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爱人拿我的救命钱给男闺蜜买跑车,冷笑说谈生意更需要面子。我没闹默默撕了遗嘱,把名下五千万资产全转移到了海外
“周彦,你把你妈最后那笔手术费给我提出来,我下午要去付那辆911的首付。”林薇站在客厅玄关,手里转着保时捷的钥匙扣,茶几上摊着她刚做的美甲——十指血红色,指甲缝里还嵌着亮片。我盯着电视柜上那只空了三天药盒的塑料盒,没抬头:“那笔钱是定存,我妈下周一手术。”“我知道啊。”她笑了一声,把钥匙扣扔在沙发上,金属磕在皮质面上,“所以你赶紧去解冻,银行四点下班。”我把手机放下来,屏幕上是我刚才写了一半的遗书草稿——“我名下所有资产,全部留给妻子林薇。”
我叫周彦,今年三十一岁,是一家互联网公司的技术总监。三年前我爸脑溢血走了之后,我妈就查出了胰腺癌晚期。医生说手术成功率只有四成,但做还有希望,不做最多三个月。我把自己这些年攒的、加上我爸留的抚恤金,凑了大概九十多万,存进一张定期存单,等着下周一去医院交押金。
林薇是我大学同学,学播音主持的,毕业之后在本地电视台做了两年外景主持,后来嫌累辞了,一直在家接点商演串场。我们没有孩子,房贷是我在还,车是我在养,她每个月的生活费和美容开销大概在两万左右。我从没说过什么,因为她漂亮,带出去有面子,而且她总跟我说,等遇到好机会,她一定能赚大钱。
“周彦,我跟你说认真的。”她从我手里抽走手机,“你那个程序不是周末才上线吗?钱先拿出来,等我那单生意谈成了,十倍还你。”我没看她,盯着药盒里那三颗还没吃的靶向药,包装锡纸被她刚才那一下蹭掉了角。“什么生意?”我问。“东哥介绍了个投资人,做新能源的,下午要在国贸那边的会所见面。”她把头发别到耳后,“你说我一个女的,开辆破奥迪去跟人家谈几百万的项目,人家怎么看?”
“东哥。”我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林薇的“男闺蜜”,开了个二手车行,去年刚离的婚。上个月我妈住院,我让林薇去医院送趟饭,她说东哥店里忙不过来,去帮忙盘库存了。后来我在地下车库看到她车里的副驾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星巴克,杯子上写着“林小姐”,是一个男人的笔迹。
“你别这么阴阳怪气的。”林薇皱眉,“东哥真是为了我好。那台911是准新车,才跑了两千公里,他帮我谈下来的价格比市场价便宜八万。你要是不相信我,你下午跟我一块儿去?”我站起来,走进书房,把那张存单从保险柜里拿出来。她眼睛亮了一下。我当着她的面,把存单拍在桌上:“钱可以动。”“真的?”她笑起来,过来搂我胳膊。
“但是,”我把存单折起来,放进口袋,“你先陪我去趟医院,把下周一的住院单签了。签完我就去银行。”她的笑容顿了一下,像一张被截断的视频。“现在?”她看了一眼手机,“现在都十一点了,我跟东哥约了十一点半在那边跟投资人先碰个面……”“就二十分钟。”我说,“医院在东三环,你顺路。”
她站在书房门口,盯着我看了三秒。那三秒里我第一次发现,她的眼神跟三年前我们结婚的时候不太一样了——那会儿是亮晶晶的,现在像蒙了层灰。“周彦,”她声音冷下来,“你是不信我对吧?”我靠在书桌边,没说话。“这些年我在家是吃了你的还是喝了你的?我辞了工作陪你照顾你妈,我图什么了?你现在拿一张存单在这儿威胁我?”
“我图什么了?”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耳朵里。她辞工作那会儿我妈还没确诊,她说的原话是“台里那点工资还不够我买两件大衣的”。我妈生病这两年,去医院陪护一共三次,最长的一次二十分钟,因为她闻到消毒水味儿头疼。
“林薇,”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我妈这次手术如果做不了,人就没了。”她没接话。空气安静了大概十秒,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那些她刚才换鞋时掉下来的头发丝上——烫过的棕色卷发,散着,像蛛网一样。“行。”她忽然笑了,走回客厅拎起包,“那你把钱留着给你妈花吧,我林薇这辈子靠自己也能活得漂漂亮亮。”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下午我去把奥迪卖了,东哥说能抵个首付。”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书房里,站了很久。手机亮了一下,是我助理发来的消息:“周总,周四董事会的材料我发您邮箱了,林董那边说有个议题要单独跟您碰。”林董。我爸当年的合伙人,也是现在的公司大股东。他并不知道,我三个月前查出了自己的心脏问题——扩张型心肌病,医生说随时可能猝死。我本来打算等妈手术做完,再跟所有人坦白这件事。而现在,我拉开保险柜的第二层,那里面躺着一份写好的遗嘱。我拿起笔,在受益人那一栏,慢慢把“林薇”两个字划掉,写上了“周望春”——我妈的名字。
手机又在震,林薇发了条微信过来,就一句话:“你考虑清楚,这台车我不要了,那咱们之间的关系我也不要了。”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打开银行APP,把那笔定存的到账时间改成了“手动转账”,又把名下另外三套投资房的产权文件从保险柜里拿出来,拍了照片,发给一个做海外资产配置的朋友。我打字过去:最快多久能办完?
他回:你确定?那笔钱可不少,五千多万。我回:确定。然后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走到阳台上。楼下小区花园里,一对老夫妻正推着轮椅慢慢走,轮椅上坐着个老太太,头上戴着我妈同款的那种棉线帽。阳光很好,晒在铁栏杆上有点烫手。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带林薇回家吃饭那天,我妈做了一桌子菜,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林薇碗里,笑着说:“小周以后就交给你了。”林薇那时候还会脸红,低着头说“阿姨您别这么说”。窗台上那盆绿萝还是那天她带来的,现在藤蔓已经垂到地板上了,叶片有些发黄。
傍晚六点,林薇没回来。我给她打了三个电话,都没接。第四个响到自动挂断之前,我听到她那边传来引擎轰鸣的声音——那种跑车特有的低沉的嗡鸣。然后她挂了。我站在厨房里,把冰箱里剩的那半瓶老干妈拿出来,就着一碗冷饭吃了。手机屏幕又亮了,是那个做海外资产的朋友:首笔资金明早能出去。我回了个“好”。然后把那份被划掉名字的遗嘱重新打了一份,收件人填了我妈的护工——一个姓刘的阿姨,踏实本分,这两年里给我妈擦身喂饭的次数比我这个儿子还多。
我关了书房的灯,坐在黑暗里。外面楼道响起脚步声,我以为是林薇回来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响了两下,停住了,然后脚步声又远了下去。我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走廊空荡荡的,地砖上扔着一张揉皱了的纸。我打开门捡起来。上面是林薇的字迹——“离婚协议我已找律师起草,明天早上回来拿给你签。你好自为之。”
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笔迹更潦草:“对了,东哥说他认识一个上海的专家,比你妈那个主治大夫强多了。不过你这种人,也不配知道。”
我站在门口,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没关紧,秋天的风灌进来,凉得像水。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隔了几秒才跳一下——那个医生说的没错,已经到了该装起搏器的时候了。我把纸叠好,放进口袋,然后回到书房,打开电脑,给我助理回了封邮件:“周四董事会的材料我看了,其中第三页的财务数据有个地方不对,明早面谈。”
发送之前,我加了一句:“顺便帮我约一下陈律师,婚姻财产方面的。”邮件发出去的一瞬间,我后背那件被汗浸透的衬衫贴着皮肤,凉得我一个激灵。走廊里那扇窗户被风吹得“砰”一声关上了。
这一声响,像极了什么东西正式开始碎裂的声音。
第二章
那一整夜林薇没回来。我躺在床上听着客厅的挂钟走了三万多步,凌晨四点的时候起来喝了杯水,发现手机上有十六条未读消息,全是东哥发的。
第一条:“兄弟,你老婆喝多了,我送她回去。”
第三条:“她说你骂她?不至于吧,她为了你妈的事跑前跑后的。”
第七条是一段十二秒的语音,我点开听见背景音里有人在唱K,然后林薇的声音飘进来,含混不清:“东哥你说他是不是有病,九十万,就九十万。”
第十二条是张照片,拍的是她靠在一个男人肩上,男人的手搭在她后腰上,指头上戴着一枚我从来没见过的银戒指。
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零三分:“她睡了,你别打了。”
我把手机放在餐桌上,蒸了两个速冻包子,就着一杯凉白开吃了。吃完之后坐在阳台上看天亮,东边的云先是一层灰粉色,然后慢慢烧起来,橘红色的光打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眼睛疼。我妈以前住这儿的时候,每天早上这个点儿都会在阳台上拍打胳膊,说活动气血。她生病之后动作慢下来了,拍打声也越来越轻,像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漏掉。六点整,我的手机响了,是刘阿姨。
“小周啊,你妈昨晚疼了一夜,护士打了止疼针才睡着。今天早上醒过来第一句话就问,周一的押金你准备好了没有。”我喉咙里堵了一下。“准备好了,阿姨。你让她放心。”刘阿姨沉默了两秒,声音压低了:“小周,你妈昨天跟我说了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讲。她说她那次住院,你媳妇来待了二十分钟就走,你妈听见她在走廊打电话,说‘烦死了,老东西又住院,我这周的美容课全泡汤了’。”
我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松了一下。“我知道了。”我说。“小周,”刘阿姨叹了口气,“你妈这辈子不容易,临走之前你让她顺心点。”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天光大亮,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个小孩在哭。整个世界都在正常运行,只有我站在原地觉得脚下踩空了。
七点十五分,家门开了。林薇踩着高跟鞋走进来,身上还是昨天那件米色风衣,领口沾着一点口红印,深红色的,跟她指甲同个色号。她看了我一眼,把包甩在沙发上,从里面抽出一沓A4纸拍在茶几上。“签了吧。”上面第一行字是“离婚协议书”,第二条写着“双方婚后无共同子女,男方名下位于朝阳区的住宅及车辆归女方所有,男方名下存款及理财产品按婚后共同财产对半分割”。
我坐下来,拿起那几张纸翻到最后一页。她在乙方那里已经签好了字,字迹潦草,但“林薇”两个字她写得比谁都熟。旁边日期写的是昨天。“你看清楚。”我把协议放下,“这套房子的首付是我爸给的,还贷记录全是我一个人的银行卡。你那辆奥迪是婚后买的没错,但首付是我出的,月供也是我出的。你拿什么来对半?”
“周彦,你别跟我来这套。”她靠着沙发扶手点了一根烟,她以前从不抽烟。“夫妻共同财产是什么意思你比我清楚,你赚的每一分钱都有我一半。我这些年在家打理家务、照顾你妈、维系你的人际关系,这些不是劳动?你算算请一个全职保姆什么价?”我看着她吐出的烟圈慢慢升上去,散在天花板那片三年前她挑的浅灰色壁纸上。“那你昨天那台911,用的是谁的劳动?”
她顿了一下,烟灰掉在沙发垫上,她用手扇了扇。“那是我跟东哥说好的,等生意做成再付。”“生意做成了吗?”我问。“下午面谈!”她把烟摁灭在茶几上那个我妈做的手工陶瓷烟灰缸里,“你怎么就跟个木头一样?我这么拼命是为了谁?不是为了这个家吗?你要真把我逼走了,你妈住院谁去看?你那些老板应酬谁替你挡酒?”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上层,翻出一个文件袋。里面有这三年我请的四个护工的转账记录,每次我妈住院的陪护签到本复印件,还有她刚辞工作那年签的一份“家务分工协议”——那天我们吵了一架,她非要签,说她负责审美和生活品质,我负责赚钱和体力活。我把文件袋拿出来放在茶几上。“你慢慢看。”她掀开看了一眼,脸白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周彦,你变态吧?你收集这些做什么?”
“我本来是打算留着自己看的。”我坐回沙发上,“怕自己忘了谁对我好。”她站起来,拎着包走到门口,回头看我:“协议你先签,财产分割我们可以再谈。但我告诉你周彦,我已经约了东哥帮我找律师了,你要是拖,我就去你公司闹。你们林董那天在酒桌上还拍着我肩膀说‘小周媳妇真能干’,你说他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总监你还能干多久?”
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安静得像停尸房。我拿起那沓离婚协议,翻了翻,最后把手机拍的照片发给陈律师。他十分钟后回电话:“周总,你太太提的这些诉求基本不成立。但你得想清楚,一旦走诉讼,周期长,对你的工作会有影响。我建议你先稳住她,把资产做隔离,等时机成熟再提。”我说“我知道”,挂了电话。
下午两点,我去医院看我妈。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把干柴,被子下面几乎看不出人的形状。她看见我进来,笑了笑,从被子底下伸出手来,手指冰凉。“儿子,钱够不够?”她问。“够。”我握住她的手,“妈你别操心这个,我连你后面的康复费都准备好了。”她摇摇头:“妈这身体,能不能下得了手术台还两说。你要是为了我把家底掏空了,以后怎么跟小薇过日子?”我没说话。
“她今天怎么没来?”我妈问。“她……今天有事。”我说。“你别瞒我。”我妈看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白发黄,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清亮,“上回她来,一句都没问我的病情,一直低头看手机。后来我听见她跟人打电话,说‘要不是看在他爸留下的那套房的份上,我早走了’。”我的手指攥紧了床单。“妈,你别多想。”
“周彦。”她叫了我的全名,声音很轻,但像钉钉子一样,“妈这辈子就你这一个儿子,我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找个真心疼你的人。小薇那孩子,心不在你身上。”我的手心出汗了。她把手抽回去,闭上眼睛:“你回去吧,我想睡一会儿。对了,床头柜那个抽屉里,我放了点东西,你拿回去看。”
我拉开抽屉,里面是一本旧相册,还有一封信,封面上写着“周彦亲启”。我把东西放进包里,走出病房。走廊上遇到主治医生,他跟我说:“你妈的情况我们评估过了,手术可以做,但风险我跟你说清楚,她的心脏功能不太好,麻醉这一关就很悬。押金下周一之前交齐就行。”我说“好”,然后走到楼梯间里坐下来,把那封信拆开。
我妈的字歪歪扭扭的,笔力虚浮,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儿子,妈知道你心里苦。你从小就不会跟人争,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但妈要告诉你一件事,你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他那年把公司股份转给老林的时候,留了个后手——他在海外以你的名义开了一个信托账户,里面大概有两千万。他说万一老林那边以后不念旧情,给你留条退路。妈本来想等你四十岁再告诉你,但怕等不到了。密码是你生日,你自己去查。”
我坐在楼梯间冰冷的台阶上,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窗外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对面那栋住院楼的窗户上,一格一格的,像无数双眼睛。我的手机震了一下,陈律师的微信:“周总,你让我查的事有初步结果了。你太太名下有一家文化传媒公司,法人代表是一个叫赵东的人,注册资本三百万,成立时间是半年前。另外……你太太名下有一张信用卡,近三个月的账单里有一笔四十万的支出,收款方是一家二手车行。”我没回。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林薇昨天那句话——“你这种人,也不配知道。”不配知道什么?知道她半年前已经开了公司?知道她拿我的钱去给东哥冲业绩?还是知道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我过一辈子?我掏出手机,给我那个做海外资产的朋友发了条信息:“明天那笔钱出去之后,把我名下所有在国内能动的资产全部开始往那个信托账户转。”他回了一串问号。我没解释,锁了屏幕,走进夜色里。
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客厅灯亮着,林薇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杯红酒。她换了一身真丝睡衣,头发散着,脸上化了淡妆。“回来了?”她冲我笑了一下,那种笑我太熟了——她每次要跟我谈什么条件的时候都这副表情。“坐。”她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我站在玄关没动。“周彦,我们聊聊。”她把一杯红酒推到我面前,“我想了一下午,之前是我太急了,你说得对,妈的手术要紧。钱的事我们再想办法。”我看着她,她眼睛里映着吊灯的光,亮晶晶的,又像三年前刚结婚那会儿了。
但我脑子里响着两句话。一句是我妈信里写的——“心不在你身上”。另一句是我刚才在医院门口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四十万,二手车行”。“好啊,”我走过去坐下,端起那杯红酒,“你说,怎么想办法。”
她靠过来,把头枕在我肩上,声音软得像棉絮:“东哥说他那个投资人朋友,其实对我挺感兴趣的。如果我去跟他谈,他可能会投一笔大的。但那需要我有个像样的排面……911的事,我们再缓缓,你先借我二十万,我换辆好点的车,商务接待用。等我赚了钱,第一个还你。”我端着的酒杯悬在半空中,一滴红酒从杯口滑下来,落在她真丝睡衣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渍。
她没发现。她还在说。
我端着那杯酒,没喝。她靠在我肩上说了大概十分钟,从投资人的人脉讲到新能源的风口,又讲她这些年为这个家牺牲了多少。我一只耳朵听着她的话,另一只耳朵听着挂钟走针的声音。等她终于停下来喝了一口酒的时候,我开口了。
“林薇,半年前你注册那家公司,用的是谁的身份证?”
她端着酒杯的手定住了。脖子慢慢从我肩上抬起来,转头看我,眼睛里那点亮晶晶的光熄了一截。“什么公司?”她说。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陈律师发给我的那张工商信息截图亮在她面前。法人代表赵东,注册资本三百万,经营范围覆盖文化传媒、广告策划、商务咨询。成立日期是今年三月,刚好是上回她说“和朋友合伙接了个大单”的那个月。
她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然后笑了。“周彦,你查我?”她坐直了,把酒杯用力搁在茶几上,里面的酒溅出来几滴,“那公司是东哥注册的,我挂了个名,帮他对接项目。这有什么问题?”我把手机收回来。“三百万注册资本,他一个二手车行老板,拿什么出的?”“那是找投资方借的过桥资金。”她理直气壮,“你什么都不懂,别瞎查。”
“四十万呢?”我又问。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什么四十万?”“你那张信用卡,三个月前刷了一笔四十万,收款方是东哥的二手车行。”我看着她,“买什么了?”
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甲上那层亮片在灯下闪来闪去。半天没说话。我等着。挂钟走到十点十七分,咔嗒一声。她忽然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周彦,我林薇跟你结婚三年,拿你四十万怎么了?你那年年终奖发了三十五万,我买了个包你都没说二话。怎么,现在是一笔一笔要跟我算账了?”
“所以你承认了。”我说。“我承认什么了?”她声音尖起来,“那笔钱是我跟东哥合伙买批设备的预付款,生意还没回款,你有意见?”我站起来,把酒杯放在茶几上。“那生意项目书呢?合同呢?收据呢?”她不说话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指甲掐进掌心。
“林薇,”我声音不大,但她应该听清了,“你没把我当丈夫,你把我当提款机。”她猛地扬起手,我以为她要打我,但她只是把手伸进睡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然后把屏幕怼到我面前。“你看清楚了周彦,这是东哥给我发的微信。他说只要我离了婚,他那边立马给我注资两百万,让我自己当老板。你一个月挣三万五,一年加起来四十万都不到,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我看了那条微信。赵东发的,日期是上周三,内容确实如她所说。下面还有一条:“你的条件比他好太多了,我早说了你不该拴在那一棵树上。”我慢慢把视线从屏幕上挪开,看着她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的脸。这张脸我看了三年,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它,睡前最后一眼看到的也是它。可此刻它陌生得像一张路人的面孔。
“好。”我说。“什么好?”她愣了一下。“离婚。我签。”我从茶几上拿起那份协议书,翻到最后一页,从笔筒里抽了支笔。她盯着我手里的笔,眼神里闪过一丝我读不太懂的东西——是意外?是快意?还是别的什么?我没看明白。但我把笔帽拔开之后,停了一下。
“但我有个条件。”我说。“你说。”她迅速接话,好像怕我反悔。“房子归你,车归你,存款对半分,这些都可以。”我看着她,“但你要签一份补充协议,妈的手术费和后续治疗费用,从我的份额里提前划走,你不参与分配。另外,我名下那几套投资房,是我爸婚前以我名义买的,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这点你要书面确认。”
她皱了下眉,低头想了几秒。“行。”她说,“你给我三天时间,我去找律师出补充协议。三天后我们一起去民政局。”我看着她,她眼睛里那点亮光又回来了,像是已经看到两百万注资打到她账上的画面。我笑了,把笔帽重新扣上。“好。三天后。”
她转身走进卧室,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轻。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把那杯没喝的红酒倒进了洗手池。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白瓷壁流下去,冲水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浴室里回荡了很久。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三十一岁的脸,眼底下发青,颧骨比三个月前明显了不少。我妈上次见我说“你又瘦了”,我说“项目忙,没好好吃饭”。其实不是。我是吃不下去,每天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忽快忽慢,像一台出了故障的发动机,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就彻底熄火了。
我打开手机,给我那个做海外资产的朋友发了语音:“钱的事明天加快。另外帮我找一下新加坡那边的律师,我需要做家族信托的架构。”他回了一条语音,点开之后背景音很吵,像是在酒吧。“兄弟你到底是出什么事了?你老婆知道吗?”我说“很快她就知道了”,然后挂了。
第二天是周六。林薇一大早就出了门,说去找律师。我煮了粥,装进保温桶,去医院看我妈。她精神比昨天好了一点,靠在床头看我拿勺子喂她喝粥,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儿子,你昨晚没睡好?”她手指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以前她做缝纫工的,这双手养了我二十年。“还好。”我说。“你在想小薇的事。”她收回手,“我都知道。你不用瞒我。”
我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从包里掏出那本旧相册。翻开第一页,是我爸抱着我在天安门广场拍的,那时候他头发还没白,笑得露出一口牙。我妈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笑:“你爸这个人,一辈子不争不抢的。当年公司做大之后,老林说要扩股,他说扩就扩,把自己那份让出去一半。我当时骂他傻,他说‘钱够花就行,争那么多干嘛’。”
“可是妈,”我翻着相册,翻到一张我爸跟林董在海边的合照,“我爸让出去的那些股份,现在值多少钱?”我妈沉默了一下。“具体数字我不清楚,但老林那公司三年前上市的时候,我听说市值过了二十亿。你爸当初让出去的那部分,要是没让,现在至少值这个数。”她伸出三根手指。“三千万?”我问。她摇头。“三个亿。”她说。
我手一松,相册从膝盖上滑下去,落在地上摊开了。“所以林董这三年来一直对我客客气气的,不是念旧情?”我妈看着我,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泪光。“他是在防备你。他怕你知道当年那笔账,跟他翻底。”她顿了顿,“所以他一直让林薇跟你接触。你以为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脑子里的某根弦“嘣”的一声断了。我跟林薇认识,是三年半以前一次行业酒会。她是主持人,我是受邀嘉宾。那天她主动过来跟我搭话,说“你是周总的儿子吧?我叔叔经常提起你”。她说的“叔叔”,就是林董。我当时以为只是巧合,后来她追了我两个月,再后来我们结了婚。“你早就知道?”我问我妈。
她看着我,没说话。眼神里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妈想让你自己发现。可你太信任她了。你跟你爸一个样,总觉得人心换人心。”
我坐在病床边,手指冰凉。原来从头到尾,这就是一盘棋。林董把林薇安排到我身边,是想用婚姻拴住我爸那支血脉的继承人,等我彻底被套牢了,再一点点把那些不该属于他的东西吞干净。只不过他没想到,我爸留了那个海外信托,更没想到,我妈在走之前会把所有底牌都翻给我看。
手机响了。是林薇发的微信:“补充协议律师在写了,明天下午能好。对了,东哥说晚上请你吃饭,赏个脸呗?”后面跟了个笑脸。我看着那个表情,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三秒之后,我打了四个字发过去:“几点。哪里。”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扣在床上,重新捡起那本相册。翻到最后一页,是我爸写的一行钢笔字:“周彦,钱可以不要,但脊梁不能弯。”墨迹有些洇了,像被水泡过。我妈说是他确诊那年写的,写完之后就把相册封进了抽屉里。我把相册合上,放回包里。然后站起来,俯身亲了一下我妈的额头。“妈,你放心。”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但我看清了口型,她说的是:“儿子,别怕。”
我不怕。我只是觉得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钻进来,盖多少层被子都挡不住。但冷的好处是,人不会犯困。我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身上却一点暖意都没有。手机上赵东发来了餐厅定位,国贸那边一家日料店,人均消费四位数。我打车过去,路上给陈律师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之前,帮我把所有资产梳理清单准备好。另外,我需要在民政局之前跟林董单独见一面。”
陈律师回:“周总,你是不是要做一件很大的事?”我看着窗外掠过的楼群,打了一行字:“不是大事。就是把一个三年没醒的梦,做完了。”
第三章
日料店在国贸三期顶层,包间落地窗正对着东三环的夜景。我到的时候赵东已经到了,坐在榻榻米上翻菜单,看见我进来连屁股都没抬,只用手点了点对面的位置:“坐,林薇说你要来,我特意约了今晚的蓝鳍金枪鱼,空运的,一条三万八。”他身上一件深灰色羊绒衫,手腕上一块劳力士绿盘,指头上那枚银戒指还在。我脱了鞋坐下,把外套放在身侧。
“东哥破费了。”我说。他摆了摆手,给两个杯子倒上清酒:“别叫东哥,咱俩差不了几岁。你跟林薇的事儿我听说了,你别多想,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替她鸣不平。你说她一个姑娘家,嫁给你三年,你天天加班出差,她一个人在家多闷。她跟我走动勤了点,那是我这人爱热闹,不代表什么。”
他端起酒杯递给我,我没接。他脸上的笑意没变,手在空中悬了两秒,自己喝了。“周彦,我直说了吧。”他把酒杯放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你跟林薇走不到一块儿去,趁早放手对谁都好。她的条件你也知道,漂亮、能干、人脉广,她需要的是一个能托举她的男人,不是一个天天在医院跟护士打交道的男人。”
“所以你能托举她?”我问。他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支叼在嘴上没点。“我?我不行,我生意做得小。但我认识的人行。她只要离了婚,干干净净的,我在中间牵个线,她往后就是老板娘了。”他看着我,眼睛眯了一下,“你也不亏,她跟你三年的青春,你总得折点现吧?房子车子归她,存款她分一半,你妈那边的钱我们不动。这是我跟律师合计出来的方案,够厚道了吧。”
我把面前那杯清酒端起来,没喝,只转了转杯壁。“东哥,你跟林薇认识多久了?”“五年了。”他说。“你离婚多久了?”“一年。”他说。“那她半年前注册那家文化公司,”我看着他,“你俩是一起筹划着等我开口呢,还是等我自己倒下去?”
他叼着烟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笑了,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碎了扔进烟灰缸。“周彦,你比你爸聪明。”他盯着我,“你爸当年要是跟你一样会盘算,林董现在也不会坐得那么稳。”我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根新烟,对着玻璃吐了一口烟圈。“我这么跟你说吧,你爸跟林董那摊子烂账,林董不想让它浮出来。你这几年在他公司做技术总监,你以为他真的是看重你的能力?他是在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你但凡动了什么心思,他第一个知道。”
“那你呢?”我也站起来,“你是他的狗,还是他自己的手?”赵东回过头,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褪干净了。“周彦,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没必要跟你客气了。”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林薇那笔四十万,是我让她刷的。那是她给我的利息——我帮她注册公司、帮她打理人脉、帮她铺好离婚后所有的路,她总得付点代价。至于那台911,是我说漏了嘴告诉她你妈那笔手术费的数目,她才起了心思。”
他走回桌前,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第三杯酒。“你以为她爱你?她连你妈住院的楼层都记不住。她爱的从来就是你名下那些东西,还有林董许诺她的事成之后的分红。你没发现她最近总是半夜起来接电话吗?那是林董的人在跟她对接进度,催她赶紧把离婚这事办利索了。”
我站在包间里,脚下的榻榻米是草编的,踩上去微微发涩。窗外东三环车流如织,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光带。我忽然想起三年前我跟林薇结婚那天,林董端着酒杯上来敬酒,拍着我肩膀说“小周啊,以后就是一家人了”。那个笑容跟今晚赵东进门时的笑容一模一样。“他给林薇许诺了多少?”我问。赵东伸出五根手指:“五百万。事成之后,再给她公司投两百万。”
“你的那份呢?”“我的那份不用钱。”赵东端起酒杯,“我只要一个身份。等林董把那三个亿的尾巴彻底吃干净了,我就能进他公司的董事会,干个副总。你觉得值不值?”我看着他,他脸上的表情很坦然,像是这事儿已经板上钉钉了。“值。”我说。他愣了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所以我配合你们。”我坐回座位上,拿起筷子夹了片金枪鱼刺身,沾了酱油放进嘴里。鱼肉很新鲜,入口即化。“你们要的,房子车子存款一半,我都给。离婚协议我签。但我要见林董一面,明天下午,在他办公室。你跟他说,我要当面把东西交接清楚,省得以后扯皮。”赵东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就这些?”“就这些。”我说,“我只有一个条件。在我见完林董之前,林薇不能去民政局办手续。这事我得跟林董当面把话说开,毕竟是长辈,我要面子上过得去。”
赵东拿起手机,按了几下,然后抬起头。“林董说行。明天下午三点,他办公室。你把所有钥匙、房产证、车本带上。”他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了一眼屏幕,上面确实是林董回的三个字:“可以,来。”我点点头,放下筷子站起来。“那先这样,我回去收拾东西。”赵东没拦我,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身后说了一句:“周彦,你比你爸有骨气。就是太迟了。”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不迟。”我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亮了,是林薇的消息:“谈完了?他没为难你吧?”后面跟了个拥抱的表情。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锁屏了。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挽着男的胳膊,男的低头在刷手机。女的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拍,又很快挪开了。我走进电梯,站在他们身后,电梯镜面映出三个人的影子。那个女的唇上涂的口红是深红色的,跟我家茶几上林薇那只口红是一个牌子的限定色号。
电梯下到一楼,他们出去了,我站在空旷的大堂里,外面的冷风从旋转门涌进来。我打开手机,给我妈的主治医生发了条消息:“周一的手术押金,我明早送过去。”他回:“好的周先生。对了,你母亲下午说想出院回家住一晚,她说有些东西要亲自给你看。我签了字同意了,她七点左右走,刘阿姨陪着。”我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我走出大厦,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到家的时候林薇不在。客厅茶几上摆着她买回来的两套新睡衣,吊牌都没拆,一套浅粉一套雾蓝。厨房台上放着一盒吃了一半的车厘子,旁边是她常用的那个带吸管的杯子。我走了一圈,这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还是老样子,沙发垫还是我上周洗过的那套棉麻布套,电视柜上那盆绿萝还在垂着发黄的藤蔓。可我站在这里面,觉得像第一次进来一样。
手机响了一声。刘阿姨发来的视频通话,我接了。画面里是我妈坐在家里的老沙发上,身后是我小时候住的那间屋子的旧窗帘。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对着镜头笑了笑。“儿子,我回家了。”她说。我鼻子酸了一下。“妈,你回去好好休息,我明天下午办完事就过去看你。”她点点头,忽然压低了声音:“周彦,你爸那个信托账户的密码,你还记得是多少吗?”我说“记得,我生日”。她抿了一下嘴。“那你明天下午见完老林之后,把它打开。里面有一样东西,你爸留下的。”她没说什么东西,但她的眼神告诉我,那东西很重要。
挂了视频之后我走进书房,打开保险柜,里面除了那几张房产证和遗嘱,还有一本旧的黑色笔记本,是我爸的。我以前翻过,记的都是些日常账目,买菜、加油、水电费。可今天再拿出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封面内页夹着一张折叠过的A4纸。我把它抽出来展开。上面是我爸的字,写了满满一页。是:“关于与林某共同投资‘盛元科技’的补充协议备忘”。落款时间是十二年前。我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手指开始发麻。然后我重新叠好那张纸,放进口袋,关上保险柜。坐在书桌前,等天亮。
凌晨两点十五分,客厅门响了。林薇回来了,脚步很轻,带着一点酒气。她没开灯,直接摸进卧室。我从书房门缝里看着她的背影,她脱了风衣挂上衣架,然后倒在床上,连被子都没盖就睡了过去。我关上书房的门,把台灯拧到最暗,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A4纸,开始写一份东西。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窗外的风刮过楼体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天亮之前,我把那几页纸叠好,跟那张A4备忘一起放进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正面我写了两个字:“底牌。”然后把信封夹进那本黑色笔记本里,重新锁回保险柜。外面的天色从墨蓝变成灰白,又变成浅金。挂钟走到六点整,我听见卧室里林薇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我没听清,但那个语气很熟——她在梦里叫了一声“东哥”。我站起来,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衬衫,对着镜子把领子翻好。然后拿出手机,给我助理发了条消息:“下午三点的会议取消,我有私事。”助理回:“好的周总。另外林董秘书刚才来电话,说林董下午办公室有点事,让你改到四点半。”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改时间。是林董心虚了,还是赵东回去之后跟他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回了一句:“好,四点半。”然后我拿起车钥匙出了门。去医院的路上,朝阳从后视镜里照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我把遮阳板拉下来,看见板子背面贴着林薇去年贴的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老公加油”,旁边画了颗歪歪扭扭的心。我伸手把它揭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副驾的垃圾袋里。
到医院交了押金,刘阿姨在病房门口等着我。她眼睛有点红,说“你妈昨晚一宿没怎么睡,一直在翻箱倒柜找东西”。我走进去,我妈坐在床沿上,膝盖上摊着一件男式旧外套,是我爸的。她正把一只干瘪的手伸进内袋摸索。“找到了。”她抽出来一张银行卡,递给我。“这是你爸以你奶奶的名义开的,里面钱不多,四十多万。但关键的不是这个。”她又从外套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U盘。“这里面是你爸当年跟老林签的那份原始协议扫描件,还有老林后来做假账的一些记录。你爸怕自己走了之后没人制得住他,把底都留在这了。”
我接过U盘,握在手心,金属外壳被我妈的体温焐得微温。“妈,你为什么不早点给我?”她看着我,眼里有泪,但没掉下来。“妈怕你拿到这些东西之后冲动。你性子跟你爸一样,认准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但你得记住,杀人不用刀,用时间。”她把外套叠好放在一边,朝我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轻,像一片枯叶落在我的掌心里。“去吧。”她说,“把该了的事,了了。”
我走出病房的时候,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十一月的风灌进来,干净而凛冽。我站在风里,把U盘放进口袋,跟那张A4备忘放在一起。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跳了一下,很慢,很沉,但很稳。手机屏幕亮了,林薇发来一条消息:“律师说补充协议好了,你下午几点回来签?”我没有回她。我走出医院大门,仰头看了一眼天空,高远而蔚蓝,一只鸟正从楼群之间飞过去,翅膀扇动的声音我听不见。
但我知道它在往南飞。
第四章
下午四点半,我准时走进盛元科技大厦。前台换了新人,不认识我,刷了门禁才放行。电梯上行的时候数字一格一格跳,十八楼到了,门开的时候走廊里铺着深灰色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林董的秘书等在办公室门口,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一副细框眼镜,冲我点了个头:“周总,林董在里面等您。”她推开那扇胡桃木门,我走进去。
办公室很大,三面落地窗,夕阳从西边打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橘红色。林董坐在办公桌后面,一件藏青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看见我进来,放下手里的钢笔,站起来绕过桌子,伸出手:“小周,好久不见。坐。”我握了他的手,三秒,松开。我坐在他对面的皮椅上,椅面冰凉。
他亲手给我倒了一杯茶,普洱,汤色浓得像酱油。“你赵东跟我说了,你同意协议离婚,条件也都接受了。”他回到自己的椅子上,靠进椅背,“小周,我作为长辈说句实话,你这么做是对的。男人嘛,志在四方,不要把精力耗在这些家事上。你在公司技术总监的位子上干得不错,只要你安心做事,我不会亏待你。”
我端起那杯茶,没喝。放在手边。“林叔,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谈离婚的事。”我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掏出那张A4备忘,展开,平铺在他桌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清晰地看见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这什么东西?”他问。声音没变,但下颌线绷紧了。
“我爸十二年前写的备忘录。关于你跟他在盛元科技初期那笔投资协议的补充条款,第三条写着,你增资扩股之后应返还他百分之四十七的原始股权益,作价按当时估值计算。你没有返还。你在做账的时候把那笔权益做成了你个人的借款,又用了三年时间把这些借款逐步转成了你的个人资产。”我把那张纸往他面前推了推,“这上面的数字,如果按现值算,差不多是两个亿。林叔,我不是来跟你谈判的。我是来通知你,这些东西明天早上会出现在证监会的举报信箱里。”
他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出风声。他的手放在桌面上,食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节奏很慢。“小周,”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这东西是复印件。你爸当年跟我签的所有原始文件都在我手里,你拿一张手写的备忘录去举报,谁能认?”我笑了一下。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只小小的U盘。“我爸想得比你周到。这里面是原始协议的扫描件,还有他在你财务部那个离职会计那里拿到的账目截图。你要我现在插到你电脑上给你看吗?”
他的手指停住了。“那个会计是你爸安排的?”他问。我没回答。但我看他的表情,他已经知道答案了。他靠在椅背上,伸手松了松领带,长出一口气。“周彦,你比你爸狠。”他说,“你爸当年查到这个地步,也没有掀桌子。他选择把股份让出来,换你在公司里一个安稳的职位。你呢?你一来就要把整个桌子掀了?”
“我爸不掀桌子,”我看着他,“是因为他以为你会念旧情。他走了这些年,你有念过吗?”林董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夕阳把他半个身影镀成金色。“林薇是我安排到酒会上认识你的。”他说,“我以为你跟你爸一样,老实、厚道、好拿捏。我没想到你手里攥着这么一张牌,忍了三年才亮出来。”
“我也没想到。”我站起来,“我本来打算拿着这些东西进棺材的。”他转过身看我,眉头皱起来。“什么意思?”“我心脏有问题,医生说随时可能猝死。”我说,“我之前立了遗嘱,所有东西都留给林薇。我以为她至少会在我走了之后,替我看一眼我妈。结果她连我妈手术的钱都要拿去给赵东买车。”林董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走回桌前坐下来,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姿态第一次软了下来。
“条件你开。”他说。“第一,”我竖起一根手指,“我妈的手术和后续治疗,所有费用从你公司的账户走,走你个人的名义捐款。第二,当年我爸让出去的那部分权益,我不要现金,你给我折算成盛元科技百分之八的干股,锁定在我妈的信托里,她活一天,分红就一天不少。第三,”我看着他,“林薇那份离婚协议,你让她把财产分割条款改成她净身出户。”
他听到第三条的时候,眉头拧了一下。“前两条可以谈。第三条,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我不插手。”“你插了。”我说,“从你安排她出现在我面前那天起,你就插了。现在你要拔出来,也得按我的方式拔。”他盯着我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按了一个键。“让林薇现在过来。”
电话那头回了一句“好的林董”。他放下电话,看着我。“我只能让她过来。她签不签,我不保证。”我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普洱,这次我喝了一口。又苦又涩,吞下去的时候舌根发麻。十分钟后办公室门被推开了,林薇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一套米白色西装套裙,化了全妆,头发盘起来,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是她去年生日我送的。她看见我坐在林董对面,脚步顿了一下。
“周彦?你怎么在这?”她又看了一眼林董,“林叔,你们……”林董摆了摆手:“坐下说。”林薇坐到我旁边那张椅子上,把包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包带的金属扣。“到底怎么了?”她问我。我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那份离婚协议和补充协议的拟稿,放在茶几上。“补充协议我改了一些条款。你看一眼。”
她狐疑地拿起来翻了几页,看到后半段的时候脸色变了。她把纸页拍在茶几上,声音尖锐:“净身出户?周彦你疯了?”她扭头看向林董,“林叔,他这是什么意思?”林董靠着椅背,表情平静,只说了一句:“小薇,你先听他把话说完。”
“林薇,”我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你三年里从我这里拿了多少钱,你心里有数。半年前你注册那家公司,注册资本三百万,钱是赵东从林董这边借的过桥资金,他用二手车行的门面做了抵押。那笔四十万的信用卡账单,是你给赵东的利息。东哥昨天在日料店全跟我说了。”
她的脸刷一下白了。嘴唇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他胡说。”“他有没有胡说,你自己清楚。”我看着她,“你的手机里还存着跟林董秘书的往来邮件吧?事成之后五百万,分三期支付。再加上赵东许诺你的两百万投资,你离一次婚赚七百万。这买卖确实划算。”
她坐在那里,手攥着包带,指节白得像骨头。她看了林董一眼,林董没看她。她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惊慌,有愤怒,还有一丝我从前没见过的——恐惧。“周彦,”她的声音抖了一下,“你早知道了?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我的?”“从你把那张超市小票攥在手里,指着我说我一分钱没有的时候。”我说,“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么多。但后来一点一点,你自己把牌都翻给我看了。”
办公室的空调忽然停了,沉默铺开来像一层厚毯子。林董终于开口了:“小薇,签了吧。”林薇猛地转头看他:“林叔?”林董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声音平得像一池死水:“他手里有你叔的把柄,把柄拿出来,整个公司都得炸。你签了这份协议,你的事咱们内部消化,外面没人知道。你要是不签,那就别怪你叔不保你。”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林薇坐在那里,我看见她的肩膀慢慢塌了下来,像一株被剪断根茎的花。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夕阳已经从橘红变成了暗紫,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了一度。她终于伸手拿起茶几上的笔,翻到补充协议最后一页。她的手在发抖,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的空气里,停了三秒。“周彦,”她没抬头,声音闷得像从水里冒出来的气泡,“你以前说你会一直对我好。那句话是骗我的吗?”
我看着她垂着的睫毛和微微发红的鼻尖,想起三年前婚礼上她穿着白纱朝我走过来的样子。灯光打在纱裙的裙摆上,像铺了一地的碎钻。她那时候笑得是真的,至少那一刻是真的。但日子是很多个时刻连起来的线,而我是在这条线断掉之后的第三天才看清楚。
“那句话是真的。”我说,“但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你自己数。”她的笔落了下去。在补充协议下方签了“林薇”两个字。笔迹歪了一下,“薇”字的草字头写得有点散,像被风吹垮的架子。她放下笔,站起来,包都没拿就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了最后一句话:“周彦,你赢了。但你这个人,以后不会再有人真心喜欢了。你算计得太干净了。”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只剩我跟林董。他坐在桌子后面,把那张补充协议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放进了抽屉。“周彦,你今天做得很漂亮。”他说,“漂亮到我都有点后悔当年没把你招进销售部。”我站起来,把U盘和备忘收回口袋。“明天上午我会让律师把股权转让协议的正式文件送过来。你签字之后,我妈那个信托账户里每个月会收到分红。至于证监会那封举报信,”我看着他,“只要当年的账目在未来的五年里没有任何异常变动,它就不会发出。”
他点了点头。“你放心,你妈的事我会做。”他说。我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忽然在身后叫住我:“周彦。你爸当年要是有你一半的魄力,坐在这张桌子后面的人就不是我了。”我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的灯已经亮了,一排白色的筒灯照亮了深灰色的地毯。我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然后靠在不锈钢壁面上,闭上眼睛。
胸腔里那颗心脏跳了一下。很慢,但很沉。它还在跳。这就够了。
手机亮了。刘阿姨发来一条消息:“小周,你妈刚吃了一碗粥,精神不错。她说等你回来,要跟你下一盘棋。”我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厅灯火通明。我走出去,在旋转门的出口停了一下,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地面照得一片暖黄。我迈出去,风灌进领口。我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朝停车场走去。
脚步踩在柏油路面上,一声一声,又稳又实。
第五章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快八点了。客厅灯没开,玄关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林薇的东西还在——沙发靠背上搭着她那件米色风衣,茶几上摆着她没喝完的半杯水,口红印还印在杯沿上。但我踩进去的时候,空气里的气息已经不一样了。她回来过,把衣柜里她的衣服收走了大半,梳妆台上那些瓶瓶罐罐空了四分之三,只留下几支她试色后不要的口红东倒西歪地插在笔筒里。卫生间毛巾架上她那条珊瑚绒浴巾不见了,只留下挂钩上干涸的水渍痕迹。
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手机震动,我掏出来看——是赵东发来的一张照片,拍的是他车行那台911,银色车身上扎着红色蝴蝶结,配文:“车是她的了,恭喜她提车。祝你们各自安好。”后面跟了一个拱手表情。我没回。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书房,从保险柜里把那本黑色笔记本拿了出来。翻开,里面我爸的字迹一笔一划,像他站在我面前说话一样。我坐在书桌前,把台灯拧亮,一页一页看完了整本。
最后一页夹了一张存折,是我奶奶名字开的那张,余额四十七万三千。存折后面贴了一张便利贴,我爸写的:“如果哪天你妈病了,这笔钱先用着。别动大账,大账留着当你妈的棺材本。”他写“棺材本”三个字的时候笔迹歪了一下,像是停顿过。我合上笔记本,伸手关了台灯。黑暗里我坐在椅子上,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缓慢平稳。心脏隔几秒跳一下,那种钝钝的撞击感还在,但比前几天轻了些。
第二天一早我被闹钟叫醒。七点整,我洗漱完换了件干净的白色卫衣,套了件羽绒服就出了门。先去了趟银行,把那四十七万从奶奶账户转到了我自己的卡上,又办了张新的储蓄卡,存进去二十万,卡封口上写了“刘阿姨收”。然后去医院,经过花店的时候买了一束白色康乃馨,店主用牛皮纸包好递给我的时候说“看病人啊”,我说“看我妈”,她笑了笑说“那你妈福气好”。我走出花店,纸面在晨风里发出窸窣的声响。
到病房的时候刘阿姨正扶着我妈在窗边晒太阳。她穿着一件暗红色毛衣,看起来比昨天精神好多了,脸色虽然还是黄,但眼神亮了些。我把康乃馨放在床头柜上,她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买花干什么,浪费钱。”她说,但手指摸了摸花瓣。“好看。”我坐在病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新办的储蓄卡放在她手心里。“妈,这二十万你拿着,平时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别省。”她看着那张卡,又看着我。“那手术费呢?”“手术费有人出了。”我把林董的安排简单说了,没提细节,只说公司有个慈善基金正好覆盖了她的手术项目。
她听了之后没说话,把卡收进枕头底下,拍了拍那个位置。“你爸也总爱把钱往枕头底下塞。”她笑了笑,然后看着我的眼睛:“那你跟小薇的事,处理完了?”我点了一下头。“她走了?”她又问。“走了。”我说。她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她的手还是那么干枯轻细,但抓得很紧。“儿子,你难受吗?”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指节上有两块老年斑,手背上的青筋像小河道一样凸起来。她以前做饭的时候这双手利索极了,切菜飞快,和面的时候拳头在案板上砸出咚咚的响声。现在这双手连捧一杯水都会抖。但抓着我手腕的力气,比我想象的大。“有一点。”我说,“但不算太难受。”她点点头。“那就好。难过不怕,怕的是自己骗自己。”
中午的时候刘阿姨推我妈去做了术前检查,我在病房里等着,用手机查了一下那支U盘里面的内容。确认了里面确实有我爸留下的原始协议扫描件和账目截图,我把文件全部备份进了云端,然后给陈律师发了条消息:“股权转让协议的草稿发我邮箱。”他回:“下午三点前能到。周总,你昨晚睡觉了吗?”我回了个“睡了”,然后把手机放下,躺在病房的陪护椅上。椅面窄,硬,枕着不舒服,但我闭着眼躺了半个小时,居然睡过去了。中途醒了一下,窗户开着条缝,风吹进来,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我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下午三点,陈律师把协议草稿发过来。我坐在病房窗边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改了三个小条款,又发回去。四点半他回“已定稿,明天上午送林董那边签”。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后背的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刘阿姨推着轮椅回来了,我妈坐在轮椅上,手里攥着一颗橘子,递给我。“护士给的,你吃。”我接过来剥开,橘子皮很薄,汁水沾在手指上。我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得眯了一下眼睛。我妈看着我笑,那笑容里有一点得意,像小时候我考试得了第一她那种表情。
晚上我回了一趟家。林薇已经把剩下的东西也搬走了,梳妆台上空了,衣柜里挂着的只有我的几件衬衫和外套。她那侧的床头柜抽屉敞着,里面是一张我们结婚时拍的大头贴合影,她剪了一半带走,剩下我那一半脸被撕成锯齿状。我把它捡起来看了一眼,放进了书房的抽屉里。然后我换了床单被套,把旧的那套直接扔进了楼下的旧衣物回收箱。回来的时候在小区门口遇到住楼下的邻居阿姨,她牵着一条狗,看见我问:“小周啊,你媳妇这两天怎么没见着?”我说:“她出差了。”邻居阿姨噢了一声,没再多问,牵着狗走了。夜风吹着路边的银杏树,叶子哗啦啦往下掉,铺了一地金黄色。
周三早上八点,我收到陈律师的微信:“林董那边签完了,文件我锁在律所保险柜。你妈那个信托账户,下个月开始收第一笔分红。”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给我妈的主治医生打了个电话,确认了手术时间——下周一上午九点,主刀是院里最权威的专家,麻醉师也换了更有经验的。医生说“你妈各项指标还不错,手术成功率我们评估提高到了七成”。我挂电话的时候手指有点麻。
下午我去了一趟律所,陈律师把签好字的股权转让协议复印件给了我一份,另外递给我一个密封信封。“这是你让我准备的,林薇签过字的补充协议原件,还有离婚证的存档复印件。”我接过来,没拆。“对了,”陈律师推了推眼镜,“林薇那边今天上午联系过我,问她的那部分财产分割具体什么时候执行。她可能没仔细看补充协议的第三条……”我看着他。“第三条写了什么?”陈律师笑了一下。“写了‘乙方自愿放弃所有夫妻共同财产的分配权益,包括但不限于住宅、车辆、存款及理财产品的所有权及收益权’。她当时签字太急了,可能只看了前半部分。”
我走出律所的时候阳光很好,十一月中旬的天,湛蓝湛蓝的,一丝云都没有。我站在街边,把那份协议复印件放进口袋。手机响了一声,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点开,上面写着:“周彦,我是林薇。新的手机号,以前的卡我注销了。我看了协议,你够狠。但我跟你说清楚,我跟赵东不会就这么算了。那五百万林董还没打给我,他说你那边不出问题他才能放款。所以我跟你之间还没完。”我没回。把那个号码拉黑了。
周六下午我去医院,我妈坐在床上看一本旧小说,封面都磨白了。她看见我进来,把书放下。“儿子,周一手术了,你紧张吗?”我坐在她床边,握住她的手。“紧张。”我说。“那就对了。”她拍拍我的手背,“妈也紧张。但紧张完了就上,拖久了胆就没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跟说“今晚吃面条”一个语气。
周一一早,七点半我到了医院,我妈已经换好了手术服,坐在轮椅上等着。刘阿姨站在旁边,手里拎着她的小包。我走过去蹲下来,跟我妈平视。她伸手理了理我额头的碎发,动作很慢,手指在我眉骨上停了一下。“周彦,”她说,“做完手术妈要是醒不过来,你也别难过。妈这辈子该吃的苦吃过了,该享的福也享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收回手放在膝盖上,“但你最近看着比之前硬朗多了,这就够了。”
手术室的门打开,护士过来推她。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被推进那道自动门,门合拢之前她朝我摆了摆手。我站在原地,对着那扇门说了句“妈,等你出来”。门缝合上的那一刻,我看到她嘴唇动了一下,口型像“好”。
走廊空荡荡的,我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我那个做海外资产的朋友发了条消息:“信托账户的钱保持不动,等我妈手术完再看下一步。”他回:“你那边都妥了?”“快了。”我打了这两个字,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手术灯亮起来,红色的。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护士站那边笔尖在纸上写字的声音。我坐在长椅上,面前的白墙光洁平整,像一张什么都没写过的纸。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