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儿子开着霸道撞死我的狗还嚣张。我二话不说开着履带式拖拉机把他的霸道碾成铁饼:这车不结实啊,以后别开了。他吓得瘫软

铁链在柏油路上拖出一溜火星子,履带式拖拉机的轰鸣声把整条村道震得发颤。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面那辆白色丰田霸道在我车头前瑟瑟发抖,像只被捏住脖子的鸡。

“赵铁柱!你他妈疯了!”刘耀祖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劈了叉,脸上那点酒气熏出来的红晕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纸一样的白。他手指头扣着车门把手,指节凸得跟鸡爪子似的,“你敢动一下试试!这车八十万!八十万你他妈见过吗!”

我眼皮都没抬,左手把操纵杆往前一推。履带碾过路边的碎石,发出嘎嘣嘎嘣的响声,像是谁在嚼一嘴硬糖。

村长儿子开着霸道撞死我的狗还嚣张。我二话不说开着履带式拖拉机把他的霸道碾成铁饼:这车不结实啊,以后别开了。他吓得瘫软-有驾

刘耀祖的霸道就横在路中间,车头歪着,保险杠上还挂着一撮黄毛。那是我的狗。

大黄。

我养了七年的狗。今天早上还蹲在院门口冲我摇尾巴,这会儿就剩一撮毛挂在刘耀祖的保险杠上,风一吹,晃悠悠的,像根扎进眼里的刺。

“赵铁柱你听见没有!停车!你给我停车!”刘耀祖声音变了调,从车里连滚带爬地钻出来,踉跄着往后退,后腰撞在路边的杨树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像是要打电话。

我没给他那个时间。

拖拉机继续往前推。履带前端的铲斗先碰上了霸道的车头,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白色引擎盖像纸一样皱起来,车灯啪地碎了,玻璃碴子崩到刘耀祖脚边,他跳起来,手机掉在地上。

“赵铁柱!我操你——”

后半句被引擎声吞了。履带轧上了霸道的车头,整台车像被踩扁的火柴盒,前轮爆了,车身猛地一沉。我推着操纵杆继续往前,拖拉机没有停,履带碾过引擎盖,碾过挡风玻璃,碾过车顶。

八十万的丰田霸道,在我履带下面像块烤过的锡纸,一寸一寸扁下去。

刘耀祖瘫在地上,裤子湿了一大片,尿骚味混着机油味在空气里散开。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睛瞪得像两个鸡蛋,死死盯着我那台红色的履带式拖拉机。

我停下车,从驾驶座上跳下来,走到他跟前蹲下。刘耀祖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嘴巴一张一合,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完了……我爸……”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脸,不重,但他整个人猛地一缩,后脑勺磕在树上,咚的一声。

“刘耀祖。”我看着他眼睛,声音不大,“这车不结实啊,以后别开了。”

他眼泪鼻涕一起下来,哭得像个被抢了糖的三岁孩子。

我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堆铁饼。霸道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状,像被老天爷一巴掌拍扁了扔在路边。保险杠上那撮黄毛还在,粘在扭曲的金属上,被风吹得微微抖。

我转身走回拖拉机,重新爬上去。发动机还在转,突突突地响,像头吃饱了的老牛。我把操纵杆往怀里一带,履带转动起来,轧过那堆铁饼的最后一点残骸。

村道两头已经围了不少人。张婶站在她家小卖部门口,手里攥着把瓜子,嘴张着,瓜子壳粘在下嘴唇上忘了吐。王大爷骑着他的电动三轮,停在路边,一只脚撑着地,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没人说话。

只有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像在给谁报丧。

我把拖拉机开回自家院子,熄了火,拔了钥匙。周秀兰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块抹布,指头绞得发白。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铁柱……你……你这是要了咱家的命啊……”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径直进了屋。

堂屋正中间的八仙桌上,放着一串钥匙。那是刘耀祖他爹刘满堂昨天送来的,说是我家那三亩地要被征了,这是补偿款。补偿款,三亩地,一亩两万,六万块钱。

我爹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那三亩地,是咱赵家的根,不能卖。

我爹咽气才四十七天。

刘满堂昨天来的时候,身后跟了四个人。他把钥匙往桌上一拍,说:“铁柱,叔知道你不乐意,但这是镇上的规划。你爹不在了,你就是赵家当家的,你签个字,把钱领了,咱都省事。”

我没签。

刘满堂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铁柱,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得懂事。”

今天早上,我带着大黄下地。大黄跑在前面,拐过村东头的路口。然后我听见刹车声,很尖。接着是砰的一声,很闷。

我跑过去的时候,刘耀祖正从霸道车里下来。他看了一眼我的狗,又看了一眼我,咧嘴笑了:“哟,你的狗?不好意思啊,它自己往我车上撞的。”

大黄躺在路边,嘴里吐着血沫,后腿还在抽。它看着我,眼睛湿漉漉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

我蹲下去,手按在它脖子上。血从指缝里渗出来,热乎乎的。

刘耀祖在旁边打了通电话,笑嘻嘻的:“撞死条土狗,还他妈挡我道。赵铁柱,你把死狗挪开,我还得去镇上打牌。”

我抬起头看他。

他今天开的车比平时新。新的霸道,八十万。他前几天在村口广播里喊过一嗓子,说全乡头一辆,让大家开开眼。

“赶紧的。”刘耀祖坐回车里,按了两下喇叭,“一条破狗,回头我赔你五十块。”

我抱着大黄往回走。狗身子软塌塌的,血滴了一路。走到院门口,周秀兰看见我,手里的水瓢掉在地上。

“大黄……”她捂住嘴。

我把狗放进院子,转身朝牛棚走。

牛棚角落盖着一块黑塑料布。我把塑料布掀开,红色履带式拖拉机露出来。这台车是我上个月买的,二手的,花了八万七。买它的时候我爹还活着,他问我买这铁疙瘩干啥,我说地多,用得上。

我爹说:“地多?就那三亩地,锄头都刨得过来。”

我说:“往后还用得着更多。”

我爹没再说话。

要是他还活着,今天这事他肯定不同意。我爹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活了一辈子,没跟谁红过脸。除了签地那事。那是他头一回跟刘满堂拍桌子。

“我还没死呢。”我爹当时说,“赵家的地,轮不到你说话。”

现在他死了,刘满堂就把钥匙送到了我桌上。

我发动拖拉机,出了门。

现在,我坐在堂屋里,手心全是汗。周秀兰站在门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是我媳妇,从邻村嫁过来六年,没享过一天福。去年我爹病重,她一个人在医院陪床,四十多天没回家。

“铁柱。”她声音抖得厉害,“你带着我跑吧。我娘家那边有亲戚在广东,咱……”

“不跑。”我打断她。

“刘满堂不会放过你的!他儿子瘫在地上那个样子,他肯定不会……”

“他怎么样,我都接着。”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烟卷都捏皱了,我把它捋直,点着,吸了一口。烟味冲进嗓子里,呛得我咳了两声。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很乱,很急,像是一帮人跑过来。

周秀兰脸色刷地白了。

我把烟掐灭,从门后头拎起一把铁锹,走到院门口。

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刘满堂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七八个人。他五十多岁,个子不高,但往那一站,身上那股子当了二十多年村长的气派,压得人胸口发闷。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铁锹,嘴角往下撇了撇:“赵铁柱,你这是要干啥?打人?”

我没说话。

刘满堂往前走了一步,眼睛扫过我家院子,扫过堂屋,扫过院子里那滩还没干的血迹。最后目光落在我脸上:“我儿子现在在镇医院,下不来床。你知不知道你在干啥?”

“你儿子撞死我的狗。”我说。

“一条狗。”刘满堂眼睛眯起来,笑了笑,“一条狗,你把我儿子的车轧了?那车八十万,你拿什么赔?”

“我不赔。”我握紧铁锹。

刘满堂盯着我,脸上那点笑一点一点没了。他点着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放在耳边:“喂,派出所吗?我在刘家村,有人破坏他人财物,还威胁人身安全……”

周秀兰从屋里跑出来,拉住我的胳膊:“铁柱,你放下,放下……”

我把她往身后挡了挡。

刘满堂挂了电话,指了指我:“赵铁柱,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补偿协议你签不签?签了,那车的事,咱们再商量。不签,车的事也好,你的事也好,都按法律来。”

他身后的那几个人往前凑了凑。我认识他们,刘满堂的侄子刘大勇,村里砖厂的工头刘二胖,还有镇子上开麻将馆的独眼龙。

我握铁锹的手又紧了几分。

“刘满堂。”我叫他全名,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我爹那三亩地,你动一下试试。”

刘满堂脸上的肉抽了抽。

警笛声从村口方向传来,由远及近。周秀兰的手死死抓着我的衣服,指甲掐进我胳膊上的肉里。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警车停在巷子口。两个穿制服的走下来,手里拿着本子。

刘满堂迎上去,递了根烟,笑着说:“辛苦啊,大中午的还得跑一趟。”

“刘村长。”打头的那个点点头,“咋回事?”

“这个赵铁柱,今天中午开着他那台破拖拉机,把我儿子刘耀祖的车给轧了,八十万的新车,轧成废铁。我儿子也受了伤,现在在医院躺着。你们给评评理。”

警察看了我一眼,掏出笔:“赵铁柱,是这样的吗?”

“是我轧的。”我说。

“你为啥要轧人家的车?”

我没说话。周秀兰在旁边急了:“我男人的狗被刘耀祖撞死了!那条狗养了七年,有感情的!他不但不认,还说只赔五十块……”

警察皱了皱眉,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先把人带回去做个笔录。”另一个警察说。

我回头看了周秀兰一眼,把铁锹靠在门边,轻声说:“在家等我。把门插好。”

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跟警察往巷子口走。经过刘满堂身边时,他压低声音说了句:“赵铁柱,我有本事把你弄进去,就有本事让你在里面过年。”

我脚步没停。

警车开走的时候,后视镜里,刘满堂站在我家门口,脸上的表情跟吃了个苍蝇似的。

到了派出所,警察把我带到一间屋里,问了姓名、年龄、住址,然后把今天的事问了一遍。我照实说了,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

“你说那条狗是你养的,有证吗?”警察问。

“农村养狗,哪有证。”我说。

警察在本子上写了写,放下笔:“赵铁柱,你这事挺麻烦。对方车损评估出来,要是一万以上,就够立案了。你轧的是八十万的车,你自己掂量。”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一刻我没想别的,想的是大黄。早上出门前,它用脑袋蹭我的腿,尾巴摇得快断了。它陪我下地,我锄地它就在田埂上趴着,舌头伸得老长。我吃饭,它蹲在桌底下,偶尔用爪子扒拉一下我的裤脚。我爹去世那天,它趴在灵堂门口,一天没吃东西。

我睁开眼:“要关就关,我不赔。”

警察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周秀兰第二天给我送饭,说她找了村东头的赵德厚。赵德厚是我远房叔,在镇上做小生意,认识几个人。

“你别硬撑。”周秀兰隔着铁栏杆看我,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咱该低头就低头,留得青山在……”

“地不卖。”我扒拉着饭,头也没抬。

周秀兰沉默了一会儿,说:“人都没了,地还那么重要吗?”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人没了,地要是也没了,我拿什么跟我爹交代?”

她没再说话,起身走了。

我在里面待了三天。第四天下午,赵德厚来了,带了个律师。律师姓方,小平头,看起来挺精干。

“你的情况我了解了。”方律师坐下,打开文件夹,“这个事情有几个点对你有利。第一,刘耀祖撞死你的狗,属于故意损毁他人财产,虽然数额不大,但性质恶劣。第二,你轧他车的行为,严格来说涉嫌故意毁坏财物罪,但你的动机是出于气愤,具有一定的‘义愤’因素。第三,征地的事,你父亲生前明确表示不同意,你们家的地承包期还没到,刘满堂无权单方面强行征收。”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现在对方提出一个方案,签协议,补偿款提高到八万,车的事不追究,私了。”

“不签。”我干脆利落。

方律师点点头:“还有一个情况,我去村里走访了。刘满堂这些年当村长,有不少村民对他有意见。你的事闹出来之后,有人愿意站出来作证,说刘耀祖在村里横行霸道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抬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方律师笑了笑:“我想说,这个事,不一定要按他刘满堂的节奏走。你要是有那个胆子,咱就跟他闹。”

我看着方律师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没找错。

“我有。”我说。

方律师合上文件夹:“行。那我给你办取保候审。钱我先垫着。”

“回头还你。”我说。

取保手续办得很快。方律师打了几个电话,交了保证金。我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周秀兰等在门口,看见我,跑过来一把抱住,瘦得跟根柴火似的。

我拍了拍她背:“回家。”

她抹了把眼泪,跟在我后头走。

进了村,路上没什么人。路过刘满堂家的时候,我看见他院子里停了一辆新的路虎,车窗摇下来,刘耀祖坐在里面,胳膊上还吊着绷带。他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咧开嘴笑了,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冲我比了个中指。

我停下脚步。

周秀兰拉我:“走,别理他。”

我盯着刘耀祖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当天晚上,方律师打来电话,说村里有七个村民愿意联名反映情况,其中四个人愿意作证,说刘耀祖在村里不止一次撞死过家畜家禽,还打伤过人。

“刘满堂估计听到风声了。”方律师说,“他今天给派出所打了三个电话。你要不要见见那几个人?”

“见。”我说。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赵德厚家。院子里已经坐了四个人。赵德厚,赵老栓,李秀娥,还有孙瘸子。都是我们赵家村的人,平时在村里不声不响的。

赵老栓先开的口:“铁柱,那事干得解气。刘耀祖那个王八羔子,前年把我家的鸭子全压死了,我去找他们理论,被他的人打了一顿,腿到现在还不好使。”

他捋起裤腿给我看,腿上有一条老长的疤。

李秀娥接着说:“我家那口子,那年给刘满堂修房子,从架子上摔下来,腰伤了,一分钱医药费没给,还说我男人自己不小心。去年他走了,我一个人带着孙子……”

她说到这,声音哽住,背过身去抹眼泪。

孙瘸子闷头抽旱烟,吐出一口白烟:“我这条腿,就是刘耀祖开车撞的。那年他开摩托车,我在路边走,他愣是往我身上撞。后来刘满堂给了我一千块钱封口费。一千块,就买了我一条腿。”

烟锅子磕在鞋底上,哒哒响。

我站起来,挨个给他们鞠了个躬。

“我赵铁柱把话放这,这事,我不把刘家扳倒,我就不姓赵。”

赵德厚在旁边吧嗒着烟,笑了一声:“你本来就不姓别的。”

从那天起,事情开始变了。先是方律师向国土部门申请了信息公开,查出来刘满堂所谓的“征地”根本没有合规手续,他就是打着镇上的旗号,低价收地再高价转卖给开发商。接着,赵老栓他们联合了二十多户村民,写了实名举报信,送到了县纪委。

刘满堂开始坐不住了。

他托人找我,说愿意出二十万私了。我没见。

又托人来说,三十万,外加帮我在镇上安排个工作。我还是没见。

最后他亲自来了。那天我在院子里修拖拉机,他一个人来的,没带人。他站在院门口,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袋吊着,像个被抽了气的皮球。

“赵铁柱。”他叫了我一声,声音哑得厉害,“你到底想要啥?”

我头也没抬,继续拧螺丝:“我要你刘家,从刘家村滚出去。”

刘满堂站在门口,好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转身走了,背影佝偻着,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

又过了半个月,县纪委的人来了。他们挨家挨户走访,把刘满堂这些年干的事查了个底朝天。侵占集体土地、挪用扶贫款、违规发包工程、纵容亲属欺压百姓……

刘满堂被带走的那天,刘耀祖开着他那辆路虎要跑,在村口被拦了下来。据说他车上塞了六个行李箱,后备箱装满了现金。

那天晚上,村里放了鞭炮。赵老栓买了两挂一万响的,从村东头放到村西头。李秀娥煮了一大锅茶叶蛋,端到村口的石磨上,让大家随便拿。孙瘸子喝了半斤白酒,坐在石磨上唱了段秦腔,嗓子劈得厉害,调都跑到天上去了,但没人笑他。

我坐在自家院子里,坐在大黄死掉的那个地方。地上那滩血早就干了,被雨冲掉了,但我知道在那个位置,就是它最后看我的地方。

周秀兰走过来,挨着我坐下,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

“方律师说,刘满堂最少判十五年。”她说。

我没说话,抬头看天。星星很多,亮得很。

“大黄要是还在就好了。”她说。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手指头有点抖。

后来,地保住了。我签了一个继续承包的协议,三十年。那三亩地,我种上了玉米。

收玉米那段时间,我每天开着那台红色履带式拖拉机下地。车跑在地里的声音很大,惊得地头上的麻雀呼呼啦啦飞起来,又落下去。

刘耀祖的霸道车被拖去了废品站,按斤卖了铁。废品站老板点钱的时候直摇头:“八十万的车,卖废铁卖了两千八。”我把那两千八买了条小狗,土黄色的,和大黄小时候一个样。

我叫它小黄。

小黄很能跑,每天跟着我的拖拉机下地,在田埂上撒欢,尾巴甩得跟风车似的。

我爹的坟就在地头。玉米长起来的时候,绿油油一片,把坟头遮得严严实实。有天中午,我坐在坟前抽烟,小黄趴在旁边伸着舌头。

地里很安静,只有风吹玉米叶子的沙沙声,像谁在说悄悄话。

我抽完烟,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

“爹,地没卖。”我说。

然后我上了拖拉机,打火,挂挡。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震得后视镜里的小黄跳起来。

我开着车往家走,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拖拉机的影子拉得老长。村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我的车灯撕开黑暗,一路突突突地响,像在给这个村子壮胆。

到家门口的时候,周秀兰站在灯下等我。看见我,她脸上露出笑来。

我跳下拖拉机,把钥匙拔了,走过去牵她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很,指节上全是干农活磨出的茧子。

“明早想吃啥?”她问我。

我想了想:“手擀面。多放点豆角。”

她嗯了一声,跟我进了院门。

院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院里的小黄摇着尾巴过来,围着我转了两圈,然后跑回它的窝里,盘成一团睡了。

我站在院子里,吸了一口夜里的凉气,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两个月的大石头,终于被谁搬走了。

夜空很静。只有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我转身回屋,轻轻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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