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弟把鞭炮扔进我车窗的时候,我正在二楼阳台晾衣服。
那声响脆得吓人,楼下传来他咯咯的笑声,像只刚下了蛋的小母鸡。
我探出头去,看见我那辆开了五年的银色朗逸,后座窗户里冒出一缕青烟,碎纸屑溅得到处都是。
堂弟站在车旁,手里还攥着打火机,仰着脸冲我喊,哥,过年好。
我攥紧手里的湿衬衫,没说话。
叔婶从屋里走出来,婶子手里端着盘饺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小军跟你闹着玩呢,大过年的,别跟弟弟计较。
我叔叼着烟,吐出一口白雾,说,你弟弟还小,不懂事。
我堂弟今年十五了,比我小十二岁。
他往我车里扔鞭炮这事儿,不是头一回。
去年腊月二十八,他往我车底下塞了个擦炮,炸得排气管嗡嗡响。
前年除夕,他把摔炮扔我引擎盖上,崩掉一小块漆。
每回我找叔婶说理,他们永远那句话,跟弟弟计较什么。
我爹走得早,我妈改嫁去了南方,这些年我在这个家里,算是寄人篱下。
我叔是我爹的亲弟弟,当年我爹留下的这套老宅子,如今是叔婶一家住着,我住在二楼那间朝北的小屋。
我把衬衫晾好,下楼走到车边。
堂弟已经跑回屋里去了,婶子把饺子端到我面前,说,趁热吃,韭菜鸡蛋馅的。
我接过饺子,咬了一口,韭菜有点老,嚼不烂。
我叔在旁边说,小军明年就中考了,学习紧,压力大,你当哥的多担待。
我没吭声,低头看着车后座那摊鞭炮碎屑,红纸黑灰,散落在灰色坐垫上,像谁撒了一把烧过的纸钱。
我蹲下身,把碎屑一点一点捡干净。
我叔看我这样,又说,不就一个车吗,又不值几个钱。
我叔说得对,我这车确实不值几个钱。
五年前买的二手朗逸,花了我攒了两年的工资。
我白天在城东的汽修厂上班,晚上去夜市摆摊卖手机贴膜,一个月能攒下两千来块。
这车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算得上自己的东西。
我没跟我叔顶嘴,把碎屑扔进垃圾桶,回屋拿了块湿布,把后座擦干净。
擦到一半,我听见堂弟在屋里喊,妈,我要买那个新出的游戏机。
婶子说,等你爸发工资再说。
堂弟说,我哥不是有钱吗,他车都买了,肯定有存款。
我叔笑了,说,你哥那破车,也就值你一个游戏机的钱。
我擦车的手顿了顿,没抬头。
那天下午,我把车开到镇上的洗车行,里里外外洗了一遍。
洗车的小伙子问我,哥,你这车是不是被人炸过,后座有股火药味。
我说,小孩玩鞭炮,不小心扔进来了。
小伙子摇摇头,说,这要是炸到油箱,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没接话,付了钱开车走了。
晚上我摆摊回来,看见堂弟蹲在我车旁边,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
我走近了,看见他正往我轮胎气门芯上塞泥巴。
我说,小军,你干嘛呢。
他吓了一跳,站起来把手背到身后,说,没干嘛,我玩呢。
我走过去,看见他脚边还有一小团泥巴,已经搓好了,正准备往另一个轮胎上塞。
我说,你塞我气门芯,我明天上班车胎没气,会迟到的。
他撇撇嘴,说,你迟到关我什么事。
我说,我迟到扣钱,扣钱就没钱给你买零食了。
他想了想,好像觉得我说得有理,把手里那团泥巴扔了,跑回屋里去了。
我蹲下来,把气门芯上的泥巴抠干净,又检查了另外三个轮胎,确认没事才回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爹走那年,我十二岁,堂弟刚出生。
我叔说,哥走了,这房子我替你看着,你安心念书。
后来我妈改嫁,我叔说,你妈走了,你就住这儿,当自己家。
我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我叔说,念书没出息,早点出去挣钱是正事。
我去了汽修厂当学徒,头三年工资全交给我叔,说是补贴家用。
后来我攒钱买了这辆朗逸,我叔说,买什么车,存着娶媳妇不好吗。
我爹留下的老宅子,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爹的名字。
我爹走了,我妈改嫁前把证交给我,说,这是你爸留给你的,收好了。
我收在床底下的铁盒里,谁也没告诉。
我叔大概以为我不知道,他这些年一直想把老宅子过户到他名下。
上个月他还跟我提过,说,小军马上中考了,想给他找个好学校,需要钱,要不这房子先过户给我,我去银行抵押贷点款。
我说,叔,这房子是我爸的。
我叔说,你爸走了,这房子就是咱家的,分什么你我。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提。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汽修厂上班。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刷手机看见一条新闻,说今年春节禁放烟花爆竹,城区查得严,抓到要罚款。
我盯着那条新闻看了半天,心里有个念头慢慢浮上来。
腊月二十九那天,我叔一家去镇上赶集买年货。
我趁他们不在,把我车从老宅门口开走了。
我开到城东一个高档小区门口,那小区叫翡翠湾,里面全是独栋别墅,停的车最差也是宝马奔驰。
我在门口停了车,没熄火,坐在车里等。
等了大概半小时,一辆黑色卡宴从小区里开出来,在我车后面按喇叭。
我下车,走过去敲了敲卡宴的车窗。
车窗降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看着我,说,什么事。
我说,大哥,我车有点毛病,打不着火了,您能不能帮我搭个电。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说,我赶时间。
我说,就几分钟,麻烦您了。
他看了看表,又看了看我,说,行吧,你把车挪开,我停你那个位置。
我说,好嘞,谢谢大哥。
我上了车,把车往前挪了十几米,停在路边一个划线车位里。
卡宴缓缓倒进我刚才停的那个位置,熄了火,中年男人下车,锁了车,匆匆往小区里走。
我坐在自己车里,透过车窗看着那辆崭新的黑色卡宴,心里数着数。
一,二,三。
我数到十的时候,卡宴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砰。
那声音不大,像谁放了个大号的双响炮。
但紧接着,卡宴的油箱位置窜出一串火花,然后轰的一声,整辆车被一团火球吞没。
我坐在车里,看着那团火,手有点抖。
中年男人从小区里冲出来,脸色煞白,掏出手机打电话。
保安也跑过来,拿着灭火器对着火喷,但火势太大,根本压不住。
我推开车门,走过去,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辆卡宴烧成一堆废铁。
中年男人打完电话,转头看见我,说,你车不是打不着火吗,怎么好了。
我说,刚才又试了一下,能打着。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没说话,又转头去看他那辆烧成架子的卡宴。
消防车来了,警察也来了。
警察问了一圈,最后在卡宴底盘下面找到一个鞭炮残骸,是那种威力很大的雷王炮,足有拇指粗。
警察问中年男人,你最近得罪什么人没有。
中年男人摇头,说,我都不怎么回这边住。
警察又问了保安,保安说,这车位是公共的,谁都能停。
警察做了笔录,定性为意外事故,可能是附近小孩玩鞭炮,不小心扔到车底了。
中年男人脸色铁青,但也没办法,只能叫拖车把废铁拉走。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辆卡宴被拖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回到车上,发动引擎,往老宅开。
路上我经过一个鞭炮摊,摊主正在收摊,说今年查得严,不敢卖了。
我停下车,买了一盒雷王炮,就是堂弟往我车里扔的那种。
摊主说,这炮威力大,你小心点。
我说,我知道。
我把雷王炮放进副驾驶的手套箱里,开车回了老宅。
我叔一家已经回来了,堂弟正在院子里追着邻居家的狗跑。
看见我下车,堂弟跑过来,说,哥,你车怎么一股糊味。
我说,路上有人烧垃圾,熏的。
堂弟哦了一声,又跑去追狗了。
我婶子在厨房里喊,吃饭了。
我叔坐在堂屋里看电视,头也没抬,说,小军,去洗手。
我走进堂屋,把车钥匙放在桌上,说,叔,我明天不回来过年了。
我叔终于抬起头,说,你去哪儿。
我说,厂里值班,三倍工资。
我叔说,大过年的,值什么班。
我说,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去。
我叔没再说什么,又低头看电视。
我上楼收拾了几件衣服,拎着包下楼。
经过厨房的时候,我婶子探出头来,说,你真不吃饭了?
我说,不了,赶时间。
我婶子说,那你路上小心。
我点点头,出了门。
我走到车边,打开车门,看见堂弟站在车头前面,手里又攥着一盒擦炮。
他看着我,说,哥,你明天真不回来了?
我说,嗯。
他说,那我放炮没人看了。
我没说话,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堂弟往旁边让了让,我挂挡,缓缓开出院子。
后视镜里,我看见堂弟蹲在地上,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一个擦炮,扔在地上,捂着耳朵跑开。
砰。
那声响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
我踩下油门,把车开上公路。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汽修厂的值班室里,煮了一锅速冻饺子。
窗外烟花此起彼伏,把夜空照得忽明忽暗。
我手机响了,是我叔打来的。
我接起来,我叔的声音很急,说,你赶紧回来,出事了。
我说,什么事。
我叔说,小军炸了人家一辆车,人家找上门来了。
我说,炸了什么车。
我叔说,一辆卡宴,人家说是小军往车底下扔鞭炮,把油箱炸了,要赔钱,要赔八十多万。
我没说话。
我叔说,你听见没有,赶紧回来想办法。
我说,叔,那车不是我让弟弟炸的。
我叔说,我知道不是你让的,但你是他哥,你得帮忙想办法。
我说,我能想什么办法,我一个月挣三千。
我叔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那房子,要不先卖了救急。
我说,叔,那房子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叔说,你弟弟闯了这么大的祸,你不能见死不救。
我握着手机,窗外又炸开一朵烟花,红的绿的紫的,照得值班室一片斑斓。
我说,叔,我明天回去。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那朵烟花慢慢消散。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回了老宅。
院子里停着一辆警车,堂屋门开着,我叔和我婶子坐在里面,对面坐着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正是那天开卡宴的中年男人。
我走进去,中年男人看见我,愣了一下,说,是你。
我点点头,说,大哥,那车是我弟弟炸的。
中年男人说,你弟弟?
我说,我堂弟,十五岁,不懂事。
我叔在旁边说,对,他是我侄子,他爹走得早,我们把他拉扯大的。
中年男人看了我叔一眼,又看我,说,那你们说怎么办吧,那车我买了不到半年,落地一百二十万,保险公司说这种人为损坏不赔,你们得全额赔。
我婶子哭起来,说,我们哪有钱赔啊,砸锅卖铁也赔不起啊。
中年男人说,赔不起就法院见。
我叔看着我,说,小军,你说句话。
我看着中年男人,说,大哥,那车是你自己停那儿的。
中年男人说,什么意思。
我说,那天你停的那个车位,是我让给你的。
中年男人脸色变了,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车当时没坏,我就是想让你停那个位置。
中年男人站起来,说,你故意的?
我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让你停那儿。
中年男人说,你知不知道那车多少钱。
我说,我知道,一百二十万。
中年男人说,那你为什么让我停那儿。
我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递给他。
视频是我那天在洗车行,洗车小伙子跟我说完话之后,我蹲在车后座拍的一段录像。
录像里,后座坐垫的缝隙里,卡着一枚红色的雷王炮,引信已经烧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黑色火药。
中年男人看着视频,说,这是什么。
我说,这是我堂弟前几天扔进我车里的鞭炮,没炸完,卡在坐垫缝里了。
我洗车的时候发现的。
中年男人说,你拿这个给我看干什么。
我说,大哥,我堂弟往我车里扔鞭炮,不是一回两回了。
我找过他爸妈,他们从来不管,总说跟弟弟计较什么。
我没办法,只能想个办法让他长长记性。
中年男人说,所以你让我把车停你那个位置,你弟弟以为那还是你的车,就往车底下扔了鞭炮?
我说,我弟弟不知道那是你的车。
他看见那个车位空了,以为我又停那儿了,就扔了个雷王炮。
中年男人说,你知不知道,要是那炮炸到人怎么办。
我说,我算过,那天是腊月二十九,下午三点,那个时间小区里没什么人。
我弟弟扔炮之前,我看见他在院门口转了两圈,确认没人才扔的。
中年男人盯着我看了很久,说,你这个人,心够狠的。
我说,大哥,我赔不起你的车,但我可以给你看一样东西。
我转身走出堂屋,回到我车上,从副驾驶手套箱里拿出那个铁盒。
我走回堂屋,把铁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张房产证和一份遗嘱。
我叔看见那张房产证,眼睛一下子直了,说,你从哪儿拿的。
我说,我爸留给我的,一直在我床底下。
我叔说,你爸什么时候写的遗嘱。
我说,我爸走之前一个月写的,在县医院,有护士和医生签字作证。
我叔脸色煞白,说,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说,叔,你也没问过。
我把遗嘱展开,上面写得很清楚,老宅子归我所有,任何人不得侵占。
中年男人看着那张遗嘱,又看我,说,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
我说,不是,我叫你来,是想告诉你,我赔不起你的车,但我可以把我名下这套老宅子卖了,赔你一部分。
剩下的,我分期还,一年还五万,还到你六十岁。
中年男人没说话,看着我,又看我叔。
我叔突然站起来,说,你不能卖房子,那是你爸留给你的。
我说,叔,我弟弟闯的祸,我不能不管。
我叔说,小军还小,他不懂事。
我说,叔,他十五了,不小了。
他往我车里扔鞭炮的时候,你们说他小。
他炸了人家的车,你们还说他小。
他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我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中年男人突然笑了,说,你这房子,在镇上,值多少钱。
我说,我问过中介,大概能卖四十万。
中年男人说,四十万,连我车的一个零头都不够。
我说,我知道,剩下的我慢慢还。
中年男人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这人,有点意思。
他走了。
我叔瘫坐在椅子上,我婶子还在哭,堂弟躲在门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我,眼里全是惊恐。
我收起房产证和遗嘱,放回铁盒,转身往外走。
堂弟追出来,说,哥,对不起。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说,你跟我说对不起没用,你跟那辆卡宴说去。
堂弟哭了。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出院子。
后视镜里,我看见堂弟站在门口,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踩下油门,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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