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车停进地库的时候，正好看见老赵从他那辆黑色帕萨特里钻出来。
他冲我点点头，拎着个塑料袋往电梯口走，袋子里露出半截葱叶子。
我锁车的时候瞄了一眼他的车屁股，蓝色车牌在日光灯管底下反着光。
我心里咯噔一下，又看了一眼。
京N·7D2K9。
我绕到自己车后面，低头看。
京N·7D2K9。
我站在原地没动，手插在裤兜里，指头把车钥匙抠得发烫。
老赵住三楼，我住五楼，同一个单元门进出快六年了。
他媳妇在超市做理货员，儿子上初二，见面都打招呼，逢年过节还互相送点粽子月饼。
我从来没注意过他的车牌，今天要不是他停车挡了我一把轮，我也不会多看一眼。
我上楼的时候腿有点沉。
媳妇正在厨房炒菜，抽油烟机嗡嗡响，她头也没回喊了一句，饭好了，洗手。
我坐在餐桌前，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媳妇端着盘子出来，看了我一眼，问怎么了，单位有事。
我说没事，低头扒饭。
那盘青椒炒肉咸了，我喝了两大杯水。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早出门十分钟，站在单元门口假装看手机。
老赵七点二十准时下来，手里拎着豆浆油条，走到车跟前，钥匙一按，车灯闪了两下。
我盯着那块蓝牌子，京N·7D2K9，一个字母一个数字地看。
他发动车，倒出来，从我身边开过去的时候还摇下车窗说了句，上班去啊。
我说嗯。
车牌从我眼前晃过去，跟昨天一模一样。
我到单位第一件事就是打开交管局的网站，输入我的车牌号。
违章记录零。
我又输入老赵的车牌号，还是零。
系统里只有一个京N·7D2K9，车主是我，登记日期是2017年3月。
我坐在工位上，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两辆车，同一个车牌，这事要是被交警逮着，扣车罚款都是轻的，万一出了事故，算谁的。
我没跟媳妇说。
她那个脾气，知道了能直接冲到三楼砸门。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媳妇被我折腾醒了，踹了我一脚，问是不是外头有人了。
我说没有，单位事多。
她翻了个身又睡了。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块蓝牌子。
接下来几天我留了个心眼。
老赵每天七点二十出门，晚上六点半左右回来，周末有时候不动车。
他那辆车是2015款的帕萨特，黑色，右前翼子板有一道划痕，用补漆笔涂过，颜色对不上，一道浅灰。
我的车是白色朗逸，2017年买的，右前翼子板也有一道划痕，是去年在超市地库蹭的柱子，没修，露着底漆。
两块车牌，一模一样。
第五天晚上，我在楼道里碰见老赵媳妇。
她拎着两棵白菜，看见我就笑，说老家带来的，给你家拿一棵。
我接过来，顺嘴问了句，赵哥最近跑外勤啊，车天天开。
她说可不是嘛，他们单位最近查得严，天天往下面跑，油钱都不够。
我说那够辛苦的。
她叹了口气，说辛苦也没办法，总比裁员强。
她上楼的时候，拖鞋啪嗒啪嗒响。
我站在门口，手里那棵白菜凉飕飕的。
我决定试一次。
周六早上，我五点就起来了，媳妇和孩子还在睡。
我把车从地库开出来，往西走。
西边是郊区，有个废弃的水泥厂，平时没什么人去。
我开了一个小时，在一个没有摄像头的路口停下车，把车牌卸下来，换上另一副。
这副牌子是我在网上花三百块钱做的，字母数字跟我的真牌子一模一样。
我把真牌子用报纸包好，塞进后备箱备胎坑里。
然后我开着车继续往西，上了国道，跑了二十多公里，在一个镇上的加油站加了二百块钱油，故意用微信付的款。
接下来二十天，我每隔两三天就半夜出去一趟。
有时候往南，有时候往北，每次都是换着路线走。
我把车停在不同的地方，有时候是路边，有时候是小区门口，有时候是商场停车场。
每次停完车，我都用手机拍一张照片，照片里能看到车牌号和周边的参照物。
我算了算，一共跑了七个地方，最远的一次到了河北边上。
第二十天早上，我正坐在客厅吃早饭，门铃响了。
媳妇去开门，我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说找五楼东户的。
我放下筷子走过去，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一个年轻点，一个四十来岁。
年轻的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四十来岁的那个看着我，问，京N·7D2K9是你的车吗。
我说是。
他把信封递给我，说，有人举报你套牌，这是罚单，五百，十五天内交。
我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一张违法停车告知单，上面写着时间、地点、车牌号，京N·7D2K9，停在西城区某条街上，时间是三天前的下午两点。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好几秒，抬头问，谁举报的。
四十来岁的那个说，匿名举报，我们只管核实。
你的车现在在哪。
我说在地库。
他说方便看一下吗。
我说行。
我带着他们下地库，走到我的白色朗逸跟前。
年轻的那个弯腰看了一眼车牌，又看了看手里的单子，回头对四十来岁的那个点了点头。
四十来岁的那个说，车牌没问题，但有人用你的号，你最近注意点，别被人套了。
我说好。
他们走了以后，我站在车旁边，把那张罚单折好，塞进钱包里。
当天晚上，我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停在我家门口。
门铃响了，我打开门，老赵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张纸，脸涨得通红。
他把纸往我面前一递，说，你他妈套我车牌。
我看了一眼那张纸，是同一张罚单的复印件，上面也是京N·7D2K9。
我说赵哥，你这话从哪说起。
他说，交警都找上门了，说有人用我的号，我一看地址，是你媳妇单位门口那条街。
我从来没去过那地方。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手指头捏着那张复印件，捏得发白。
我说，赵哥，这车牌到底是谁的。
他愣了一下，说，我的。
我说，你行驶证呢，拿出来看看。
他不说话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说，你车是2015年买的，我车是2017年上的牌。
你这牌子，跟了我七年了。
他媳妇从楼梯口探出头来，喊了一句，老赵，怎么回事。
老赵回头吼了一嗓子，没你事，回去。
他媳妇缩回去了。
我看着他，说，赵哥，二十天前我在西边水泥厂路口换了牌子，跑了七个地方，每个地方都拍了照。
你三天前那张罚单，停在哪儿。
他说，西城。
我说，对，西城。
我根本没去过西城。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手里的复印件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折好，塞进他外套口袋里。
我说，五百块钱我替你交了，这事我不追究。
明天你去车管所把牌子换了，或者把车卖了，随便你。
我不报警，也不跟邻居说。
但是赵哥，你得记住，这楼道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儿子还叫我一声叔。
他站在那儿没动，过了好一会儿，肩膀塌下来，声音闷在嗓子眼里，说，我去年被裁了，跑网约车，没资质，弄了个假牌子。
后来发现跟你重了，想着你开得少，就凑合着用。
我没想害你。
我说，我知道。
你回吧。
他转身下楼，脚步很慢，拖鞋蹭着水泥地，一下一下的。
我关上门，媳妇从卧室出来，问谁啊。
我说老赵，车牌子的事。
她问什么事。
我说没什么事，都解决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坐在沙发上，把钱包里的罚单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京N·7D2K9。
这串数字跟了我七年，我从来没觉得它有什么特别。
今天我才明白，有些东西你以为是你自己的，其实早有人在你眼皮底下用着了。
我把罚单撕碎，扔进垃圾桶。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一晃就没了。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被人偷了东西，是你天天跟偷东西的人点头打招呼，还帮他按过电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