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防盗门被敲响的时候,我正蹲在卫生间刷那双被奶茶渍泡透的帆布鞋。锤门的声音砸在门上跟擂鼓似的,一整层楼都能听见回音。水龙头没关,哗哗的水声裹着门外那个又尖又高的女嗓门儿——是我舅妈。
“林意!你给我滚出来!别以为你躲屋里就没事了!把你表哥的车交出来!”
我关了水龙头,手指还滴着水,搓了搓指缝里没冲干净的鞋底泥。打开门的时候,防盗链还挂着,只开了一条缝。门口站着三个人:舅妈那张因为暴怒而扭曲的脸,她身后是我表舅,那个一辈子在社区当保安、说话总习惯性弯腰的男人。还有一个人,穿着辅警制服,胸口别着对讲机,手里拿着一个蓝色文件夹,站得笔直。
“林意,你把周凯的车开哪去了?”表舅往里探了一步,又退了回去,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求饶,“那车不是你的,你赶紧还给人家,咱们都是一家人,别闹到……”
“放屁!”舅妈一把薅住表舅后衣领把他拽到旁边,指甲差点戳到我鼻尖上,“她偷的车!四十二万!她一个吃低保的打工妹,敢偷四十二万的车!警察同志你看看她,你看看她这副穷酸样,她配开那个车吗!”
辅警把文件夹往腋下一夹,上前半步,语气公事公办:“林女士,我们接到报案,周凯先生说他名下一辆白色奥迪A6L于昨夜被盗。监控显示,昨晚十一点二十分,一名女性用遥控钥匙解锁了停在天河路临时停车位上的该车,并驶入附近的世纪花园地下车库。车主周先生指认,该女性是你。”
对面的防盗门开了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是隔壁那个爱跳广场舞的李阿姨。她手里还捏着半截黄瓜,眼神在我们几个脸上来回扫。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我扶着门框,右脚还光着,踩在门口的塑料地垫上,脚底板能感觉到垫子底下那层薄薄的灰。
“那辆车是我买的。”
楼道里安静了大概两秒。李阿姨嘴里的黄瓜咔嚓咬断半截。
舅妈第一个炸了:“你买的?你拿什么买?你在红月亮超市收银一个月三千二,你租这破房子一个月都一千八!你爸躺医院插管子一天几千地烧,你拿什么买?!周凯!你过来你自己说!”
她从身后一把拽出个人来。周凯穿着一件深灰色休闲西装,头发用发胶梳得油光水滑,左手腕上那块表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还反着一点光。他比我矮半个头,看我时需要微微仰着下巴。
“表妹,”他开口第一声带着笑,像哄孩子,“那车我先开着,你也没急着用对吧?但你半夜偷偷开走算怎么回事?你要用车你跟我说一声不就行了吗,你搞得这么大动静,妈吓得一宿没睡。”
他说着,还抬起手想拍我肩膀,我往后退了半步,他的手悬在半空,又自然收了回去,插进裤兜里。
“车是我买的,购车合同在我这儿,转账记录是走的我银行卡。”我说,“去年十二月八号,我在城西奥通奥迪4S店全款提车,裸车价三十七万六,购置税保险上牌一共四十二万三千整。周凯,那天你跟我一起去的,销售可以作证。”
楼道里的灯又灭了。没人跺脚。黑暗持续了几秒钟,周凯掏出手机按亮屏幕,光照着他的脸,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还挂着那点笑。
“那车写的是我名,”他说,“行驶证是我名字,绿本也是我名字。你出钱怎么了?你出钱是你自愿给我买的,谁让你是我表妹呢,对吧?”
李阿姨已经把门彻底打开了,半个身子探在外面,黄瓜也不咬了,就那么攥在手里。我看了一眼辅警。他正低头在文件夹上写着什么,笔尖刷刷地响。
“林女士,你刚才说你持有购车合同和转账记录?”他抬头问我。
“对,都在我屋里。”
“方便让我们看一下吗?”
“她伪造的!”舅妈一巴掌拍在防盗门上,门撞到墙上又弹回来,“她就是存心要害周凯!周凯开得好好的,凭什么让她开回去?那车是她送周凯的!全小区都知道周凯开上奥迪了!”
“阿姨,”辅警把文件夹合上,声音不大,但有点压人的意思,“先看材料,有材料按材料说话。”
我转身进屋,在鞋柜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那个牛皮纸袋,里面装了所有东西。我把纸袋递出去的时候,手指上还沾着没干的鞋底泥,在牛皮纸封面上蹭了两道灰印子。
辅警接过去,把合同和转账记录抽出来,手机电筒打开,一行一行看。楼道里只剩他翻纸的声响和舅妈粗重的喘气声。周凯靠在对面的墙上,低头刷手机,拇指滑屏幕滑得飞快。
大概过了三分钟,辅警把材料收好,还给递给我。
“材料是真的。”
四个字落地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啪一下亮了,也不知道是谁跺了脚。
舅妈的脸从通红瞬间变得煞白。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扭头看周凯。周凯终于把手机从脸前面挪开,锁屏,屏幕黑下去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消失了。
“真的又怎么样?”他说,“行驶证写的是我的名字。法律怎么规定的?机动车所有权以登记为准。你出钱只能算借款,借款你不找我要,你半夜把车开走,那是另一回事。警察同志,我说的对不对?”
辅警没接这个话茬,转过来看着我:“林女士,你昨晚是怎么把车开走的?”
“备用钥匙。”我说,“我买车的时候4S店给了两把钥匙,周凯拿走一把,我留了一把。昨晚他停在路边,没锁方向盘锁,我直接开走了。”
“停停停,”周凯举起一只手,拇指食指搓了一下,像在掸什么东西,“你说的这些都不成立。你去年十二月说那车是送我的生日礼物,我生日是十二月十号,你忘了吗?当时你爸住院急用钱,你说你先给我买,等我手头宽裕了再把钱还给你——这两件事可不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楼道里又安静了。
我没说话。因为他说的是真的。去年十二月,我爸突然脑出血住院,ICU一天八千多,我妈早跑了,我能拿出来的所有钱加起来不到两万。那天周凯跟我一起去4S店,当着销售的面他说的是“我表妹给我提车”,销售要我签字的时候他摁着我肩膀说“你签就行,后面事儿我办”。
那时候我以为他说的“后面事儿”是指帮我把钱凑上。
“所以呢?”我说,“车是我买的,我开回自家地库,有什么问题?”
周凯笑了一下,转头看向辅警:“警察同志,她刚才承认了,她用备用钥匙未经允许开走了我名下的车辆。我这有行车记录仪,她上车之后在车里翻手套箱,翻到我的身份证还对着镜头照了一下——你想要这段录像的话,我手机里就有。”
“你当时买那车的时候,车是写你名,但你又没钱,那钱是从哪儿来的?”表舅突然开口,声音又低又哑,他扯了一下舅妈的袖子,又看向我,“林意,你爸住院那会儿家里一分钱都拿不出来我们都知道,你哪来的四十万全款提车?那钱……那不是你爸的救命钱吗?”
这话像一把小刀,从喉咙口慢慢往下划。
楼道里声控灯又灭了。这一次没人管它。黑暗里,我感觉到李阿姨的视线钉在我后背上,舅妈粗重的呼吸从门缝里挤进来,周凯手机屏幕的微光映着他下巴上那道薄薄的胡茬印子。
“钱是怎么来的,跟我把车开回家是两件事。”我说。
“你不说清楚,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周凯把手机屏幕按亮,举到我面前,屏幕上是行车记录仪的截图,我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他的身份证,镜头角度刚好拍到我正脸,“你偷了我的车,被我发现之后,编了一套材料出来抵赖。警察同志,你看,证据在这。”
辅警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看向我。
“林女士,你今天下午有空吗?来所里做个笔录。另外,这台车现在停在你小区地库对吧?我们需要先暂扣。”
“可以。”我说。
舅妈突然哭了起来,不是嚎啕,是那种又憋又挤的抽噎,拿手背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们家周凯……开了四个月的车……她说开走就开走……那是她送他的……”
“妈,别哭了,”周凯揽住他妈的肩,另一只手把辅警往楼梯口方向让,“没事,走程序就行。都是亲戚,我也不想闹太僵,但该走流程走流程吧。表妹,你也别怪我,谁让你昨天晚上那么干呢。”
他下楼梯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楼道灯刚好亮起来,我看见他脸上那个笑又回来了。嘴角翘着,眼神却压得很低。
“对了,”他说,“你那购车合同上,购车人写的是谁的名字?”
我没回答。他在台阶上站了两秒,笑了声,转身下去了。表舅跟在他后头,下楼梯的时候扶着墙,步子有点慢。舅妈抽噎着也下去了。
辅警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跟我说下午两点带身份证来所里,然后也走了。
我关上门。靠着防盗门滑坐到地上。门板冰凉,透过薄T恤抵着后背。鞋柜抽屉还开着,那个牛皮纸袋的口敞着,里面倒出来的材料散了一地。
购车合同上,购车人那栏写的是周凯的名字。
我当时签的字。
楼道里传来李阿姨关门的声音,咔哒一下,很轻。
我没开灯。蹲在地上把那些纸一张一张捡起来。在我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机震了。一条微信,备注是“4S店-王销售”。
——林小姐你好,刚听周先生说你们这边有些纠纷?需要我这边提供什么证明材料吗?去年十二月那台车虽然是周先生的名,但付款的POS单确实是你刷的卡,我这都有存档。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好的。
然后把手机扣在地板上。窗外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引擎声由近及远,最后彻底消失。他开走了什么车,我不确定,但我知道我家里那串备用钥匙上,还挂着一把银色的小钥匙,是我爸住院之前交给我的,说是老家那间平房的门锁钥匙,让我有空回去看一眼,房顶漏了要修。
我翻了个身,脸贴着地面,冰凉的地板瓷砖上有一粒没扫干净的米粒,硌着脸颊。
手机又在震。
我翻过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备注,没有称呼,就一行字。
——林小姐,您去年十二月委托办理的那笔四十二万转账,资金来源于海关总署缉私局专案账户,备注栏写明:举报人奖励金。根据相关规定,本奖励金不得用于赠与他人车辆等非本人直接消费支出,否则需全额退回并追究相关法律责任。本通知为正式告知,请于七个工作日内联系我局说明情况,逾期将启动追缴程序。
短信末尾附了一个座机号和联系人:刘警官。
楼道里又安静下来了。我听见对面李阿姨家的电视开始放新闻联播的重播,片头音乐隔着墙透了进来,模模糊糊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盯着这条短信,来来回回看了六遍。
那笔钱,不是偷的。但是不能用在周凯身上。否则,要全部退回去。
而我爸下周三要做第二次开颅。
我把手机摁灭,翻了个身仰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那盏吸顶灯。灯罩里有只飞蛾,绕着灯泡扑扑地撞。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停在我门口。
然后一张纸条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纸角被门板压得皱巴巴的。
我爬过去捡起来,就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很用力,纸背面都凸起来了。
“姑娘,你那车昨天下午被周凯开去城西典当行停了两小时,出来的时候副驾坐了个女的。李阿姨。”
我捏着那张纸条,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
门口脚步声走了,拖拉着拖鞋,一步一顿。
声控灯灭了。
第2章
下午两点,派出所。
做笔录的民警姓张,三十出头,眼袋很重,讲话的时候手里转着一根没盖帽的签字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个小蓝点。我把购车合同、转账记录、4S店的POS单复印件摊在桌上,他也只是扫了一眼,然后问我第一个问题:“这台车是你买的?”
“是我买的,钱是我出的。”
“购车人一栏写的是你表哥周凯,你当时在场,你签的字。”
“对。”
“那你为什么签字?”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为什么?十二月的天,我爸在ICU,医生说再不交钱就停药。周凯站在4S店门口抽烟,烟雾在冷风里被扯成一丝一丝的。他说:“表妹,咱俩这么着,我把名额借你,车先写我名,你爸那边看病要紧。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只管开票,其他我帮你兜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看着我的表情又诚恳又笃定。
“他说他帮我想办法。”我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张警官看了我一眼,把笔帽扣上。那声“咔嗒”在静悄悄的笔录室里格外响。
“也就是说,名义上是他的车,钱是你的,但他骗了你。”
“没到骗的程度。”我说,“他说帮我想办法,后来车他就一直开着,到今天四个月了。”
“期间你找他要过吗?”
“找过。他说他在跑一个项目,需要撑门面。我爸那段时间在普通病房,费用降下来一些,我就没催太紧。上周我又问了一次,他让我别再提了,说车是他名下的,法律上跟他走。”
张警官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他看了看桌上那堆材料,又看了看我。“那按你这说法,车确实是你买的,你把车开走是自救行为,构不成盗窃。但问题是你表哥那边报案材料里有一条行车记录仪录像,你上了车之后翻了翻副驾手套箱,拿了他的身份证对着摄像头拍了一下,这个行为你怎么解释?”
“那身份证是放在手套箱里的,我打开的时候掉在我腿上,我拿起来看了一眼,确认是他本人留的。他车里有违停罚单,我想看看是谁开的车。”
张警官眯了眯眼。“他报案的逻辑是:你有车钥匙,但那是他给你的备用钥匙。你把这台车开回家,他不知情,所以是偷。民法上讲,你出钱买车属于借名买车,这个在司法实践中并不罕见。但关键问题在于——你和周凯之间是否存在赠与关系的证明?”
“没有。”我说,“我从来没有在任何场合说过这台车是送给他的。去年十二月的聊天记录我都保留了,他发消息说的是‘车我开几天应应急,回头过户给你’。”
张警官把我的手机拿过去看了几分钟,眉头越皱越深。
“好,按这个情况,我们今天先不立案。但车要暂扣,等确认清楚物权归属再说。”
“我可以把车开回去吗?”
“不可以。暂扣期间谁都不能动。”
我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开始阴了。手机里有四个未接来电,全是周凯的。然后是一条微信语音,六十秒的。我没点开,直接转了文字。
“表妹啊,我刚问律师了,你这个情况很麻烦。法律上车是我的,你哪怕出了钱,那也只能算借款纠纷。你报警说偷?没偷。但你这行为是非法侵入他人机动车,治安拘留是跑不了的。我跟你说实话,下午三点点前你把车钥匙送过来,我就跟所里那边说撤案,这事就算了。你要不送,那别怪我不讲情分……”
语音转出来的文字标点全乱的,我看了两遍才看懂。
下午三点二十。已经过了。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大台阶上,看着对面的五金店老板把铁架子门拉下来一半,卷帘门哗啦啦响。裤兜里那串备用钥匙硌着大腿,我摸出来看了一眼。银色的小钥匙和黑色的奥迪钥匙挂在一起,叮当碰了一下。
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又被我翻出来看了好几遍。举报奖励金。海关总署缉私局。
去年十一月,我爸还在工地上班,有一天晚上他突然把手机塞给我,让我帮他看一条短信。那条短信是个物流信息,说有一批“冷冻海鲜”从境外进来,到了塘沽港。我爸不识字,是包工头让他帮忙看手机。他看完了就把手机扔给我,说“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多看了两眼。那个物流单号后面跟着一个公司名字,我当时觉得耳熟,上网一查,那个公司三年前就被吊销了营业执照。我顺着往下搜,搜出了一整条链条——那个单号对应的货柜,在海关申报的时候写的品名是“冻带鱼”,但实际集装箱的密封条号和申报对不上。
我当时犹豫了两天。然后打了一个电话。
三天后,那批货被海关当场查扣,查出来里面是四十七箱走私香烟和两箱没申报的高档手表。再过了半个月,有一笔钱打到我卡上。对方打电话来说,这是举报人奖励金,金额按查扣货物价值的比例计算,让我注意查收。
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这笔钱的来历,包括我爸。他那时候在ICU插管,意识时有时无。周凯问过我一次“你哪来这么多钱”,我说“之前存了点,加上找朋友借的”。他笑了笑,没再问。
我收好手机,顺着马路牙子往公交站走。走了一半,手机又响了。
周凯打的。
我接了。
“喂?”
“林意。”他声音很平,不像上午那么带笑,也没怒气,就像在念一份合同,“我跟你说一下现在的状况。第一,车我让朋友开走了,不在暂扣的停车场,你放心,我手续合法,因为行车证是我的名字,所里那边我已经递交了证明材料。第二,你现在如果还想把事情往回收,晚上七点,老地方,红月亮超市旁边那个川菜馆,你自己来一趟,别带别人。”
“什么老地方?我没跟你吃过饭。”
“那就今天认识一下也行。”他笑了一声,很短,“来吧,你不想闹到法院吧?你爸那情况,你连律师费都拿不出来。”
他说完挂了。
红月亮超市旁边那个川菜馆,叫“巴蜀人家”,店面不大,墙上的菜单是手写的,红底黄字,有几道菜名底下被油污糊得看不清了。我七点到的时候,周凯已经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边上了,面前摆了一盘毛血旺,还没动筷子,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白烟。
他旁边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平头,脖子很粗,穿着一件深蓝色polo衫,领子立着。桌上放了一部手机和一个车钥匙,但不是奥迪的,是大众。周凯看见我进来,抬手招了招,表情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坐。给你点了碗冰粉,知道你爱吃甜的。”
我坐下来,冰粉碗推到我面前,上面撒了葡萄干和花生碎。我没动。
周凯夹了一筷子毛血旺里的鸭血,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这位是赵哥,我朋友,做二手车的。你那个车,赵哥感兴趣。”
平头男人看了我一眼,从鼻子底下嗯了一声,没说话。
“表妹,咱们讲道理。车呢,写了我的名,你找谁都没用。但我也不是不讲良心的人,你出了四十多万,咱得认。我跟赵哥商量了一个方案——这车赵哥收,按现在的二手价走,三十万左右吧,钱我分你一半。你拿十五万,足够你爸再做一次手术了,剩下的事儿你不用管,我这边把案子撤了,大家清净。”
他说完把筷子放下,看着我,等着我开口。
我盯着那碗冰粉。葡萄干泡在红糖水里已经有点发胀了,花生碎浮在面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碎木头。
“车现在在哪儿?”
“你先说方案行不行。”
“我要先看车在哪儿。”
周凯咂了下嘴,往后靠,椅背撞到后面那桌的椅子,一个正在吃面的男人回头瞪了他一眼,他没理。“你见了又能怎样?再开走?车钥匙我已经换了全车锁了,你手里那把废了。”
“十五万我不要。”我说,“我要车。”
周凯笑了。这回是真笑,嘴角咧到耳朵根底下那种,头往后仰着,后脑勺磕到墙上贴的菜单纸,“啪”地一声响。
“你要车?车在我名下你拿什么要?法院判给你?你打得起官司吗?表妹,你现实一点,我不是不帮你,我是在帮你止损。你以为你把车开回家就赢了?我告诉你,今晚你要是不同意,明天我就把车处理给赵哥,你一分都拿不到。你信不信?”
平头男人这时候开口了,嗓门像砂纸蹭铁皮:“小姑娘,听哥一句劝,见好就收。你表哥给你脸了,十五万,现金,今天晚上就能到账。你非要拧,那最后就是鸡飞蛋打。”
川菜馆里油烟味呛得嗓子发干。后厨传来炒菜的铁锅撞击灶台的声响,叮叮咣咣。旁边那桌吃面的男人已经走了,桌面上留了一个空碗和两双用过的筷子,横七竖八地搁着。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点开那条短信。屏幕对着周凯。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笑容凝在脸上。
“海关……什么局?”他读出声来,声音低了八度,“这什么东西?”
“举报人奖励金。”我说,“我的钱,不是借的,不是偷的,是举报走私犯罪拿的奖励金。这笔钱按规定只能用于本人消费,不能赠与他人。你名下的那台车,用的是这笔钱买的。如果查实是赠予,这笔钱需要全额退回,而车因为是赃款变相支出,会被依法冻结。”
周凯张着嘴,愣了三秒钟。然后他猛地转头看了平头男人一眼。平头男人把车钥匙从桌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你唬谁呢?”周凯的声音开始发颤,“你编的,你编的短信——你这是伪造公文——”
“你可以打那个电话问问。”我说,“刘警官,座机号在上面。”
周凯没动。平头男人站了起来,椅子腿刮着水泥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周凯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把手里那串车钥匙放在了收银台上,然后推门出去,门上的铃铛叮铃响了两声,被风带上的时候又响了一声。
周凯还坐在那。他的嘴唇微微张着,眼睛盯着我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一动不动地盯了很久。
“你举报的……什么人?”
“你不知道。”我把手机收回来,“你没必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车不能卖。你卖了,钱会被追回去,你自己还得担一个销赃的嫌疑。你换个全车锁也没用,因为那台车的车架号已经被备案了。你开不走。”
周凯缓慢地眨了一下眼。他面前的毛血旺已经凉了,红油凝了一层薄薄的膜,花椒粒密密麻麻地浮在表面。
“那你想怎么样?”
“把车还给我。你把车开回世纪花园地库,钥匙放我门口鞋垫底下,我明天去派出所销案。”
周凯看着我。表情变了好几次,从发懵到慌乱到压着怒气到最后又变成那个似笑非笑的样子。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大概也凉了,他喝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眉头皱了一瞬。
“行。”他说,“车我给你。但你记住,你手里那个举报的事,你能举报别人,别人也能举报你。你用奖励金买车挂我名,你这叫变相套取专项资金,你自己也干净不到哪去。”
我站起来。桌子被我膝盖顶了一下,那碗冰粉晃了晃,红糖水泼出来一小摊,沿着桌面慢慢淌到边缘,一滴一滴往下滴,落在我脚边的地砖上。
“那就试试。”我说。
我转身往门口走,身后周凯喊了一声:“林意!”
我没回头。门上的铃铛又被撞响了,外面的夜风吹进来,把川菜馆里那股呛人的油烟味往外扯。我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两秒钟,摸出手机,点开那条短信,然后把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备注打了一个字:刘。
我往前走了一段路,拐过红月亮超市的转角,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李阿姨。她穿了一件碎花棉袄,两手揣在兜里,看见我过来,朝我努了努嘴,下巴往超市门口一指。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超市门口的电动摇摇车旁边,停着一辆白色奥迪。车灯没关,近光照着超市门口那块写着“今日特价鸡蛋3.8元/斤”的纸板,把上面的字照得雪白。
车门是开着的。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侧过脸来,看了我一眼,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是个女的。二十七八岁,短发,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黑色卫衣,卫衣帽子上印了一行白色的英文字母,我看不清写的什么。她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快,鞋跟磕在人行道上咔咔响,在我面前站定。
“林意?”她问。
“你是谁?”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证件壳,翻开,亮了一下。我看见了照片和公章,但是天黑,具体字看不清。
“海关总署缉私局,我姓沈。”她把证件收回去,“那笔奖励金的事,程序上还有一步要走,方便找个地方聊一下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川菜馆门口,周凯站在玻璃门里头,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正往外看。他的脸被那层油乎乎的玻璃扭曲了,拉得很宽,表情像在笑又像在哭。
我转回头来。
“可以。”我说。
沈警官指了指那辆白色奥迪:“上车吧。你表哥把车开过来了,我顺路。”
我愣了一秒。
“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拉开车门,侧过身来看我,卫衣帽子上的白字在路灯下终于被我认出来了。上面印的是:NOT YOUR CAR.
她笑了一下。“你跟周凯在川菜馆聊天的时候我就到了。李阿姨喊我来的。”
李阿姨站在路灯底下,两只手还揣在棉袄兜里,冲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碎花棉袄的背影一摇一晃地消失在夜色里。
沈警官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发动车。她抬头看着我,透过副驾摇下来的车窗说:“上车啊,愣着干嘛?你不是要拿回车吗?”
夜风灌进来,吹得那行卫衣字晃了晃。
我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
第3章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空调出风口挂着一枚圆形香薰片,白色的小圆片,上面什么图案都没有。沈警官没急着发动车,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侧过脸来看我。
“你那个表哥,挺有意思的。刚才在店里跟你谈判的时候,他手机放在桌上,我坐隔壁桌,正好看见他跟赵哥的聊天记录。你猜他给赵哥发什么了?”
“不猜。”
“他说,”沈警官把手机从我面前拿过去,翻了两下,转过来给我看屏幕截图,“‘她手里有一个海关举报的底牌,你先别收车,等我搞定她。’”她念完之后把手机收回去,发动了车,引擎声低低地一嗡,车身轻轻颤了一下。
“搞定的意思是什么?”
“你问他。”沈警官打了一把方向盘,车从超市门口拐出来,汇入主路,路灯一盏接一盏从车窗外往后滑,“我更好奇的是,他换全车锁的速度。你下午在派出所做笔录的时候,他两个小时就找了一个开锁店把整套锁芯换了,连带ECU重新匹配了一遍。这种操作一般人没路子,他那个二手车朋友帮他找的人。”
我没说话。车窗外的街景慢慢从商业区变成居民区,路边开始出现那种一层底商二层住人的老式沿街楼,晾衣杆从二楼窗户伸出来,挂着还滴水的衣服。
“你下午说的那个奖励金不能用于赠予车辆的事,是真的吗?”
“真。”沈警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但我得跟你说清楚,那笔钱的追缴条款里面写的是‘不得赠与他人用于非本人直接消费’。你那个车,严格来说是你买的,户落在他名下,这属于借名买车,不算赠予。那条短信是我让同事帮你发的。”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的姿势很随意,拇指搭在方向盘的辐条上轻轻敲着。“刘警官管财务那块,他下午查了一下你的档案,发现你这四个月没动过那笔钱的其他部分,只用了这一笔买车。但是车被人占了,你想拿回来,硬来不行,只能从资金来源上给他施压。”
“所以那条短信内容是编的?”
“内容不是编的,那条条款是真的。但针对你的情况适不适用,这个要看具体判定。我同事发那条短信的意思是,先把他吓住,让他不敢动那台车,给你争取时间。但你记住,那条短信只能用来吓周凯,不能拿到法庭上做证据。因为严格来讲,那辆车目前还在周凯名下,你跟他的纠纷本质是民事物权纠纷,跟走私案没关系。”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路口的斑马线对面站着一对情侣,男的拎着塑料袋,女的挽着他胳膊,头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很响。
“你为什么帮我?”我开口问。
沈警官转头看了我一眼。路灯从上方照下来,穿过挡风玻璃打在她脸上,那副银框眼镜的边框反了一瞬的光。
“你去年举报那个案子之后,我们顺藤摸瓜打掉了一条南北贯通的走私线,抓了九个人。其中有一个叫吴永强的,是塘沽港那边的货代,你举报的那批货就是经他的手入境的。这个人,后来供出来一件事——他说那批货的货主,其实是一个叫‘华润恒通’的贸易公司,而这个公司的法人代表,叫赵恒。”
她顿了顿。
“刚才坐在周凯旁边的那个赵哥,全名叫赵利民,是赵恒的亲弟弟。”
车里安静了几秒。绿灯亮了,后面车按了一声喇叭,沈警官踩下油门,车平稳地通过了路口。
“周凯不知道自己卷进去了,”她说,“他以为赵利民就是个普普通通做二手车的朋友。但赵利民为什么对你这台车感兴趣?四十多万的奥迪,二手价三十万出头,他犯不着为了赚这几万块钱差价亲自来跟你谈。他真正感兴趣的,是你这个人。因为你举报过那批货,你手里攥着证据链的第一环。他在摸你的底。”
“周凯知道吗?”
“他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晚上你从川菜馆走出来的时候,赵利民走了,但他没走远。他车停在超市后面那条巷子里,在我们开出这条街之前,他的车一直跟着我们,跟了四个路口。到前面那个红绿灯右拐的时候,他才掉头走了。”
沈警官说完这段话之后没再开口。车又开了大概五分钟,拐进一条不宽的巷子,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面停下来。她熄了火,拔了钥匙,侧过身来看着我。
“车你今晚开回去,停你家地库。钥匙给你。”她把车钥匙从钥匙扣上摘下来,递给我,奥迪标志在车厢顶灯下泛着哑光,“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从明天开始,你不管去哪,口袋里都装一个录音笔。赵利民不会就这么算了,他弟弟还在看守所里,案子还没判。你举报人的身份在卷宗里是被加密的,但周凯已经知道你手里有这张牌了,赵利民迟早也会知道你是谁。他如果找你,你别慌,别硬顶,能跑就跑,跑不了就录音,然后给我打电话。”
她从扶手箱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字叫沈晗,职级写的是“二级警司”,电话号码下面还印了一个微信二维码。
“你手机给我。”她说。
我把手机解锁递过去。她按了几下,然后还给我。我看了眼通讯录,多了一个新联系人:沈晗。
“好了,”她把座椅调直,“你开回去吧,车没油了,前面三百米有一个加油站。你加油的钱回头我转你。”
“不用。”
“用。”她笑了一下,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路边,把卫衣帽子扣上,“快走吧,别在这停太久。你那个表哥说不定现在正在到处找你。”
我换到驾驶座上。座椅被她调过,我坐上去的时候膝盖差点顶到方向盘,赶紧往后调了一段。她站在车窗外,弯腰下来,透过车窗玻璃说了一句话,隔着玻璃听不太清,但她嘴巴动的口型我认出来了。
“小心点。”
我点了点头,挂挡,松手刹,车缓缓往前滑了出去。后视镜里她站在路灯底下,双手揣在卫衣兜里,越变越小,最后拐过一个弯,彻底看不见了。
我开回世纪花园地库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地库里的感应灯有一半是坏的,黑一段亮一段,车在水泥地面上轧过去,轮胎碾过细碎的石子,声响被空旷的地下车库放大了好几倍。我找到自己家那栋楼对应的区域,找了个车位停下,熄了火,车灯灭了之后四周一片漆黑,只有电梯井那边透出来一点暖黄色的光。
我在驾驶座上坐了几分钟。方向盘上还残留着沈晗刚才握过的温度,皮革材质微微带一点潮。我低头看了一眼副驾的储物箱,打开,里面空荡荡的,周凯的东西都清走了,只剩下两张加油小票和一根用过的牙签。
我拎着钥匙下了车,锁车的时候按了两次,车灯闪了两下。
楼道里等电梯的时候,手机震了。周凯发来的消息,就五个字。
“你好好想想。”
我没回。电梯到了,叮一声,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男人,穿着外卖员的黄色制服,拎着一袋麻辣烫,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侧身从电梯里挤出来,快步往地库出口走。
我进了电梯,按了六楼。电梯门快关上那一刻,我看见外卖员又折回来了,站在电梯外面,手里拎着那袋麻辣烫,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电梯门彻底关上了。我按下六楼的按钮,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到了六楼之后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声控灯亮起来,门口放着一双拖鞋,是李阿姨放在那儿的。她每天晚上十点准时收进去,今天还在外面。
我掏出钥匙开门,进门之后反锁了门,贴着门板听了几秒钟走廊里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声控灯灭了。
我坐到沙发上,掏出口袋里那张名片,正面是沈晗的名字和电话,背面有一行小字,手写的,圆珠笔写的,字迹跟下午塞进门缝的那张纸条一样。
“明天上午十点,来局里找我。带你见一个人。”
字下面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名片正面,然后是一串字符,是某个写字楼的门牌号。
我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名片夹进手机壳里面。手机屏幕亮起来,我看到了时间,十点零七分。然后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冲到卫生间,打开镜柜,把我爸的药盒拿出来翻了个底朝天。
药盒最底层压着一张纸条,是我自己写的,记着医院的缴费截止日期。那行字后面潦草地补了一行,我认出来是护士长的笔迹:“病人林建国,下周手术预缴费用清单已发至家属手机,请查收。”
我翻手机短信,翻到下午五点多有一条来自医院的通知,费用总额十一万三千。
卡里余额:三万出头。
我站在卫生间里,镜柜门还开着,里面的小灯泡照着我的脸,镜子里的人眼下一片青黑,嘴唇没什么血色。手里捏着那张名片,手机壳的边角硌着虎口。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周凯。
“赵哥说你手里那条线索很值钱。他想跟你聊聊,价格好说。”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洗手台上,瓷台面发出清脆的一声磕碰。
镜柜里那盏小灯泡闪了一下,灭了。
我伸手拍了拍灯管,它又亮了。昏黄的光照着洗手台边沿一小滩没擦干的水迹。
我拿起手机,解锁,点进沈晗的名片,在添加好友的备注栏里打了三个字:“我到了。”
然后发送。
十秒钟之后,对方通过了验证。对话框里她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早点来。你爸那边的事,我有办法。”
我盯着那行字,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第4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我到了沈晗名片背面写的那栋写字楼。楼不大,一共七层,外墙贴着白瓷砖,有几块已经开裂脱了,露出底下的水泥。一楼门面是一个卖早点的铺子,包子蒸笼摞了三层高,白茫茫的热气往上冒,把一楼大门的门头遮得影影绰绰。
我从侧面的小门进去,楼梯里没灯,我摸黑上了三楼。走廊尽头有一扇磨砂玻璃门,上面没挂牌子,门缝底下透出来一点白色的灯光。我推门进去,里面是一间大概二十平米的办公室,四张桌子拼在一起,桌面堆满了文件盒和卷宗袋,墙角的饮水机在烧水,咕噜咕噜响。
沈晗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后面,正在吃一个包子,另一只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我坐。她嘴里含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刘警官马上来,你先坐。”
我坐下来的时候注意到墙角站着一个人。男的,五十来岁,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手插在裤兜里,背对着我们,正在看墙上贴着的一张地图。地图上钉了几根红色大头针,连了几条细线,像把地图画成了蜘蛛网。他听见我进来的动静,转了个身,看了我一眼。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没什么特点,放在人群里一转眼就忘了长什么样,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视线落点特别稳。
“林意?”他开口,声音比我想象中要哑。
“这位是吴永强。”沈晗咽下包子,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就是那批货的货代。去年你举报之后,他第二个被抓的,现在在取保候审阶段。”
我一愣,下意识往后坐了坐,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一点声响。吴永强从墙角走过来,拖了把椅子坐在我斜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上面堆了半开的档案盒和几支没盖笔帽的圆珠笔。他坐下的动作很慢,像关节不太利索,但神色很镇定,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微弱的弧度,像在笑又像没笑。
“你别紧张,”他说,“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找你是想谢你。”
“谢我?”
“你举报的那批货,如果当时平安过关,我现在要么在牢里蹲着把牢底坐穿,要么就是被灭了口。”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我被抓之后,供了上面的人。赵恒,华润恒通的法人,我跟他合作了三年,他一直说自己是做正经进出口的。我信了。结果是走私。你报警的那个电话,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饮水机烧开了,自动跳闸,啪地一声轻响。
沈晗把包子皮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完了之后清了清嗓子。“吴永强现在是我们这边的关键证人,赵恒走私案的主要指证来源。他昨天跟我提了一个事,跟他从看守所出来之后打听到的消息有关。”
吴永强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手指粗短,指关节上有几道旧疤。“赵恒被关进去之后,他弟弟赵利民一直在外面四处活动。他找过律师,找过关系,甚至找了中间人想给我递话,让我翻供。我没搭理。然后上个月,他忽然消停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他找到了一个比翻供更省事的办法。”吴永强抬起眼皮看我,“他需要证明那批货跟赵恒没关系。那批货申报的时候用的是一个叫‘鑫源’的空壳公司,赵恒通过变更法人把和自己做了切割。但只要有一个原始证据链能证明货是赵恒经手的,就能把他钉死。他找了一圈,发现最早举报那条线索的人,手里很可能还握着当时物流数据的截图。”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说的原始证据链……是指我手机上那张物流截屏?”
吴永强没点头也没摇头。“你当时打电话举报的时候,有没有给接线员发过图片?”
我回忆了一下。去年十一月,我打那个举报电话的时候,接线员让我把看到的物流信息尽量详细描述。我当时拍了截图,把那个物流单号和公司名称发到了指定号码。截图上面有完整的时间戳和货运单号。
“发过。”
“那就对了。”吴永强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一声闷响,“赵利民需要的不是你去改口供,他需要的是你手机里那张原始截图。一旦那张图片出现在法庭上,跟他在案卷里看到的那张图片对比一致,就能确认是同一批货,赵恒想把自己摘出去就摘不掉了。所以他需要你的手机。”
“或者,”沈晗接话,“他需要你把那张截图主动提供给他。他会跟你谈价格,十几万二十几万,你父亲手术费正好有着落。但你必须清楚一点——你一旦提供了那张截图,你作为举报人的身份就会在后续庭审中被直接暴露。那之后赵恒的人会怎么对你,没人能保证。”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着,出风口把桌上的文件纸边角吹得微微翻动。吴永强看着我,眼神没有压迫感,但很认真,像在等一个回答。
“那如果我不给呢?”
“他会想办法让你给。”沈晗说,“他不会抢你手机,那太蠢了。他会通过你身边的人施压。比如你表哥。周凯欠他什么,我不清楚,但从昨晚他在川菜馆那个态度来看,周凯不是单纯在帮他卖车,周凯是在还债。”
我脑子转了一下。“你是说,周凯跟赵利民之间有债务关系?”
“周凯去年年初开了个奶茶店,加盟费加装修投了三十多万,三个月倒闭了。他那些钱从哪来的,你没想过?”
我确实没想过。我只记得去年春天周凯突然买了一辆二手思域,开着满城转悠,逢人就说在创业。后来奶茶店关了他也没提过钱的事。
“他借的赵利民的钱。”吴永强说,“民间借贷,月息五分,三十万滚了八个月,现在已经翻到接近五十万了。他帮赵利民卖你这台车,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抵债。他连你爸的救命钱都敢算计,是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捏着手机,指腹按在屏幕上,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通讯录页面。沈晗的名字旁边多了一个红点,是她刚才趁我发呆的时候发过来的一条消息,我没点开。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让你做决定的。”沈晗站起来,走到饮水机边给自己接了一杯水,杯子里腾起一缕白雾,“我带吴永强来见你,是让你知道你现在手里捏着什么牌。那张截屏是你举报的第一手证据,在卷宗里有备份,但原始数据在你手机上,时间戳是唯一的。赵利民要它,是因为卷宗里的图片经过OCR处理和转存,时间戳已经模糊了。原始截图可以锁死时间线,直接把赵恒和那批货绑在一起。”
她端着水杯走回来,靠着桌沿看着我。“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把截图保留住,不给任何人,等法院开庭的时候作为证据补充提交,赵恒大概率会被重判。第二,你卖给赵利民,拿一笔钱救你爸,但你之后的安全需要自己负责,我这边只能给你有限的保护。”
“第三个选择呢?”
沈晗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吴永强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第三个选择是,你把截图给我。我去谈。以我的名义提交原始证据,把举报人隐藏得更深一层。这样的话,赵利民找你也没用了,因为他要的原始截图已经不单独在你手里了。作为交换,你爸的手术费,我这边可以先垫上。”
我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我欠你一条命。”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那个微弱的弧度消失了,表情很平,“那批货如果过境了,我迟早也要出事。你那一通电话让我提前了半年被抓,半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关押的时候赵恒还没完全把证据销毁,我还能指证他。如果晚半年,所有痕迹都清了,我连立功减刑的机会都没有。所以你等于救了我一次。”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分针从九点四十七跳到九点四十八。
“我考虑一下。”我说。
“可以。”沈晗把杯子放下,从桌上拿起一张打印纸递给我,“这是医院那边的联系方式和账户,我跟财务科打过招呼了,你先去把你爸的预缴费用办了,钱的事不用操心,后续怎么结再说。你今天之内给我答复就行。”
我接过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扶着桌沿站了一秒才站稳。吴永强也站了起来,他没伸手,只是冲我点了点头。
我走到门口,推开那扇磨砂玻璃门的时候,沈晗在后面叫了我一声。
“林意。”
我回头。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对着我。上面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没存备注的号码,内容只有一张图片。图片是一张对话截图,头像我看不清,但对话框里的文字清清楚楚。
“她跟那个女警察见面的那栋楼,我已经摸清了。你去盯着,她出来的时候告诉我。”
然后是下面一条回复,头像是一个黑色的大众车标。
“收到。”
沈晗把手机收回去。“赵利民的人从早上七点就在楼下早点铺坐着了。你进来的时候他拍了你。你现在从后门走,楼梯下去,穿过小区花园,从东门出去打车。别走正门。”
我手搭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掌心。走廊尽头传来楼下一楼包子铺蒸笼掀开的声音,白茫茫的热气从楼道口涌上来,带着肉馅和面粉的香味,灌满了整条走廊。
“他敢在执法部门楼下盯梢?”我问。
“他连海关的举报人都敢派人接触。”沈晗说,“所以你快点走。”
我从后门楼梯下去的时候脚步很急,楼梯拐角堆放了几袋水泥和一摞空纸箱,差点绊了一跤。出了后门是一条窄巷子,两侧是居民楼的后墙,一楼的空调外机嗡嗡作响,排水管滴着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一小滩的污水。我快步穿过巷子,从小区的花园中间穿过去,踩过一片刚浇过水的草坪,鞋底沾了一脚湿泥。从东门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人。
我拦了一辆出租,报了医院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踩了油门。车汇入主路之后我松了一口气,瘫在后座上,手机屏幕亮着,沈晗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到了发定位。”
我打字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又加了一句:“我爸的事,谢谢你。”
她秒回了一个表情。一个竖大拇指的emoji。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几秒,忽然觉得眼眶发酸。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转头看着车窗外飞驰的街景。路过红月亮超市的时候,我看见超市门口那辆白色的电动摇摇车还在原地,但旁边多了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出租车开过去三秒之后,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帕萨特启动了,从路边驶出来,保持了大概五十米的距离跟在我们后面。
我回过头,看了一眼司机。“师傅,前面那个路口左转,不去医院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不去医院去哪?”
“随便哪里,多绕几圈,甩掉后面那辆黑车就行。”
司机瞟了一眼后视镜,什么也没说,打了方向盘左转,油门踩深了一点。
车速提起来之后,窗户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我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响了四声之后对方接了。
“周凯。”我说,“你跟赵利民说,他要的东西我可以给。今天下午三点,还是巴蜀人家,让他一个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周凯的声音响起来,又轻又飘,像烟一样从听筒里钻出来:“表妹,你想通了?”
“你让他准时到。”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风把车窗吹得嗡嗡响,后视镜里,那辆黑色的帕萨特在下一个路口被红灯拦住了。
第5章
下午三点,巴蜀人家。
我从后门进去的时候,老板正趴在收银台上打盹,围裙系的带子松了一根,拖在地上。我绕到最里面那桌坐下,桌面上还留着昨晚泼洒的冰粉糖渍,干成了一圈褐色的印子,苍蝇在上面爬来爬去。
赵利民比我先到。他坐在昨晚那个位置,但换了件黑色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垮。手边没放车钥匙,放了一部手机和一杯没动的茶水。茶已经泡透了,叶底沉在杯底,水色深得发黑。
他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打过招呼。没起身,也没说话,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姿势看着很放松,但眼神一直钉在我脸上,从我走到桌子旁边到我坐下来,一路没离开过。
“东西带了?”他开口,声音跟昨晚一样砂纸磨铁皮的质感。
我掏出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扣着。他看了眼手机,又看了眼我,嘴角往下撇了撇。“就你一个人?”
“你不是也一个人?”
“那是。”他往后靠了靠,椅子靠背撞到墙上那张菜单,“我给你哥面子,他没来,我替他来。咱俩把话说明白就行了。”
后厨传来热油泼进炒锅的刺啦声响,辣椒炸开的辛辣气顺着帘子缝隙飘出来,呛得人嗓子发紧。老板还在打瞌睡,收银台上那台老式钟表滴滴答答地走。
“你要的东西,在我手机里。”我说,“但我得先确认一件事。周凯借你的钱,我替他还。”
赵利民眯了一下眼,眼角的褶子叠起来。“你替他?你有多少钱替他?他欠我四十七万,利滚利到今天,你一个收银的拿什么替?拿你那台被扣的车?”
“车现在在我手上。”我说,“昨晚沈警官把车开回来还给我了,地库里放着。那台奥迪现价能卖三十万出头,差的十几万,我走贷款给你补上。”
赵利民没接话。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慢慢放回去,杯底磕在桌面上,咚一声闷响。“小姑娘,你搞错了一件事。我跟他之间的账,不是钱能算清的。”
“那你想要什么?”
他往前凑了凑,胳膊肘撑着桌面,离我大概只有一尺远,我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味和隔夜汗味混在一起的酸气。“我想要你手机里那张截图。你给了,周凯的债减半。你如果不同意,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你表哥的事你管不了,你爸的手术费你自己操心去。”
“截图给你,你能保证周凯的债清掉?”
“我保证。”
“车的事呢?”
赵利民鼻子里哼了一声。“车的事是你们俩的家事,跟我没关系。你爱开回去就开回去,我不碰那台车。”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桌面上那部扣着的手机上,瞳孔里映着手机壳的边角反光。
“那好。”我说。
我伸手把手机翻了过来,屏幕亮着,解锁页面还没锁。我点开相册,划到去年十一月那天的文件夹,点开一张图片。屏幕上是物流信息的截图,发件公司名称、货运单号、货柜密封条号、申报品名、目的地,每一项都清清楚楚。我把手机转过去,屏幕对着他。
赵利民身体前倾,目光落在屏幕上,眼睛细微地收缩了一下。他伸手想拿手机,我往回抽了半寸,他手指悬在空中。
“看清楚了?”我问。
他嘴微微张开,喉咙里含了一声应答。那一瞬间他的表情松了一松,眉头舒展了一点,像是悬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落地了。他缩回手,靠回椅背,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只是含着。
“行了,你发给我,周凯的债今天开始不算利息,本金打八折。”
“还有。”
“还有什么?”
“我要你说清楚,去年十二月你让周凯来找我借名买车的事,谁的主意?”
赵利民含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眼看了我几秒,然后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放在桌面上,慢慢碾了碾。“你那个表哥,去年十一月忽然找上我,说他表妹手里有一笔钱想买车,但是身份特殊不能上自己名。问我能不能想办法操作一下。我当时在跑海运的事,没空搭理他。后来听说那笔钱跟海关那批货的举报奖励金有关,我就让他把车开去典当行做了个评估。”
“典当行?”
“塘沽路那家,我朋友开的。评估完了之后,车价定了,周凯可以抵押给我,我给他放款,他把车留我手上做质押。但你那天晚上把车开走了,打乱了我整个计划。”他把烟又拿起来,叼回嘴上,这次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被顶上的排风扇抽走。“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从口袋里摸出另一部手机。一部旧款的华为,屏幕碎裂了一半,后盖裂了道缝。我把它放在桌上。
“我手机上的截图,已经备份到这部旧机上了。你手里的这部,是空手机。”我把那部旧手机往前推了推,“你要的,在这上面。”
赵利民的目光从那部碎屏手机上移到我脸上。他的表情没变,但握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烟灰掉了一截落在桌面上,灰白色的小圆柱滚了两圈,停在桌缝里。
“你耍我?”
“我没耍你。”我说,“截图的原始文件在这部旧手机里,我去年举报完之后就把原始图片转存过来了。新手机里只有一张翻拍件,时间戳是模糊的。你要的原始证据,在这个里面。你拿走了,我用什么跟法院证明这是我举报的第一手材料?”
赵利民盯着那部旧手机看了很长时间。烟在他手指间慢慢烧,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也没弹。后厨的炒菜声停了,只剩排风扇嗡嗡的动静。门口铃铛响了一下,有人进来了,但谁都没抬头看。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截图可以给你。但不是现在。等赵恒那案子开庭,我会以证人身份出庭提交原始证据。你可以提前拿到备份,但法庭上只有我一个人能出示原件。你现在拿走了,也没用,因为我不出庭作证的话,这张截图就没有人在法庭上做原始认定了。”
赵利民把烟摁灭在桌面上,没有烟灰缸,他直接按在桌板上,烟头烫出一道焦黑的圆印子。“那你今天约我来干嘛?逗我玩?”
“约你来是让你当面听我说清楚一件事。”我站起来,把新手机收进口袋,那部旧手机留在桌上,我没拿走,“周凯为了你欠他的钱,骗我借名买车,占了我四个月车,还报假警想抓我。这笔账,我跟他算。但是你跟他的债务,是你们自己的事。我不会替他还,你也不要用他来胁迫我。你想要截图,等法院流程,在那之前你动我或者动我爸,我立刻把原始图片删掉。我删了就再也没有了。”
赵利民坐在那儿没动。他低头看着桌上那部碎屏旧手机,嘴角绷成一条线,腮帮子咬得很紧。过了大概半分钟,他伸手把那部手机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然后放回桌面上。
“行。”他说,“你有种。我等你出庭。但你记住——你今天没把东西给我,将来就别怪我不给你留情面。你爸住哪个医院,我知道。周凯告诉我的。”
他站起来,把椅子一推,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脸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很平,像看一根柱子或者一堵墙,没有任何情绪。
“你那个表哥,你知道他今天为什么没来吗?”他丢下这一句,然后迈步往外走。门上的铃铛又响了,门合上之后,玻璃窗外面他的身影穿过马路,上了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车发动了,引擎声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站着,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我拿起桌上那部旧手机,掰开后盖,从SIM卡槽底下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条。纸条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很潦草,是吴永强上午悄悄塞给我的。
“旧手机里存的是伪装的图片,不是原始截图。原始截图的存储卡我拆下来放在你车副驾手套箱的夹层里了。赵利民拿走的那部手机里面,有一张植入式监控程序,可以定位和录音。下午之后,他跟你说的所有话,都在我这里存档了。”
我攥着那张纸条,把它塞进裤兜最深处。手机震动了一下,我看了眼屏幕,沈晗的对话框弹出一条消息。
“赵利民从巴蜀人家开车走了,定位显示往塘沽路方向。吴永强那边的录音已经收到了,他的那句‘你爸住哪个医院我知道’够判他威胁证人了。你做得很好。现在去医院,你爸的手术费我已经安排好了。”
我看着那行字,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排气扇还在转,老板还在睡觉,门口的铃铛安静的挂着。
我转身往门口走,推开玻璃门出去,外面阳光很亮,刺得我眯了一下眼。手机又震了,周凯打来的。
我接起来。
“喂?”
“林意……”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飘散在风里,“你刚跟赵哥说了什么?他刚才打电话把我骂了一顿,说让我明天之前把剩下的钱还清,不然……”
“不然什么?”
“不然他说他去找我爸。我爸在社区当保安你知道的,他要是去找我爸……”
他声音断了,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铁皮:“你救救我。”
我看着马路对面那家红月亮超市门口,电动摇摇车还在晃,一个小孩坐在上面,投了硬币,唱起了一首跑了调的儿歌。
“你报假警抓我的时候,想过救我吗?”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我把电话挂了。
阳光落在人行道上,把地砖晒得发白。我穿过马路,走进了超市旁边的药店,买了一盒创可贴。手指上那道昨天拆鞋柜抽屉时被纸划破的小口子还在,浅浅一道红痕,贴着创口贴的地方已经翘起一个角。
我撕开一张新的创可贴,把旧的换下来,贴在指腹上。然后掏出手机,给沈晗发了一条消息。
“手术费的事,谢谢。截图在手套箱里,我晚上去取。”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弹出一条消息:“刘警官那边的手续已经走完了,你爸的费用预缴成功。安心。”
我盯着那个“安心”看了很久。头顶的阳光晒得后颈发烫,超市门口的摇摇车唱完了歌,叮叮当当响了几声电子提示音,然后安静了。
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往医院的方向走。走了大概十步,忽然想起一件事,又停下来,翻出通讯录,给李阿姨发了一条消息。
“阿姨,今晚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
过了两分钟她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背景音是电视里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她声音压得很低:“姑娘,你楼下那辆帕萨特已经开走了。阿姨给你看着呢。”
我站在人行道上,嘴角第一次弯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