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十七分,公司群里跳出一条消息。
林娜:
明早拼车说明。车上不能有味,别带早餐。零食我准备,油费车主出。陈岚,你那辆帕拉梅拉顺路,明早七点四十到小区门口接我。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三遍。
群里一共四十六个人,安静得像没人看见。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去洗手间洗了手。
手上没有什么东西,还是洗了两遍。
回来时,群里多了一条。
林娜:大家都是同事,提前说清楚,免得坐车的人不自在。
有人发了一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没回。
我的帕拉梅拉停在地库最里面,买了两年,车漆上有一道很浅的刮痕,是我第一次开进窄车位时留下的。
销售说可以修,我没修。
每次看见那道痕,我都会想起那天自己在车里坐了十分钟,不敢下车。
不是怕别人笑。
是怕承认那辆车真的是我的。
陈姐。小周抱着文件过来,你明早真的接林娜啊?
没说。
她说你车大,坐着舒服。
她坐过?
没。
小周把文件放在我桌上,又拿走,像是突然想起来文件放错了地方。
那她怎么知道你车里舒服?
我看了她一眼。
小周咳了一声:我也是随便问问。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娜私聊我:陈姐,明天别迟到。我不吃葱,车上别放有味道的东西。
我回:你可以自己打车。
她很快回过来: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我看了看那句话,删掉了输入框里原本想写的我不是司机。
七点多,我下楼取车。
车里放着一盒没拆封的苏打饼干,后座还有一只蓝色保温杯。
那是上个月同事小吴落下的,他说有空来拿,一直没来。
我把饼干拿出来,放进后备箱。
车开出地库时,保安老周敲了敲车窗。
陈小姐,明早还接人啊?
谁说的?
那个林娜下午问过我,说你每天几点出门。
我没有说话。
老周往旁边让了让,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
她说你这车空着也是空着。
我笑了一下,把车开了出去。
回到家,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煮了一碗面。
面煮软了,水也没沥干,我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
林娜又发来一条。
明早我带零食,你不用准备。
我把那盒苏打饼干从后备箱拿出来,放在玄关柜上。
没有拆。
有些人不是想坐你的车,她只是想坐进你不敢拒绝的位置。
02. 承
第二天早上七点三十五分,我把车停在小区门口。
林娜七点四十二分才下来。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短外套,手里拎着两袋东西。
看到我的车,先拉开后座门,把袋子放进去。
陈姐,早。
早。
我就说你肯定不会真让我打车。
她坐进去,顺手把座椅往后调了一格。
这个位置之前有人坐吗?
坐过。
谁?
同事。
有味吗?
我从后视镜看她。
她愣了一下,笑着说:我就随口一问。
我没有启动。
她低头系安全带,发现安全带卡扣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
这是干什么的?
提醒自己别忘了系安全带。
你开这种车还怕忘?
车贵,命也没便宜到哪儿去。
她没接话。
车里放着轻音乐,前方路口堵了几辆车。
林娜打开袋子,拿出一盒饼干。
我买的,没味道。
嗯。
陈姐,你不吃啊?
不饿。
你们有钱人是不是都不吃早饭?
我不是有钱人。
她咬了一口饼干,碎屑掉在腿上。
她低头拍了拍,没拍干净,便用手指捻起来,塞进嘴里。
这是她今天第一个让我觉得不像她的动作。
陈姐,她说,你别介意啊。群里那话,我也是为了大家方便。
大家?
我们几个住得近的。你顺路,我们给油钱,挺公平。
油钱谁出?
车主出啊。
车主为什么出?
她停了一下。
因为车是车主的。
我把车停在红灯前。
那我不开车,大家怎么拼?
你不开,也可以坐别人的。就是你这车方便。
她说得很自然,好像方便本来就是一种义务。
到了公司,她下车时拍了拍后座。
明天我还坐。
明天不用。
为什么?
我不顺路。
你今天顺路。
今天是我绕的。
她站在车门边,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
陈姐,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样?
我看着她手里那盒被捏扁的饼干。
你可以坐车,但不能替我安排。
她关上车门,动作很轻。
办公室里,小周端着咖啡过来。
陈姐,林娜说你把她赶下车了。
她下车了?
她说你让她明天别坐。
嗯。
小周压低声音:其实她最近挺难的。
我抬头。
她家里出了点事,房租也涨了。她不是故意占便宜。
她有没有跟你借钱?
没有。
那你替她解释什么?
小周笑了笑:我就是觉得,都是同事。
我把桌上的文件翻开。
同事之间,最容易把一句帮忙说成应该。
小周没再说话。
午休时,林娜把一个纸袋放在我桌边。
今天的油钱。
我打开看,里面是两张皱巴巴的二十元钞票,还有一张超市小票。
小票上买了饼干、矿泉水、纸巾。
零食也算油钱?
你不是说不用我准备吗?
我没说让你准备。
那就当我自己吃的。
她说完就走,走了几步又回来。
陈姐,明天真不能坐?
不能。
她抿了抿嘴,伸手把那两张钞票拿回去。
那算了。
真正让人难堪的,不是拒绝,而是对方早就替你把拒绝的代价算好了。
03. 转
第三天,林娜在群里发了一张拼车表。
上面有六个人的名字,第一行是她,第二行是我。
她还在后面补了一句:陈姐临时有事不能送的,提前一天说。
我盯着那张表,给她发消息。
把我的名字删掉。
她回:你今天不是也上班吗?
我说删掉。
大家都看到了,现在删不太好。
那就说是你弄错了。
她隔了很久,发来一句:你至于吗?
我打字:至于。
发出去以后,心里空了一块。
我以前不太会说这个词。
在家里,婆婆说我买房没必要,我说以后再看。
在公司,领导把我的项目给别人,我说先配合。
在饭局上有人拿我的婚姻开玩笑,我说大家开心就好。
至于两个字,像一把不太锋利的剪刀,剪开了一个小口。
林娜直接走到我桌前。
你非要在群里让我难堪?
是你先在群里点名。
我只是拼车。
拼车需要车主出油费、准备零食,还要接受你规定车上不能有味?
她的脸白了一下。
我说不能有味,是因为有人早上吃韭菜包子。
那个人是谁?
她没说话。
小周在旁边整理文件,纸张翻得很响。
我问:是我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写出来?
我怕有人带早餐。
怕别人带早餐,就说别带早餐。你写车上不能有味,是想让谁觉得自己不体面?
林娜看着我。
她手指抠着手机壳边缘,抠出了一小块白痕。
你开这么好的车,还在乎别人吃什么?
我开自己的车,和你吃什么没关系。
你不就是想显得跟我们不一样吗?
这句话落下来,周围安静了。
我合上文件。
我从来没说过我跟你们不一样。
车是你自己晒到朋友圈的。
我什么时候晒过?
有人拍了发群里。
不是我。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快,像只是嘴角动了动。
你看,你也享受别人觉得你有钱。
我享受什么,不需要向你报备。
陈岚,你别总摆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你不就是怕别人看出来,你其实也没那么体面吗?
小周的手停在半空。
她像是说完以后自己也后悔了,低头看手机。
我问:你想看出来什么?
没什么。
你说。
没什么。
林娜。
她抬头,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声音还是硬的。
我只是想有个人每天顺路带我上班。就这么难吗?
不是难。
那你为什么不答应?
因为你没有问。
她怔住了。
你发通知,定规矩,点我的名字。你不是在问我,你是在告诉我该怎么做。
她低头,过了一会儿说:我不会问。
为什么?
问了就会被拒绝。
所以你先替别人做决定?
这样至少不会显得我在求人。
她说完,抓起那张拼车表,转身走了。
小周轻声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人什么时候会变?
她爸把老房子卖了。她弟弟拿走了钱,说以后还。现在她和她妈住在一间小房子里,她每天早上要先送她妈去家政门店,再赶公司。
我看向窗外。
她为什么不说?
她说,说了也没人会帮。
小周说完,像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她嘴硬。上次我给她带饭,她说自己不吃,晚上在茶水间把剩下的汤都喝了。
我没说话。
抽屉里那两张皱巴巴的钞票被我压在文件下面,边角露出一点。
她不是不想求人,她只是把每一次求人,都提前演成了别人欠她。
04. 再
第四天早上,我没有开车。
我坐地铁到公司,八点零三分,林娜已经在门口等我。
你的车呢?
今天不开。
那我怎么办?
你可以打车。
她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把手里的纸袋往我面前一递。
你妈的东西。
我接过纸袋。
里面是一只旧保温杯,还有一把小钥匙。
我母亲去年搬去和我弟弟住,家里还有些东西没收拾。
那只保温杯我找了很久,以为扔了。
你去过我家?
没有。
那你怎么有这个?
昨天你车后座掉出来的。我本来想放你桌上,后来忘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车后座,蓝色保温杯旁边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串地址。
那是我母亲以前住的家政门店地址。
我伸手拿手机。
她没有立刻给我。
陈姐,你是不是一直在找人?
找谁?
找那个给你妈做饭的阿姨。
我的手停住。
那位阿姨叫周姨,母亲搬走后,她突然不再接电话。
我托过家政门店的人去问,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你见过她?
见过。
什么时候?
上周。
在哪儿?
我家附近。
她把手机收回去,低头抠着手机壳。
她问我,你是不是还在找她。
我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忘了。
你不会忘。
她没说话。
我伸手:手机给我。
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明天让我坐车。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你拿这个跟我换?
不是换。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她说得很轻。
旁边有人进门,经过时看了我们一眼。
林娜把纸袋往我怀里推。
她说她不想见你,不是因为你对她不好。
我没动。
她说你每次给钱,都要问她家里还有几个人。你不是关心,你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被坑。
她还说什么?
她说你妈最后一次见她,偷偷给了她一只金镯子。让她拿去给女儿交学费。
我张了张嘴。
那只金镯子我找过。
母亲说不知道,我以为她忘了。
周姨的女儿要结婚,男方家要她拿出一笔钱。她不想让你知道。
所以她不接我电话?
她怕你要回去。
我看着那只旧保温杯。
杯盖边缘有一圈被牙咬过的痕迹,是母亲年轻时留下的。
她总说拧不开,就用牙咬。
林娜忽然把脸偏开,蹲下去整理纸袋。
你母亲其实知道我坐你车。
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上次送我回小区,保温杯掉车上。她打电话给我。
我妈没给我打电话。
她说别告诉你。
为什么?
林娜把杯子擦了擦。
她说你这个人,嘴上说随便,心里什么都记账。
我笑了一声。
她说得没错。
林娜没笑。
她还说,你很想有人跟你说一声辛苦了。可是你不肯让别人靠近。
我伸手去拿保温杯,手指碰到杯盖,拧了两下,没拧开。
林娜看了我一眼。
给我。
不用。
你拧不开。
我可以。
陈姐。
她把杯子拿过去,拧开了。
里面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我打开,上面是母亲的字。
周姨说,陈岚车里总放饼干,自己不吃,怕别人饿。
下面还有一句。
她小时候也这样,嘴硬。
我站在公司门口,旁边有人进进出出,门禁滴了一声又一声。
林娜低声说:明天我还坐吗?
我把纸折好,放回杯子里。
坐。
她抬头。
但你别再替我定规矩。
那我问。
问什么?
明天能不能坐你的车。
可以。
油费呢?
你自己留着。
零食呢?
你自己带。
她点点头,又问:车上能不能有味?
我看着她。
她抿了抿嘴:我妈早上会给我塞鸡蛋,有时候会有味。
带着。
她没再说话。
我先往里走,她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
陈姐。
嗯。
周姨说,她把电话换了,不是故意躲你。
我知道。
其实我不知道。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快步跟上来。
体面不是让所有人都以为你过得很好,是你终于允许一个人看见你过得并不好。
05. 合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保温杯放在餐桌上。
杯子里没有水,只有一小块被油纸包着的桂花糕。
已经硬了。
我坐了很久,没吃。
母亲不喜欢桂花糕。
她说太甜,牙会疼。
小时候我吃不完,她总是接过去,一边说浪费,一边把剩下的都吃了。
第二天早上,林娜准时站在小区门口。
她没坐后座,站在车边问我:我可以上车吗?
可以。
她打开车门,先把一只塑料袋放到脚边。
鸡蛋。
嗯。
我妈让我带给你。
她见过我?
没见过。她说你是开好车的陈姐。
她怎么知道我开好车?
我说的。
为什么?
想让她放心。
我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解释,坐进车里,把鸡蛋袋子抱在怀里。
开出小区后,她说:我昨天回去问我妈了。
问什么?
问她是不是说过你。
她怎么说?
她说她没说。
你信吗?
信一半。
她剥开一个鸡蛋,车里很快有了味道。
她拿纸巾包着蛋壳,吃得很快,像怕我后悔。
我打开车窗。
她手停住。
你不是说可以带吗?
我开窗,不是赶你。
哦。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把另一个鸡蛋递过来。
你吃。
我不吃。
我妈说,不能让客人空着肚子。
我不是客人。
那你是什么?
我没回答。
她把鸡蛋放回袋子里。
陈姐,拼车表我删了。
嗯。
群里我也说了,以后谁坐谁问车主。
嗯。
有人说我小题大做。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本来就小题大做。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你还笑。
不笑怎么办,哭吗?
我从后视镜看见她,嘴角沾了一点蛋黄,自己没发现。
到了公司,她没有立刻下车。
陈姐。
嗯。
你妈真的给周姨金镯子了吗?
应该是。
你要不要去找她?
找到了说什么?
说谢谢。
她可能不想听。
那就放门口。
我没有问她怎么知道周姨住在哪里。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纸上写着一个家政门店的地址和周姨的新号码,字迹是母亲的。
我看着那张纸,没有接。
哪来的?
你妈给我的。
什么时候?
她搬走前。
她为什么不给我?
林娜低头看着膝盖。
她说你会问她为什么把镯子给别人。
我会。
她怕你问完,觉得她又给你添麻烦。
车外有人按喇叭,催我们往前开。
我把车停进车位。
你早就知道这些?
知道一点。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你不肯让我坐车。
我转头看她。
她伸手去拿鸡蛋袋子,手指在袋口绕了两圈。
我知道这样很卑鄙。
是。
我不是故意想骗你。
你确实骗了。
那你还让我坐?
因为你问了。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一点。
我问了,你就会答应?
这次会。
以后呢?
以后再说。
她打开车门,又停住。
陈姐,周姨说你妈其实没忘记你的生日。
我没有动。
她每年都让我买桂花糕。她说你不吃甜的,只是嘴上说不吃。
我看着餐台上那只旧保温杯,忽然想起母亲每年都问我:今年想吃什么?
我每年都说:随便。
她每年都真的买了桂花糕。
林娜下车后,站在车外看着我。
你今天还开窗吗?
看情况。
有鸡蛋味。
我知道。
那我明天还带。
别带太多。
你不是不吃吗?
我可以留给别人。
她笑了笑,终于关上车门。
我坐在车里,把那张纸折了四折,放进手套箱。
里面原本有三样东西:一张停车票,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纽扣,还有林娜第一次给我的那两张皱钞票。
最难还的不是钱,是别人递过来时,你已经习惯了说不用。
06. 尾声
周姨没有立刻接我的电话。
我打过去,响了三声,她挂断。
第二次,她接了。
陈小姐。
周姨。
你母亲还好吗?
她住我弟弟那里。
那就好。
镯子的事,谢谢你。
电话那边安静了很久。
不是我拿的。
我知道。
你母亲非要给。我不要,她把镯子塞我包里。那天她还骂我,说我手慢,包都不会收。
我笑了一下。
她会骂人。
她对你更凶。
嗯。
你别怪她。她就是怕给你添麻烦。
她总觉得自己会添麻烦。
周姨叹了口气。
你也是。
我没有说话。
她问:你还留着那辆车吗?
留着。
那就好。你母亲以前总说,车里放点吃的,别让陈岚饿着。
我看了一眼副驾驶。
林娜给我的鸡蛋袋子还在,袋口被她打了个很丑的结。
我车里现在有吃的。
那就好。
电话挂断以后,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手机上有新的群消息。
林娜:明早拼车,想坐陈姐车的自己问。车主说不,就不要追问。
小周:那我可以问吗?
林娜:你有味。
小周:我今天没吃葱。
林娜:你说话有味。
群里笑成一片。
我看着那几条消息,没加入。
过了一会儿,我发了一句:明早七点四十,小区门口。
林娜马上回:收到。
又过了一分钟,她私聊我。
陈姐,我能带我妈一起吗?
我看着那句话,没立刻回。
她又发:她只坐到家政门店,不占你太久。
我回:可以。
她问:她有味怎么办?
我把手机放在方向盘上。
带着。
第二天早上,林娜和她母亲一起站在门口。
老太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衣,手里拎着一个饭盒。
她看见我的车,先往后退了一步。
这车太好了,我坐公交。
上来吧。我说。
她没动。
林娜拉开后座门:妈,陈姐说可以。
老太太看着我:你不嫌我身上有油烟味?
我车里也有鸡蛋味。
她愣了愣,笑了。
上车后,她把饭盒放在脚边,没敢靠座椅。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的手一直压着饭盒盖。
到了家政门店,她下车前,从饭盒里拿出两个剥好的鸡蛋。
给你的。
我不吃。
林娜在旁边说:她嘴上说不吃。
老太太把鸡蛋塞进我手里。
那就带着。
车门关上以后,我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鸡蛋,蛋壳剥得坑坑洼洼,边上还粘着一点碎壳。
林娜站在人行道上,没有马上走。
陈姐,晚上还接我吗?
几点下班?
六点半。
那就六点半。
你不问我有没有带鸡蛋?
你会带。
她点点头,转身扶着母亲往门店里走。
我把车开出去,到了下一个路口,突然又停下。
副驾驶的储物格里,那个被我放了两年的蓝色保温杯,盖子没有拧紧。
车一晃,里面的水洒出一点,沿着杯底流到纸巾上。
我靠边停车,抽了几张纸巾,擦了很久。
擦完以后,把杯盖重新拧紧。
手机又响了。
林娜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我妈想给你带桂花糕。
我回:少糖。
她回:她说你小时候不挑。
我看着那句话,没再回。
车里还有两个鸡蛋,热气早没了,我把其中一个放在杯子旁边,另一个留在手里,慢慢剥开了蛋壳。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把车停在了小区门口,顺手把副驾驶的鸡蛋往里挪了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