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总理默茨乘坐的A340专机在首都国际机场西区停稳。舷梯放下时,机舱门内先探出的是大众汽车首席执行官奥博穆的半张脸——他抬手扶了下眼镜,没说话,只朝地面挥了下手。紧随其后的是戴姆勒董事长康林松,他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顺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三道的A4纸,边下台阶边低头扫了一眼,纸角已被反复摩挲得发毛。最后走下来的是宝马集团董事长齐普策,他驻足两秒,仰头看了看北京四月灰蓝相间的天,喉结动了一下,没拍照,也没等人,径直朝迎宾车队走去。
这趟飞行,不是礼节性走动。出发前72小时,德国汽车工业协会(VDA)在柏林总部召开紧急吹风会,会长希尔德加德·穆勒当着二十多家媒体的面,把一份标着“内部参考”的市场分析打印件拍在长桌上。纸页上最刺眼的是三组数字:2023年中国新能源汽车销量1206万辆;德系品牌在华新能源车份额仅为6.3%;本土品牌乘用车市占率已达64.8%,且连续八个季度上行。她没念完,台下已有记者举起录音笔追问:“这是否意味着德国车企正退出中国市场的主流竞争?”她顿了顿,说:“我们要求默茨总理在谈判中明确表达关切。”
专机起飞前夜,斯图加特梅赛德斯-奔驰总部7楼会议室亮着灯。墙上挂着一块电子屏,左侧是2022年中国市场销量曲线,右侧是2023年同口径数据。两条线在第三季度出现断崖式分叉——后者斜率近乎垂直下滑,下方小字标注着“主力燃油车型终端折扣扩大至19.7%”。康林松站在屏前没动,行政助理默默把一杯冷掉的咖啡换成了热茶,他摆摆手,茶也没碰。隔壁房间,负责中国业务的副总裁正在核对最新一批报关单:原计划运往合肥工厂的2300套48V轻混系统模块,因海关抽检流程延长,卡在宁波港已超96小时。单子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行小字:“电池包本地化替代方案,进度72%。”
更早些时候,沃尔夫斯堡大众集团总部的财报复盘会上,财务总监展示了一张被红框反复圈注的图表。2023年集团全球营业利润为202亿欧元,其中中国市场贡献78亿。但细拆下去,燃油车业务利润为负11.3亿,新能源板块虽盈利3.2亿,却不足比亚迪同期净利润的十分之一。奥博穆听完没打断,只问了一句:“合肥研发中心的OTA升级测试,上个月通过了几项?”回答是:“九项中通过七项,其中两项涉及V2X车路协同,实测响应延迟比柏林实验室版本低430毫秒。”
这些数字背后,是真实发生过的场景。2023年10月,上海临港特斯拉超级工厂第100万辆国产Model Y下线当天,隔壁比亚迪工厂同步启动“海豹DM-i”产线调试。同一时间,位于合肥新桥智能电动汽车产业园的大众安徽工厂,工程师正围着刚下线的ID.7 VIZZION做第四轮热管理压力测试——仪表盘显示电池包温差已压至±1.8℃,而慕尼黑总部给出的验收阈值是±2.5℃。现场没人欢呼,几个中方技术主管蹲在车尾检查散热器接口,指尖蹭了点灰黑油渍。
变化是从2022年夏天开始显形的。那年6月,广州车展恢复线下举办。奔驰展台前,一名穿白T恤的年轻人用手机扫了下展车屏幕上的二维码,三秒后弹出AR界面:他滑动手指,虚拟方向盘自动转向,仪表盘实时切换为高精地图模式,语音助手用粤语报出“前方200米有充电站,预计排队7分钟”。不远处,奥迪展台仍用投影幕布循环播放“quattro机械四驱”动画,观众驻足不足十秒便转身离开。主办方统计,那届车展现场用户平均停留时长,自主品牌展台是德系品牌的2.3倍。
政策调整几乎同步跟进。2023年9月,中国财政部发布公告,将进口豪华汽车消费税起征点从130万元下调至80万元。文件落地次日,宝马X7 4.0T车型官方指导价未变,但全国授权经销商统一取消选装包加价,原价39.8万元的HUD抬头显示系统,库存清零。上海一家长期代理德系高端车的贸易公司老板算过一笔账:过去三年,他们靠加价销售赚取的毛利,相当于支撑了整个华东区售后服务中心三年运维成本。现在,这笔钱没了。
但谁也不敢真断线。去年底,大众集团悄悄将合肥研发中心的决策权限上浮一级,允许团队绕过沃尔夫斯堡直接向集团CTO汇报。今年初,奔驰中国宣布将深圳软件中心扩编至420人,其中76%为本地招聘的自动驾驶算法工程师。这些动作没发通稿,只在内部邮件里写着“加快中国技术反哺全球进程”。
默茨专机落地前两小时,北京东三环一家德资零部件企业驻京办,五位高管围坐圆桌吃盒饭。桌上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工信部刚发布的2024年智能网联汽车准入目录新增名单,比亚迪、蔚来、小鹏全部在列;一份是德国经济部发来的问询函,要求说明“对华技术合作是否存在合规风险”;第三份是公司刚收到的上海客户邮件,对方要求下周二前提供适配800V高压平台的新型电控单元样品,备注写着:“竞标已进入第二轮,友商报价低11%”。
饭盒见底时,最年长的那位副总擦了擦嘴,说了句:“当年在长春组装第一辆桑塔纳,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时,焊花溅到工装裤上,烫了个洞。现在,焊花早没了,剩下全是代码流进车里。”没人接话,窗外玉兰树影晃动,映在玻璃上,像一道缓慢移动的、无声的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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