一个说你把我当牛马。我伸手把电视关了,屏幕黑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墙上挂钟的咔嗒声清清楚楚。

“剩下的钱我存着了。”苏晓晓说。她声音平了一点,不笑了,手指头把手机攥在掌心里。

“存哪了?”

“存我卡里了,妈你放心吧,我不会乱花的。”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我们俩中间隔着一条沙发的距离,沙发上还搁着周海涛的一件外套,皱巴巴地团在那儿。

“你妈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你投了一个什么理财项目。”我说。

苏晓晓的手指头在手机壳上掐了一下,指甲掐进去,又松开。她的嘴唇张了张,合上,又张了一下。我看着她的嘴,整容之后嘴唇没动,还是原来那两片,薄薄的,上唇有个小小的唇珠。

“她跟你说的?”

“嗯。”

苏晓晓低下头,手指头扣着手机壳边缘,抠了两下。她抬起头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之前不一样,嘴角是咧开的,但眼角没动。

“我妈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听风就是雨的。我就是把钱存进了一个朋友推荐的小程序里,说利息高一点,她就以为我搞啥投资了。其实没多少钱,就一万,我想着试试水,回头利息出来了给你买件新羽绒服。”

“一万,”我说,“还剩两万二呢?”

苏晓晓的嘴角终于垮下来了。她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扣在玻璃面上,咔哒一声。她往后靠进沙发里,胳膊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来看着天花板。

“妈,”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带着一点不耐烦的尾音,“你非得把每笔钱都问那么清楚吗?那钱是我从存单上拿的,我知道不对,但我说了会还你,你非得逼我今天就把账报一遍?”

“我没逼你报账。”我说,“你跟我说钱全花了做整容,一分不剩。你妈跟我说你花了三万,剩的投了理财。我就想知道剩下的钱到底哪去了。”

苏晓晓从沙发上坐直了,两只手撑在大腿上,看着我。她的眼睛比以前大了,盯着人的时候有一种以前没有的锐利感,像换了个人似的。

“妈,你是不是在外面听了什么闲话了?”

我没说话。

“是不是对门那个王婶跟你说了啥?我就知道,那老太太整天在小区里东家长西家短的,她闺女在美容院当过前台被开了,她就到处跟人说那家美容院不好。她那话能信吗?”

“她没说你美容院不好,”我说,“她就说剩下的钱的事。”

苏晓晓腾地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她走到阳台门口又折回来,站在茶几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行,我跟你实话实说吧。剩下的钱我确实没做鼻子,我充到美容院的VIP卡里了。那个经理跟我说现在搞活动,充五万送两万项目,我当时鼻子做完了手里还剩三万二,我就又补了一万八凑了个五万充进去了。我想着以后做皮肤管理啥的能用上,反正女人到了年纪都要保养的。这个卡随时能退,我不做项目的话钱还能拿回来。”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着,新毛衣领口那截项链吊坠跟着晃。

“你之前说全花了是骗我的?”

苏晓晓顿了一下,两只手攥了一下又松开。“我当时怕你生气才那么说的,我想着等钱退回来了再告诉你。我本来想下周就去退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挂钟咔嗒了一声,整点报时,当、当、当,响了九下。

“那你剩的三万二,你补了一万八,是打哪来的?”

苏晓晓这回没卡壳,回答得挺快:“我刷的信用卡,分了十二期,每月还一千五,我自己还,不用你跟海涛管。”

我站了起来。膝盖咔哒一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听着格外清楚。我比她矮半个头,仰着脸才能看见她的眼睛。那张脸现在精致了,鼻梁挺秀,眼尾上扬,额头饱满,可怎么看都不像三年前第一次来我家吃饭的那个姑娘了。那时候她扎着一个马尾辫,鼻头上有点雀斑,进门的时候有点拘谨,叫了一声阿姨好,然后把手里拎的一箱牛奶搁在地上。

“我去睡了。”我说。

我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苏晓晓在身后叫我,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带了一点慌。“妈,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就是怕你多想……”

我把卧室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没睡着。手机搁在枕头边上,屏幕一直黑着。我翻来覆去了一个多小时,听见外面苏晓晓和周海涛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着水。后来声音没了,门关上了,一切静下来。

我伸手拿过手机,点亮屏幕,翻到王嫂那条微信。对话框底下那个悦美医美的链接还在,我又点进去了。页面加载出来,还是那些宣传语、案例图、横幅广告。我往下滑,滑到评论区,上回看到的那条“千万别充值”的留言不见了。我又往下翻了几页,全是好评,什么“经理人特别好”“效果超满意”“环境高大上”,刷屏似的,一看就是机器发的。

我退出来,锁了屏。黑暗里手机屏幕最后的光灭了,天花板上的那个光斑消失了。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去买馒头,在小区的早点铺子门口碰见了周海英。她是我大姑姐,嫁到了城南,平时不常回来,今天忽然出现在小区早点铺前头,手里拎着一兜油条,看见我就迎上来。

“妈,”她叫了一声,脸上表情不太自然,“我听海涛说晓晓把你存单上的钱拿了?”

我接过馒头铺老板递来的塑料袋,里头四个白馒头,热乎乎的烫手。

“你咋知道的?”

“海涛昨晚给我打电话说的。他说晓晓跟你闹了点不愉快,让我有空回来看看你。”周海英把手里的油条换了个手拎,往我这边凑了一步,“妈,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我有个同学就在悦美医美做财务,她说那家店上个月资金链就出问题了,老板跑了一个,现在剩下那个在拼命搞充值活动圈钱。我同学已经辞职了,她说那卡里的钱根本退不出来,他们内部员工都知道。”

馒头袋子烫得我手指尖发麻,我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油条的香气飘过来,热腾腾的,又香又腻。

“你同学说的,能确定吗?”

周海英点头:“能确定。她说上个月就有客户去闹了,报了警,但那个经理跑得快,警察去了人已经没了。现在店还开着,就是靠拉新充值撑着,老客户的钱全押在里面了。”

早点铺子的老板在里头喊了一声,谁的豆腐脑好了。没人应。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周海英手里的油条袋子吹得哗哗响。

“妈,”周海英看着我,“晓晓充了多少钱进去?”

我看着手里那袋馒头,白生生的,冒着热气。

“五万。”

周海英的嘴张了一下,油条袋子哗啦一声掉在地上了,几根油条从袋口滚出来,沾了一层灰。

第5章

油条掉在地上的时候,早点铺子门口的灰扑起来一层。周海英弯腰去捡,油条上沾了碎石子,她拍了拍,又搁回袋子里,嘴里嘟囔了一句:“败家玩意。”

我没接话。馒头袋子在手里烫着,我换了个姿势拎着,手指头被塑料袋的提手勒出两道白印子。

“妈,”周海英直起腰来,脸色更难看了,“五万块钱,就这么打水漂了?那家店现在就是个空壳子,我同学说她走之前连上个月的工资都没发全。晓晓那卡里充的钱,能拿回来十分之一都算烧高香了。”

“她说能退。”

“她说能退就真能退?那经理要是不跑,她跟你说能退,等她跑了你找谁去?”周海英嗓门不自觉高了,旁边一个买包子的老头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又压低了声音,“妈,我不是挑事。她拿爸留给你的钱,一声不吭,自己去整了容,又背着你充了五万的卡。你要是不管,她下次还敢。”

我说我回去问问。周海英把油条袋子塞进我手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问也没用,她肯定不承认。你直接去那家店,找他们经理,把钱退了。退不了就报警。

我拎着馒头和油条往家走,塑料袋在手里晃荡着,油条蹭着馒头,油印子洇在白面上,一个黄一个白。路过小区花坛的时候,迎头碰见了王嫂,她正在给花坛里的月季浇水,看见我手里的油条,笑着说哟今儿改善伙食啊。我说大姑姐带来的。她哦了一声,又凑过来压低嗓子说,淑芬姐,你回去好好问问你儿媳妇,我昨晚上又听她妈说了一嘴,说她闺女好像还借了网贷。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拎着东西上楼了。

进门的时候苏晓晓刚起来,穿着睡裙在客厅里喝水。看见我手里的油条,她愣了一下,说妈你咋买油条了,你不是不爱吃油炸的。我说海英来了,她带的。苏晓晓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表情变了一瞬,然后恢复如常,笑了一下,说我姐来了咋没上来坐坐。我说她赶着上班,在楼下碰见的。

我把馒头和油条搁在餐桌上,苏晓晓走过来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咯吱一声脆响。她嚼了两下咽了,说凉了,不酥了。我站在餐桌边上看着她,她穿着睡裙,刚起床头发乱着,脸因为整容之后恢复期的关系还泛着一点不自然的红润。

“晓晓,”我说,“你那个卡,能退吗?”

苏晓晓把油条放下了,手指头搓了一下指尖上的油光。“能退啊,我跟你说过了,随时能退。”

“那你今天去退了。”

苏晓晓看着我,眼睛眨了一下。她的睫毛比以前长了一截,应该是种的,翘翘的,像两把小扇子。“妈,你急啥?我这才充进去没几天,退的话要扣手续费的。经理说满一个月再退就不扣了,就这几天的事了。”

“那店资金链出问题了,你知道吗?”

苏晓晓的脸刷一下白了一层。她嘴唇张了一下,合上,又张开,然后笑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你听谁说的?海英姐?她就看不得我好,她上回就来家里说三道四的……”

“海英的同学在那家店做过财务,已经辞职了。她说那家店老板跑了一个,剩下的在圈钱跑路。你那个卡退不了了。”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苏晓晓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她站在那里,手还悬在半空中,指头上沾着油条的碎屑。睡裙的领口歪了一点,露出颈侧一条细细的线,是整容时埋的线还没完全吸收。厨房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往下滴水,滴答,滴答。

“不可能。”她的声音忽然哑了,“我上周去的时候那个经理还跟我保证了的,说总部要注资,店马上要升级,她让我再拉两个朋友来充卡,说给我提成……”

“她让你拉人?”

“她说拉一个充五万的给三千提成。”苏晓晓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的手指头开始抖了,油条的碎屑从指间簌簌地往下掉。

她忽然转身往卧室走,脚步很快,拖鞋在瓷砖上啪嗒啪嗒的。我跟过去,站在卧室门口,看见她拿起手机,解锁,翻通讯录,拨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那头接了,她开的是免提,一个女声传出来,嗲嗲的:“喂,晓晓姐呀,这么早找我啥事呀?”

“陈经理,我想退卡。我今天就要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那个女声又响起来,语调一点没变:“退卡呀,可以的姐,不过咱们合同上写了,充值不满一个月退的话要扣30%的手续费,您那个卡充了五万,退的话只能退三万五。您确定要退吗?其实我建议您再等几天,下周一总部那边就……”

“我要退,今天就要退。”苏晓晓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行行行,姐您别急,我给您办。您今天下午来店里一趟吧,把合同带上,身份证带上,我给您走流程。不过姐我跟您透个底啊,最近退卡的人多,财务那边走账要排队,大概要等十五个工作日才能到账。您别着急,肯定能退下来的。”

电话挂了。苏晓晓握着手机站在床尾,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嘴唇抿着,下嘴唇被咬出一道白印子。

“妈,”她说,声音忽然软了,软得像她刚进门那天的样子,“她说了能退,就是扣点手续费,三万五呢,也不少。”

我没说话。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个链接,点开评论区,往下拉。那条“千万别充值”的留言又出现了,排在最后面,发帖时间是昨天凌晨。底下还多了一条新评论:“姐妹们别充了,老板跑了,我是上个月充的六万,今天去店里发现招牌都摘了。”我点了截图,把手机递给苏晓晓。

她接过来看了几秒。卧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瞳孔在缩小,呼吸急起来,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她忽然把手机塞回我手里,转身就往外走,拖鞋也顾不上换了,踩着光脚跑到玄关,蹬了一双运动鞋,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门摔上的时候震了一下,墙上挂着的全家福歪了,玻璃镜框晃了晃,又稳住了。照片里周建国坐在最中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

周海涛是中午回来的,接了个电话就赶回来了,进门的时候脸色铁青。他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两圈,手插在头发里使劲搓了一把,说晓晓给我打电话了,她去那家店了,招牌还在,但门锁着,玻璃门上贴了一张纸,写着“内部装修暂停营业”。她在那拍了个视频发给我了。

“妈,”周海涛看着我,眼眶有点发红,“那钱是不是真拿不回来了?”

我说我也不知道。周海涛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捂住脸,肩胛骨耸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他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喂了一声,听着听着脸色又变了一轮。他挂了电话站起来,声音沉下去了。

“妈,晓晓说那个经理不接电话了。她刚才去派出所了。”

我坐在餐桌旁边,桌上的油条已经彻底凉了,油沁透了底下的纸袋,黄澄澄的一滩。馒头还是温的,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下午三点多苏晓晓回来了,进门的时候鞋都没换就走进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冬天的瓷砖冰得脚底板发白。她的眼睛肿着,妆花了,眼线晕成黑乎乎的两团,新做的鼻子两侧红彤彤的,像被人揍过。她走到我面前站住了,低头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三个字来。

“妈,没了。”

她蹲下来,一把抱住我的腿,脸埋在我膝盖上,肩膀抽动着,呜咽出声。她的头发蹭着我的手掌,软软的,带着一股陌生的洗发水香味。我坐着没动,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

“妈,”她从膝盖上抬起头来,脸上泪水和鼻涕糊成一片,眼线顺着泪痕淌到腮帮子上,“我对不起你。那个经理根本就是在骗我,她说能退,让我等十五天,她就是缓兵之计好跑路。警察说那家店背后那个老板上个月就跑了,现在这个陈经理今天早上飞海南了,联系不上了。妈,五万块钱全没了,一分都退不回来了。”

她说完又把脸埋下去了,哭得更凶,肩膀抖得厉害,后背一起一伏的。

周海涛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幕,两只手攥着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里。他没说话。

我低下头,看着苏晓晓头顶上的发旋,一圈一圈的,在灯光下反着亮。我的手慢慢落下去,落在那颗发旋上,按了一下。掌心底下是热的,她哭得浑身发烫。

“起来吧,”我说,“地上凉。”

苏晓晓没动,哭声从膝盖上闷闷地传上来,呜呜的,跟那天晚上我在隔壁听见的一模一样。

我看着她后脑勺,忽然想起周建国走之前那个下午,他拉着我的手说“淑芬,这个你留着,别动”。他那时候手干瘦干瘦的,骨头硌着我的掌心。我那时候说,我留着,不动。

窗外天阴下来了,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了。

第6章

那天下午苏晓晓哭累了就回房间了,把自己关在里面,晚饭也没出来吃。周海涛端着粥在门口敲了半天门,里面一点动静没有。他把粥搁在门口的地板上,走回来坐在餐桌旁边,扒了两口饭又把筷子撂了。

我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水龙头开着,热水冲在碗碟上,洗洁精的泡沫泛起来,一股柠檬味,冲鼻子的酸。周海涛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洗碗的背影,说妈,你别洗了,我来吧。我说不用。他站了一会儿,又说妈,那钱的事我跟晓晓谈了,她说以后每月从她工资里扣一半还你,一直到还清为止。

我没接话。碗冲干净了搁在沥水架上,一个摞一个,边缘磕着边缘,叮当响了几声。

那天晚上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窗玻璃上,一道一道的水痕往下淌。我躺在床上听着雨声,翻了个身,被子裹紧了一点。隔壁房间一直没亮灯,苏晓晓从下午进去就没再出来过。周海涛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后来回书房去了,键盘敲了一会儿就没声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苏晓晓已经坐在客厅里了。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也梳过了,脸上洗得干干净净的,肿消了不少,但眼底下青了两圈,像被人揍过似的。她看见我出来就站起来了,说妈,粥我熬好了,放了红枣。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还有点红,但神情比昨天稳住了。我坐下来喝粥,她也坐下来,双手捧着杯子,跟我隔着一个桌角的距离。

“妈,”她开口了,声音还有点哑,“今天我就出去找工作。我之前那个同学在美容院当店长,我给她打电话了,她说有个前台岗空着,底薪四千加提成,让我今天去面试。”

我喝着粥,红枣煮化了,粥带着一股甜味。我说行。

苏晓晓看着我,两只手把杯子转了半圈。她的指甲上那圈水钻昨天晚上大概抠掉了,光秃秃的,指甲剪得齐齐的。

“妈,”她又叫了一声,声音低下来了,“昨天的事,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我以后啥事都跟你商量,不自己做主了。”

我把粥碗搁下,擦了擦嘴,看着她的脸。那张脸现在看着还是不太习惯,鼻梁太挺了,眼尾太翘了,但她哭完那一场之后整个人缩了一圈似的,肩胛骨顶着毛衣,看着比以前瘦。

“晓晓,”我说,“钱是小事,人好好的就行。以后别再去那种地方了。”

苏晓晓低下头去,下巴抵在杯沿上,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她的手指头搓着杯子外壁,搓了两下,又停住了。

那天上午她真去面试了,换了件像样的外套,拎着包出了门。周海涛上班前在门口换鞋的时候跟我说,妈,我心里不踏实。我说她总要自己出去撞撞,撞疼了才知道回头。周海涛没说话,弯腰系了鞋带就走了。

雨下了一整天,淅淅沥沥没停过。我一个人在家把阳台上那盆君子兰搬进了屋里,怕雨淋坏了花苞。花箭上的花苞比前两天大了一圈,橘红色的顶从绿萼里撑出来,看着就要开了。我把花盆搁在客厅茶几旁边的地上,浇了一点水,蹲着看了半天。

下午王嫂来串门,带了半兜子苹果,进屋就四处看,问我儿媳妇呢。我说出去找工作了。王嫂把苹果搁在茶几上,压低嗓门说,淑芬姐,那钱的事我听说了,她妈昨天晚上在电话里跟我哭了半宿,说她闺女一下子亏了五万,她都不知道咋办。我说钱亏了就亏了,人没事就行。王嫂啧了一声,说你可真大度,换了我我得跟她没完。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王嫂走之后,屋子里又静下来了。君子兰的花苞在昏光里显得格外鲜亮,橘红色的,像一小簇火苗。

晚上苏晓晓回来的时候带了两盒蛋挞,说是面试通过了,明天就去上班。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笑,那个笑跟以前不一样了,眼尾虽然拉长了,但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弯了一下,有从前那个姑娘的影子。她把蛋挞搁在餐桌上打开,热乎乎的,奶香味窜了满屋子。她递了一个给我,说妈你尝尝,楼下新开的店,买二送一。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头嫩滑,甜度刚好。苏晓晓自己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嚼着嚼着她忽然说,妈,等我发了工资我先给你买件新羽绒服,你身上那件都穿了好几年了,领子都磨白了。

我说不用买,还能穿。她不说话了,低头吃蛋挞,吃完了一个又拿了一个。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一起吃的饭,周海涛下厨炒了几个菜,苏晓晓在旁边打下手剥蒜切葱。我在客厅里坐着看电视,耳朵里是厨房传来的说话声和锅铲碰撞的叮当响。苏晓晓的笑声从里头传出来,脆生生的,说周海涛你这盐又放多了,海涛说那你来炒,她说我炒就我炒。

电视上演着一个综艺节目,笑声配乐吵吵嚷嚷的。我看着屏幕走神了,想起那笔钱,五万,说没就没了。说不心疼是假的,那是我跟周建国一块一块攒下来的。他那时候在厂里上班,三班倒,夜班回来带着一身机油味,进门把工装脱了挂在门后,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搁在鞋柜上,一毛的、五毛的、一块的,攒一阵子就去银行换整的。那张存单上的十万块钱,就是这样一张一张攒出来的。

吃饭的时候苏晓晓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她说妈,我有个事想跟你说。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搁在碗里,说你说。她吸了一口气,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指头绞在一起。

“我昨天在派出所录口供的时候,警察跟我说了一件事。那个陈经理之前就被人举报过,在别的城市也干过一样的事,卷了钱就跑。他们说这属于诈骗,要是抓到人可以追赃,但追回来的希望不大。我想着,要不咱们就算了,别去折腾了,那钱就当买个教训。”

周海涛在旁边没吭声,夹了一筷子青菜搁进嘴里嚼着。

“你说算了就算了。”我说。

苏晓晓看了我一眼,眼眶又有点泛红了,但她忍住了,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湿意眨回去了。她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夹了一块肉搁进我碗里,说妈你吃肉,瘦的,不腻。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酱红色的,油亮亮的,肥瘦相间。我夹起来咬了一口,确实不腻,炖得烂烂的,一抿就化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前两天好,迷糊间听见雨停了,窗外的风声也小了,安安静静的,只有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的。

第二天一早苏晓晓就去上班了,穿了那件新毛衣,梳了头,化了淡妆。出门的时候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说妈我走了。我说路上小心。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又剩我一个。我坐在沙发上,看了一眼茶几旁边的君子兰,花苞裂开了一道缝,橘红色的花瓣从缝里探出一点点来,像睡醒了伸懒腰。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周海英发的微信,只有一行字:“妈,我那个同学刚给我发消息,说悦美医美那个跑路的经理在海南被抓了。警察查到她账户上还有钱,可能要启动退赔程序。你让晓晓把报案回执留好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窗外的天放晴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条窄窄的、亮亮的光带。君子兰的花苞在光里又裂开了一点,橘红色的花瓣露出来,鲜亮亮的。

我把手机搁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草木香。楼下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黄澄澄的,铺了满条路。

我转身回到屋里,拿起手机回了一条:“知道了。”

然后我放下手机,走到茶几旁边蹲下来,看着那盆君子兰。花苞又裂开了一些,能看见里面的花蕊了,黄黄的,细绒绒的。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花瓣尖儿,软乎乎的,带着一点凉。

背后传来开门的声音,苏晓晓的声音从玄关传进来:“妈,我忘带工牌了!你帮我看看茶几上有没有……”

她跑进来,一眼看见我蹲在花盆前面,愣了一下,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笑了,说妈这花要开了呀。她的笑撞进清晨的阳光里,鼻子两侧的肿基本消了,眼尾弯弯的,看着比以前柔和了不少。

工牌确实搁在茶几上,她抓起来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站住了,回头喊了一声:“妈,晚上我早点回来做饭!”门关上了,脚步声蹬蹬蹬地下了楼。

我蹲在那,手还搁在花瓣旁边。阳光照在手背上,暖融融的。君子兰的花苞又裂开了一点点,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顶着,急着要出来。

我轻轻说了一声:“开了。”

第7章

一个月后,君子兰开败了,花箭上那簇橘红色的花朵耷拉下来,花瓣边缘卷了焦边,颜色也褪了,像褪了色的旧照片。我把花箭从根上剪了,剪口处渗了一点透明的汁液,黏黏的。阳台上换成了一盆新买的绿萝,叶子肥厚水润,从花盆边沿垂下来,绿油油的。

苏晓晓在美容院干了一个月,发了第一笔工资。四千八,加上提成,到手五千出头。那天晚上她下班回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搁在餐桌上,推到我面前,说妈,这个月先还你两千,下个月发了工资再多还一点。

信封是牛皮纸色的,开口处折了一下。我打开看了一眼,里头是二十张红票子,崭新的,还有银行捆扎的纸带勒痕。

“你留着用吧,”我把信封推回去,“等手头宽裕了再说。”

苏晓晓又把信封推回来,手指头按在上面,指节微微泛白。“妈,说好了还就得还。这钱是爸留给你的,我花了就该补上。”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挺直的,不躲不闪。那张整容后的脸我看着看了一个月,终于看习惯了,有时候恍惚间还能看出从前那姑娘的影子来。尤其是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没变。

周海涛从书房出来,看了一眼桌上的信封,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盛饭了。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来吃饭,今晚的菜是苏晓晓做的,番茄牛腩、清炒豆苗、凉拌黄瓜,还有一个蛋花汤。牛腩炖得烂,番茄全化进了汤里,红彤彤的一锅。苏晓晓夹了一块牛腩搁在我碗里,说妈你尝尝,我照着视频学的。

我咬了一口,牛肉软烂,酸甜刚好。我说好吃。苏晓晓咧开嘴笑了,低头扒饭,筷子夹得飞快。

吃完饭周海涛去洗碗,苏晓晓坐在客厅里,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是她妈打来的。她嗯嗯啊啊地应着,后来声音压低了一点,说知道了妈,我自己心里有数。挂了电话她看了我一眼,说妈,我妈说那家悦美跑路的经理被抓了之后,警方在走退赔程序,让受害者登记信息。我上周去派出所填了表了,说是能退回来一部分,但不知道要等多久。

“能退多少算多少。”我说。

苏晓晓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绕着耳机线,绕过去,松开,又绕过去。她低着头,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她睫毛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妈,我上回跟你说那个理财项目的事,其实是假的。我骗了你,也骗了我妈。那三万二我全充进卡里了,一分没剩。我妈问我的时候我随口编了个瞎话,我说投了理财,她信了。我那时候不敢说实话,怕你更生气。”

她说完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眶泛着红,但眼泪没掉。

“我知道我错了。不止是拿你的钱,还有骗你。我后来想了很久,爸把那钱留给你,是让你防老的。我把它花了,跟我偷你有什么区别。”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关着,屏幕黑漆漆的映着我们俩的轮廓,两个模糊的影子挨在一起。窗外头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说,“你以后好好的就行。”

苏晓晓垂下头去,肩膀松下来,像卸了什么东西似的。她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带了一点鼻音。

那天晚上我回到卧室,打开衣柜,蹲下来掀开毛毯。底下的印子还在,绒毛被压倒了,一圈方方正正的浅痕。存单已经不在了,我摸了摸那个印子,指尖按在凹下去的绒毛上,软乎乎的。

我站起来,膝盖还是咔哒一声响。我关上柜门,走回床边坐下。床头柜上搁着一个铁盒子,旧饼干盒,上面的漆掉了大半。我打开盖子,里头是周建国的一些东西——老年证、一张褪色的工作照、两支用完了的圆珠笔,还有一张存单复印件。那是当年存钱的时候银行给的凭证联,我一直留着。

复印件上写着我的名字,存入金额十万,存期五年,年利率百分之二点七五。右下角是周建国的签名,笔迹有点抖,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他的名字旁边盖着银行的章,红色的,已经褪成了暗粉色。

我把复印件折起来放回铁盒里,盖子合上,咔哒一声轻响。

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快。苏晓晓每天早出晚归,瘦了不少,精神头却比以前好。她跟周海涛商量着把旧POLO卖了,换了辆二手的小电车,充电的,说省油钱。卖车那天她回来跟我讲,旧车才卖了八千块,人家还嫌她车里有股香水味太冲。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呵呵的,不像以前那个为车哭为车闹的人了。

周海涛公司的项目结了,拿了一笔项目奖金,回来的那天晚上悄悄塞给我一个红包,说妈这是三千块钱,你先拿着,剩下的我再慢慢凑。我没要,给他塞回去了,说你先紧着还房贷吧。他攥着红包站在客厅里,好半天没说话,后来把红包搁茶几上,说那妈你留着应急用。

我没再推,把红包收进了铁盒里。

有一天下午周海英来了,带了一兜水果和一箱牛奶。她进门就四处看了一圈,说家里收拾得还挺利索。苏晓晓那天正好轮休,在客厅里叠衣服,看见周海英来了站起来叫了声姐,去厨房倒了杯茶端出来。周海英接过茶杯没喝,搁茶几上了,看看苏晓晓的脸,说鼻子整得还挺自然的,看不出来动了刀。苏晓晓笑了一下,说姐你别取笑我了。周海英也笑了,说没取笑,真的挺好看。

两个人在客厅里聊了一会儿,聊的都是家长里短,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菜市场鸡蛋又涨价了。我在厨房里切水果,听见她们的说话声和笑声从客厅飘进来,平平常常的,暖融融的。

那天傍晚苏晓晓在厨房里帮我择菜,韭菜一把,根上还带着泥。她坐在小马扎上,一根一根地择,择好了搁在盆子里,沾水洗了洗。我站在灶台边切肉,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的。夕阳从厨房窗户照进来,黄澄澄的光铺了一地。

“妈,”苏晓晓一边择菜一边说,“我下个月发了工资想先给你买个按摩椅,你腰不好,那天我看你拖地的时候直不起来。”

“别乱花钱。”

“不贵,我看好了,两千多那种,小巧的,放你卧室正好。”

我没说话,往锅里倒了油,油热了滋滋响。我把肉片滑进去,锅里腾起一阵白烟,肉香味漫出来,溢了满厨房。

苏晓晓把择好的韭菜递过来,仰着脸冲我笑了一下。夕阳打在她脸上,那张脸现在跟第一次来家的时候已经很不一样了,但笑的时候嘴角那弯弧度还是从前的样子。我接过韭菜,搁在案板上切了几刀,绿的白的混在一起,齐整整的。

我把韭菜倒进锅里,跟肉片一起翻炒,锅铲碰着锅沿叮当响。油花溅了一下,烫在手背上,红了一个小点。我甩了甩手,继续炒。

后来有一天我路过楼下早点铺子,看见贴了一张告示,上面写着“本店转让”。老板在门口收拾东西,我问他咋不干了,他说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回老家歇着去。我买了一袋馒头,拎着往回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铺子的卷帘门拉下来了一半,里头黑黢黢的。

回到家我把馒头搁在餐桌上,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说我是派出所的,悦美医美诈骗案的退赔款下来了,让我通知受害者带身份证和报案回执来领款。我说大概能退多少,对方说按比例退的,大概能退回四成左右。

我挂了电话,站在客厅里没动。窗外的阳光白花花的,照在地板上,刺眼。君子兰花败了之后换上的绿萝长得很好,叶子油绿绿的,从花盆边沿垂下来,风从窗缝进来的时候晃一晃。

苏晓晓下班回来的时候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她了。她正在玄关换鞋,听到之后愣了一秒,然后咧开嘴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她说那挺好的,退回来又能还你一部分了。她把包搁在鞋柜上,走进来抱了我一下,抱得挺用力的,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耳朵,有点痒。

“妈,”她松开手,退后半步看着我,“那钱退回来我也不花了,全还你。存单的事我这辈子都记得。”

我看着她。她鼻梁两侧的肿早就消干净了,眼尾的线也平了,整张脸看着舒展开了,比以前精致好看,但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扎马尾辫的姑娘了。不过没关系,人还在,日子还在过。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周建国坐在阳台上,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手里捏着一把零钱,一毛的、五毛的、一块的,整整齐齐码在膝盖上。阳光照在他头上,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他抬头冲我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跟从前一样。我站在阳台门口,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没答应,低头继续数钱,数得很慢,一张一张地,整整齐齐地码起来。

后来我醒了,天还黑着。窗外头安安静静的,暖气片里的水声咕噜咕噜。我翻了个身,被子裹紧了,闭上眼睛。

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覆水难收。但日子还得往前过,人摔了跤爬起来,把土拍干净了,继续走。

那笔钱我后来再没跟苏晓晓提过。她每个月的工资到了,就雷打不动地往我枕头底下塞一个信封,有时两千,有时一千五。我攒起来,搁进铁盒子里,跟周建国的复印件放在一起。盒子渐渐满了,盖子有点盖不上了,我拿橡皮筋箍了一圈。

结婚前,多看看对方的家里人是什么样的人。但过日子过到了后半截,能看见的是摔了跤之后那个人的反应——是赖在地上不起来,还是自己爬起来拍拍灰。

绿萝又长了一截新叶子,嫩绿的,卷着边,在窗台上迎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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