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远是吧?你叔拿你这辆奔驰S400的产证,在我这押了两百五十万。”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利息拖了三个月了,本金一分没还。今天兄弟我带人过来收车,你把车钥匙准备好,别让大家都难做。”
我叫宋远,今年二十四岁,在城南一家机械厂当技术员。
接到这个电话的时候,我刚加完夜班,手上有油污还没洗干净。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车。
那辆奔驰S400,是我爸生前买的。
我爸叫宋建国——不对,我叔才叫宋建国,我爸叫宋建军。
我爸和我叔是亲兄弟,名字就差一个字,可命差得太远了。
我爸是个包工头,早些年赶上了房地产的好时候,挣了不少钱。
我妈是小学老师,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算殷实。
那时候我们家住在县城最好的小区,我爸开的是四十多万的奔驰,我妈开的是丰田凯美瑞。
我记得很清楚,那年我十二岁,刚上初一。
那天放学回家,我看到家门口围了好多人,救护车的灯一闪一闪的。
我妈躺在担架上,脸上全是血。
旁边有人喊:“快!快!两口子都在这车上!”
我爸的车撞在了国道旁边的护栏上,整个车头都瘪进去了。
据说是因为避让对面逆行的三轮车,方向盘往右打死了,直接冲下了路基。
两个人当场就不行了。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我妈被抬上救护车,整个人都是懵的。
后来是我叔宋建国把我接走的。
他在殡仪馆抱着我哭,说:“远子,以后叔就是你亲爹,婶就是你亲娘,你放心,叔不会亏待你。”
我当时信了。
我真的信了。
我叔把我领到他家,让我住进了他家那间最小的房间。
那房间本来是堆放杂物的,不到十个平方,一张行军床,一个旧衣柜,窗户外面就是厨房的排烟口。
婶婶赵美兰倒是没说啥,只是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娃。”
头两年,日子还算过得去。
我叔开了一家小的装修公司,生意不好不坏,勉强能糊口。
我每天上学放学,回来帮着做点家务,周末去我爸坟前烧点纸。
直到我十六岁那年,有一天放学回来,发现家里来了很多人。
我叔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堆文件,旁边坐着几个我不认识的男人。
其中一个戴着金链子的胖子,叼着烟,翘着二郎腿,看着我叔笑:“老宋,你这房子地段不错嘛,值个七八十万吧?”
我叔陪着笑脸:“不值不值,也就六十万出头。”
“行,六十万就六十万,抵了。”胖子吐了个烟圈,“你哥那套房子,加上你这家,差不多够了。剩下的钱,明天到我公司来拿。”
我当时站在门口,书包还没来得及放下。
我问:“叔,你们说什么房子?”
我叔看了我一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后来我才知道,我叔把我爸妈留下的那套房子卖了。
那套房子在县城中心,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是我爸当年花了八十万买的。
我叔拿着我的户口本和出生证明,找人冒充我监护人,把房子过户了。
卖了一百二十万。
这事我一直不知道,直到两年后,我考上高中,需要交学费,去找我叔要钱。
我叔正在打麻将,头都没抬:“学费?什么学费?”
我说:“高中的学费,一千二。”
我叔扔了一张牌:“碰!……哦,学费啊,你自己不是有钱吗?”
我说我没钱。
我叔这才抬起头看我,眼神很奇怪:“你爸妈留给你的钱,你都花完了?”
我当时愣住了。
我说:“叔,我爸妈留了多少钱?”
我叔把牌一推,不耐烦地说:“你爸妈那套房子卖了一百二十万,除去办丧事的钱,还剩一百零几万。这几年你吃穿用度,上学看病,不都得花钱?你以为养个孩子不要钱啊?”
我说:“那房子是我爸妈留给我的,卖房子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我叔的脸一下就沉了:“你什么意思?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跟我算这个?你吃的穿的住的,哪样不是我在掏钱?你问问你婶,这五年你花了多少钱?”
婶婶赵美兰在旁边搭腔:“可不是嘛,这孩子真是不懂事。你叔供你吃供你穿,你还跟你叔算账,良心被狗吃了?”
我当时年纪小,嘴笨,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但我心里清楚,这些年我花的钱,加起来绝对没有一百万。
我叔一个月给我两百块生活费,早饭午饭在学校吃,晚饭在家吃。
衣服一年买两身,都是地摊货。
学费书本费加起来,一年也就三四千块。
五年下来,撑死花了五万块。
剩下的钱去哪了?
我不敢问,也不敢想。
从那以后,我开始学会了存钱。
我把每个月的生活费省下来,有时候周末去饭店端盘子,寒暑假去工地搬砖。
高中三年,我攒了八千块。
高考成绩出来后,我考上了一所普通的二本院校。
我叔说没钱供我上大学,让我自己去打工。
我也没指望他。
我用攒下的八千块交了第一学期的学费,剩下的办了助学贷款,课余时间去学校附近的超市当收银员。
四年大学,我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
毕业后,我回到县城,在一家机械厂找了份技术员的工作。
工资不高,一个月四千五,但好在稳定。
我在厂附近租了个单间,一个月三百块,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好歹是自己挣钱养活自己了。
我以为我跟叔叔家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直到三个月前,我叔突然给我打电话。
“远子啊,最近咋样?工作还行吧?”他的语气很热情,像是真的关心我。
我说还行。
他说:“那就好,那就好。叔这边有个事想跟你说一下,你看你方便不方便。”
我说什么事。
他说:“叔最近接了个大工程,资金周转不开,想跟你借点钱。”
我说我没钱。
他说:“我知道你没钱,叔也不是要你的钱。是这样的,你爸当年不是给你留了辆车吗?那辆奔驰,还在你名下吧?”
我说:“那车不是早就被你卖了吗?”
我叔笑了:“卖啥呀,那车太老了,没人要,一直停在你大伯家的车库里呢。叔想着,能不能用那车的产证,去银行贷点款,等工程款下来了,再把产证赎回来。”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那辆奔驰S400是我爸出事那年买的,开了不到两年就出了车祸。
车虽然修好了,但我妈觉得晦气,就一直没怎么开。
后来我爸妈去世了,车就停在大伯家的车库里,落了厚厚一层灰。
我十八岁那年,想去看看那辆车,结果发现车库空了。
我问我大伯,我大伯说我叔把车开走了,说是要帮我卖掉,把钱存着给我以后结婚用。
我当时也没多想,毕竟那车也确实不值钱了,十几年了,就算卖也卖不了几个钱。
现在他突然提起这辆车,还说要用产证去贷款,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我说:“叔,那车的产证不在我这。”
我叔说:“我知道不在你那,在车管所呢。叔就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把这车抵押给银行,叔保证,最多半年,一定把钱还上,把产证拿回来。”
我当时犹豫了很久。
说实话,我不想帮他。
这些年他对我的所作所为,我心里都有数。
但他毕竟是我爸的亲弟弟,而且他说话的语气听起来确实很着急。
我说:“叔,这事我得想想。”
他说:“行,你想,想好了给叔回话。”
挂了电话,我给女朋友周雨彤打了个电话。
周雨彤是我在厂里的同事,家在隔壁镇上,人长得不算漂亮,但心地特别好。
我把事情跟她说了,她第一反应就是:“你千万别答应他,你忘了你爸妈那套房子的事了?”
我说我没忘。
她说:“你叔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吗?他要是真缺钱,怎么会想到用一辆十几年的破车去抵押?肯定是有问题的。”
我说:“那我要是不答应,他会不会生气?”
周雨彤说:“他生气就生气呗,你又不欠他的。宋远,你得学会为自己着想,你不能总让人欺负。”
我想想也是。
第二天,我给我叔回电话,说我不愿意。
我叔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行吧,那算了。”
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我觉得反常。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今天,那个叫马东的中介给我打了电话。
我洗完手上的油污,换了件干净的衣服,走出厂门口。
果然,门口停了三辆车。
一辆黑色的别克GL8,两辆白色的本田雅阁。
别克GL8前面站着七八个人,个个都是膀大腰圆的汉子,有的剃着光头,有的脖子上挂着金链子。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手里拿着一根烟。
他看到我走出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就是宋远?”
我说:“是我。”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是不是你签的字?”
我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那是一份车辆抵押合同,上面写着借款人宋建国,抵押物是一辆黑色奔驰S400,车牌号湘B·XXXXX。
合同下方,借款人签名的地方,歪歪扭扭地写着“宋远”两个字。
那字迹一看就是仿的,笔画都不对。
我把合同还给他:“这不是我签的。”
马东笑了:“是不是你签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车在你的名下。你叔拿着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和产证原件来我这抵押的,手续齐全,合法合规。现在你叔跑了,找不到人了,我只能来找你要车。”
我说:“那车不在我这。”
马东说:“没事,我知道车在哪。你叔跟我说了,车停在你大伯家的车库里。我已经让人去拉了,今天必须把车带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旁边一个小弟已经上了车,发动了引擎。
我看着他那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们去了也是白去。”我说。
马东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我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掏出手机,翻出了一张照片。
那是四年前我去车管所办车辆注销手续时拍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辆被压扁了的黑色奔驰,车身扭曲变形,车窗玻璃碎了一地,四个轮胎全瘪了。
我把手机举到马东面前:“你说的那辆车,四年前就已经被我送去报废了,这是当时的报废证明。”
马东愣了一下,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
照片下面还有一张报废证明的扫描件,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车辆型号奔驰S400,车牌号湘B·XXXXX,报废日期XXXX年XX月XX日。
马东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我:“你耍我?”
我说:“我没耍你。这辆车在我爸妈出事之后就基本没开过,一直停在我大伯家的车库里。四年前我满二十岁的时候,去车管所查了一下,发现这辆车已经连续三年没年检了,违章记录一大堆,再不处理就要被强制报废了。我就去办了报废手续,把车送到拆解厂了。”
马东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都冒出来了。
他转头对着旁边的小弟吼了一声:“给我接宋建国!”
小弟赶紧拨了电话,开了免提。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再打,关机了。
马东气得一脚踢在车门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妈的,被那老小子耍了!”
他转过身,死死地盯着我:“你叔拿一辆报废车的产证来我这抵押了两百五十万,这事你知道吗?”
我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马东冷笑了一声,“你少跟我装蒜。你叔是你亲叔叔,他能拿到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和产证原件,你敢说你不知道?”
我说:“我真不知道。我的身份证复印件他什么时候拿的我都不知道,至于产证原件,那东西一直在车管所,他应该是通过什么渠道弄到的。”
马东眯着眼睛看着我,似乎在判断我说的话是真是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行,就算你不知道。但你叔欠我两百五十万,这笔账总得有人还。你是他侄子,又是车主,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我说:“你想要什么交代?”
“要么你把车给我,要么你替他还钱。”马东说,“你自己选。”
我说:“我刚才说了,车已经报废了,我给不了你。钱我也没钱,我一个月的工资四千五,不吃不喝也要还五十年。”
马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身后的几个小弟已经开始往前靠了,一个个摩拳擦掌的,看样子是想动手。
这时候,厂里的保安老张从门卫室里探出头来:“喂,你们干什么的?别在厂门口闹事啊!”
马东回头瞪了他一眼:“关你屁事!”
老张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马哥,这事我也是受害者。我叔骗了你,也骗了我。你要是真想追这笔钱,你应该去找我叔,而不是来找我。”
马东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你小子挺会说话啊。”他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不过你说得对,这事确实是宋建国那老小子的问题。但你放心,我不会就这么算了。既然他敢耍我,我就让他知道耍我的代价。”
说完,他转身对着那几个小弟挥了挥手:“走!”
一群人上了车,三辆车扬长而去。
我站在厂门口,看着他们的车消失在路的尽头,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这事还没完。
马东走了,但他肯定会去找我叔。
而我叔那个人,我最了解。
他要是知道自己闯了这么大的祸,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怎么解决问题,而是怎么把锅甩给别人。
而这个“别人”,大概率就是我。
果然,当天晚上,我接到了婶婶赵美兰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她就劈头盖脸地骂了起来:“宋远你个白眼狼!你是不是在外面得罪什么人了?刚才有一群人冲到家里来,把你叔打了一顿,还把家里的东西都砸了!你知不知道?!”
我说:“婶,这事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人家说了,是你报了警,说那车是报废的,他们才找上门来的!”赵美兰的声音尖锐刺耳,“你是不是非要看着你叔被打死才甘心?!”
我说:“婶,那车确实四年前就报废了,我叔拿一辆报废车的产证去抵押,这是诈骗,人家找上门来不是很正常吗?”
“你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赵美兰吼道,“我不管什么诈骗不诈骗,我只知道你叔被人打了!你要是有良心,你就赶紧想办法解决这事!”
我说:“我能想什么办法?”
赵美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寒到骨子里的话。
“你不是在厂里上班吗?你去跟那些人说,那钱你来还。反正你年轻,慢慢还总能还清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我说:“婶,两百五十万,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五,不吃不喝也要还五十年。你觉得我还得起吗?”
赵美兰说:“那是你的事!要不是你不早点把那车处理掉,会有今天这些事吗?说到底还是你的错!”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挂了电话。
坐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我看着墙上那张我和爸妈的合照发呆。
照片上的我才十岁,笑得没心没肺的,我爸搂着我的肩膀,我妈站在旁边,三个人挤在一起,看起来很幸福。
我忽然很想哭。
但我忍住了。
因为我知道,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第二天一早,我去厂里上班。
刚到车间,就看到周雨彤急匆匆地跑过来,脸色很不好看。
“宋远,你听说没有?你叔出事了。”
我说:“出什么事了?”
周雨彤压低声音说:“今天早上有人在厂门口贴了大字报,说你叔是个骗子,骗了人家两百多万,还说你跟他是一伙的。厂长看到了,气得不行,说要找你谈话。”
我的心一沉。
我跑到厂门口一看,果然,大门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几行大字:
“宋远与其叔宋建国合伙诈骗,利用报废车辆骗取抵押贷款二百五十万元,现宋建国已潜逃,希望广大市民提高警惕,谨防上当受骗!”
下面还附了一张我的照片,是我去年厂里办工作证时拍的。
旁边围了不少人,都在指指点点的。
“没想到这小子平时看起来老老实实的,居然干这种事。”
“可不是嘛,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听说他爸妈死得早,是他叔把他养大的,结果他反过来坑他叔,这人品也太差了。”
我听着这些话,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我伸手想把那张纸撕下来,却被一只手拦住了。
我抬头一看,是厂长。
厂长姓刘,五十多岁,平时对我还不错。
他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宋远,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跟着他去了办公室。
刘厂长关上门,开门见山地问:“外面的传言是不是真的?”
我说:“不是真的。”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人家指名道姓地找你?”
我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刘厂长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叹了口气:“宋远,我相信你。但厂里这么多人看着,我不能不考虑影响。这样吧,你先休几天假,等这事平息了再回来上班。”
我说:“厂长,我……”
“别说了,就这样吧。”刘厂长摆了摆手,“我也没办法,你也体谅一下厂里的难处。”
我走出厂长办公室的时候,周雨彤等在门口。
她拉着我的手:“宋远,你别难过,我相信你。”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在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相信我。
“谢谢你,雨彤。”我说。
“谢什么谢,”她瞪了我一眼,“咱们不是说好了吗?有什么事一起扛。”
我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叔在背后搞的鬼。
他肯定是怕马东找到他,所以故意把矛头指向我,想让我替他背锅。
但问题是,我没有证据。
我没有证据证明那些大字报是他贴的,也没有证据证明那辆车是他拿去抵押的。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着。
等着他自己露出马脚。
而这一天,并没有让我等太久。
三天后的晚上,我正在屋里煮泡面,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远子,是叔。”
我的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
“叔,你在哪?”
“你别管我在哪,”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刻意压着嗓子,“叔知道对不起你,但叔也是没办法。那些人要砍我的手,叔实在没办法了。”
我说:“你没办法就拿我去顶锅?”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远子,叔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能不能帮叔凑点钱?不用多,五十万就行。只要凑够五十万,那些人就不会再追究了。”
我差点气笑了。
“叔,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五,你让我凑五十万?你觉得我上哪弄这么多钱?”
“你不是还有一套房子吗?”他说,“你外婆留给你的那套房子,不是还在你名下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外婆确实给我留了一套房子,在乡下镇上,不大,两层的自建房,值不了多少钱。
但那是我外婆临终前特意嘱咐留给我的,说是我以后结婚用的。
这件事只有我家里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外婆留了房子给我?”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叔说了一句让我彻底炸了的话。
“你外婆的房产证,现在在我手上。”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一下子凝固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外婆的房产证,在我手上。”他的语气忽然变得理直气壮起来,“当年你外婆去世的时候,是我去办的丧事,房产证也是我收着的。我本来想等你结婚的时候再给你,但现在叔实在是没办法了,你先拿出来救救急,等叔缓过来了,一定还你。”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叔,你知道那套房子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但现在是特殊情况……”
“不,”我打断了他,“你不知道。”
我外婆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之一。
我爸妈走后,是她一直陪着我,安慰我,告诉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走的那天,我守在她床边,她拉着我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说:“远子,外婆没啥留给你的,就镇上那套房子,你留着,以后娶媳妇用。”
那是她这辈子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而现在,我叔居然想拿这套房子去填他的赌债。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叔,房产证在你手上也没用。那套房子,三年前就被我卖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说什么?”
“我说,那套房子三年前就被我卖了。”我一字一顿地说,“当时我上大学需要钱,你又不管我,我只能把房子卖了。卖了三十二万,刚好够我读完大学。”
我叔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你凭什么卖那套房子?!那是你外婆留给你的!你有什么资格卖?!”
我觉得好笑。
“叔,你把我爸妈的房子卖了的时候,你问过我有没有资格吗?”
他哑口无言。
“还有,”我继续说,“那辆奔驰车,四年前就被我报废了。你拿一个报废车的产证去抵押,你这是诈骗。你要是真被抓了,坐牢的是你,不是我。”
“你这个白眼狼!”他终于忍不住骂了出来,“老子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报答老子?!”
“你养了我几年?”我问他,“八年。但这八年里,你从我爸妈那里拿走了多少?一套一百二十万的房子,一辆四十万的车,还有我爸妈留下的存款。你算过没有,这些钱够不够养我八年?”
他不说话了。
“叔,”我最后说了一句,“你好自为之吧。”
然后我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忽然觉得很累。
这些年,我一直试图维持着表面的和平,告诉自己他毕竟是我爸的亲弟弟,是我的亲人。
但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在他眼里,我从来就不是什么侄子。
我只是一个可以随时拿来变现的工具。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小时候。
我爸开着那辆黑色的奔驰,载着我和我妈,去乡下看我外婆。
外婆站在门口,笑眯眯地朝我招手。
“远子,快来,外婆给你炖了鸡汤。”
我跑过去,扑进她怀里。
阳光很好,院子里开满了花。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然后画面一转,我站在一片废墟前面。
那是我爸妈出事的现场。
车子被撞得面目全非,地上全是碎玻璃。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走。
这时候,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回头一看,是我叔。
他笑着对我说:“远子别怕,以后叔照顾你。”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我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拿起手机,看到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周雨彤发来的。
“宋远,起床了吗?我给你带了早餐,在你楼下。”
我愣了一下,赶紧爬起来,打开窗户往下看。
果然,周雨彤站在楼下的路灯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正仰着头往上看。
看到我探出头,她笑着朝我挥了挥手。
“快下来,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这个世界上,还是有温暖的。
我穿上衣服,跑下楼。
周雨彤把袋子递给我,里面装着两个肉包子和一杯豆浆。
“趁热吃。”她说。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包子,热乎乎的,味道很好。
“雨彤,”我说,“谢谢你。”
“又说谢谢,”她白了我一眼,“你再这么客气我就不理你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们一起沿着街道往前走,晨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宋远,”她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个地方?”
我愣了一下:“去哪?”
“去哪都行,”她说,“换个城市,重新开始。反正这里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我爸妈还在这里,”我说,“我每年清明要去给他们上坟,我不能离他们太远。”
周雨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陪你。”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雨彤,你不用……”
“我愿意,”她打断了我的话,“宋远,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不管你去哪,我都跟着你。”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好。”
她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待在出租屋里,没出门。
我叔没有再联系我,马东那边也没什么动静。
但我总觉得,这种平静只是暂时的。
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最安静的。
果然,第五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
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请问是宋远先生吗?”
我说:“是我,你是哪位?”
“我是你婶婶的妹妹,我姓王。你婶婶让我给你打电话,说你叔叔出事了,让你赶紧来市人民医院一趟。”
我心里一紧:“出什么事了?”
“他……他被人砍了。”
我赶到市人民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急诊大厅里灯火通明,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难受。
我按照王姨说的,找到了三楼的外科病房。
走廊里站着几个人,都是我不认识的。
他们看到我,眼神都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罪人。
我推开病房的门,一眼就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宋建国。
他左胳膊缠着厚厚的绷带,吊在脖子上,脸上也有几道淤青,看起来确实挨了打。
但要说多严重,倒也不至于。
婶婶赵美兰坐在床边,眼睛红肿着,看到我进来,先是狠狠地剜了我一眼,然后又开始抹眼泪。
堂弟宋磊站在窗户边上,双手插兜,看到我来了,冷哼一声,把头扭到一边。
“远子来了。”宋建国看到我,脸上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坐,坐吧。”
我没坐。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家三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叔,怎么回事?”我问。
“还不是那群放高利贷的,”宋建国叹了口气,“他们找到我藏身的地方,二话不说就动了手。还好我跑得快,不然今天就交代在那了。”
赵美兰在旁边接话:“你叔都成这样了,你还问怎么回事?要不是你报警说那车是报废的,他们能找到你叔吗?说到底都是你害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这个时候跟他们吵没有任何意义。
“婶,我没报警。”我说,“那车四年前就报废了,这是事实。就算我不说,他们迟早也会查到。”
“你少狡辩!”赵美兰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你就是故意的!你恨你叔,恨我们全家,你就是想看着我们倒霉!”
宋磊也开口了,语气阴阳怪气的:“哥,不是我说你,咱爸好歹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报答他?做人不能太没良心。”
我看着宋磊,忽然觉得很好笑。
这个比我小两岁的堂弟,从小到大就没正经上过几天班,整天游手好闲,啃老啃得心安理得。
现在他居然跟我谈良心。
“宋磊,你爸为什么会被人追债,你知道吗?”我问。
宋磊愣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说:“还不是因为做生意赔了!”
“做生意赔了?”我冷笑一声,“你确定是做生意赔了,不是赌钱输的?”
病房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宋建国的脸色变了,赵美兰的表情也僵住了。
宋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远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宋建国的声音沉了下来。
“叔,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你自己最明白。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赵美兰忽然嚎啕大哭起来:“老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辛辛苦苦养大的侄子,现在反过来咬我们一口啊!”
她这一哭,走廊里的人都被吸引了过来。
几个护士探头往里看,还有几个病人家属也围了过来。
赵美兰哭得更凶了:“大家评评理啊!这孩子从小没了爹妈,是我们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的!现在他翅膀硬了,不但不感恩,还联合外人来害他叔啊!”
围观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这孩子怎么这样啊,太没良心了。”
“就是,养条狗还知道摇尾巴呢。”
“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我站在人群中,感觉四面八方都是指责的目光。
我的手在发抖,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婶,你哭完了吗?”我问。
赵美兰愣了一下,哭声戛然而止。
“哭完了的话,我有几句话想说。”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这里有一些东西,想让大家都看看。”
我打开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举到赵美兰面前。
那是一张监控截图,画面里,宋建国坐在一张赌桌前,面前堆着一摞筹码,嘴里叼着烟,笑得一脸灿烂。
照片上的时间,是三个月前。
赵美兰看到这张照片,脸色瞬间白了。
“这……这是什么?”
“这是城西那个地下赌场的监控截图,”我说,“三个月前,你老公在那里输了八十万。”
宋建国的脸涨得通红:“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我又翻出一张照片,“那这张呢?这是你跟那个叫‘豹哥’的人借钱的借条,上面有你的签名和手印,要不要我现在拿给大家看看?”
宋建国不说话了。
赵美兰呆呆地看着那张照片,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宋磊也傻了,他显然也不知道他爸居然赌了这么多钱。
“叔,你拿我的车产证去抵押,不是为了什么工程款,是为了还赌债,对吧?”我继续说,“那辆车四年前就报废了,你比谁都清楚。但你还是要拿它去抵押,因为你知道,就算东窗事发,背锅的也是我,不是你。”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围观的人群也都闭上了嘴,看向宋建国的眼神变了。
“远子……”宋建国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但最终只说出一句,“叔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我看着他,“你没办法就拿我去顶罪?你没办法就让我替你背两百五十万的债?叔,我是你侄子,不是你的替罪羊。”
赵美兰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远子!是婶错了!婶不该那样说你!但你叔他真的知道错了,你就原谅他这一次吧!”
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她:“婶,你起来,别这样。”
“你不原谅他我就不起来!”赵美兰哭着说,“你叔要是被抓了,我们这个家就散了!小磊还没结婚,你不能看着他爸坐牢啊!”
宋磊也在旁边帮腔:“哥,你就帮帮爸吧,咱们是一家人啊!”
我看着他们母子俩,心里五味杂陈。
说实话,我对宋建国已经没有半点感情了。
这些年他做的那些事,一件件一桩桩,都在我心里扎了根刺。
但赵美兰这一跪,确实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又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马东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小弟。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哟,都在呢?”他扫了一圈病房里的人,最后目光落在宋建国身上,“老宋,住院了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好来看看你啊。”
宋建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马……马哥……”
“别叫我马哥,”马东走进来,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我担不起。你拿一辆报废车骗了我两百五十万,这个账,咱们得好好算算。”
赵美兰赶紧站起来,挡在宋建国前面:“你……你别乱来!这里是医院!”
“阿姨,你放心,我不乱来,”马东笑了笑,但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我就是来跟老宋商量商量,这笔钱怎么还。”
“我们……我们会还的……”赵美兰的声音在发抖。
“会还?”马东挑了挑眉,“拿什么还?你们的房子早就抵押出去了,车子也卖了,老宋的装修公司就是个空壳子,你们拿什么还?”
赵美兰说不出话来了。
马东转过头,看向我:“小伙子,我们又见面了。”
我点了点头:“马哥。”
“上次的事,是我误会你了,”马东说,“我回去查了一下,那辆车确实四年前就报废了,手续齐全,没问题。你叔这是摆明了要坑我。”
我没说话。
“不过话说回来,”马东话锋一转,“你叔坑了我两百五十万,这笔账总得有人认。既然他是你叔,你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我心里一紧:“马哥,我……”
“你别紧张,”马东摆了摆手,“我不是来找你要钱的。我知道你没钱,一个月四千五的工资,能有什么钱?”
我松了口气,但又觉得不对劲。
他既然知道我没钱,那他想干什么?
马东站起来,走到宋建国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老宋,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三天之内,把两百五十万连本带利还给我。第二条,我把你交给警察,告你诈骗。你自己选。”
宋建国哆嗦着说:“马哥,三天……三天我上哪弄那么多钱啊……”
“那是你的事,”马东冷冷地说,“跟我没关系。”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你是个聪明人,别跟你叔学。”
然后他就走了。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但那种安静,比刚才更加压抑。
赵美兰瘫坐在椅子上,两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
宋磊蹲在角落里,抱着头,一言不发。
宋建国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灰败得像死人一样。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婶,我先走了。”我说。
赵美兰没有回应。
我转身走出病房,在走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医院特有的那种冰冷的气息。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感觉脑袋嗡嗡作响。
“宋远?”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睁开眼睛,看到周雨彤站在我面前,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你怎么来了?”我问。
“我听厂里的人说你叔住院了,猜到你会来,”她把保温桶递给我,“给你带了点粥,你肯定还没吃饭。”
我接过保温桶,盖子还温热着。
“谢谢你,雨彤。”
“又来了,”她瞪了我一眼,“走吧,找个地方坐下来吃点东西。”
我们找了个走廊尽头的长椅坐下。
我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香味扑面而来。
我确实一天没吃东西了,这会儿闻到粥香,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
我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一些。
“慢点吃,别烫着。”周雨彤坐在旁边,托着下巴看我。
我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
“雨彤,你说我是不是太软弱了?”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我叔那样对我,我还是狠不下心来,”我说,“刚才我婶跪下来求我,我差点就心软了。”
周雨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宋远,你不是软弱,你只是善良。善良不是缺点,但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了我,“你做得已经很好了。你没有替他们还钱,没有答应他们的无理要求,你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我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雨彤,你怎么总是能说到我心坎里去?”
她笑了笑,脸颊微微泛红:“因为我了解你啊。”
我们相视一笑,连日来的阴霾似乎消散了一些。
吃完粥,我把保温桶还给周雨彤,准备回出租屋。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我点开一看,愣住了。
短信只有一句话:
“宋远,你外婆那套房子的房产证,在我手上。如果你想拿回去,明天下午三点,城西老茶楼见。——宋建国”
我盯着这条短信,脑子飞快地转着。
我叔刚才还在病床上躺着,一副快要死的样子。
现在居然有力气给我发短信,约我见面?
而且,他不是说房产证被他拿去做抵押了吗?
怎么又突然冒出来了?
周雨彤看我脸色不对,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怎么了?谁发的?”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完,皱起了眉头:“你叔不是住院了吗?怎么还能发短信?”
“我也不知道,”我说,“但我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你打算去吗?”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去。”
“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我才要陪你去,”她看着我,眼神坚定,“我们说好的,有事一起扛。”
我看着她的眼睛,最终妥协了。
“好吧,但你答应我,如果有危险,你先跑。”
“成交。”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和周雨彤准时到了城西老茶楼。
这是一家开了很多年的茶馆,装修老旧,客人也不多。
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杯铁观音。
三点整,茶馆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宋建国,而是宋磊。
他穿着一件花哨的衬衫,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走路一摇一摆的,看起来心情不错。
他看到我,咧嘴一笑:“哥,来得挺早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爸呢?”
“我爸来不了了,”宋磊在我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他让我来跟你说。”
“说什么?”
宋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本子,放在桌上。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我外婆那套房子的房产证。
“哥,这东西你应该认识吧?”宋磊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我爸说了,只要你答应他一件事,这房产证就还给你。”
我盯着那个红色的本子,心跳加速。
“什么事?”
“很简单,”宋磊笑着说,“你去跟那个马哥说,那两百五十万,是你拿去赌输的,跟我爸没关系。”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得很清楚了,”宋磊摊了摊手,“反正那车本来就是你的,你去承认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爸说了,只要你答应,这房产证立马还给你,另外再给你五万块钱,算是补偿。”
我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
“宋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两百五十万,如果我承认了,我就得去坐牢!”
“坐牢怕什么,”宋磊满不在乎地说,“又不是死刑,关个几年就出来了。再说了,你一个人,无牵无挂的,进去几年也没啥损失。我爸不一样,他有家有业,不能进去。”
周雨彤忍不住了:“宋磊,你太过分了!宋远是你哥,你怎么能让他去替你爸顶罪?”
宋磊瞥了她一眼:“嫂子,这是我们宋家的事,你一个外人别插嘴。”
“你……”
我按住周雨彤的手,示意她别激动。
“宋磊,”我看着宋磊的眼睛,“你爸让你来说这番话,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当然知道,”宋磊说,“我爸说了,只要你答应,以后咱们还是一家人。你要是不答应,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你们想怎么不客气?”
宋磊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
视频里,是我外婆生前的一段录像。
她坐在老房子的院子里,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视频的背景里,可以看到那套房子的内部结构,包括门牌号、楼梯、窗户等等。
“哥,你说,如果我把这段视频发给马哥,告诉他这就是你外婆留给你的房子,你觉得他会怎么做?”宋磊笑得一脸得意。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商量,”宋磊收起手机,“大家都是亲戚,何必闹得那么僵呢?你帮我们这一次,我们以后也不会亏待你。”
我坐在那里,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周雨彤在旁边急得不行,但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说话,只能用力握着我的手,给我力量。
沉默了很久。
我忽然笑了。
“宋磊,你回去告诉你爸,我答应他。”
宋磊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我点了点头,“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房产证先还给我,五万块现金,今天就要。”
宋磊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我这就给我爸打电话。”
他起身走到一旁打电话去了。
周雨彤急切地拉着我的手:“宋远,你疯了?你真的要去顶罪?”
我看着她的眼睛,低声说:“放心,我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那可是两百五十万!你要是承认了,真的会坐牢的!”
“我不会承认的,”我轻声说,“我只是想拿回房产证。”
“那你怎么脱身?”
“我自有办法。”
宋磊打完电话回来了,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我爸同意了。房产证先给你,五万块现金,明天到账。”
他把房产证推到我的面前。
我拿起来,翻开看了看,确认是真的,然后收进口袋里。
“成交。”
宋磊拍了拍我的肩膀:“哥,这才是聪明人嘛。行了,我先走了,等我爸出院了,咱们再细聊。”
他哼着小曲走出了茶馆。
周雨彤看着我,眼眶都红了:“宋远,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握住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雨彤,你相信我一次,好吗?”
“可是……”
“我向你保证,我不会有事。”
她看着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站起身,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
“马哥,是我,宋远。我想跟你谈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马东低沉的声音:“谈什么?”
“谈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可以帮你找到宋建国藏起来的钱,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你保证,以后再也不找宋远麻烦。”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马东笑了。
“有意思。行,你说个地方,我们当面谈。”
“今晚八点,城南老码头,废弃仓库。”
“好,不见不散。”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周雨彤紧张地看着我:“你真要去找马东?”
“嗯。”
“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叔知道。”
周雨彤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叔这个人,我太了解了,”我说,“他做事一定会给自己留后路。他既然敢拿报废车去抵押两百五十万,就一定藏了钱,等着跑路。”
“你怎么知道他藏了钱?”
“因为他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我说,“十年前,他就用同样的手段骗过一个包工头的钱,然后躲了大半年。等他回来的时候,钱已经花完了,但那个包工头已经被抓了。”
周雨彤瞪大了眼睛:“你是说……”
“对,”我点了点头,“我叔是个惯犯。他每次作案,都会先藏一部分钱,然后找个人顶罪。等风头过了,他再拿着藏起来的钱跑路。”
“那你怎么找到他藏的钱?”
“我不需要找,”我说,“我只需要让马东相信,我知道钱在哪里。”
周雨彤不解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没有解释。
晚上八点,城南老码头。
废弃的仓库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挂在房梁上,光线忽明忽暗。
马东已经到了,坐在一把破旧的椅子上,身后站着四个小弟。
我走进仓库的时候,他们都看着我。
“来了?”马东抬了抬下巴,“坐。”
我在他对面的一个木箱子上坐下。
“说吧,什么交易?”马东开门见山。
“我可以告诉你宋建国藏钱的地方,”我说,“但我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以后不许再找我麻烦。第二,拿到了钱,分我两成。”
马东眯起眼睛:“两成?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
“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如果没有我,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马东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你小子,胆子不小。”
“我只是想活下去,”我说,“我叔想让我替他顶罪,我不想。”
“你叔让你顶罪?”
我把今天下午宋磊来找我的事说了一遍。
马东听完,脸色阴沉得可怕:“你叔这是想把我当猴耍?”
“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我说,“对他来说,所有人都可以牺牲。”
马东站起来,在仓库里踱了几步,然后转过身看着我。
“好,我答应你。但如果你骗我,后果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
“那说吧,钱在哪?”
“在我外婆的老房子里,”我说,“那套房子的房产证,今天下午我刚拿回来。我叔以为我不知道,但其实我很早就发现了。”
马东挑了挑眉:“你怎么发现的?”
“我外婆去世那年,我回老家收拾遗物,无意中发现了我叔藏在那里的一个铁盒子,”我说,“当时我没在意,以为是些杂物。后来我回想起来,觉得不对劲,就回去看了一下。铁盒子里有三张银行卡,还有一些现金和金条。”
“有多少?”
“具体数字我不清楚,但我估计,加起来至少有两百万。”
马东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房子在哪?”
“在镇上的老街,门牌号是87号。”
马东立刻掏出手机,吩咐手下:“去查一下,镇上老街87号,看看是不是有一套老房子。”
小弟应了一声,出去打电话了。
过了一会儿,小弟回来汇报:“马哥,查到了,确实有一套老房子,房主叫王秀芝,五年前去世了。”
马东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我:“小子,你没骗我。”
“我从不骗人,”我说,“尤其是跟命有关的事。”
马东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行,这事就这么定了。等我拿到钱,两成分给你。”
“谢谢马哥。”
我转身走出仓库,周雨彤等在门口,看到我出来,赶紧迎上来。
“怎么样?”
“搞定了,”我说,“走吧。”
我们走出老码头,月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周雨彤挽着我的胳膊,轻声说:“宋远,你刚才在里面的时候,我好害怕。”
“怕什么?”
“怕你出事,”她说,“那些人看起来都好凶。”
“没事的,”我安慰她,“我不会有事的。”
我们沿着江边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
快到路口的时候,周雨彤忽然停下来,看着我的眼睛。
“宋远,你真的打算跟马东合作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
“不?”
“我骗他的,”我说,“我外婆的房子里根本没有钱。”
周雨彤愣住了:“那你……”
“我只是想让他以为,我对他有用,”我说,“只有这样,他才会暂时放过我。”
“可是,如果他发现你骗了他……”
“他不会发现的,”我说,“因为我会在他发现之前,把所有的事情都解决好。”
周雨彤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但我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事情,说出来反而会更危险。
我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心里默默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我叔想让我替他顶罪,马东想拿到那笔钱,而我,只想从这个泥潭里爬出来。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两天,我过得格外平静。
我叔那边没有消息,马东那边也没有动静。
但这种平静让我更加警觉。
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三天早上,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马东打来的。
“小子,你外婆那套房子里什么都没有。”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得出来,他在压着火气。
“我知道。”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
“对,我知道。”
“你耍我?”
“不是耍你,”我说,“我只是想争取一点时间。”
“争取时间干什么?”
“找到真正藏钱的地方。”
马东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马哥,我叔这个人,做事从来不会只有一个方案。他藏在外婆家的那些钱,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钱,在别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找到了他的账本。”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什么账本?”
“一本记录了所有非法交易的账本,”我说,“包括他这些年骗过的每一个人,每一笔钱,都记得清清楚楚。”
“账本在哪?”
“在我手上。”
“你想怎么样?”
“我想跟你做一笔真正的交易,”我说,“你给我三天时间,我把账本和你应得的钱,一起交到你手上。”
“我凭什么相信你?”
“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我说,“我叔现在已经跑了,你找不到他。就算找到他,他也拿不出钱。唯一能帮你拿回钱的,只有我。”
马东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
“三天,”他终于开口,“三天之后,如果我看不到钱和账本,后果你知道。”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周雨彤坐在旁边,紧张地看着我:“怎么样?”
“他答应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我站起身,“该去找我叔了。”
“你知道他在哪?”
“不知道,”我说,“但我有办法让他自己出来。”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账本。
这本账本,是我两个月前在我叔的装修公司办公室里找到的。
那天我路过他公司,想进去看看他最近怎么样。
结果发现公司大门紧锁,门口贴着“旺铺转让”的告示。
我觉得不对劲,就从后门的窗户翻了进去。
办公室里一片狼藉,文件散落一地,像是被人翻过。
我在办公桌下面的一个暗格里,发现了这本账本。
翻开第一页,我就愣住了。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数字和人名。
有些名字我认识,是他以前的合作伙伴。
有些我不认识,但从记录的方式来看,都是被他骗过的人。
每一笔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
最后一页,记录的就是那辆报废奔驰车的抵押信息。
借款金额:两百五十万。
借款人:宋建国。
抵押物:奔驰S400(已报废)。
备注:若东窗事发,由侄子宋远顶罪。
看到最后那行字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想好了退路。
从一开始,他就打算让我背锅。
我把账本复印了一份,原件藏在了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然后我拿着复印件,去找了一个人。
这个人叫老魏,是我爸生前的好朋友。
我爸在世的时候,老魏经常来我家喝酒,跟我爸称兄道弟。
我爸走后,老魏也来过几次,但后来被我婶婶骂走了。
赵美兰说他不安好心,是想来占便宜的。
但我知道,老魏是真心想帮我。
我找到老魏,把账本复印件给他看。
老魏看完,脸色很难看。
“你叔这是要作死啊。”
“我知道,”我说,“魏叔,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我想让你帮我查一下,我叔这些年到底做了多少坏事。”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这事交给我。”
老魏以前在派出所干过,虽然现在退休了,但人脉还在。
他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把我叔的老底翻了个遍。
结果触目惊心。
宋建国这些年,一共骗了十几个人,涉案金额超过六百万。
其中有三个被他骗得倾家荡产,还有一个因为承受不住打击,差点自杀。
而这些钱,大部分都被他拿去赌了。
剩下的,他藏了起来。
藏钱的地方,就在他乡下一栋老宅的地下室里。
那栋老宅,是他妈留给他的。
表面上看起来破破烂烂的,但地下室却装修得很好,里面有保险柜,有通风设备,甚至还有一张床。
老魏拍到过照片,但我一直没去动那些钱。
因为我知道,时机还没到。
现在,时机到了。
我拿起手机,给我叔发了一条短信。
“叔,我知道你在哪。明天上午十点,老宅见。如果你不来,我就把账本交给马东。”
短信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等了十分钟。
没有回复。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
但我一点都不着急。
我知道,他一定会来。
因为那本账本,是他的命根子。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我到了乡下老宅。
这是一栋建于八十年代的两层小楼,外墙斑驳,院子里长满了杂草。
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住了。
我推开虚掩的铁门,走进院子。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树下有一口井,已经干了。
我站在树下,等着。
十点整,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我叔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上戴着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看到我,摘下了帽子,露出那张憔悴的脸。
“远子。”
“叔。”
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五米的距离。
“你找我什么事?”他问。
“叔,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说,“账本在我手上,你藏的那些钱,我也知道在哪。”
他的脸色变了。
“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我只是想跟你做个了断。”
“什么了断?”
“你把骗来的钱还回去,然后去自首。”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声很刺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自首?远子,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我说,“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唯一的出路?”他冷笑一声,“我告诉你,我宋建国活了五十年,从来不走什么出路。我只走我自己的路。”
“那你走的路,就是一条死路。”
“就算是死路,那也是我自己选的,”他说,“轮不到你来教我。”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叔,你为什么要这样?”
“怎样?”
“骗人,赌博,毁了自己,也毁了别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一辈子活在你爸的阴影下。”
我愣住了。
“你爸从小就比我优秀,学习比我好,赚钱比我多,连娶的老婆都比我的漂亮,”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所有人都说,宋建军有出息,宋建国就是个废物。我不服,我也想证明自己,但我做不到。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证明我也可以赚到大钱。”
“可你这是在犯罪。”
“犯罪又怎么样?”他看着我,“只要能过上好日子,犯罪又怎么样?”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悲哀。
这个人,是我的亲叔叔。
是我爸的亲弟弟。
但他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被贪婪和嫉妒吞噬的人。
“叔,你错了,”我说,“真正有出息的人,不是靠伤害别人来证明自己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苦涩。
“也许吧,”他说,“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不晚,”我说,“只要你愿意回头,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远子。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扔到我脚下。
“地下室的钥匙,钱都在里面。你拿去吧,想怎么处理,随你。”
我弯腰捡起钥匙,看着他。
“你呢?”
“我?”他笑了笑,“我还有事要做。”
他转身往外走。
“叔!”
他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保重。”
他没有说话,走出了院门。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沉甸甸的。
这把钥匙,打开的不只是一扇门。
还有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我走进老宅,找到了地下室的入口。
入口在厨房的角落里,被一块地板盖着。
我掀开地板,露出一段通往地下的楼梯。
楼梯很陡,两边是粗糙的水泥墙。
我顺着楼梯走下去,打开了地下室的门。
地下室不大,大约二十平米。
里面放着一个保险柜,一张床,一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几瓶矿泉水和一些压缩饼干。
看来我叔确实在这里住过。
我走到保险柜前,用钥匙打开了它。
保险柜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沓现金。
粗略数了一下,大概有两百多万。
除了现金,还有几张银行卡和一些金条。
最底层,放着一个小铁盒。
我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爸和我叔年轻时的合影。
两人勾肩搭背的,笑得特别开心。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我看着那行字,鼻子一酸。
他们曾经也是好兄弟。
只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我把铁盒盖上,放回原处。
然后把保险柜重新锁好。
这些钱,我不能动。
它们不属于我,也不属于我叔。
它们属于那些被他骗过的人。
我拿出手机,给老魏打了个电话。
“魏叔,钱找到了。”
“在哪?”
“在老宅的地下室里。”
“有多少?”
“两百多万,还有一些金条。”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把这些钱还给那些被骗的人。”
“你确定?”
“确定。”
“好,”老魏说,“我来安排。”
挂了电话,我走出地下室,重新把地板盖上。
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我站在老槐树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还有青草的清香。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老魏打来的。
“远子,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你叔刚才来找我了。”
“他找你干什么?”
“他跟我说,他要去自首。”
我愣住了。
“自首?”
“对,”老魏说,“他说他想通了,不想再逃了。”
我沉默了很久。
“他现在在哪?”
“在我这里,”老魏说,“你要不要过来一趟?”
“好,我马上到。”
我赶到老魏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我叔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
他看到我进来,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那笑容很疲惫,但也很释然。
“远子,来了。”
“叔。”
我在他对面坐下。
老魏给我们重新倒了茶,然后坐到一边,没有说话。
“我想了一夜,”我叔开口了,“你说得对,我错了。”
我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这些年,我一直活在怨恨里,”他说,“我恨你爸,恨他什么都比我强。我恨这个世界,恨它不公平。我恨所有人,唯独没有恨过自己。”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昨天你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还在想,你懂什么?你一个小屁孩,凭什么教训我?”
“但后来我回到家,一个人坐在那间破屋子里,看着四面墙,忽然就想明白了。”
“我这辈子,一直都在逃避。逃避现实,逃避责任,逃避自己犯下的错。”
“我骗了那么多人,毁了那么多家庭,到头来,我得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失去了你爸,失去了你,失去了所有真正关心我的人。”
“我现在,一无所有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远子,叔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眼眶也有些发热。
“叔,别说这些了。”
“不,让我说完,”他摆了摆手,“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弥补不了什么。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些钱,你拿去还给人家吧。密码我写在纸条上了,放在保险柜里。”
“叔,你……”
“我去自首,”他说,“该承担的,我自己承担。”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远子,替我跟你爸说一声,我对不起他。”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心里五味杂陈。
老魏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叔能想通,不容易。”
“是啊,”我说,“不容易。”
我拿起手机,给马东打了个电话。
“马哥,钱找到了。”
“在哪?”
“在我手上。”
“多少?”
“两百三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还给你,”我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拿到钱之后,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谁也不许再提。”
马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成交。”
“明天上午,老码头仓库见。”
“好。”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件事,终于要结束了。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钱,准时到了老码头仓库。
马东已经到了,还是那副样子,坐在椅子上,身后站着几个小弟。
我把装钱的箱子放在他面前,打开。
一沓沓现金,码得整整齐齐。
马东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数目没错。”
“那我们的账,清了?”
“清了。”
他站起来,伸出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了上去。
“小子,你是个有种的人,”他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谢谢马哥。”
我转身走出仓库。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站在码头上,看着远处的江水,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我点开一看,愣住了。
短信只有一句话:
“宋远,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宋磊”
我的心猛地一沉。
宋磊?
他想干什么?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手指有些发凉。
宋磊。
我这个堂弟,从小就被宠坏了。
他爸他妈把他当宝贝疙瘩,要什么给什么。
长大了也不出去工作,整天游手好闲,就知道啃老。
现在他爸去自首了,他不思悔改,还想来敲诈我。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里。
没有回复他。
我知道,这种人越搭理他,他越来劲。
我回到出租屋,周雨彤已经在等我了。
她看我脸色不太好,问怎么了。
我把短信给她看了。
她看完,气得脸都红了:“宋磊怎么能这样?他爸都去自首了,他还来敲诈你?”
“他跟他爸一样,”我说,“贪得无厌。”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理他,”我说,“他翻不出什么浪来。”
但事实证明,我低估了宋磊的无耻程度。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睡觉,手机就疯狂地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传来宋磊的声音,吊儿郎当的。
“哥,醒了没?”
“你想干嘛?”
“不想干嘛,就是想跟你聊聊,”他说,“昨天我给你发的短信,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
“那你怎么不回我?”
“没什么好回的。”
“别啊,哥,”他笑了,“咱们好歹是兄弟,有话好好说嘛。”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他说,“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爸虽然进去了,但他留了点东西在我这。这些东西,要是传出去,对你可不太好啊。”
我心里一紧:“什么东西?”
“嘿嘿,你猜?”
“我没空跟你猜谜。”
“行,那我直说了,”他的语气忽然变得阴冷,“我爸那个账本,你拿走了对吧?但你不知道的是,那个账本还有第二本。”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第二本?”
“对,第二本,”他说,“那一本上面,记的可不只是我爸的事。还有你爸的事。”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来看看就知道了,”他说,“今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城西老茶楼。你一个人来。”
说完,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我爸的事?
我爸能有什么事?
我爸都死了十二年了,他还能有什么事?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宋磊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撒谎。
他肯定是想吓唬我,让我乖乖掏钱。
但万一……
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我决定去见他一面。
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城西老茶楼。
还是上次那个位置。
宋磊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一壶茶,翘着二郎腿,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看到我进来,他咧嘴一笑:“哥,来了,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
“东西呢?”
“别急啊,”他慢悠悠地给我倒了杯茶,“先喝杯茶,咱们兄弟好久没好好聊过了。”
“我没心情跟你喝茶,”我说,“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里有三十万,是我全部的积蓄。拿了钱,把东西给我,以后咱们各走各路。”
宋磊看了一眼那张银行卡,笑了。
“哥,三十万?你打发叫花子呢?”
“你要多少?”
“至少五十万,”他伸出一个巴掌,“少一分都不行。”
“我没有那么多钱。”
“那就去借,”他说,“你不是跟那个马哥关系挺好的吗?找他借啊。”
我看着他,心里的火气一点点往上窜。
“宋磊,你别太过分了。”
“我过分?”他冷笑一声,“我爸替你顶罪进去了,你倒好,拿着钱逍遥快活。到底是谁过分?”
“你爸是去自首的,不是我逼他的。”
“自首?要不是你逼他,他会去自首?”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宋远,我告诉你,这事没那么容易就算了。你要是不给我五十万,我就把第二本账本交给警察,到时候大家一起玩完。”
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在说谎。
我能感觉到。
但如果他手里真的有东西,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能冒险。
“好,五十万就五十万,”我说,“但我需要时间筹钱。”
“多久?”
“一个星期。”
“太久了,”他摇摇头,“三天,最多三天。”
“三天我上哪弄五十万?”
“那是你的事,”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三天之后,还是这里,我等你。如果到时候看不到钱,你就等着后悔吧。”
他转身走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面前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
我拿出手机,给老魏打了个电话。
“魏叔,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知道,我爸当年那场车祸,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远子,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宋磊说,他手里有我爸的把柄,”我说,“我想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老魏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远子,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魏叔,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劝你,别去查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些真相,知道了反而更痛苦。”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心里乱成一团。
老魏的反应,太反常了。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但他不肯说。
我决定自己去查。
我回到出租屋,翻出了一个旧箱子。
箱子里装着我爸妈的遗物。
一些旧照片,几件衣服,还有一些文件。
我一份一份地翻看着。
有我爸妈的结婚证,有我小时候的体检报告,还有一些水电费的缴费单。
翻到最后,我看到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什么都没有,但里面鼓鼓囊囊的。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纸。
最上面的一张,是一份事故认定书。
上面写着,我爸妈那场车祸的原因是驾驶员操作失误,导致车辆失控冲下路基。
下面是交警的签名和公章。
看起来很正常。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事故认定书上写的车速,是每小时八十公里。
而我爸出事的那个路段,限速是每小时六十公里。
也就是说,我爸超速了。
但我爸开车一向很稳,从来不超速。
这一点,我妈说过很多次。
她说你爸开车,比老牛还稳,坐他的车永远不会晕车。
这样一个谨慎的人,怎么会超速?
我又往下翻。
下面是一份车辆检测报告。
报告上说,事故车辆的刹车系统存在故障,刹车油管有老化破裂的迹象。
但这份报告的出具日期,是在事故发生之后的第三天。
也就是说,是在车辆已经严重受损的情况下做的检测。
这样的检测结果,能说明什么?
我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张,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一条偏僻的马路上。
车牌号我看不清楚,但车型和我爸那辆车一模一样。
照片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2014年6月15日,摄于城郊废弃厂房。”
2014年6月15日。
那是我爸妈出事前的一个星期。
我把照片翻过来,仔细看着那辆车。
车身上有一些划痕,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辆车的右前轮,被人卸掉了。
旁边还放着一个千斤顶。
有人在拆这辆车的轮胎。
或者说,有人在动这辆车的手脚。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拿起手机,给老魏打了个电话。
“魏叔,那张照片,是你拍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什么照片?”
“我爸妈出事前一个星期,有人在城郊废弃厂房里拍了一张照片,”我说,“照片上有一辆车,跟我爸那辆车一模一样。”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魏叔,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老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远子,你真的想知道?”
“我想知道。”
“好,”他说,“你来我家吧,我告诉你。”
我赶到老魏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老魏坐在客厅里,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他看起来苍老了很多。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我坐下来,等着他开口。
他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
“那张照片,是我拍的。”
“你拍的?”
“对,”他说,“你爸出事前一个星期,我偶然路过城郊那个废弃厂房,看到你叔在那里捣鼓一辆车。我当时觉得奇怪,就拍了张照片。”
“我叔?”
“对,你叔,”他说,“后来你爸出事了,我才想起来那张照片。我去查了一下,那辆车,就是你爸的车。”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倒流。
“你是说……我叔动了那辆车的刹车?”
“我不知道,”老魏摇摇头,“但我怀疑过。”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没有证据,”他说,“那张照片只能证明你叔碰过那辆车,但不能证明他动了刹车。而且,事故认定书上也写了,是驾驶员操作失误。”
“那都是假的!”
“我知道是假的,”老魏说,“但你有什么办法?你叔在交警队有关系,事故认定书是他找人做的。你没有证据,说什么都没用。”
我瘫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叔。
他不仅骗了我的钱。
他还杀了我爸妈。
我双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老魏拍了拍我的肩膀:“远子,叔对不起你。当年我应该站出来的,但我害怕。我怕你叔报复我,我怕惹祸上身。”
“我不怪你,”我说,“要怪,只能怪我叔。”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我需要时间想想。”
我离开老魏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还亮着。
我一个人走在路上,脑子里反复回想着那张照片。
我叔。
他为了钱,杀了自己的亲哥哥。
这件事,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看守所。
我要见我叔一面。
办理了手续之后,我被带到了会见室。
隔着一道玻璃,我看到了宋建国。
他穿着囚服,头发剃短了,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他拿起电话,我也拿起来。
“远子,你怎么来了?”
“叔,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爸那辆车,是不是你动的?”
他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问你,我爸那辆车,是不是你动了手脚?”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涩,也很绝望。
“你还是知道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抽。
“真的是你?”
“对,是我。”
我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
“为什么?”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苦笑了一声,“因为我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一辈子活在你爸的阴影下,”他说,“从小到大,所有人都拿我跟他比。他学习好,我学习差。他能赚钱,我赚不到。他娶了个好老婆,我娶了个母老虎。所有人都在说,宋建军是个好样的,宋建国就是个废物。”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那天晚上,我喝了酒,越想越气。我就去了那个废弃厂房,把你爸的车刹车油管剪断了。”
“我以为,只要他死了,我就能出头了。”
“但我错了。”
“他死了之后,我更废了。”
“我每天都在做噩梦,梦到你爸来找我,问我为什么要害他。”
“我受不了了。”
“所以我开始赌博,开始骗人,开始自暴自弃。”
“我以为这样就能麻痹自己。”
“但我错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泪水。
“远子,叔对不起你。”
“叔对不起你爸。”
“叔该死。”
我挂断了电话。
我不想再听下去了。
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宋建国的声音,隔着玻璃,听不太清楚。
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对不起。
但对不起有什么用?
我爸妈能活过来吗?
我走出看守所,站在门口,仰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
我掏出手机,给周雨彤打了个电话。
“雨彤,我想去看看我爸妈。”
“我陪你。”
一个小时后,我和周雨彤站在了我爸妈的墓前。
墓碑上,贴着我爸妈的合影。
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我蹲下来,用手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尘。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
周雨彤在旁边放下了一束花。
“叔叔阿姨,我是雨彤,宋远的朋友。”
我笑了笑:“不是朋友,是女朋友。”
周雨彤的脸红了。
我握住她的手,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爸,妈,我找到凶手了。”
“是我叔。”
“他承认了。”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想让他受到惩罚,但他是你们的亲弟弟。”
“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原谅他。”
“但我不打算原谅他。”
“我要让他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但不是用仇恨的方式。”
“我会把他的罪行公之于众。”
“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做了什么。”
“然后,我会放下这一切。”
“开始新的生活。”
我转过头,看着周雨彤。
“雨彤,你愿意跟我一起开始新的生活吗?”
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泪光。
“我愿意。”
我笑了。
这是我这些天来,第一次真心地笑。
我们手牵手,走出了陵园。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有一只鸟飞过天空。
自由自在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花香,有青草的味道。
还有希望的味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