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223亿欧元的年度净亏损报告,在全球第四大汽车集团Stellantis的财报中横空出世,这不仅是这家拥有玛莎拉蒂、标致、Jeep等14个品牌的汽车巨头合并后的首次年度亏损,更可能成为欧洲传统汽车工业黄昏降临的标志性事件。
当这个数字以人民币换算达到1806亿元的体量摆在面前时,它早已超越了一般性的经营失误范畴,而更像是一场系统性崩溃的临床诊断报告。更值得警惕的是,Stellantis的困境并非个案,它精准地暴露了欧洲汽车工业在时代转型中积压已久的结构性矛盾——这些矛盾正以创纪录的财务亏损形式集中爆发。
而这一切的背后,一场全球汽车产业格局的重塑正在悄然进行,其自救的出路似乎已不可避免地指向东方,指向那个在电动化浪潮中逆势崛起、且拥有完整产业链条的中国市场。
翻开Stellantis的亏损明细,表面上看是254亿欧元“异常费用”击穿了财务报表,但深究其根源,欧洲制造业赖以自豪的成本优势早已荡然无存。曾经引以为傲的“德国制造”、“法国工艺”,如今在严酷的市场竞争中,正被三个难以逾越的成本大山压得喘不过气。
首先是能源之困,这直接击中了电动汽车这一高能耗制造环节的命脉。数据显示,德国工业电价高达每千瓦时0.38欧元,是中国的3.2倍。当欧洲车企为制造一辆电动车支付数倍于竞争对手的能源成本时,所谓“本土制造”的成本竞争力早已沦为一句空谈。这不仅是Stellantis一家的困境,大众、宝马等欧洲巨头同样在这道无形的枷锁下艰难前行。
人力与福利体系的沉重包袱构成了第二座大山。大众德国工人的时薪高达49欧元,比比亚迪在欧洲工厂支付的薪资高出67%。换算成具体数字,在德国生产一辆车的劳动力成本高达2.39万元,是中国的5.6倍。这背后是一整套复杂的劳资关系与福利体系,它们在保障工人权益的同时,也极大地制约了车企在快速变化市场中的运营效率和灵活性。
而当企业试图通过裁员或关厂来应对危机时,工会阻力和政治压力往往使这种调整几乎无法实现——大众汽车最终以削减数万个职位取代关厂计划就是典型案例。这种僵化的组织结构,在面对需要快速迭代的电动化转型时显得格格不入。
第三座大山来自欧洲激进环保主义下的法规重负。以欧盟2035年“禁售燃油车”法案为例,虽然最新方案已将“零排放”目标调整为较2021年“减排90%”,但严苛的碳排放标准仍然大幅增加了企业的研发与合规成本。
根据测算,仅2025年欧洲主要汽车制造商面临的罚款总额预计就超过100亿欧元。这种“法规驱动”的转型模式,与市场实际需求之间存在明显脱节,导致企业不得不为满足法规而非消费者需求投入巨额资源。当消费者在展厅里询问“你们的电动车,续航真能跑500公里”而销售员需要查表确认时,这种脱节便显得尤为讽刺。
如果说成本是外部枷锁,那么Stellantis在战略层面的连环失误则是内部病灶。这家由菲亚特克莱斯勒与标致雪铁龙两大巨头合并而成的汽车帝国,本应凭借规模优势在新时代的竞争中占据有利位置,现实却上演了一出“大象转身”时惨重翻车的悲剧。
误判时间线成为第一重致命伤。Stellantis前任管理层推出的激进纯电转型计划,与当下市场环境严重脱节。公司曾设想到2030年实现欧洲市场100%电动化、美国市场50%电动化的激进目标,但全球电动化政策与市场需求发生的变化,特别是美国取消电动车补贴、调整排放法规,叠加消费者对纯电车型预期降低,让这种激进转型难以为继。
这种误判的根本原因,在于对燃油车利润流的过度依赖和转型的迟疑。当特斯拉、比亚迪加速电动化布局时,Stellantis的研发投入占比不足营收4%,远低于行业平均的6.5%。管理层沉浸在燃油车时代的利润温床中,错失了早期技术标准与市场认知塑造的宝贵窗口期。
研发投入的悖论构成了第二重困境。尽管Stellantis曾计划五年内投资1800亿欧元用于转型,但实际执行中这一数字被削减到1600亿欧元。更关键的是,巨额投入并未兑换为市场优势。当中国车企实现OTA升级月更日新,智能化体验不断刷新时,大众CARIAD部门的CEO坦言:“中国车企的OTA速度是我们的5倍”。
这种效率差距背后,是欧洲车企技术路线可能存在的摇摆、传统供应链惯性对创新速度的拖累,以及与科技公司竞争中创新文化的不足。华为ADS3.0拿下大众集团高阶智驾订单,首款搭载车型奥迪Q6e-tron却要延期至2026年才能面世,这种时间差在快速迭代的智能电动车时代几乎是致命的。
内部消耗战则是第三重也是最具讽刺性的问题。Stellantis旗下14个品牌的豪华阵容,理论上应产生强大的规模效应,现实却演变成了一场资源内耗的灾难。标致与欧宝在欧洲市场定位重叠,阿尔法·罗密欧、DS等豪华品牌合计市占率不足0.6%,年销量仅千余辆。
更致命的是不同品牌团队为同一个技术方案争论不休的内部消耗——Jeep要越野耐久,标致要城市灵活,阿尔法要运动操控,最终妥协的结果往往是“谁都不满意”。这种“内部竞争”严重拖累了研发效率和成本控制,让规模并购的理论优势在实践中化为乌有。
面对223亿欧元的巨额亏损和日益严峻的生存危机,Stellantis的管理层在财报电话会议上给出了明确的自救方向:加速与中国车企的合作。这绝非偶然选择,而是欧洲汽车工业在成本、技术和市场三重压力下的必然出路。
中国提供的首先是不可替代的成本与效率答案。在电动汽车产业链上,中国已经形成了完整、高效且成本极具竞争力的供应链体系。以动力电池为例,宁德时代2025年动力锂电池装车量市占率达到45.1%,比亚迪紧随其后占24.7%,两者合计占据了近70%的市场份额。
这种供应链优势直接体现在成本控制上——当德国工业电价比中国高出3.2倍,人工成本高出5.6倍时,中国制造的成本优势变得难以撼动。而中国智能制造与快速工程化能力,更能帮助欧洲车企加速产品迭代,填补其创新速度上的短板。
技术与市场的双重跳板作用同样关键。与中国领先的智能电动车企或科技公司合作,是欧洲车企快速获取智能座舱、自动驾驶等领域先进技术的捷径。Stellantis已通过持股15%成为零跑汽车的重要战略股东,双方联合成立的合资公司零跑国际,让零跑车型顺利进入Stellantis覆盖欧洲的成熟经销网络销售。
同时,庞大的中国市场本身对缓解欧洲车企的增长焦虑、验证产品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梅赛德斯-奔驰与吉利的接触聚焦于中国市场车型开发,这与大众联手小鹏、推出更符合中国本土品味车型的逻辑如出一辙。在中国这个全球最大汽车市场保持存在感,对任何全球车企而言都是战略必需。
合作模式的深化已经超出了传统采购关系的范畴,正向联合研发、合资共创新品牌等更深层次演进。Stellantis与零跑敲定的本地化生产计划显示,零跑首款全球化车型B10将于2026年第四季度在Stellantis西班牙萨拉戈萨工厂投产,与集团旗下车型共线生产。
这种从平台授权到联合生产,再到技术输出的合作路径,标志着中欧汽车产业关系正在发生根本性转变。当欧洲车企开始“拥抱中国”,寻求技术与资本支撑时,一个以中国为核心的新全球汽车产业生态正在加速形成。
对于中国汽车产业而言,欧洲老牌车企的困境既是历史性机遇,也暗藏着需要警惕的远虑。这场由成本压力、战略误判和内部消耗共同催生的危机,为中国企业打开了前所未有的“技术出海”窗口。
产业链企业的“技术出海”机遇最为直接。中国核心零部件企业,特别是电池、电驱动系统供应商,在与欧洲车企的合作中不仅能获得订单,更能在实践中提升品牌价值、输出技术标准。宁德时代、比亚迪等龙头企业已经通过技术授权、合资建厂等方式进入欧洲供应链体系,这种技术输出正在改变全球汽车产业的权力结构。
反向学习的窗口同样不容忽视。欧洲车企在整车工程调校、底盘技术、高端品牌运营等方面积累了百年经验,这些软实力是中国车企在快速崛起过程中相对薄弱的环节。通过合作研发、人才交流等形式吸收这些经验,将有助于中国车企补齐高端化进程中的最后几块短板。
然而,在这看似双赢的合作背后,未来的竞争本质正在悄然改变。当前的合作本质上是各取所需的阶段性战略——欧洲需要中国的成本优势和技术速度,中国需要欧洲的品牌溢价和市场渠道。但长期看,中欧汽车工业在核心技术主导权、全球市场份额与标准制定上的竞争将更加直接和激烈。
欧洲不会甘心永远扮演技术接收者的角色。德国经济部拟注资300亿欧元成立“汽车转型基金”,宝马氢燃料X5官宣2027年量产,博世推出“一体化底盘+电池”模块化方案——这些动作表明欧洲正在尝试以新的技术路径实现弯道超车。
对于中国而言,真正的挑战不在于一时的合作红利,而在于能否在开放合作中持续巩固核心创新能力。当欧洲车企通过合作缓解了眼前危机,必然会重新调整战略,在智能驾驶、氢能源、固态电池等下一代技术领域发起新一轮竞争。
Stellantis的223亿欧元巨亏,表面上看是一家企业的财务灾难,实际上却是整个欧洲汽车工业系统性危机的集中爆发。这场危机的深层根源,在于欧洲固有的高成本结构、保守的战略思维与僵化的组织模式,与以电动化、智能化为特征的新汽车时代严重脱节。
当德国工业电价是中国3.2倍,人工成本是5.6倍时;当欧洲车企的OTA速度只有中国对手五分之一时;当14个品牌的内耗拖垮了整个集团的创新效率时——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曾经制定全球汽车产业游戏规则的工业体系,正在被自己制定的规则所拖垮。
欧洲汽车工业转向中国寻求解决方案,绝非简单的市场行为,而是全球汽车产业重心转移和规则重构的关键标志。它意味着技术主导权从西方向东方的转移,意味着产业链价值分配的重塑,更意味着未来十年全球汽车产业竞争格局的重新洗牌。
黄昏之后,必然是新的黎明。但那个黎明属于谁,取决于谁能更快地适应新规则,谁能更有效地整合全球资源,谁能更坚定地投资未来技术。对于欧洲车企而言,问题不再是能否翻盘,而是如何在规则重写的时代找到自己的新位置。
在这场百年未有的产业变局中,每个参与者都在重新定义自己的角色。而历史告诉我们,那些曾经辉煌的工业帝国,往往最难接受自己不再是规则制定者的事实。欧洲汽车工业的黄昏或许已经来临,但黄昏之后,是漫长的黑夜,还是新的曙光?这可能是2026年全球汽车产业最值得关注的悬念。
全部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