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当拖车公司的老巴,那个皮肤像被戈壁风沙打磨过无数次的男人,从他的东风重卡上跳下来,绕着我那辆趴窝的奥迪A6L走了一圈后,只对我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小伙子,你这车,八万块买的?”第二句是:“这活儿我们干不了,神仙来了也干不了。”说完,他扔给我一瓶水和一包压缩饼干,就像是在施舍一个濒死的流浪汉。
在海拔四千米的无人区,晚霞像凝固的血,我看着他车尾扬起的尘土,第一次懂了什么叫作真正的绝望。
01
“老巴,你这是什么意思?钱我一分不会少你的,你们的价,我来之前就问清楚了,出车一千五,每公里十二块,我这到格尔木三百多公里,四五千块钱,我给你凑个整,六千,行不行?”我攥着手机,声音因为缺氧和焦躁而有些发颤。
老巴,这个名字在整个柴达木盆地跑运输和救援的圈子里,几乎就是金字招牌。
他黝黑的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像鹰一样锐利,看人看车,都像是在用X光扫描。
他没理会我的报价,只是又走回车头,弯下腰,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指,在我左前轮后方的车身底大边上轻轻敲了敲。
“听听,”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球里映出我苍白的脸,“这声音不对。”
“什么声音不对?不就是一辆车抛锚了吗?你们不是专业的吗?”我的耐心正在被海拔和寒冷一点点吞噬。
老-巴身后的一个年轻徒弟,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嘴里嚼着什么东西,含糊不清地帮腔:“哥,不是我们不拉,你这车……它有点特殊。”
老巴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在稀薄的空气里迅速散开。
“小伙子,我问你,你买车的时候,没找个懂行的师傅帮你看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辆二手奥迪A6L,是我从一个朋友的朋友那里买的。
车况看起来极新,内饰一尘不染,V6发动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猛兽的低吼,最重要的是,价格——八万块。
一辆市价至少在十五万以上的准新车,只卖八万,对方给的理由是急着用钱出国。
我当时被巨大的馅饼砸昏了头,只是简单地查了查维保记录,确认没有大修,就匆匆付了款。
“看了,没出过大事故,记录都能查到。”我嘴硬道。
老巴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怜悯。
“没出过大事故,不代表它没死过。”他把烟头在鞋底碾灭,走到车尾,同样的位置,又敲了敲。
“听见没?这边的声音,沉闷、厚实。车头的声音,清脆、单薄,还带着空腔的共振。你这车,不是一辆车。”
我愣住了:“不是一辆车是什么?”
“是两辆车,”老巴一字一顿地说,“一辆车头撞烂的,一辆车尾追尾报废的,在某个见不得光的小作坊里,被一个‘手艺高超’的师傅,从B柱位置一切两半,再拼起来的。我们管这叫‘拼接车’,也叫‘两头蛇’。”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几秒钟内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手脚冰凉。
我机械地跟着老巴的指示,趴下去看他指的地方。
在底盘厚厚的防锈涂层下,一道极不自然的、蜿蜒的焊接痕迹,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车身骨架上。
“这……”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种车,车身刚性连原厂的三分之一都不到。你开在平路上,听听音乐,感觉不出来。可你把它开到这种搓板路、炮弹坑遍地的鬼地方,等于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老巴的语气冷得像冰,“你这车不是抛锚,是‘解体’了。承载式车身的纵梁,在刚才那个大坑里,已经出现了金属疲劳导致的微小撕裂。我们现在要是用拖车绳一拉,你信不信,这车能当场从中间断成两截?”
“那……那怎么办?”我彻底慌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没办法。”老巴摇头,表情是我见过最冷酷的坚决,“我们是救援公司,不是给你收尸的。把一辆完整的事故车拖回去,是我们的业务。把一堆废铁拖回去,我们担不起这个责任。万一路上断了,砸了别的车,伤了人,算谁的?再说了,就算拖回去,这车也已经废了,一文不值。”
他转身,对徒弟们挥了挥手:“收东西,走人。”
“别!”我冲上去,几乎要跪下了,“老巴,巴师傅!你不能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会死人的!”
老巴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小伙子,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规矩。这活儿,我们是真干不了。不是钱的事。”他顿了顿,从车里拿出那瓶水和饼干,塞到我怀里,“天黑之后,温度会降到零下,车里别熄火,不然电瓶会亏电。省着点油,别开暖气,就让发动机怠速。这是我唯一能帮你的。”
东风重卡的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车灯亮起,像两把利剑划破傍晚的暮色。
我呆立在原地,看着那辆唯一的、能带我离开这片绝境的卡车,毫不留情地掉头,然后加速,卷起漫天尘土,消失在戈壁的尽头。
周围,瞬间只剩下风声。
那种呜咽的、穿过雅丹地貌发出的怪叫,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我怀里抱着那瓶冰冷的水,感觉自己和这辆“两头蛇”的残骸一起,成了一座孤坟。
02
时间倒回一周前,北京。
“拓哥,你真得看看这车,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电话那头,是我大学同学赵小帅,声音里透着一股不由分说的热情,“我一哥们儿,家里出了点事,着急移民,他那辆A6L,15年的车,V6,3.0T,顶配!平时就上下班开开,车库里长大的,连个划痕都找不着。现在吐血价,八万!就图个快!”
程拓,就是我,一个在北京漂了八年的汽车结构工程师。
八年,我从一个画图的菜鸟,熬到了国内某一线自主品牌车企的底盘结构设计组副组长。
我设计过年销几十万辆的明星车型的副车架,也参与过对标保时捷的百万级电动轿跑的白车身研发。
我自认为,对一辆车的骨骼和灵魂,我比绝大多数人都懂。
“八万?”我本能地警惕起来,“15年的A6L,还是3.0T的,车况再差也得十二三万打底吧?是不是有什么猫腻?泡水了?火烧了?还是公里数调过?”
“哎呀,拓哥,我还能坑你吗?”赵小帅在那头叫屈,“我那哥们儿我认识多少年了!绝对靠谱!就是真缺钱!你要不信,我把维保记录全发你,4S店记录,一清二楚,假一赔十!”
几分钟后,一堆文件和照片发到了我的微信上。
我逐一放大,仔细核对。
记录很干净,只有常规的保养和一次轻微的剐蹭补漆,里程数七万公里,也符合年份。
照片上,那辆黑色的奥迪A66L在地下车库的灯光下,漆面光洁如新,内饰的桃木和真皮几乎没有磨损。
我动心了。
那时候的我,正处在人生的最低谷。
我主导的一个重要项目,因为一个极其微小的结构强度冗余计算失误,在最终的碰撞测试中没有拿到预期的五星安全评级,导致整个项目延期,公司损失惨重。
尽管责任不全在我,但我作为负责人,引咎辞职了。
八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女朋友也在这时提出了分手,理由是看不到未来。
我需要一场逃离。
一场彻底的、与过去决裂的远行。
去哪儿?
青海,西藏,那些在PPT和旅游攻略里看过无数次的地方。
我需要一辆可靠的、能带我翻山越岭的座驾。
一辆奥迪A6L,曾经是我遥不可及的梦想,现在,它以一种近乎羞辱的低价,出现在我面前。
这仿佛是一个隐喻:我的人生已经廉价到可以轻易拥有过去的梦想了。
我约了赵小帅和车主在花乡见面。
车主是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客客气气,眼里的愁云似乎印证了“急用钱”的说辞。
我没用他们,自己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
我打开引擎盖,检查了发动机舱的每一颗螺丝,没有拧动的痕迹。
我看了水箱框架,原厂标签完好。
我趴下去,检查了前后纵梁,没有钣金修复的迹象。
我甚至带了一支漆膜仪,全车漆面厚度都在正常范围内,只有左后翼子板略厚,符合剐蹭补漆的记录。
我还试驾了一圈,底盘紧致,转向精准,加速迅猛,变速箱换挡如丝般顺滑。
作为一个专业的结构工程师,我检查的是“骨骼”,是无法轻易伪造的车身框架。
在我看来,这辆车的“骨架”是健康的。
至于那些内饰、发动机,更是无可挑剔。
“怎么样,拓哥?我没骗你吧?”赵小帅在一旁得意地问。
我点了点头,压抑住内心的狂喜。
我找到了一个被市场严重低估的“宝藏”。
这感觉,就像在股市的废墟里,发现了一支即将一飞冲天的妖股。
那种智力上的优越感,暂时冲淡了失业和失恋的痛苦。
“行,这车我要了。”我当场拍板。
没有犹豫,没有更多的讨价还价。
我生怕对方反悔。
我们迅速签了合同,我用手机银行转了八万块钱。
拿到车钥匙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握住了新生活的方向盘。
我用了一天时间办理过户,又花了两天采购装备:顶级的冲锋衣、高海拔睡袋、GPS定位器、一整箱矿泉水和自热食品。
我像一个即将出征的将军, meticulously地准备着一切。
我告诉自己,这次旅行,不仅仅是散心,更是一次自我证明。
我要向那个失败的自己证明,我依然有掌控一切的能力。
出发那天,我开着这辆A6L驶出北京。
V6引擎的声浪在高速公路上奏响了自由的乐章。
我甚至给前女友发了条微信,附上了一张方向盘和窗外风景的照片,写道:“我走了,去寻找比你更广阔的世界。”
她没有回复。
我一路向西,穿越河北、山西、陕西、甘肃,高速公路上的A6L如鱼得水,平稳、安静、舒适。
我越来越相信自己的判断,我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抄底”。
那些路上的颠簸和坑洼,被它优秀的悬挂系统过滤得一干二净。
我沉浸在一种虚假的掌控感中,丝毫没有察觉,这辆车最致命的缺陷,恰恰被这种舒适所掩盖。
直到我驶离高速,拐进了通往可可西里边缘的省道。
路况开始变差,柏油路变成了砂石路,再后来,是当地人称之为“搓板路”的土路。
那一天,我正在一片壮丽的雅丹地貌中穿行,被眼前的景色所震撼。
为了找一个更好的拍照角度,我偏离了主路,开上了一片看起来很平坦的戈壁。
然后,就是那个瞬间。
车头猛地向下一沉,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断裂的“咯吱——”巨响,整辆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掰了一下。
所有的仪表盘灯光瞬间熄灭,发动机也随之停转。
车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尝试重新点火,毫无反应。
我下车检查,除了左前轮陷进了一个被浮土掩盖的深坑,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以为只是简单的电路问题或是发动机故障。
直到老巴的出现,像一个冷酷的法官,宣判了这辆车的死刑,也宣判了我的天真。
03
抛锚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成了慢动作。
车轮陷落时,我正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举着手机拍摄窗外的奇景。
那是一种血红色的、被风蚀成千奇百怪形状的砂岩群,当地人叫它“魔鬼城”。
夕阳下,它们像一群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地平线上。
“咯吱——”
那声音并非来自轮胎或悬挂,而是更深层、更核心的地方。
像是人的脊椎被硬生生折断时发出的脆响。
我的身体随着车身的剧烈下沉和扭曲,被安全带死死地勒在座椅上。
方向盘在我手中猛地一抖,一股反作用力几乎要拗断我的手腕。
紧接着,是电气系统的集体死亡。
中控大屏闪烁了一下,变成一片漆黑。
仪表盘上所有的指针瞬间归零。
车内循环的音乐戛然而在,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
只有“嘀嘀嘀”的微弱警报声,像是这辆车最后的心跳。
我愣了几秒钟,才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一股混合着尘土和干冷空气的味道涌了进来。
左前轮整个陷入了一个被虚土覆盖的坑里,坑不深,但足以让车轮悬空。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可能只是颠簸导致某个保险丝断了,或者某个关键的传感器松脱了。
这对于一辆老车来说,并非不可能。
我打开引擎盖,V6发动机静静地躺在那里,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沙土。
我看不到任何明显的断裂或漏油。
我检查了电瓶桩头,连接紧固。
我试图找到保险丝盒,想看看主保险是否熔断。
就在我俯身在发动机舱里摸索时,我第一次注意到了那个“不寻常”的地方。
在发动机舱的左侧内壁,靠近防火墙的位置,有一道非常细微的、像是裂纹一样的痕迹。
它被一层后喷的黑色油漆覆盖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作为结构工程师的直觉告诉我,这个位置,是车身A柱与前纵梁连接的关键受力点。
这里不应该有任何形式的“纹路”。
我绕到车身侧面,蹲下来,想看得更清楚。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老巴后来指给我看的那条“蜈蚣”——那道隐藏在底盘装甲下的、贯穿了整个车身的焊接线。
那一刻,我还没有完全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我只是觉得,这辆车的来路恐怕不那么干净。
也许它曾经有过一次比较严重的侧面碰撞,修复得不太完美。
我的侥幸心理,让我把问题的根源归结为电气故障。
我回到车里,拿出手机,开始搜索附近的救援。
信号时断时续,我花了半个小时,才加上了格尔木一家救援公司的微信。
对方很专业,问了我的定位、车型、故障现象。
“奥迪A6L,全车断电,陷在坑里了?好,我们这边派车过去,大概需要四个小时到。你别慌,人待在车里别乱走。”
这通电话,像一剂强心针,让我暂时安下心来。
四个小时,虽然漫长,但至少有盼头。
我开始整理车里的东西,把食物和水集中起来,又翻出厚衣服穿上。
随着太阳完全落下地平线,气温开始断崖式下跌。
车窗上很快结了一层薄霜。
我不敢发动汽车开暖气,生怕耗尽本就不多的燃油。
我只能裹紧冲锋衣,蜷缩在驾驶座上,靠着自己那点可怜的体温取暖。
黑暗和寒冷,是最好的放大器。
它们会放大你所有的恐惧、悔恨和孤独。
我想起了北京那间空荡荡的出租屋,想起了项目失败后领导失望的眼神,想起了前女友决绝的背影。
我本以为,这场旅行是一次救赎,却没想到,它成了一场审判。
这辆象征着“抄底”和“掌控”的奥迪车,变成了一口为我量身定做的、移动的铁棺材。
我开始疯狂地后悔。
后悔自己的贪小便宜,后悔自己的自作聪明。
我一个搞汽车结构的人,居然会被一辆“拼接车”骗得团团转。
这简直是职业生涯上最大的污点,比那个失败的项目更让我感到羞耻。
四个小时,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远方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两点移动的光斑。
那光,在无边的黑暗中,如同神迹。
我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拼命地打开手机手电筒,对着那个方向晃动。
光点越来越近,最终变成了老巴那辆巨大的东风重卡。
我看到了希望。
然而,我没想到,这希望,在短短十分钟后,就被老巴亲手掐灭。
他用最专业的口吻,给我上了人生中最残酷的一课。
当他说出“这车不是一辆车,是两辆车”时,我脑海中所有零碎的线索——那个超低的价格,车主急切的眼神,发动机舱里那道细微的裂纹,以及此刻致命的抛锚——瞬间串联成了一个完整的、恐怖的真相。
我不是买了一辆便宜的二手车。
我是用八万块钱,买了一张通往地狱的单程票。
04
老巴的车尾灯彻底消失后,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风声成了唯一的主宰。
它从四面八方涌来,掠过车身,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嘲笑我的愚蠢。
我拉开车门,又坐了回去,然后又拉开,站到车外。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大脑一片空白。
气温正在以我能感知到的速度下降。
手机显示,室外温度已经接近零度。
我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凝结成一团白雾。
“别熄火,不然电瓶会亏电。”
老巴临走前的话在我耳边回响。
我哆哆嗦嗦地回到车里,万幸的是,虽然全车电气系统失灵,但发动机还保留着最后一点“生命体征”。
我小心翼翼地拧动钥匙,马达挣扎了几下,引擎竟然奇迹般地重新启动了。
这成了我唯一的慰藉。
发动机的怠速声,虽然微弱,却证明我还没有被这个世界完全抛弃。
我不敢开暖风,那会急剧消耗燃油。
油表灯早就亮了,剩下的油量是个未知数。
我只能依靠发动机运转时传到驾驶舱里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热量,来维持体温。
夜幕完全降临,这里没有一丝光污染。
天空像一块巨大的黑色丝绒,上面缀满了钻石般的星星。
银河清晰可见,壮丽得让人心碎。
如果是在别的情境下,我会为这景色而赞叹。
但此刻,这片星空只是在提醒我,我离人类文明有多么遥远。
我拿出手机,信号显示无服务。
我尝试拨打110和112紧急电话,听筒里只有“嘟嘟”的忙音。
我被彻底隔绝了。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我的心脏。
我开始胡思乱想。
这里会有狼吗?
或者别的野兽?
新闻里说,无人区失踪的人,很多都是因为失温。
我能熬过这个夜晚吗?
就算熬过了,明天呢?
后天呢?
我带的食物和水,最多只能支撑三天。
我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剧烈的疼痛让我清醒了一些。
程拓,你是个工程师!
工程师的职责就是解决问题!
你连那么复杂的白车身都能设计,难道会被眼前这点困难打倒?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盘点我拥有的一切资源。
一辆结构严重受损,但发动机还能运转的奥迪A6L。
半箱不到的汽油。
一个工具箱,里面有扳手、螺丝刀、千斤顶和一些基本工具。
一箱矿泉水,十二瓶。
六盒自热米饭,一些牛肉干和巧克力。
一个急救包。
一部没有信号的手机,和一个快没电的充电宝。
一个高品质的睡袋。
然后,是我自己——一个失业的、狼狈的汽车结构工程师。
我趴在方向盘上,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专业。
我懂这辆车的每一根“骨头”,我知道它哪里最脆弱,哪里最坚固。
我能用最专业的软件,计算出它在何种应力下会崩溃。
可现在,这些知识有什么用?
我无法凭空变出一根新的纵梁,也无法在这荒郊野外找到一个焊机。
我的专业知识,此刻非但没能帮我,反而让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知道,我的处境有多么绝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我靠在座椅上,昏昏欲睡,又不敢睡着。
我怕一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剧烈的颠簸惊醒。
不是车在动,而是我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升起,迅速蔓延到全身。
牙齿开始打颤,咯咯作响。
失温的前兆。
我意识到,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了。
我必须动起来,产生热量。
我推开车门,跳下车,开始在车旁做起了开合跳。
一下,两下,三下……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里,像刀子一样。
我的动作僵硬而笨拙,但身体确实慢慢暖和了起来。
跳了大概十分钟,我停下来喘息。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那个把我困住的坑里。
借着微弱的星光,我看到那截断裂的车身纵梁,像一根折断的骨头,狰狞地戳在那里。
一个疯狂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我脑中的黑暗。
老巴说,这车不能拖,因为一拖就会断成两截。
这辆车是“拼接”的,它的结构强度已经丧失。
那么……如果,我能用某种方法,临时性地、哪怕是极其粗糙地,恢复它的一部分结构强度呢?
让它不至于在被拖拽时解体?
或者,更大胆一点——如果我能让它自己“走”出去呢?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再也无法遏制。
我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钻到车底。
手机的电筒光柱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照在那个断裂面上。
那是一道沿着旧焊缝发生的、典型的金属疲劳撕裂。
车身的上半部分和下半部分,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错位。
我伸出手指,颤抖地触摸着那冰冷的、锋利的断口。
我的大脑,那个曾经能容纳数万张复杂结构图纸的大脑,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所有的恐惧、悔恨和绝望都被暂时压下去了。
取而代我的是一种冰冷的、纯粹的、属于工程师的专注。
脑海中,无数的力学模型、材料参数、结构方案在飞速地闪现、组合、推演。
没有焊机,没有切割机,没有专业的工具。
只有扳手、千斤顶、一些螺丝,和这辆车的残骸。
还有我。
一个被逼到绝境的,汽车结构工程师。
“妈的,”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里迸发出一股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凶狠光芒,“我就不信这个邪!”
05
“巴师傅,那小子一个人在那儿,真没事吗?”东风重卡的副驾上,年轻的徒弟小李回头望了一眼,无边的黑暗已经吞噬了一切。
老巴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块路面。
“能有什么事?要么自己想办法走出来,要么等着下一支救援队发现他。死不了。”
“可他那车……”小李心有余悸,“我第一次见这么离谱的拼接车,那焊缝,跟狗啃的似的。他居然敢开这车上高原,真是嫌命长。”
“贪。”老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城里人,读了点书,就以为自己什么都懂。八万块买A6L,这种便宜都敢占,不出事才怪。今天这事,算是给他上了一课,用命上的一课。”
小李没再说话,车厢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发动机在低沉地咆哮。
而在三百多公里外的事故现场,我正经历着一场天人交战。
脑子里那个疯狂的想法,像一颗种子,在绝望的土壤里迅速生根发芽。
我要自救。
不是等着别人来救,而是靠我自己的专业知识,让这堆废铁重新“站”起来。
这个计划的核心,是“重建应力传导路径”。
一辆承载式车身的汽车,之所以是一个整体,是因为它的车身骨架像人的骨骼一样,共同承担和传导来自路面的冲击力。
我的这辆“两头蛇”,拼接处就是它的“骨质疏松”,那道焊缝在巨大的冲击下断裂,等于脊椎断了。
我要做的,就是给它做一个“外部固定支架”。
一个临时的、粗糙的、但足以让它以极低速度撑到公路上的支架。
我从工具箱里翻出了那个小小的车载千斤顶。
这是我最重要的工具。
我把千斤顶放在断裂处附近一块相对坚实的地面上,开始缓缓升起。
随着千斤顶的力臂一点点转动,它的顶端抵住了车身底板。
我能清晰地听到车身金属被顶起时发出的“嘎吱”声。
我的目标,是利用千斤顶,将已经错位的车身两部分,重新对齐。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且危险的操作。
顶得不够,错位无法纠正;顶得太过,可能会让另一处脆弱的结构彻底崩溃。
我趴在地上,脸颊几乎贴着冰冷的沙土,眼睛死死地盯着断裂处的缝隙。
手机电筒的光,因为电量不足,已经变得很暗淡。
我只能靠手感和那细微的金属呻吟声来判断。
一下,再一下。
汗水从我的额头渗出,瞬间又被寒风吹得冰凉。
终于,在某个瞬间,我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断裂的两部分,在视觉上,严丝合缝地对接到了一起。
成功了第一步。
接下来,是“固定”。
我需要找到足够坚固的材料,来充当这个“外部支架”的夹板。
我把目光投向了这辆车本身。
后备箱里有备胎,但那是橡胶,没用。
我爬起来,在车里车外疯狂地寻找。
车门防撞梁?
拆不下来。
座椅骨架?
也拆不下来。
我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后备箱盖的内侧。
那里,有两根用来支撑后备箱盖开启的液压挺杆。
钢制的,足够坚硬,而且,只需要用扳手就能拧下固定螺丝。
我毫不犹豫地拆下了这两根挺杆。
它们成了我手中的“钢板”。
光有钢板还不够,我需要“螺丝”来将它们和车身紧紧地固定在一起。
去哪里找足够长、足够坚固的螺栓?
我再次钻到车底,打着手电,像一个偏执的寻宝者,审视着底盘的每一寸。
我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了副车架上——那是用来连接悬挂和车身的部件。
固定副车架的螺栓,又粗又长,强度等级极高。
拆!
在零下的低温中,拧下一颗被防锈涂层和泥沙包裹的、高强度螺栓,绝对是个体力活。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脸憋得通红,手臂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酸痛发抖。
“咔!”一声脆响,第一颗螺栓松动了。
我欣喜若狂。
有了第一颗,就有第二颗。
我一共拆下来四颗。
现在,材料齐了。
两根液压挺杆做夹板,四颗副车架螺栓做固定件。
我把两根挺杆一上一下地夹在断裂的纵梁两侧,然后将螺栓穿过挺杆预留的孔洞,再从底盘上本身就有的一些工艺孔中穿过,最后在另一侧用螺母拧紧。
这相当于给断裂的骨头,打上了两块外部的钢制夹板。
整个过程,我像一个在无菌手术室里进行精密操作的外科医生,全神贯注,忘记了寒冷,忘记了恐惧,忘记了时间。
当我拧紧最后一颗螺母时,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我从车底爬出来,浑身沾满了泥沙和油污,双手被金属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我看起来像个刚从矿井里爬出来的煤矿工人,狼狈不堪。
但是,当我站起来,看着这辆在晨曦中静静矗立的奥迪车时,我的心里,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我,程拓,一个被行业抛弃、被爱情放弃的失败者,在这片荒无人烟的戈壁上,用最简陋的工具,完成了一次教科书级别的、几乎不可能完成的野外结构修复。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室。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拧动了钥匙。
这一次,我不只是要启动发动机。
我是要重新启动,我的人生。
06
发动机的嗡鸣声在寂静的黎明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没有立刻尝试脱困,而是静静地坐在车里,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完整”。
我那粗糙的修复方案,在脑海中已经过无数次力学推演。
它理论上可行,但理论和现实之间,永远隔着一层名为“意外”的薄纱。
我轻轻地挂上倒挡。
变速箱传来轻微的接合声。
我把右脚放在油门上,脚尖只用了微乎其微的力道。
我需要用最温柔的方式,去试探这辆“术后”汽车的极限。
发动机转速略微提升,车身开始轻微震动。
我能感觉到,动力正在通过传动轴,传递到后轮。
后轮开始转动,卷起地上的沙土。
车身,纹丝不动。
我心里一紧。
左前轮陷得太深,光靠后轮的驱动力,根本无法把它从坑里拽出来。
而我不敢加大油门,生怕瞬间增大的扭矩,会再次撕裂我刚刚修复好的脆弱骨架。
怎么办?
我的目光落在了后备箱。
那里,除了备胎,还有一样东西——一块厚实的、原车自带的橡胶脚垫。
一个新方案在脑中成型。
我熄火,下车,拿出那块又厚又重的橡胶脚垫,使劲塞进打滑的右后轮底下。
这可以增加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力。
接着,我又拿出了千斤顶。
这次,我不是用它来顶车身,而是用它来“抬高”陷入坑里的左前悬挂。
只要能把车轮抬高哪怕几厘米,减小它与坑壁之间的阻力,脱困的几率就会大大增加。
这是一个精细活。
我小心翼翼地操作着千斤顶,让它顶在下摆臂的一个坚固点上。
车头被缓缓抬起,那个深陷的左前轮,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做完这一切,我再次回到车里,启动,挂挡。
这一次,我把方向盘向右打死。
这样,在倒车时,车头会有一个向外的甩动趋势,有助于摆脱坑洞的束缚。
我深吸一口气,油门缓缓踩下。
“嗡——”
发动机在低吼。
我能听到右后轮在橡胶脚垫上疯狂摩擦的声音,一股焦糊味传来。
车身开始剧烈地摇晃,像是下一秒就要散架。
我紧紧地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我能清晰地听到车底传来“嘎吱嘎吱”的金属呻吟声,那是我做的临时支架在承受巨大应力的表现。
“动了!”
我感觉到车身有了一丝向后的位移。
只有几厘米,但它确实动了!
我心中一喜,稳住油门,不敢有丝毫的加减。
我必须保持一个持续而稳定的力道输出。
车身在剧烈摇晃中,一点一点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后挪动。
左前轮在坑壁上摩擦着,发出刺耳的声响。
一米,两米……
“嘭!”
一声闷响,左前轮终于从那个该死的坑里挣脱了出来!
整辆车猛地向后一挫,成功地回到了平地上。
我成功了!
我立刻松开油门,挂上P挡,拉起手刹。
我冲下车,趴到地上去检查我的“手术成果”。
那两根液压挺杆做的夹板,已经因为巨大的受力而发生了轻微的弯曲。
几颗螺栓也勒进了车身底板的金属里。
但最关键的是,它没有断。
它撑住了!
我瘫坐在地上,放声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惊起了一群不知名的飞鸟。
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这不是绝望的泪,而是重生的泪。
我没有时间感慨。
天已经大亮,我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我不敢再走那些看起来平坦的“近路”,只能小心翼翼地,循着昨晚重卡留下的车辙印,往省道的方向开。
车速不能超过二十公里每小时。
每一次微小的颠簸,都会让我的心提到嗓子眼。
车底的金属呻吟声,像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倒计时器,时刻提醒着我,我依然驾驶在一辆“准报废车”上。
这三百多公里的路,我开了整整一天。
当远方地平线上出现格尔木市区的轮廓时,我感觉像是看到了天堂。
我把车开进市区,找了第一家看起来最正规的汽修厂。
一个穿着油腻工装的老师傅走出来,绕着我的车看了一圈,脸上露出和我昨天在老巴脸上看到的、一模一样的、混杂着惊讶和不解的表情。
“小伙子,你这车……是怎么开到这儿来的?”他指着我车底那个堪称“后现代艺术”的临时支架,结结巴巴地问。
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师傅,先不说这个。帮我找一辆板车,我要把这家伙,原封不动地,拖回北京。”
师傅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拖回北京?这……这还有什么价值吗?”
“价值大了。”我拍了拍奥迪满是灰尘的引擎盖,眼神变得冰冷,“它现在不是一辆车,它是一件证据。一件足以让某些人,倾家荡产、牢底坐穿的证据。”
07
回到北京,已经是三天后。
我没有回家,甚至没有洗去一身的风尘和油污。
我让板车司机把那辆“两头蛇”直接拖到了我之前就职的那家车企的研发中心门口。
虽然我已经离职,但凭着过去的人脉,我还是成功地把这辆车弄进了不对外开放的结构实验室。
我要给它做一次最全面的“尸检”。
实验室的负责人老刘,是我以前的搭档,一个严谨到有些刻板的技术狂人。
当他看到我用千斤顶和液压杆“缝合”的底盘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程拓,你……你这是从哪个战场回来的?”他围着车转了好几圈,啧啧称奇,“这手法,野路子,但思路清奇。力学结构上……居然还真说得通。你小子,在野外这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啊?”
我苦笑了一下:“刘哥,别开玩笑了。帮我个忙,把这车吊起来,上举升机。然后,给我一套无损探伤设备,我要看看它里面到底烂成什么样了。”
当这辆黑色的奥迪A6L被举升机缓缓托起,它底盘上那道狰狞的、横贯东西的焊缝,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实验室雪亮的灯光下。
所有在场的工程师,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天……这哪是修车,这简直是草菅人命!”一个年轻的工程师失声喊道。
我戴上护目镜,亲自操作着超声波探伤仪的探头,一点一点地扫过那道焊缝。
屏幕上,代表金属内部结构的波形图,呈现出灾难性的结果。
“看到了吗?”我指着屏幕,对围观的同事们说,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健康的焊缝,回波信号应该是均匀、连续的。而这里,到处都是空洞、夹渣和未熔合的缺陷。这说明焊接时的电流、温度、甚至焊材,全都是不合格的。这道焊缝的强度,可能连原厂标准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接着,我又用上了X射线探伤仪。
在高能射线下,车身B柱内部的金属结构,像一张医疗X光片一样清晰地显示出来。
“大家看这里,”我指着屏幕上的一个暗区,“这是B柱的内部加强板。为了节约成本,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有这个意识,拼接的时候,他们把原车的超高强度硼钢加强板给切断了。这意味着,一旦发生侧面碰撞,这辆车会像纸糊的一样,从中间被撞断。”
我的声音越来越冷,像是在宣读一份死亡报告。
“这辆车,从它被‘制造’出来的那一刻起,就不是交通工具。它是一个移动的陷阱,一个精美的、会跑的棺材。任何一个开着它上高速的人,都等于是在和死神赛跑。”
整个实验室,鸦雀无声。
只有设备运行的嗡嗡声。
老刘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表情凝重:“程拓,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找到那个‘制造’它的人。”我说,“不只是卖我车的那个,而是背后那个拥有‘高超手艺’的,把两辆报废车拼成一辆的‘大师傅’,以及他背后的整条产业链。”
“这事……可不简单。”老刘皱着眉,“这背后水深着呢。你一个人……”
“刘哥,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我回头看着他,笑了笑,“我是个结构工程师。我的工作,就是找出结构里的所有缺陷,然后,修复它。无论是车的结构,还是别的什么结构。”
在老刘和同事们的帮助下,我花了两天时间,完成了一份长达五十页的、图文并茂的《事故车辆结构安全分析报告》。
这份报告里,有几十张高清的探伤图片,有详尽的力学分析数据,有对焊接工艺的专业解读。
每一页,每一个字,都指向一个结论:这是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蓄意的、以欺诈手段危害公共安全的犯罪行为。
报告的最后一页,是我亲笔签下的名字:程拓。
拿着这份报告,我走出了研发中心。
阳光刺眼,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我没有直接去报警。
我知道,仅凭这份技术报告,警方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到那个隐藏在幕后的“作坊”。
我需要一个突破口。
而这个突破口,就是那个把车卖给我的,赵小帅的“哥们儿”。
我拨通了赵小帅的电话。
“喂,小帅,在哪儿呢?出来喝一杯。我从青海回来了,给你带了点土特产。”我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就像一个刚刚结束愉快旅行归来的朋友。
08
约定的地点是一家露天烧烤店。
夏夜的风带着一丝燥热,孜然和炭火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赵小帅和他的那个“哥们儿”,我只记得他姓王,叫王立,一起来的。
王立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憔悴了一些,但还是努力挤出笑脸。
“拓哥,你这……怎么晒得跟个藏民似的?”赵小帅一见我就大惊小怪地喊起来。
“是吗?可能那边紫外线比较强吧。”我拉开椅子坐下,把一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推到他们面前,“一点心意,牦牛肉干。”
“哎呀,拓哥你太客气了!”赵小帅不客气地收下,一边拆一边问,“怎么样,那车还行吧?V6的动力,跑高原爽不爽?”
我拿起一瓶啤酒,给自己满上,没有看他们,只是盯着杯子里翻涌的白色泡沫,淡淡地说:“车,挺好。就是半路上,出了点小意外。”
王立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端起酒杯的手,有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
“意外?什么意外?撞了?”赵小帅紧张地问。
“没撞。”我喝了一大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却浇不灭心里的火,“就是开着开着,车自己裂成了两半。”
“噗——”赵小帅刚喝进嘴里的一口酒,全喷了出来。
王立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拓……拓哥,你别开玩笑,这……这怎么可能……”赵小帅一边擦嘴一边结结巴巴地说。
我没理他,目光像两把手术刀,直直地刺向王立。
“王先生,你好像不是很惊讶?”
王立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放在桌子下的手,死死地攥着裤腿,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我这人,有个毛病。”我放下酒杯,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那份打印精美的报告,轻轻地放在桌子上,封面上的黑体大字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事故车辆结构安全分析报告》。
“我喜欢刨根问底。尤其是对我自己的专业领域。所以,我把车拖回来了,做了个小小的‘体检’。”我用手指点了点报告,“X光片,B超,全套都做了。结论是,这辆车,病得不轻。癌症晚期,骨癌。”
赵小帅已经完全傻了,看看报告,又看看我,再看看脸色惨白的王立。
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个玩笑。
“王立!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说这车……”赵小帅猛地站起来,指着王立质问。
王立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喃喃地说:“我……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会这样……”
“你不知道?”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压迫感,“你把一辆用两截报废车拼起来的铁棺材卖给我,告诉我你不知道?你当我是在无人区被冻傻了吗?”
烧烤店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王立的心理防线,在我的专业报告和步步紧逼下,终于崩溃了。
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我真的不知道它会那么危险!我也是受害者!”
在接下来断断续续的哭诉中,我终于拼凑出了整个事件的另一半。
王立确实是急用钱,他投资失败,欠了一大笔债。
这辆奥迪A6L,是他一个多月前,从一个专门做“法拍车”、“抵押车”的二手车贩子手里买的,只花了六万块。
他当时也觉得便宜得离谱,但车贩子信誓旦旦地保证,车只是有点“小瑕疵”,手续齐全,绝对能过户。
王立开了一个月,没出任何问题,甚至还庆幸自己捡了天大的便宜。
直到催债的电话把他逼上了绝路,他才想到把这辆车卖掉,赚个差价,解燃眉之急。
于是,他找到了同样做二手车中介的赵小帅。
为了让车卖相更好,价格更高,他把价格说成了“八万”。
“那个车贩子……叫什么?在哪儿?”我打断他的哭诉,直接问核心问题。
“他……他们叫他‘五哥’,就在南四环外的那个汽配城里,有个专门的档口。”王立抬起头,眼里充满了恐惧和悔恨,“拓哥,我对不起你,我不是人!但我真的不知道这车会要人命啊!求求你,别报警,我坐牢了,我老婆孩子怎么办……”
我看着他涕泗横流的脸,心里没有一丝怜悯。
无知,从来不是作恶的借口。
我站起身,拿起那份报告。
“你老婆孩子会不会没有依靠,不取决于我。取决于你自己,愿不愿意做点什么,来弥补你犯下的错。”
我把一张纸和一支笔拍在桌上。
“把你知道的,关于那个‘五哥’的所有信息,写下来。他的档口位置,他的电话,他平时跟谁联系,他有没有说起过车是从哪里来的。写得越详细,你为自己赎罪的机会,就越大。”
王立颤抖着手,接过了笔。
夜色中,烧烤店的烟火气依旧浓郁,但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冰冷的、即将拉开大幕的对决。
09
南四环外的“盛世汽配城”,是北京城南一个巨大而混乱的综合体。
这里有正规的4S店,也有藏在角落里、不知名的小作坊。
白天,这里车水马龙;夜晚,这里则成了灰色交易的温床。
根据王立提供的信息,那个被称为“五哥”的男人,在汽配城最偏僻的C区,有一个不起眼的档口,名义上是做汽车美容和钣金的。
我没有贸然行动。
接下来的两天,我像一个侦探一样,对那个区域进行了暗中观察。
我发现,五哥的档口,白天几乎没什么生意。
但一到晚上十点以后,就会有各种蒙着车衣的板车,悄无声息地开进去,又在黎明前悄悄离开。
那些板车上运来的,都是些形态恐怖的事故车残骸。
这里,果然是一个“拼接车”的制造窝点。
我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我利用自己的人脉,联系上了一位在交管部门工作的老同学。
通过他,我以“协助调查车辆盗抢案件”的名义,拿到了一个关键的权限——查询全国报废车辆的数据库。
然后,我做了一件只有我这种人才会想到的事。
我通过那辆A6L的车架号,倒查出了它是由哪“两辆车”拼成的。
系统显示,我的这辆车的车头部分,来自于一辆在天津因为追尾货车而报废的黑色A6L;车尾部分,则来自于一辆在河北因为被追尾导致后半身损毁的、同样是黑色的A6L。
两辆已经“死亡”的、被注销了身份的报废车,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被重新“缝合”,并套上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合法“身份”,最终流入市场。
证据链,已经完整。
行动的那天晚上,我没有选择报警。
我知道,一旦警察介入,打草惊蛇,那些核心人物很可能会闻风而逃。
我选择了一个更直接、也更具戏剧性的方式。
我花钱雇了北京最大的一家拖车公司的、最显眼的一辆重型板车。
然后,我把那辆被我“尸检”过的、底盘上还挂着我自制支架的奥迪A6L,像一件艺术品一样,牢牢地固定在板车上。
我还特意在车身上挂上了几条巨大的横幅,上面用醒目的红字写着:
“八万买奥迪,附赠黄泉路!”
“国标级拼接车,买一赠一,车头车尾,总有一款属于你!”
“‘五哥’出品,必属‘精品’,谁买谁知道!”
晚上十点半,正是汽配城夜间交易最活跃的时候。
我让板车司机打开所有的爆闪警示灯,以一种极其嚣张的姿态,缓缓地、像阅兵一样,开进了C区。
巨大的板车和车上那辆形态诡异的奥迪,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些正在进行各种灰色交易的车贩子、修理工,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辆“移动的展品”。
板车最终停在了五哥那个档口的门口,巨大的车头堵住了他唯一的出路。
我从副驾驶座上跳下来。
档口里,一个身材肥胖、脖子上戴着粗金链子的中年男人,正和几个人打牌。
他就是五哥。
看到门口这阵仗,五哥的脸色先是错愕,随即变得铁青。
他把手里的牌一扔,带着几个马仔,气势汹汹地走了出来。
“你他妈谁啊?想死是不是?敢在这儿撒野!”一个黄毛马仔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我没理他,只是看着五哥,平静地开口:“五哥,是吧?我叫程拓。一个多月前,你卖给一个叫王立的人一辆车。后来,他又把那辆车卖给了我。”
我指了指板车上的奥迪,“就是它。我开了它一趟无人区,差点没回来。所以,我特地把它带回来,给你看看你的‘杰作’。”
五哥的眼神瞬间变得阴狠,但他还在强作镇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卖的车多了,不记得了。赶紧给老子滚,不然让你躺着出去!”
“是吗?”我笑了笑,从包里拿出我的那份报告,翻到其中一页,递到他面前。
“那这个,你总该记得吧?”
那一页上,是两辆事故车的报废信息,和一张高清的、两车拼接处的内部结构X光图。
“津AXXXXX,冀BXXXXX,两辆都在去年秋天报废注销。一辆在天津武清,一辆在河北保定。五哥,你手眼通天啊,天南地北的‘尸体’,都能让你凑成一对。”
看到那两张报废单的瞬间,五哥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知道,我不是在诈唬。
我是真的,把他所有的底牌都掀了。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脸上的横肉不住地抽动。
“我这儿还有点别的东西。”我拿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
视频里,是我在结构实验室里,用专业的设备,一步步解剖这辆车的全过程。
我的画外音,冷静而清晰地分析着每一个致命的缺陷。
“这段视频,我已经发给了好几家主流媒体的汽车频道。他们对这种‘民间造车黑科技’,非常感兴趣。”我收起手机,看着他,“五哥,你说,如果我再把这份五十多页的报告,连同这段视频,一起交给质监局和警察。你的这个‘盛世汽-汽-配-城’,还能不能像现在这么‘盛世’?”
五哥的嘴唇发白,他身后的马仔们,也都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他们都清楚,我手里的东西,是能把他们所有人都送进去的铁证。
周围,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大家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五哥死死地盯着我,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几秒钟后,他脸上的凶狠,突然变成了一种近乎谄媚的笑。
“兄弟,兄弟!有话好好说!一场误会!都是底下人乱搞,我不知情啊!”他一边说,一边朝我走过来,想搂我的肩膀。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五-哥,现在,我们来谈谈,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10
“兄弟,你开个价。”五哥把我拉到档口里一个僻静的角落,脸上的笑容油腻得能刮下一层油,“这事,是我手下的人没办好,让你受惊了。你的损失,我双倍,不,三倍赔给你!那辆车八万是吧?我给你二十四万!不,三十万!这事就当没发生过,怎么样?”
他从一个抽屉里,拿出几捆崭新的钞票,拍在桌子上。
“这点钱,你先拿着,就当是我的赔罪。报告和视频,你删了。咱们交个朋友,以后在这汽配城,你就是我亲兄弟!”
我看着桌上那厚厚的几捆钱,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三十万,对于不久前失业失恋、狼狈不堪的我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
它足以让我还清所有的信用卡账单,甚至还能有一笔不错的存款。
我沉默了。
五哥以为我动心了,脸上的笑容更盛:“兄弟,你是个聪明人。跟钱过不去,那是傻子。你把我们都送进去,对你有什么好处?一分钱捞不着,还得罪一帮人。没必要,真没必要。”
我抬起头,看着他。
“五哥,我问你一个问题。像我买的这种车,你们一共‘造’了多少辆?卖出去了多少辆?”
五哥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打了个哈哈:“没……没多少。就偶尔碰到了,才做一两辆……”
“是吗?”我从口袋里,拿出另一张纸,上面是我从那位交管同学那里得到的、近一年来与五哥档口有关联的、十几辆车的“套牌”信息。
“这十六辆车,车架号都是假的,都是套用了一些已经报废或者出口的同款车型信息。它们现在,应该都还在路上跑着吧?”
我把纸拍在他面前。
“也就是说,至少还有十六个像我一样的‘幸运儿’,开着你们‘制造’的移动棺材,行驶在全国各地的高速公路上。他们可能正在带着家人去旅行,可能正在出差的路上。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方向盘,随时可能失灵;自己的车,随时可能解体。”
五哥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没想到,我居然查得这么深。
“你想怎么样?”他声音干涩地问。
“很简单。”我说,“第一,召回。把你卖出去的所有拼接车,全部召回。花多少钱,是你自己的事。我要看到每一辆车的召回注销证明。”
“第二,赔偿。不只是赔我,所有买了你车的车主,按市场价三倍赔偿。这是他们用命换来的精神损失费。”
“第三,自首。带着你的‘团队’,去警察局自首。把你所有的上下游,从给你提供报废车信息的,到帮你做假手续的,全部交代清楚。”
五-哥听完,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面目狰狞:“你他妈在做梦!召回?赔偿?还要老子去自首?你以为你是谁?你真以为我五某人是吓大的?”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平静地看着他,拿起了手机,“我只是在通知你。我现在就可以按下这个拨号键。到时候,你失去的,可就不是钱那么简单了。”
手机屏幕上,110三个数字,清晰可见。
五哥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挣扎、愤怒和恐惧。
他知道,我已经把他逼上了绝路。
要么损失惨重但或许能留条活路,要么,就是彻底的身败名裂,牢底坐穿。
档口外,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我挂在车上的横幅,像几面宣判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最终,五哥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
他看着我,声音嘶哑,带着一丝绝望的颤音:“如果……如果我按你说的做,你能保证……放我一马?”
我摇了摇头:“我不能保证。法律会给你公正的评判。但你现在主动去做,是‘赎罪’。如果你等警察来,那就是‘伏法’。这两者的区别,你应该懂。”
他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吐出了半生的精气神。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认栽。”
那一夜,南四环的汽配城,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地震。
我没有立刻离开。
我亲眼看着五哥开始一个一个地打电话,联系那些他曾经的“客户”,用各种理由要求他们把车开回来。
我看着他面如死灰地,将一笔又一笔的巨款,转到不同的账户上。
天亮的时候,第一辆被召回的拼接车,一辆白色的宝马5系,被拖进了档口。
车主是一个年轻人,直到最后,他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车况良好”的爱车,会被人用三倍的价格强制收回。
我看着那辆和我那辆奥迪如出一辙的“工业垃圾”,心里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阵阵后怕。
我离开了汽配城,没有带走一分钱的赔偿。
我只是开着自己那辆破旧的国产车,回到了我那间小小的出租屋。
桌子上,还放着那份浸透了我心血和屈辱的分析报告。
我拿起它,又放下了。
这场战斗,结束了吗?
也许,对于五哥来说,结束了。
但对于我,程拓来说,似乎才刚刚开始。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民间汽车安全观察”。
然后,我开始敲击键盘,写下了第一个文档的标题:
《关于建立二手车第三方深度结构检测机制的可行性报告》。
窗外,北京的朝阳,正穿透雾霾,照亮这座巨大的城市。
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而有力的声音。
“喂,是程拓先生吗?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总队。我们对你昨晚在盛世汽配城做的事情,非常感兴趣。”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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