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舅子借走我八十万的新车三天未还我打开定位发现车在典当行,报警后他一个小时给我打了五十多个未接来电
我站在城东典当行的玻璃门前,手抖得连手机都快握不住。
展厅正中央,我那辆刚提了不到半个月的宝马X5,车顶上摆着一块白色牌子,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精品二手车,95万,可小刀。”
“可小刀”三个字像三把刀,直直插进我胸口。
三天前,这车还停在自家车库,漆面亮得能照出人影。三天前,小舅子何伟站在我家客厅,拍着胸脯跟我说:“姐夫,就借三天,我同学结婚,得撑个场面。”
三天前,我老婆何秀兰在旁边帮腔:“你就借给他吧,亲弟弟,还能给你弄丢了不成?”
我站在典当行门口,身后是四月末的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可我从头到脚都在发冷。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何伟”两个字。
我接了。
“姐夫!你听我说,车在朋友那里,明天,明天一定还你!真的,我朋友他——”
“何伟。”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我在城东宏发典当行门口。你的朋友,就是这家店老板?”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然后“啪”的一声,挂了。
再打过去,已经是“您拨叫的用户已关机”。
我站在太阳底下,看着玻璃门里那辆挂着临时牌照的黑色宝马X5,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报警。
我掏出手机,拨了110。
“您好,我要报案。我的一辆宝马X5被小舅子私自典当,现在车在城东宏发典当行展厅里,价值八十万,证据确凿。”
接警员问了我的位置和信息,说马上派警。
挂断电话,我刚要把手机塞回裤兜,屏幕亮了。
何伟。
我没接。
屏幕又亮。
何伟。
我没接。
屏幕再亮。
何伟。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兜里,推开了典当行的玻璃门。
店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从柜台后面迎上来,脸上堆着笑:“老板,看车?这台宝马X5刚收的,准新车,才跑了两千公里,手续齐全——”
“这车是我的。”我说。
花衬衫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来:“老板说笑了,这车是别人抵押给我们的,有合同,有签字,白纸黑字。”
“谁抵押的?”
“这个不方便透露,我们得保护客户隐私。”
我盯着他的眼睛:“抵押这车的人,叫何伟,是我老婆的亲弟弟。车主是我,赵明远。这车他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他签的任何抵押合同,都是无效的。”
花衬衫的表情变了,笑容一点点收起来。
“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来闹事?”
“我报警了。”
花衬衫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报就报,我们有合同,手续正规,警察来了也得讲证据。”
“你们收车的时候,核对过车主的身份证和行驶证吗?”
花衬衫没说话。
“行驶证上写的是赵明远,不是何伟。何伟拿来的所谓委托书,是伪造的。你们要么是没核对,要么是明知故犯,收赃。”
“你嘴巴放干净点!”
“等警察来了,你跟警察说。”
我转身走出典当行,站在门口的太阳地里等警车。
手机在裤兜里不停震动,像装了个马达。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未接来电四十七个,全是何伟。还有二十多条微信消息,我没点开看,直接关了屏幕。
五分钟后,一辆警车停在典当行门口。
两个警察下车,一个年长的,一个年轻的。
年长的警察姓陈,四十多岁,看起来经验丰富。他听我简单说了情况,点了点头:“先看车,再联系嫌疑人。”
我们进了典当行。
花衬衫这次老实多了,但还是一口咬定:“我们手续齐全,何伟提供了身份证和一份委托书,上面有赵明远的签名和手印。我们是合理收车。”
陈警官要了抵押合同和委托书,仔细看了看。
“这签名和手印,是你本人的吗?”他问我。
“不是。我从来没签过任何委托书,也没按过手印。”
陈警官转向花衬衫:“你们收车的时候,有没有核对抵押人与车主的关系?有没有联系车主本人确认?”
花衬衫支支吾吾:“这个……我们核实了身份证信息,委托书看起来也没什么问题……”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陈警官的声音沉了三分,“一辆八十万的车,由一个非车主的人来抵押,你们不联系车主本人核实,光凭一张委托书就收了?这符合你们行业的规范吗?”
花衬衫不说话了。
陈警官让我提供购车发票、行驶证、身份证等证明,我全都递过去。
他看完后,又看了看抵押合同上的日期:三天前。
“三天前抵押的,今天车还在你们展厅里,还没卖出去?”
花衬衫点点头:“还没来得及卖。”
陈警官对我点点头:“这车暂时不能动,属于涉案财物。何伟的行为涉嫌诈骗罪,我们需要传唤他。你跟我们回所里做个详细笔录。”
我走出典当行的时候,手机在兜里已经震得发烫。
坐在警车上,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未接来电:五十八个。
微信消息:四十三条。
最新一条微信,是何伟发的语音,我点开,只听见他带着哭腔的声音:“姐夫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撤案吧,车我给你要回来,我保证把车要回来!你要是不撤案,我就完了姐夫,我求你了,我跪下来求你了!”
我把手机递给陈警官:“何伟的语音,您听一下。”
陈警官听了一遍,点点头:“这就是他心虚的证据。他有说车在哪吗?”
“他知道车在典当行。”
“那就好办了。我们先去所里,你提供一下何伟的联系方式、家庭住址,我们安排传唤。”
警车开进派出所,我跟着陈警官走了进去。
做笔录用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我把整个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三天前何伟来借车,说是参加同学婚礼;我出于亲情借了;三天里他一直说“明天还”;今天上午我打开手机定位,发现车在城东宏发典当行;我赶到现场,确认车被抵押;然后报警。
陈警官边记边问:“你们之间有没有什么书面借车协议?”
“没有,家里人借车,谁会写协议。”
“何伟有没有说借车去干什么?”
“他说参加同学婚礼,撑场面。”
“你借车给他的时候,有没有说好什么时候还?”
“说好三天。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
陈警官点点头:“那他的行为就很清楚了。未经车主同意,擅自将他人车辆抵押给典当行,获取利益,涉嫌诈骗罪。我们会依法处理。”
笔录结束,我签了字。
陈警官说:“你回去等消息。我们会传唤何伟,到时候可能还需要你配合。”
我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手机上的未接来电,停在了六十三这个数字。
除了何伟的,还有我老婆何秀兰的,十一个。
岳母王桂芳的,七个。
岳父何大壮的,五个。
我没急着回电话,而是站在派出所门口,点了一根烟。
烟抽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何秀兰。
我接了。
“赵明远!你疯了是不是!你报警抓我弟弟!”她的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剪刀,直直戳进我耳朵里,“我妈刚打电话给我,说小伟被警察带走了!你赶紧去撤案!你听到没有!”
我沉默了几秒,等她喊完。
“车在典当行。”我说。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何伟把我的车抵押给了典当行,拿了六十万。车上还摆着‘低价出售’的牌子。”我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那……那你也不能报警啊!他是你小舅子!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关起门来说?你报什么警!”
“他拿我的车去抵押,这是犯罪。我关起门来跟他说?他听吗?三天了,他一直说‘明天还’,把车藏在典当行里。如果今天我没发现,明天车就被卖了。八十万,我攒了十年才买的车,他凭什么?”
“赵明远!你眼里就只有车!只有钱!小伟从小就是苦过来的,他一时糊涂犯了错,你就不能原谅他一次?他是你老婆的亲弟弟啊!”
“何秀兰,你搞清楚。他一时糊涂?他伪造委托书,骗过了典当行,签了抵押合同,拿了六十万。这是一时糊涂能干出来的事?”
“那你现在去撤案!车不是还没卖吗?把车拿回来不就行了?你要是害得小伟坐牢,我跟你没完!”
我笑了。
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太阳地里,我笑着对手机说了一句:“何秀兰,你到现在,有没有问过一句,那六十万去哪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我猜没有。你只关心你弟弟会不会坐牢,不关心他为什么要把车抵押。你也不关心那六十万是赌债,还是高利贷,还是别的什么。你就一个态度:我赵明远必须原谅他,必须撤案,必须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赵明远……”
“何秀兰,你现在听好。车,我报的警。案,我不会撤。何伟成年人了,他做得出,就扛得起。”
说完,我挂了电话。
手机立刻又响起来,还是何秀兰。
我直接关机。
站在派出所门口,四月末的阳光打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可我心里比十二月的风还冷。
我叫赵明远,三十八岁,开了一家小型装修公司。
生意不大不小,一年赚个三四十万,在别人眼里算过得去,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一分钱都是怎么挣出来的。
我十五岁那年,父亲在工地摔断了腿,医药费掏空了家底,还欠了一屁股债。十六岁那年,我辍学跟着同村的泥瓦匠出来打工,搬砖、扛水泥、搭脚手架,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那时候一天的工钱是十八块,我舍不得吃早饭,中午两个馒头配咸菜,晚上白水煮面条。每个月攒下来的钱,一分不落地寄回家还债。
那债还了整整七年。
后来我学会了室内装修的手艺,从贴瓷砖开始,一步步做成了包工头,又开起了自己的装修公司。
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出息,就是认一个死理:该我的,我拼命挣;不该我的,我碰都不碰。
那辆宝马X5,八十万,全款付清,是我活到三十八岁,给自己买的最贵的一件东西。
提车那天,我坐在驾驶座上,摸着方向盘,眼眶发酸。
我想起十五岁那年在工地上,看着包工头开着一辆破桑塔纳从面前经过,心里想的是:我什么时候也能有一辆自己的车?
二十三年后,我开上了宝马X5。
可是这辆车在我手里,只待了不到半个月。
就被我最亲的人,送进了典当行。
我不是没有犹豫过报警。
坐在典当行门口的台阶上,我抽了整整半包烟。
我在想:那是何秀兰的弟弟。那是何伟,二十八岁,从小被岳父岳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何伟。那是叫我“姐夫”叫了七年的何伟。
我是不是真的应该先私下解决?先让他把车赎回来,把六十万还掉,再说别的?
可我转念一想:如果今天下午我没找到车呢?
如果车已经被卖了,被过户了,被开去了外地,我上哪儿追去?八十万,对我来说是十年的血汗,不是天上掉的。
而何伟,他抵押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些?
他签下那份伪造的委托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姐姐的丈夫,他的姐夫,会因此承受多大的损失?
他没有。
他想的只有他自己。
那我凭什么要替他想?
报警,依法处理,天经地义。
我重新打开手机,屏幕亮起的一瞬间,五十九条未读微信消息涌了进来。
有何伟的,有何秀兰的,有岳母的,有岳父的,还有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人——何伟的前女友,王蓉。
我点开王蓉的消息。
“赵哥,何伟的事我知道了。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何伟根本就不是去参加什么同学婚礼。他三个月前就开始赌了,输了很多钱,具体多少我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小数目。他借你的车,不是撑场面,是拿去抵押还债。你千万别心软。”
我看完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三个月前,何伟就开始赌了。
可何秀兰从来没有跟我提过一句。
她到底是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不说?
我发了个“谢谢”给王蓉,然后关了微信。
打车回家。
推开门,客厅里坐满了人。
岳父何大壮坐在沙发上,黑着脸。岳母王桂芳在擦眼泪。何秀兰站在窗边,手里攥着手机,眼睛红得像兔子。
看到我进门,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赵明远!你还知道回来!”何大壮一拍茶几,震得上面的茶杯跳了一下,“你报警抓小伟,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何家!”
我没有说话,走到餐桌旁,倒了杯凉白开,仰头喝光。
“爸。”我放下水杯,看着何大壮,“何伟把我的车抵押给了典当行。八十万的车,他拿了六十万。那车现在还在典当行里放着,等着被卖掉。我不报警,车就没了。”
“车没了你怪谁!谁让你借给他的!”何大壮嗓门大得像打雷,“你要是不借,他能去抵押吗?你自己愿意借的,出了事你自己兜着!”
我愣了一瞬。
这是我岳父说出来的话。
“爸,您的意思是,我借车给何伟,还是我的错了?”
“本来就是!你明知道小伟年轻不懂事,还借给他八十万的车,你不是害他吗!”
我慢慢走到沙发对面,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何大壮。
“爸,何伟二十八了,不是八岁。他开口借车,我答应了。他转头就把车抵押了。这叫年轻不懂事?这叫害他?那我现在报警抓他,是不是也可以说,是你们从小惯出来的?”
“赵明远!你放肆!”何大壮猛地站起来,手指着我的鼻子,“你一个外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爸。”我抬起眼睛看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们今天来我家,是来解决问题的,还是来吵架的?如果是吵架,我不奉陪。如果是解决问题,那你们告诉我,何伟欠的钱,谁还?”
这句话一出,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何大壮的气焰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王桂芳的哭声也小了几分。何秀兰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
他们最怕的,就是“钱”这个字。
我偏要在这时候捅破这层窗户纸。
“何伟把车抵押了六十万。要拿回那辆车,必须把这六十万还给典当行。这笔钱,你们出还是我出?”
没有人接话。
“还有,他伪造了我的签名和手印,涉嫌诈骗。就算我还了钱,撤了案,诈骗罪是刑事案,由公安机关立案,不是我说撤就能撤的。”
“怎么不能撤!”何大壮急了,“你去跟警察说,是误会,是家里人闹着玩,警察能不听吗!”
我笑了一下:“爸,派出所不是我家开的。报案可以撤销,但何伟伪造文书、诈骗他人财物,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这是公诉案件。您觉得,我说一句‘闹着玩’,警察就放人了?”
何大壮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那你……那你也得想想办法!小伟要是坐了牢,他这辈子就毁了!”
“他毁不毁,是他自己决定的。不是我。”
“赵明远!”何秀兰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哭腔,“你就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先想办法把人弄出来吗?车的事,我们以后慢慢说,行不行?”
我转过头看她。
这个跟我结婚十年的女人,此刻站在那里,眼角垂着,嘴唇抿着,满脸都是“求求你”的表情。
可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在让我放过那个偷了我车的人。
“何秀兰。”我叫她全名,不是“秀兰”,也不是“老婆”。
她愣了一下。
“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我。”
“你说。”
“何伟在外面赌了三个月,输了很多钱。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何秀兰的眼神闪了一下。
就那一下,我知道了答案。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可她从来没跟我说过一个字。
“你早就知道他赌钱,对不对?你早就知道他欠了高利贷,对不对?那你还让我把车借给他?何秀兰,你把你老公的车,往火坑里推?”
“我没有!我……我只是觉得他这次是去参加同学婚礼,没想到他会拿去抵押……”
“没想到?”我笑出了声,“一个赌徒,三个月输红了眼的赌徒,开口借八十万的车,你告诉我你‘没想到’?何秀兰,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何秀兰的眼泪掉了下来。
“赵明远,你太冷血了。小伟他是有错,但他毕竟是我弟弟!你报警抓他,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有没有想过我爸妈的感受?”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我站起来,把衬衫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手臂上一条条旧疤,“何秀兰,这些疤,有的是在工地上被钢筋划的,有的是被瓷砖割的。我十五岁出来打工,二十三年,没日没夜地拼,才拼到今天。那辆车,是我用命换来的。你弟弟拿它去还赌债,你跟我说感受?”
何秀兰看着我的手臂,眼泪掉得更凶了。
但她接下来说的话,让我的心彻底凉透。
“那……那你也不是不能挣回来啊。车没了可以再买,可小伟坐牢了,他这一辈子就完了啊。”
我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
十年婚姻,我一直以为她虽然偏心娘家,但心里还是有我的。我以为在是非对错面前,她至少能拎得清。
我错了。
我在她眼里,就是一台上贡给何家的机器。车没了可以再买,弟弟完了不可以。我赵明远的所有,都可以随时拿来替何伟填坑。
我看着客厅里这三张脸,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行。”我点点头,“你们说的,我听到了。但这件事,我不会撤案。何伟该怎么处理,由法律说了算。”
“赵明远!你敢!”何大壮咆哮起来。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转身面对他,声音也拔高了三分,“何大壮,你儿子偷我的车去抵押,这是事实!我报警抓他,天经地义!你今天就是在这里把屋顶掀了,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你儿子,是个贼!”
“你——”
“我什么我?你养出来的好儿子,二十八岁,赌博、诈骗、伪造文书,样样都干得出来!你还有脸坐在这里跟我拍桌子?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这些年我赵明远对你们何家怎么样?何伟结婚,我出了八万彩礼!你们家盖房子,我借了十五万!何伟做生意亏了二十万,是谁给他填的窟窿?是我!现在他偷我的车,你们反过来怪我?你们的良心让狗吃了!”
这一通吼,把何大壮吼得坐回了沙发上。
王桂芳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我爬了两步。
“明远啊,妈求你了,你放过小伟吧。他还年轻,他只是一时糊涂啊。妈给你磕头了行不行?”
她说着,真的弯腰要磕头。
我往旁边闪了一步,没有去扶她。
“妈,您起来。您磕头也没用。案子已经立了,不是我能左右的。”
“可以的!可以的!”王桂芳抓住我的裤腿,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你去跟警察说,是误会,是家里闹着玩的。警察会相信你的!你是车主,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低头看着她。
这个六十岁的老太太,平时在村里泼辣出了名。为了儿子,她可以跪下来求人。
可她的跪,从来不是为了公道,只是为了她儿子。
“妈。”我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何伟拿了六十万去还赌债。那笔债,是三个月时间欠下的。赌债利滚利,六十万根本不够。接下来还会有八十万、一百万。您能替他还到什么时候?”
王桂芳愣住了。
“他这次敢抵押我的车,下次就敢把你们老两口的房子拿去抵。再下次,他就敢把手伸向更危险的人。妈,您今天跪在这里求我放过他,可您想过没有,您越是这样,他越有恃无恐。他永远长不大。”
王桂芳的眼泪停了。
她跪在那里,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站起来,看着客厅里的一家人。
“时间不早了,你们请回吧。我还有事。”
“赵明远,你给我一句准话。”何大壮站起来,声音低沉,“你到底怎么样才肯放过小伟?”
“何伟把六十万还回来,把车赎出来,我可以考虑不追究他。但诈骗罪能不能撤案,由警方和检察院决定。这个我说了不算。”
“你明知道小伟拿不出六十万!”
“那他就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何大壮看了我一眼,转身就往门口走。
“走!”他招呼王桂芳和何秀兰,“跟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他就想看着小伟死!”
王桂芳站起来,擦着眼泪往外走。
何秀兰没动。
她站在窗边,眼睛红红地看着我。
“你不跟我们走?”
“秀兰!你还杵在那干什么!还嫌不够丢人!”何大壮在门口吼。
何秀兰看了看她爸,又看了看我。
“爸,我……”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不走,这里是我家。”
“你家?你男人都要送你弟弟去坐牢了,你还说这是你家!”
何秀兰的眼泪又掉下来。她看看我,那眼神里有求助,有委屈,有犹豫。
可我没有替她说话。
“跟你们走。”我替她做了决定,“去你妈家待几天,正好冷静冷静。”
何秀兰的眼睛睁大了。
“赵明远,你要赶我走?”
“我没有赶你走。我只是觉得,你现在需要想想清楚,你要站在哪一边。想清楚了,再回来。”
何秀兰的嘴唇抖了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她转身拿起沙发上的包,跟着她爸妈出了门。
门“砰”的一声关上。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四下安静得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走。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后脑勺枕着靠背,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锅煮烂了的面条。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的短信。
“赵哥,我是何伟的朋友。何伟被带到派出所了,他让我联系你,说只要你肯撤案,他马上把车赎回来,六十万一分不少还给你。他手头现在有笔钱,马上就能到账。你给他个机会,别把事情闹大。望回复。”
我盯着这条短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他手头现在有笔钱,马上就能到账。”
如果何伟有这笔钱,为什么不早点还?为什么要等到报警之后才说?
我回了三个字:“当面谈。”
然后我拨通了陈警官的电话。
“陈警官,我是赵明远。刚才有人联系我,说何伟手头有笔钱,可以把车赎回来。我怀疑他是想先把我稳住了,再找机会跑。您那边能不能加快传唤程序?”
陈警官说:“已经在走程序了。何伟被带到所里了,正在做询问笔录。另外我们查到他跟好几笔大额赌债有关联,具体情况还在调查。”
“他会不会被关起来?”
“他这个情况,符合刑事拘留的条件。等证据固定,我们会报批。你保持手机畅通,随时配合。”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看着小区里的夜景。
已经快八点了。
楼下有遛弯的老人,有带孩子散步的年轻夫妇,有牵着狗跑过的少年。
这个世界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可我知道,从今天起,很多事情都变了。
何伟被刑拘了。
消息传得飞快。
第二天一早,我的手机就被打爆了。
先是何秀兰,在电话里哭得嗓子都哑了:“赵明远,你要逼死我吗?我弟弟被关起来了,你满意了?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把他弄出来,我就跟你离婚!”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就挂了。
接着是岳母王桂芳,哭着说:“明远啊,小伟他身体不好,在里面会吃亏的呀。你就当行行好,跟警察求求情,先让他出来行不行?”
然后是岳父何大壮,在电话里咆哮:“赵明远!我何大壮跟你势不两立!你毁了我儿子,我这把老骨头跟你拼了!”
我接通电话,也不挂,也不回话,就把手机放在桌上,任他们骂。
骂完了,自然会挂。
我不生气,也不解释。
从走进典当行的那一刻起,我就想清楚了:这件事,我不可能退让。退一步,何伟这种人就敢进十步。他今天敢抵押我的车,明天就敢背着我去借高利贷,写我的名字。到时候,我和这个家,才真的完了。
现在把它按在法律的框架里,让何伟付出代价,反而是对他最大的保护。
这天上午十点,我去了趟银行。
一查银行卡,余额:一万三千四百六十二块。
我站在ATM前,愣了好一阵。
账上的钱,是我每个月给何秀兰的家用,加上公司流动资金的结余。怎么只剩一万三了?
我调出最近三个月的流水。
三个月来,何秀兰分七次转出了四十二万。
收款方,都是何伟。
最大的一笔,十五万,是上个月二十号。
那笔钱,是我刚结下来的一个装修项目尾款。
我当时还想着:这笔钱先存着,年底给何秀兰换辆新车。她那辆小Polo开了七年了。
可她转头就把钱打给了何伟。
我站在银行门口,四月的阳光晒得人睁不开眼。
我给何秀兰打电话。
响了几声,接了。
“赵明远,你现在想通了?答应撤案了?”
“何秀兰,这三个月,你分七次给何伟转了四十二万。这笔钱,你从哪儿来的?”
电话那头静了。
足足十秒后,何秀兰的声音才响起来,带着一丝慌乱:“我……我那是借给他的。他说他做生意周转,很快就会还。你……你查我账?”
“我不查账,你还打算瞒我多久?四十二万,何秀兰,你哪来那么多钱?你每个月工资才四千八。”
“那……那里面有一部分是家用攒的,还有……”
“还有我的工程款,对不对?上个月二十号那笔十五万,是我刚结回来的尾款。你转手就给了何伟。何秀兰,你知不知道那笔钱是我垫付了工人工资才结回来的?”
“我……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小伟他实在困难,我不能不帮……”
“你不能不帮。”我重复着她的话,舌尖泛着苦味,“那你要不要帮我?你老公在外面拼了命地干活,不是为了让你的赌鬼弟弟拿我的血汗去填无底洞。”
“赵明远!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钱已经花了!你现在应该想办法把小伟弄出来!他出来了,自然会把钱还给你!”
“他拿什么还?”
“他……他说他最近有个朋友在搞投资,很赚钱,他很快就能翻本……”
“何秀兰,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赌徒说翻本,跟骗子说改过一样,你信吗?”
“我信!他是我弟弟,我信他!”
我闭上眼,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何秀兰,我们离婚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等它落在了空气中,我又觉得无比平静。
“你说什么?”何秀兰的声音尖了起来。
“我说,我们离婚。财产怎么分,走法律程序。何伟欠我的钱,我追不追是另一回事。但这个婚,必须离。”
“赵明远!你疯了!就因为这点事,你就要跟我离婚?十年夫妻,你为了八十万的车,要跟我离婚?”
“不是因为车。”我声音很轻,却很稳,“是因为你的心,从头到尾都不在这个家里。你把我当提款机,把何伟当命根子。这样的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赵明远!你敢!你敢离婚,我妈会骂死你,我爸会打死你的!”
“何秀兰,你今年三十五了。离婚是我和你之间的事,跟你爸妈没有关系。你总想着他们会不会生气,有没有想过你自己要什么?”
“我要我弟弟没事!我要这个家好好的!”
“那你去救你弟弟。我拦不住你。”
我挂了电话。
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阳光很暖,风很轻。
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肩膀上卸了下来。
中午的时候,陈警官给我打了个电话。
“赵先生,何伟的案子有进展了。我们调查发现,他除了诈骗你的车之外,还涉及一笔大额网络赌博,以及向多个民间放贷人借款。目前能查实的赌债,已经超过了一百五十万。你的车被抵押的六十万,只是冰山一角。”
我握着手机,没有太意外。
“陈警官,我这边也有一些信息。我老婆在三个月里,给何伟转了四十二万。这笔钱的来源和去向,应该也能查。”
“好,那你把转账记录整理一下,送到所里来。这笔钱如果也是被何伟用于赌博,那对他来说是加重情节。”
“还有一件事。”我犹豫了一下,“我打算跟我老婆离婚。但她现在情绪不太稳定,我担心她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如果她来找你们闹,请你们多担待。”
陈警官沉默了一下:“赵先生,你是个明白人。有些事,当断则断。你老婆长期纵容弟弟,她的态度可能会影响案子的走向。你提前做好准备。”
“我明白。谢谢您。”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买了份盒饭,蹲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扒拉了两口。
饭很硬,菜很咸。
可这一顿,我吃得格外踏实。
下午两点,何秀兰的堂弟何军给我打来电话。
“姐夫,我听说你报警抓了何伟?”
“是。他偷我的车去抵押。”
“姐夫,我知道何伟不是个东西。但他毕竟是我堂哥,我婶婶现在都急病了,在床上躺着呢。你能不能给我透个底,这案子到底能不能撤?”
“何军,我跟你说实话。案子已经立了,证据确凿,不可能撤。何伟的赌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早晚要爆。现在爆,总比以后爆出人命强。”
何军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我早就跟我婶说,不能再惯着何伟了。她偏不听,说何伟命苦,从小没吃过饱饭。现在好了,把自己吃进去了。”
“何军,你帮我个忙。”
“你说。”
“何秀兰现在在娘家,情绪很不稳定。你帮我看着点她,别让她做出什么傻事。我跟她的事,等案子结了再说。”
“姐夫的忙,我帮。不过姐夫,我还是要替何秀兰说句话。她这个人,心不坏,就是太听她妈的话。她从小就被灌输‘弟弟是命根子’的思想,一时半会改不过来。”
“我知道。所以我不怪她,我只是没办法跟她继续过下去了。”
何军没再多说,只说让我保重,就挂了。
第三天,何秀兰回到了家里。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面。
听到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我没有回头。
“回来了。”
何秀兰站在客厅里,没有动。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像两个核桃。脸色蜡黄,整个人瘦了一圈。
“赵明远。”她的声音嘶哑,“我看了你的离婚协议。你给的财产分割方案,我不同意。”
我把面条捞出来,盛到碗里,才转过身看她。
“哪里不同意?”
“房子归你,车归你,存款一人一半。我净身出户还要分你的债?”
“我们婚后没有大额负债。房子和车都是婚前财产,法律上本来就不该分。存款一人一半,是我念在十年夫妻情分上。何秀兰,我哪一点亏待你了?”
“那……那公司的股份呢?你的装修公司,婚后增值的部分,我也有份吧?”
我放下碗,认真地看着她。
“何秀兰,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我的公司了?你以前不是总说,不想管我生意上的事吗?”
“离婚的时候,当然要算清楚。”
我点点头:“行。那你让律师来。该你拿的,我一分不少。不该你拿的,你想都不要想。”
何秀兰的嘴唇抖了抖:“赵明远,你非要这么绝吗?十年夫妻,你就一点情分都不讲?”
“何秀兰,你转走四十二万给何伟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讲情分?”
她愣了一下,随即音量提高:“你就记着那四十二万!你就记着那辆车!你从来不提我这些年对这个家的付出!我嫁给你,给你生孩子,给你当牛做马……”
“你什么时候给我生过孩子?”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打在何秀兰脸上。
她的脸“唰”地白了。
我和何秀兰结婚十年,没有孩子。
不是不能生,是她不愿意生。
每次我问她,她都说:“再等等,我还没准备好。”
十年了,她永远在“准备”。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没准备好,是怕怀孕了没法照顾她弟弟。
何伟三天两头出事,何秀兰随时要回娘家。在她心里,何伟永远排在第一位。
“赵明远,你混蛋!”何秀兰哭喊起来,“我不给你生孩子,你就这么记仇?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难!”
“我确实不知道你有多难。我只知道,你每个月转给你弟弟的钱,比我们这个家的生活费还多。我只知道,你弟弟偷了我的车,你第一反应是怪我报警。我只知道,你到现在,都没有说过一句‘对不起’。”
何秀兰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端着面碗坐到餐桌前,低头吃面。
“离婚的事,你慢慢想。我不急。”
“我不同意离婚。”何秀兰突然说,声音硬了起来,“我不离。你报警抓我弟弟,我忍了。但你想离婚,门都没有。”
我抬头看她。
“何秀兰,你现在不同意离婚,是舍不得我这个人,还是舍不得我的钱?”
“你!”
“如果你舍不得我的钱,那我更该离。我不可能让你拿我的血汗钱去填你弟弟的无底洞。”
“我以后不会再给他钱了!我发誓!”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上上个月也是。”
何秀兰不说话了。
我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碗。
“何秀兰,这十年,我给过你无数次机会。每一次何伟出事,你都说‘最后一次’。结果呢?他一次比一次过分。这次是偷车,下次是什么?他要是把你爸妈的房子拿去抵押了,你怎么办?”
“他不会……”
“你凭什么保证他不会?他连我的车都敢偷,还有什么不敢的?”
何秀兰的眼泪再次涌出来。她蹲在地上,抱着肩膀,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我没有去扶她。
因为我知道,这一扶,她又会以为只要哭一场,所有事情就能回到从前。
可是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何秀兰没有走。
她睡在客卧,我睡在主卧。
我们之间隔着一条走廊,像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坎。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家了。
桌上留了一张字条:
“赵明远,我去看小伟。他今天在看守所会见。我回来再跟你谈。”
我看完,把字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上午九点,我接到派出所的电话。
陈警官说:“赵先生,何伟在看守所里想见你。他说有重要的话要跟你说。你方便过来一趟吗?”
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去看守所的路上,我想了很多。
想何伟会说些什么。是求饶,是威胁,是承诺还钱,还是别的什么。
到了看守所,办好手续,我坐在会见室里等。
不多时,何伟被两个管教带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淡黄色的马甲,头发乱糟糟的,脸色灰败。才几天工夫,整个人像脱了水一样,干瘪瘪的。
看到我,他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低着头,不看我。
“何伟。”我开口。
“姐夫。”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我对不起你。”
我等着他说下去。
“那六十万,我输光了。不只你的六十万,我还在外面欠了九十多万的高利贷。利滚利,现在已经一百五十多万了。我还不上了。”
“所以呢?你叫我来,是想说什么?”
何伟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姐夫,我知道我该死。我害了你,害了我姐,害了我爸妈。我这辈子就是个祸害。”
他停顿了一下,喉咙滚动着。
“我……我求你不要跟我姐离婚。她是真心跟你过日子的。她给我钱,是我逼她的。我说我不还钱就会被高利贷打死,她怕我出事,才偷偷转给我。她也不想那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逼她的?你怎么逼她?”
“我跟她说,如果我不还钱,那些人会砍我的手。她吓坏了,就把你的工程款打给我了。姐夫,我姐对我好,我知道。是我拖累了她。”
“那你抵押我的车,也是她同意的?”
何伟沉默了。
“回答我。”
“不……她不知道。我骗她说借车去参加同学婚礼,她信了。她不知道我拿去抵押。”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原谅她?”
何伟摇了摇头。
“我没有资格让你原谅任何人。姐夫,我只求你一件事。”
“说。”
“你跟我姐离婚,能不能别让她净身出户?她嫁给你十年,没享过福。你要是把她扫地出门,她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求你了,错全在我,她只是个被娘家拖累的可怜人。”
我盯着何伟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我认识了七年的小舅子,此刻坐在看守所的铁栏后面,像是要把命都豁出去一样替他姐姐求情。
可我却觉得,这份求情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何伟,你老实告诉我。”我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你让我不要跟她离婚,到底是因为她可怜,还是因为她还有利用价值?”
何伟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他,“你很清楚,只要何秀兰还是我赵明远的老婆,你就还有一线生机。等我离了婚,你就什么都没了。”
何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没有反驳。
我站起来,准备离开。
“姐夫!”他突然叫住我,声音都变了调,“如果我告诉你,我不光欠了赌债,还牵扯到别的事,你会不会更恨我?”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什么事?”
何伟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我……我为了还债,借了一笔钱。是……”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是一个叫‘龙哥’的人。他借钱的条件是,让我帮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他让我……把你们装修公司的账本和数据弄到手。他说那些里面,有他需要的业务信息。”
我站在会见室里,后背忽然起了一层冷汗。
“你做了没有?”
何伟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何伟,你看着我。你做了没有?”
“我……”他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恐惧,“我还没来得及做。但是龙哥的人已经找过我了,他们说,如果这个月底拿不到东西,就……就砍了我爸妈的手。”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龙哥。
民间放贷人。
要装修公司的账本和业务数据。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何伟不仅赌博,还牵扯到了有组织的违法活动。意味着我的公司、我的家庭、甚至我的安全,都已经被盯上了。
“你什么时候认识这个龙哥的?”我压低声音问。
“两……两个月前。那时候我已经欠了很多钱,实在借不到钱了,就有人把我介绍给了他。他借钱快,利息高,但从不催债。他只说,帮他做一件小事,就能抵半年的利息。我就……”
“你就心动了。”
何伟点了点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姐夫,我对不起你。可我真的害怕。龙哥那些人,杀人不眨眼的。我要是不按他们说的做,我爸妈……”
“你爸妈现在知道你沾上这种人了吗?”
“不知道。我不敢说。”
我深吸一口气,看了看会见室里的摄像头,又看向何伟。
“何伟,你现在愿意把龙哥的事情全部告诉警方吗?这是你自救的唯一机会。”
何伟浑身抖了一下。
“我……我不敢。他们说过,如果我敢报警,就杀我全家。姐夫,你不知道他们有多狠……”
“我知道得比你清楚。你如果不配合警方,等他们被抓,你只会罪加一等。你配合,还能争取立功减刑。何伟,你自己选。”
何伟的表情痛苦地扭曲着。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
“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天这个点,我再来。希望你想清楚。”
走出看守所,四月的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
我却闻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那个叫龙哥的人,不是普通的放贷人。
他要装修公司的业务数据,说明他在盯着我这家小公司。而我的公司,这几年的核心业务,是给一些新建楼盘做室内装修。
那些楼盘的信息、业主的资料、房屋的结构图纸,全在我的公司电脑里。
如果这些东西流出去,被不法分子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我拨通了陈警官的电话。
“陈警官,我有重要情况反映。何伟在看守所里告诉我,他的债主中有一个叫‘龙哥’的人,正在胁迫他窃取我公司的业务数据。具体情况比较复杂,我建议你们介入调查。”
陈警官的语气立刻严肃起来:“赵先生,你描述的情况可能涉及有组织犯罪。我马上向上面汇报。你注意自己的安全,不要单独接触任何可疑人员。”
“我明白。”
挂了电话,我站在看守所大门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原来那辆被抵押的宝马X5,只是一个开始。
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
但我不会逃。
我赵明远活了三十八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十五岁那年,父亲摔断腿,债主堵门,我咬着牙去工地搬砖。十八岁那年,包工头卷钱跑路,我和十几个工友大冬天的在工地讨薪,蹲了三天三夜。二十五岁那年,第一段感情被女方家长嫌弃穷,当众羞辱,我转身就走。
这些年,我学到一个道理:人可以被逼到绝路,但不能被吓倒。
龙哥也好,高利贷也好,既然找上了我,我就接着。
当天下午,我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公司。
公司不大,在城北一栋写字楼里租了两间办公室,二十几个员工。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调出近三年的所有项目资料。
这些资料,涉及上百个家庭的装修信息、房屋结构、业主联系方式。
如果何伟真的把这些数据交给了龙哥,后果不堪设想。
我立刻让技术部门把核心数据做了加密备份,同时更换了公司的服务器密码。
然后我让行政通知全体员工,近期的所有业务数据,除了我本人,任何人不得外传。
做完这些,已经是晚上七点。
我关了电脑,准备锁门回家。
这时,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赵明远。”
对方直呼我的名字,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的压迫感。
“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你小舅子欠我的钱,三天之内,连本带利一百八十万,打到指定账户。不然,后果自负。”
我握紧手机,没有说话。
“还有,你报警抓你小舅子,我可以不追究。但我的钱,一分都不能少。听到了吗?”
我轻轻笑了一下。
“我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什么钱。你要讨债,找何伟去。他是成年人,自己欠的债自己还。”
“赵明远,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跟你开玩笑?”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跟你开玩笑?”我反问他,声音也冷了下来,“我不管你是龙哥还是蛇哥,你威胁我,我一律录音交给警方。你借给何伟的钱,如果其中有非法利息或胁迫行为,你最好先想想自己怎么脱身。”
对方沉默了几秒。
然后,电话挂了。
我站在原地,后背上已经出了一层汗。
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是一条短信。
“赵明远,你有种。我记住你了。”
我看完,把手机塞回兜里。
看来,这件事还没完。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把车开到了城东的宏发典当行。
那辆宝马X5还停在展厅里,但“低价出售”的牌子已经拿掉了,车顶上换成了“已售”两个字。
我走进店里,花衬衫老板正在打电话,看到我进来,脸色变了一下,匆匆挂了电话。
“赵老板,你怎么又来了?”
“我的车,为什么挂‘已售’?”
“那……有人交了定金,说三天内付尾款提车。”
“这车是涉案财物,警方已经查封了。你卖给谁?”
花衬衫的表情有点僵硬:“赵老板,你这就没意思了。车是你们家里人的矛盾,别把我们生意人牵扯进来。我们也是受害者啊。”
“你们受害者?”我笑了一声,“你明知道何伟不是车主,还收了他的抵押,这叫受害者?你收了六十万的抵押款,现在还想把车卖了再赚一笔,你是受害者?”
“赵老板,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开门做生意,来者都是客。他拿了假的委托书,我们一时没有核实出来,算我们倒霉。可你也不能让我们白白损失六十万吧?”
“你们的损失,你们自己跟何伟算。这车,你们无权出售。”
“那你的意思是,让我们把车还给你,那六十万也打水漂了?”
“那六十万,你们拿着抵押合同去找何伟要。他没钱,你们就报案。但不能拿我的车抵。”
花衬衫的脸色沉下来。
“赵老板,你这不是要逼我们上绝路吗?我们小本生意,六十万不是小数目。你要是把车拿走了,我们找谁要钱去?”
“找何伟。他是抵押权人,你们双方签了合同,你们之间有债务关系。但这辆车是我的,从法律上讲,何伟没有处分权。你们收他的抵押,本身就是不合法的。现在车被警方查封,你们要是擅自出售,就是妨碍司法。”
花衬衫不说话了。
他盯着我,眼珠子转来转去,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赵老板,这样。”他忽然换了副笑脸,“我们也不想得罪你。这车呢,我们先留着,等警察那边有结论了,再说。行不行?”
“可以。但如果你们在警方结论出来之前把车卖了,我一定会追究到底。”
说完,我转身走出典当行。
回到车上,我拨通了何军的电话。
“何军,我问你个事。何伟提到过一个叫‘龙哥’的人,你认识吗?”
何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姐夫,你怎么知道龙哥?”
“何伟自己说的。龙哥放贷给他,条件是要我公司的业务数据。这个人什么来路?”
“姐夫,你听我一句劝,别碰龙哥。他是城南一带出了名的狠人,手下养着十几个打手,专门放高利贷、收保护费。何伟沾上他,活该倒霉。你别管了,让警察去处理。”
“可龙哥的人已经找上我了。今天下午,一个陌生号码打电话过来,说何伟欠他们一百八十万,三天之内还清。”
何军倒吸了一口凉气。
“姐夫,那你赶紧报警啊!龙哥这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已经跟警方反映了。何军,你跟我说实话,何伟到底欠了龙哥多少钱?”
“具体我不清楚,但据说何伟在赌场里输红了眼,跟龙哥借了六十万。利滚利,现在翻到一百八了。何伟还不起,龙哥就逼他去弄你的公司资料,说那些信息值一大笔钱。”
“我的公司资料,对他们有什么用?”
“姐夫,你做的那些楼盘装修,里面有很多业主的信息。龙哥他们,好像是拿这些信息去做电信诈骗。具体操作我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好事。”
我心里一沉。
何伟赌博,借高利贷,帮犯罪团伙搜集信息——这条线,比我想象的更严重。
“何军,如果警方需要你作证,你愿意吗?”
“我……姐夫,我也有老婆孩子。龙哥那种人,我真不敢惹。”
“那算了。你自己保重。”
挂了电话,我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片。
公司和家里的压力,像两座大山同时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
但我知道,现在最不能乱的人,是我。
我启动车子,开回家。
进门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客厅的灯亮着,何秀兰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
她看到我进来,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回来了。”
“嗯。去看何伟了?”
“见着了。他瘦了好多。”
我没有接话,换了鞋,在对面坐下。
“赵明远,我今天见到小伟,他跟我说了很多。他说,他这次真的知道错了。他让我劝你,把车的事先放下,等他出来,他一定还你钱。”
“他什么时候出来?”
“他……他说他愿意配合警方,争取减刑。但他希望你能给他写一份谅解书,这样法院会轻判。”
我看着何秀兰的眼睛。
“他让你劝我写谅解书?”
“他是真心悔过的。赵明远,你就当给他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行不行?”
“何秀兰,你知不知道何伟除了赌博和偷车,还干了什么?”
何秀兰愣了一下。
“他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他跟一个叫龙哥的人借了高利贷,对方逼他窃取我公司的业务数据。他还没动手,但已经被盯上了。”
何秀兰的脸色变了。
“龙哥?小伟怎么又惹上这种人了……”
“何秀兰,你知道龙哥?”
“我……我不认识。但我听何伟提过这个名字,他说龙哥很凶,手下有很多人,放贷的。我当时还劝他不要碰,他说知道了。没想到他……”
“龙哥的人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了。说何伟欠他们一百八十万,三天之内还钱。不然后果自负。”
何秀兰的手开始发抖。
“那……那怎么办?赵明远,我们怎么办?”
“我们?”我抬眼看着她,“何秀兰,你现在知道说‘我们’了?何伟偷我车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们’?你转走四十二万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们’?”
何秀兰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赵明远,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管何伟的事了,我向你保证。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们重新开始,行不行?”
“重新开始?”我轻轻叹了口气,“何秀兰,你每次说‘重新开始’,最后都会变成‘最后一次帮何伟’。你自己算算,这十年,你跟我说过多少次‘最后一次’?”
“这次是真的!我发誓!”
“你的发誓,我已经听腻了。”
何秀兰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站起来,准备回房。
“赵明远!”她突然叫住我,“你至少该告诉我,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等这个案子结束,我们把离婚手续办了。在这之前,你可以住在这里。我睡主卧,你睡客卧。互不干涉。”
“你真的……一定要离?”
“何秀兰,你自己想想,这十年,你有哪一天,是真的站在我赵明远这边的?你娘家的事,永远排在第一位。你的弟弟,永远比我重要。这样的婚姻,我继续下去有什么意义?”
说完,我走进主卧,关上了门。
身后,何秀兰的哭声从门缝里传进来,像一只受伤的猫在叫。
我没有回头。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派出所,把转账记录交给了陈警官。
“陈警官,这是何秀兰在三个月内转给何伟的四十二万的银行流水。另外,我想咨询一下,如果我要跟何秀兰离婚,这四十二万能不能追回?”
陈警官看了一遍流水,抬起头:“赵先生,这笔钱是你们夫妻共同财产,你老婆未经你同意转给她弟弟,属于无权处分。在离婚诉讼中,你可以主张这四十二万作为夫妻共同债务由你老婆承担,或者向她弟弟追偿。但要追回,需要另外提起民事诉讼。”
“我明白了。还有,昨天那个威胁电话,我录音了。要不要交给你?”
“当然。这是龙哥组织的重要证据。你发给我。”
我把录音文件传给了陈警官。
他听完后,表情凝重:“赵先生,从录音来看,龙哥的人已经盯上你了。这段时间,你尽量保持低调,不要在偏僻的地方单独行动。我们会加快调查进度,争取尽快收网。”
“谢谢陈警官。我会注意的。”
离开派出所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何秀兰的来电。
我接了。
“赵明远,我妈刚刚来电话了。她说……”何秀兰的声音里带着慌乱,“龙哥的人,找到我爸妈家了。他们说明天之前,要看到一百八十万。不然,就……就砸了我爸妈的房子。”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三秒。
“赵明远,你说话啊!我爸妈都六十多岁了,他们会被吓出病的!”
“你让我说什么?你爸妈,是你弟弟惹的债。我有什么办法?”
“你有办法!你有公司的,你有收入的,你可以先借……”
“何秀兰。”我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你再说一句让我帮何伟还债的话,我马上搬出去,这个家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何秀兰不说话了。
只能听到电话那头她压抑的抽泣声。
“你现在能做的,是马上让你爸妈报警。龙哥的人上门威胁,涉嫌寻衅滋事。你让他们把家里的监控调出来,保存证据。警察会保护他们的安全。”
“可是……可是小伟还在龙哥手里……”
“何伟在看守所,龙哥的人碰不到他。你爸妈是安全的。只要他们报警,龙哥的人就不敢乱来。”
“那……那要是他们不报警呢?”
“你劝他们报警。如果劝不动,那我也没办法。”
我挂了电话。
坐在车里,我点燃一支烟,抽了两口。
突然觉得这个家,真的太累了。
何伟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把所有人都拖下水。何秀兰身在局中,跳不出来。岳父岳母为了儿子,什么原则都可以不要。
而我,赵明远,就像被绑在一辆失控的车上,眼睁睁看着它冲向悬崖。
唯一能自救的方法,就是松手跳车。
跳出去,是生是死,也比留在车上等死强。
那天晚上,何秀兰又回了娘家。
她走之前,在客厅给我留了一张字条:
“赵明远,我这辈子欠你的,还不清了。我不求别的,只求你不要恨我。我回去劝我爸妈报警。如果劝不动,我会自己回来。你好好照顾自己。”
我把字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句:
“你劝得动你爸妈吗?你连你自己都劝不动。”
然后我把字条压在桌上,去洗澡了。
之后的三天,风平浪静。
何秀兰没有回来,也没有打电话。何伟在看守所里关着,龙哥的人没有再联系我。
我每天正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表面上看起来,日子又恢复了正常。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平静下面,藏着多大的暗流。
第四天下午,陈警官给我打来电话。
“赵先生,龙哥的案子有了重大突破。我们通过技术手段,掌握了龙哥团伙的犯罪证据。现在正在部署抓捕。你跟你家人,这段时间不要外出,尤其是不要去龙哥控制的场所。”
“抓龙哥?需要我配合什么吗?”
“不需要。你保护好自己就行。另外,何伟提供的关于龙哥的线索,对案件侦破起了重要作用。他的立功表现,我们会如实记录。将来在量刑上,会有所体现。”
“谢谢陈警官。”
“还有一件事。你老婆何秀兰,昨天来所里找我了。”
我愣了一下:“她去找你?说什么?”
“她报了警。说龙哥的人到她父母家闹事,打砸了门窗,还威胁要伤害她父母。我们受理了。这个案子,跟龙哥的主案是并在一起的。”
“她爸妈没事吧?”
“人没事,受了点惊吓。现在已经被我们安排到安全的地方了。”
“那就好。谢谢陈警官。”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何秀兰最终还是报警了。
这让我对她的看法,有了一点点改观。
但这点改观,改变不了我们已经走到头的婚姻。
我拿起手机,给何秀兰发了条微信:
“陈警官说,你爸妈被龙哥的人骚扰,已经报警处理。你没事吧?”
过了好一会儿,她回了一条:
“我没事。我爸妈也没事。赵明远,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把我拖黑。”
我看着手机屏幕,笑了笑。
这或许是离婚前,我们之间最平和的一次对话。
第七天,龙哥团伙落网的消息上了本地新闻。
我坐在办公室,看着手机上推送的新闻标题:
《城南“龙哥”涉黑高利贷团伙被端,涉案金额超两千万》
新闻里提到,龙哥团伙长期从事高利贷放贷、暴力讨债、电信诈骗等犯罪活动。其中,他们通过胁迫、利诱等手段,获取大量公民个人信息。
这些信息,有一部分来自装修、中介等行业。
我看到这里,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如果何伟没有在看守所里说出龙哥的事,如果我没有及时报警,恐怕我的公司,早就成了龙哥的“数据来源”。
现在龙哥被抓,何伟的安危也算有了着落。
但那个从去年就埋下的赌债,已经把这个家炸得面目全非。
我给何伟写了一封谅解书。
在书里,我写得很清楚:
“何伟未经我同意,将我的车辆抵押给典当行,其行为已构成对我的侵权和诈骗。但考虑到何伟在被刑拘后,主动配合公安机关侦破龙哥涉黑团伙案件,有重大立功表现,且认罪态度良好。我作为车辆所有权人,同意对何伟的上述行为予以谅解,并请求司法机关在量刑时予以考虑。”
写完后,我签了名,按了手印。
然后我去了看守所,将谅解书交给了管教。
何伟见到我的时候,眼神里已经没有了第一次会面时的恐惧和慌张。
他坐在那里,看着我把谅解书递进去,忽然笑了。
“姐夫,谢谢你。”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争取的。”
“姐夫,不管你怎么看我,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有两个。一个是我姐,一个是你。我出去以后,一定会还你钱。我会好好做人。”
“好。我等你。”
何伟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姐夫,你跟我姐,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我没有回答。
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何伟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离开看守所的时候,夕阳正好挂在天边,把整条路都染成了金黄色。
我开着我那辆从二手车市场临时买来的旧帕萨特,慢慢地驶向家的方向。
家里的灯亮着。
我停好车,走到门口,摸出钥匙。
门从里面打开了。
何秀兰站在门口,身上围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铲子。
“你回来了。饭做好了,快进来吃。”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
“这里是我家。我回来不行吗?”她笑了一下,眼角有细细的皱纹,“我今天去看了小伟。他说你给他写了谅解书。赵明远,谢谢你。”
“别谢我。他立了功,应该减刑。”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谢你。”
我进门,换了鞋。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油菜、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
都是我平时爱吃的。
“你做的?”我问。
“嗯。做了好一会儿了。快坐下吃吧。”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味道不错,咸淡刚好。
“何秀兰。”我边吃边说,“离婚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何秀兰盛饭的动作停了一下。
“今天先不说这个,行吗?就吃顿饭。”
我想了想,点了头。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到一半,何秀兰放下筷子,看着我。
“赵明远,我昨天去我爸妈家拿东西。我妈跟我说,小伟的事,她也有责任。她说从小到大,何伟要什么她就给什么,从来没让他学会自己承担责任。她说,如果时间能重来,她一定不会再这样惯着他。”
我点点头:“你妈能想通,是好事。”
“她还说,我对你不够好。她说,这十年,苦了你了。”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她真这么说?”
“真的。我妈这个人,虽然嘴上从来不饶人,但她心里清楚,你是这个家最能干的人。她只是……拉不下脸跟你认错。”
我没有接话。
何秀兰又继续说:“赵明远,我不想离婚。我知道我之前做得不对,但我可以改。小伟出来以后,我也不会再管他的事了。我知道你对我失望了,但你能不能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得很认真。
“何秀兰,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有感情吗?”
她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们之间,不是改不改的问题。是信任的问题。这十年,我信了你无数次,每一次都被辜负。现在你让我再信你一次,你觉得我还能信吗?”
何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信任。但是赵明远,我真的不想失去你。”
“你没有失去我。”我轻声说,“我们只是不能再做夫妻了。何伟的事,我会看在你的份上,不追究他的其他责任。你可以继续过你的日子,不用再跟着我受气。这样对谁都好。”
何秀兰趴在桌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她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别哭了。饭要凉了。”
她没有抬头,只是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赵明远,你不要走。你走了,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握住她的手,慢慢掰开。
“何秀兰,你有你爸妈,有你弟弟。你一直都有。只是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家人。现在,我要去过我自己的日子了。”
说完,我走回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我要搬出去。
不是为了惩罚谁,只是我们都需要一个新的开始。
何秀兰追到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赵明远,你真的一点都不留恋吗?”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转过身看着她。
“留恋过。但现在没有了。”
我提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换好鞋。
“离婚协议,我放在床头柜上。你签好了,我们去民政局。不签的话,我走法律程序。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就联系我。”
打开门,四月的夜风迎面扑来。
我深吸一口气,迈了出去。
身后,何秀兰的哭声没有停。
但我没有回头。
这一走,就是永远。
三个月后,夏天最热的时候,我接到了陈警官的电话。
“赵先生,何伟的案子判了。诈骗罪加上赌博相关罪名,数罪并罚,判了三年。但因为重大立功表现,缓刑两年。你谅解书的作用很大。”
“谢谢陈警官。龙哥那个案子呢?”
“已经移送检察院了,主犯会被重判。何伟作为污点证人,保护措施也都安排好了。”
“那就好。”
“赵先生,还有件事。你老婆何秀兰,她找到了一份工作,在超市做收银员。她经常给何伟寄生活费,但再也没有给过他大笔的钱。何伟现在在工地开挖掘机,每个月挣的工资都攒着,说要还你的钱。”
我听着,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
“他还记得。”
“何伟那孩子,跟以前不一样了。你当初没把他往死里逼,是对的。”
“陈警官,谢谢你。”
“谢我什么。你自己做的事情,你自己清楚。”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司的新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三个月前,我从那个家里搬了出来,在城西租了一间公寓。
我没有再买豪车,也没有再拼命攒钱。那辆被追回来的宝马X5,我卖了,卖的钱捐给了老家村里修路。
那笔钱,是我给那个村子最后的一点心意。
公司在何伟的案子结束后,重新换了办公地点,租了一间更大的办公室。业务量不降反升,因为龙哥案之后,很多同行都受了牵连,而我因为及时报警、配合警方,反而落了个“可靠”的名声。
有时候我会想,人这一辈子,到底什么最重要。
是钱?是车?还是那些看起来很亲、其实一碰就碎的关系?
三个月来,我每天按时上下班,周末去爬山、钓鱼、看书。
日子变得很简单,也很安静。
何秀兰没有再联系我。离婚协议书,她签了,我们和平分手。
何伟偶尔会给我发微信,说一些工地上的事,说他想去看守所里认识的一个管教,说谢谢我给他一次机会。
我没有回复太多,只偶尔回一个“加油”。
今年秋天的某个傍晚,我开着那辆旧帕萨特,路过城东那家宏发典当行。
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被拉下来,上面贴着“转让”两个字。
我没有停车,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然后踩下油门,开向更远的地方。
夕阳照在挡风玻璃上,金灿灿的一片。
这条路,我走了很多遍。
但今天,它看起来格外宽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