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李建军正蹲在阳台上给儿子刷那双开胶的运动鞋。
鞋底裂了道口子,他用胶水粘了三回,每回撑不过一礼拜又张嘴。
楼下收废品的老头扯着嗓子喊“旧冰箱旧电视旧电脑”,声音穿过防盗网钻进耳朵里。
他手里攥着鞋刷子,指缝里全是黑乎乎的鞋油。
屏幕上跳着“表弟”两个字。
他接起来,还没说话,那头就炸了。
“哥,我妈快撑不住了,医生说搭桥加后续治疗至少得准备二十八万。 你赶紧把那辆凯美瑞卖了吧,我这边实在凑不出来了。 ”
李建军手一抖,鞋刷子掉进洗衣盆里,溅了一裤腿肥皂水。
他没吭声,听着表弟在电话那头喘粗气。
表弟叫王磊,是他妈亲妹妹的儿子,开着一家卤味店,市中心四套房子,两套出租两套空着等涨价。
他妈住院这事儿他早知道,上周还拎着两箱特仑苏去看过一回。
“王磊,你妈不是我亲妈。 她是你亲妈。 ”李建军把鞋从盆里捞出来,水滴滴答答淌了一地,“你怎么不卖你那卤味店? 你那四套房子,是留着下崽儿吗? ”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五秒。
王磊嗓门更高了:“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那店才值几个钱? 房子是我留给孩子的,现在卖亏死了。 你那车买了三年,还能卖个十二三万,剩下的你再想办法凑凑。 ”
李建军把鞋往地上一搁。
厨房里老婆张红正在剁排骨,菜刀砍在砧板上咚咚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太阳穴上。
他压低声音:“我开网约车的,车卖了喝西北风? 你嫂子在超市一个月挣三千二,儿子下学期学费还没着落。 ”
“哥,我妈平时对你也不差吧? 小时候还给你织过毛衣呢。 ”
“织毛衣? ”李建军笑了一声,嗓子眼里像卡了块石子,“我妈当年供你上大学,你学费谁出的? 你开卤味店第一笔本钱谁拿的? 你房子首付谁帮你凑的? ”
王磊不接这话茬:“反正话我带到了,你自己看着办。 我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看你怎么跟姥姥那边交代。 ”
电话挂了。
李建军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收废品的老头蹬着三轮车拐过路口。
对面楼有人家在装空调,电钻声吱吱响,吵得他后槽牙发酸。
他摸出烟盒,里面只剩两根,又塞回兜里。
张红端着盆出来倒水,看他脸色不对:“谁的电话? ”
“王磊。 说他妈住院要二十八万,让我卖车。 ”
张红手里的盆差点扣地上:“他疯了? 他四套房子摆那儿等升值,让你卖车? 那车是咱家饭碗,卖了跑滴滴都没资格。 ”
李建军没说话,回屋套上外套。
张红在后面喊:“你干嘛去? ”
“去医院。 ”
贵港市人民医院心内科住院部在三号楼七层。
电梯门一开,消毒水味儿混着盒饭味儿扑面而来。
走廊加床上躺着个老太太,胳膊上扎着留置针,旁边塑料凳上坐着个中年男人在啃馒头。
李建军侧身挤过去,找到712病房。
小姨王秀兰躺在靠窗那张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床头柜上摆着个吃了一半的苹果,切面已经锈成褐色。
王磊坐在床边刷手机,看见他进来,抬了下眼皮又低下去。
“小姨。 ”李建军站到床边。
王秀兰睁开眼,嘴角扯了扯,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就抬手指了指柜子上的暖壶。
李建军拿杯子给她倒水,手背碰到她手指,凉得像攥了把铁钉。
王磊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哥你来了正好,我刚跟医生聊完,说最好这两天就手术。 钱的事……”
“你出来。 ”李建军往走廊走。
王磊跟出来,顺手把病房门带上。
走廊里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吱扭声。
李建军靠着墙,看着王磊身上那件狼爪冲锋衣,得两千多。
“你那四套房子,随便卖一套,二十八万就出来了。 ”
“哥你怎么老盯着我房子? 那是我跟小丽结婚时候买的,离婚时候说好了给孩子留的。 现在卖,俩孩子以后喝西北风? ”
“你妈现在躺里面,你说孩子喝西北风? ”
王磊脸涨红了:“那你呢? 你当外甥的,卖个车怎么了? 我妈从小对你多好你心里没数? ”
“我妈供你上大学那四年,学费加生活费一共八万三。 你开店时候借了六万,到现在没还。 你买第一套房首付差五万,我妈把定期取出来给你。 这些账你算过没有? ”
王磊嘴张了张,没出声。
走廊那头有个病人家属在哭,呜呜咽咽的,混着监护仪的滴滴声。
李建军从兜里掏出烟盒,想起医院不能抽烟,又塞回去。
“二十八万,咱俩一人一半。 你出十四万,剩下的我想办法。 ”
王磊眼睛瞪圆了:“我哪有十四万? 店里压着货,房贷每个月一万二,俩孩子上学……”
“你那辆帕萨特呢? ”
“那车小丽开着接送孩子,卖了她们娘仨怎么办? ”
李建军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往病房走。
推开门,王秀兰正挣扎着要坐起来,氧气管从鼻子里滑出来,挂在耳朵上。
她嘴唇发紫,手指着床头柜抽屉。
李建军过去拉开抽屉,里面有个铁皮盒子,打开是一沓存折和几张定期存单。
他翻到最后一张,二十万,存了五年,到期日是明年三月。
“小姨,这钱……”
王秀兰喘着气,嗓子眼发出拉风箱似的声响:“你拿着……先交上……别让磊磊知道……”
李建军把存单塞回去,铁皮盒子扣上,放回抽屉。
他蹲下来,看着王秀兰的眼睛:“小姨,这钱你自己留着。 治病的钱我来想办法。 ”
王秀兰摇头,眼泪从眼角往鬓角淌,把花白头发洇湿了一小片。
她手指攥着李建军的手腕,劲还挺大:“你妈当年……供磊磊上学……我心里有数……这钱是还你妈的……”
走廊里传来王磊打电话的声音,嗓门压得很低,但隔着门还是听得见:“小丽你把那理财取出来,先取五万……我知道亏,现在没办法……我妈这病……”
李建军站起来,把氧气管给王秀兰重新戴好。
窗外天阴着,对面住院部楼顶有个工人在修广告牌,电焊火花一闪一闪的。
他掏出手机给张红发了条语音:“把咱家那张定期取出来,五万那个。 ”
张红秒回:“那是儿子上高中的钱。 ”
“先救人。 ”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擦黑。
李建军没开车,沿着解放路往南走。
路过王磊的卤味店,玻璃窗里亮着灯,两个店员在擦柜台,橱窗里挂着烧鸭和叉烧,油光锃亮。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到家快八点。
张红把排骨热了热,又炒了个青菜。
儿子在屋里写作业,门关着。
李建军扒了两口饭,筷子搁下。
“王磊那四套房子,市值少说四百万。 他一套都不肯动,让我卖车。 ”张红给他盛汤,手顿了顿。
“钱凑多少了? ”
“定期五万,活期一万二。 我明天找老赵问问,他那辆旧车要卖,我先盘过来跑着。 ”
张红坐下,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建军,你妈当年供王磊上学,那是你妈愿意。 现在小姨生病,咱尽力就行,别把自己搭进去。 ”
李建军没接话,把汤喝完。
儿子从屋里出来倒水,看见他爸脸色,没敢说话又缩回去了。
夜里李建军睡不着,躺在沙发上翻手机。
翻到王磊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在新开的日料店吃饭,桌上摆着三文鱼刺身和清酒,定位是万达广场。
底下小丽评论:老公破费啦。
王磊回:应该的。
他又往下翻,上个月王磊提了辆二手宝马,照片里车钥匙搁在方向盘上,配文“奋斗的意义”。
那车少说二十万。
李建军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窗外有野猫叫春,一声接一声,凄厉得像小孩哭。
他摸黑起来,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这些年攒的借条、转账记录、还有他妈记的账本。
老太太一笔一划写着:2008年3月,磊磊学费八千;2009年9月,磊磊生活费一千五;2010年6月,磊磊开店借六万……
最后一页写着:2015年,磊磊买房借五万,说年底还,没还。
李建军把账本合上,塞回信封。
天快亮了,楼下早点摊子支起来了,炸油条的味儿飘上来。
他站在窗前,看着第一锅油条在锅里翻滚,膨胀,变成金黄色。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趟房产中介。
工作人员是个小姑娘,听他说要卖车,热情地端了杯水。
他问凯美瑞现在能卖多少,小姑娘查了查说十一万左右。
他又问王磊那四套房现在什么价,小姑娘眼睛亮了:“那小区位置好,一套少说一百二十万。 ”
李建军点点头,要了张名片。
出门时候手机响了,王磊发来微信:哥,钱凑多少了?
我这边把理财取出来了,六万,你先转给我妈交上,剩下的你抓紧。
李建军回:你那四套房子随便卖一套,二十八万就出来了。
王磊秒回:哥你怎么还惦记我房子?
那是我孩子的!
李建军站在中介门口,太阳晃得睁不开眼。
他打了一行字:你孩子重要,你妈不重要?
打完又删了。
最后发过去一句:钱我下午送到医院。
他转身又进了中介,找那小姑娘要了王磊那四套房子的具体信息。
小姑娘调出系统,四套都在王磊名下,两套出租两套空置,最早那套是2010年买的,当时单价四千八,现在一万九。
李建军把信息拍了张照。
下午他去医院交了五万。
王秀兰精神好了些,靠在床头喝粥。
王磊也在,正跟小姨说笑,看见他进来脸上笑纹僵了一下。
“哥来了,钱带了吗? ”
“带了五万。 ”
王磊脸色变了:“五万够干什么? 手术费都不够。 ”
李建军把缴费单放床头柜上:“剩下的你想办法。 你那四套房子,随便卖一套,二十八万就出来了。 ”
王磊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面刺耳地响:“李建军你什么意思? 我妈生病你出五万就完事了? 你那车呢? ”
“车我要留着跑活儿。 你店里流水一个月少说两万,你那宝马也值个二十万,你先把车卖了。 ”
小丽这时候推门进来,手里拎着果篮,正好听见这句。
她把果篮往地上一搁:“哥你这话说的,那宝马是磊磊跑生意用的,卖了怎么谈客户? 你那车反正也是跑网约车,卖了再租一辆呗。 ”
李建军看着她新做的指甲,水钻在日光灯下亮闪闪的。
他又看看王磊身上的冲锋衣,脚上那双爱步鞋。
“行。 ”他点点头,“车我卖。 但卖车钱我直接交医院,不经你手。 ”
王磊和小丽对了个眼神。
小丽说:“那也行,你卖多少算多少,剩下的我们想办法。 ”
李建军没再说话,转身出了病房。
走廊里那个啃馒头的中年男人还在,馒头换成了泡面,呼噜呼噜吃着。
他走过去,在自动贩卖机买了瓶水,灌下去半瓶。
一周后车卖了,十一万三。
李建军把转账截图发到家庭群里,王磊没吭声,小丽发了个“辛苦哥”的表情包。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王秀兰进了手术室,李建军和王磊坐在外面等。
王磊手机响个不停,都是店里的事。
他接了几个电话,嗓门压得很低。
李建军靠在椅子上,看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想起他妈当年做胆囊手术,王磊还在上大学,是他一个人在外面守了六个小时。
手术很成功。
王秀兰推出来时候还昏迷着,脸上没血色。
李建军跟着推车到病房,帮着把人抬上床。
王磊站在走廊打电话,声音传进来:“那批鸭脖明天必须到货,跟供货商说再晚就别合作了。 ”
李建军给小姨掖好被角,从兜里掏出个信封,塞到枕头底下。
里面是两万现金,他找老赵借的。
出了病房他去缴费处查了下余额,手术费加住院费一共十九万八,他前前后后交了十六万三,王磊交了六万,还差两万五。
他给王磊发微信:还差两万五,你补上。
王磊没回。
过了半小时,小丽发来一条:哥,我们家最近也紧,你先垫上,回头我们有了给你。
李建军把手机揣兜里,下楼开车。
车里还挂着儿子的小挂件,一只掉漆的皮卡丘。
他打着火,没开出去,在停车场坐了一会儿。
天阴得厉害,雨点子砸在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响。
雨刮器左右摆着,他看见王磊从住院部大楼出来,跑向那辆帕萨特,小丽坐在副驾驶上。
车灯亮起来,雨幕里晕成两团黄光。
李建军挂上挡,慢慢跟出去。
王磊的车往万达方向开,最后停在一家新开的火锅店门口。
两个人下车,小丽挽着王磊胳膊,说说笑笑进去了。
李建军在马路对面停下车。
雨越下越大,他关掉雨刮器,看着对面火锅店二楼的窗户,人影晃动,热气腾腾。
他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把账本翻开又合上。
手机响了,张红打来的:“你在哪儿呢? 儿子发烧了,三十八度七。 ”
“马上回去。 ”他把账本塞回信封,打着火,后视镜里火锅店的灯光越来越远。
到家张红正给儿子喂退烧药,看见他进来,眼眶红了:“钱都交医院了,儿子看病挂号的二百块钱还是找对门借的。 ”
李建军从兜里掏出最后那点零钱,一百三十六块。
他蹲在儿子床边,小家伙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
“爸,我想吃肯德基。 ”
“等退烧了,爸给你买。 ”
儿子点点头,攥着他的手指头睡着了。
李建军看着儿子手背上贴的退热贴,又看看张红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
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得楼下水洼明晃晃的。
第二天一早他给王磊发了最后一条微信:手术费剩两万五,你把店里的流水先挪出来。
三天之内不交上,医院停药。
王磊回了一大段:哥你怎么逼这么紧?
我妈刚做完手术你就要钱?
你还是人吗?
李建军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他打了五个字:你卖店还是卖房?
王磊没回。
过了十分钟,转账两万五过来了。
李建军把钱交了。
回病房看小姨,王秀兰醒了,正小口喝水。
看见他进来,朝他招招手。
“建军,磊磊是不是……又跟你闹了? ”
“没有,小姨。 钱都交齐了,你安心养着。 ”
王秀兰抓着他的手,干枯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摩挲:“你妈当年……总说磊磊脑子活……让我别惯着……我没听……现在……”
她没说完,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进枕头里。
李建军给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看见枕头底下那个信封还在,没动过。
出了医院,他给张红打电话:“晚上别做饭了,我带肯德基回去。 ”
张红愣了一下:“不过了? ”
“过。 怎么不过。 ”
电话那头张红笑了,笑着笑着声音有点抖:“行,那我煮点粥,你少买点,那玩意儿贵。 ”
李建军挂了电话,站在医院门口台阶上。
太阳出来了,照得地面水光一片。
远处有人推着轮椅散步,轮椅上老太太裹着厚毯子,后面跟着个年轻人撑着伞。
他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把里面的借条和账本抽出来,一张一张撕碎,扔进垃圾桶。
碎纸落在积水里,墨迹慢慢洇开,糊成一片。
手机又响了,王磊发来一条:哥,我店被查了,说消防不合格,要停业整顿。
李建军看了两秒,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兜里。
他走进肯德基,排在队伍后面,前面是个妈妈带着小孩在点餐,小孩指着海报上的汉堡喊“我要这个”。
窗外的太阳照着马路对面药房门口的体重秤,秤盘上站着一只麻雀,蹦跶了两下飞走了。
李建军端着全家桶出来,路过垃圾桶,看见那些碎纸已经被风刮出来几张,有一片正好贴在垃圾桶外壁上,上面还能看见半行字:2015年,磊磊买房借五万……
他伸手把那片纸揭下来,揉成团,重新扔回去。
这个世界从来不缺聪明人,缺的是肯当傻子的那个——可傻子一旦不算计了,聪明人连站的地方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