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站在自家单元楼门口,手里攥着宝马车钥匙,塑料外壳被她攥得咯吱响。面前停着一辆银色宝马325i,车身上全是泥点子,右前轮挡泥板裂了一道口子,后保险杠上蹭掉巴掌大的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塑料。这是我上个月刚提的新车,落地三十四万八,连牌都还没上,只挂了临牌。
陈茜就站在车门边上,一手拎着奶茶,一手拿手机对着车头拍照。她穿了条白色碎花连衣裙,脚踩一双粉红色人字拖,后跟全是灰。身后跟着两个姐妹,一个举着奶茶自拍,一个低头刷短视频,外放声开得震天响。
“姐,你这车借我开两天呗,我跟我朋友去趟郊区农家乐。”陈茜把奶茶叼嘴里,伸手拉副驾驶门。
我挡住她:“你上个月借走的时候也说的两天。”
她翻了个白眼:“那不是有事耽搁了嘛,你跟我计较这个?你可是开公司的,缺这一辆车?”
“我缺不缺跟还不还两码事。五个月了,油钱我给你加过三回,高速ETC扣了我八百多,前天还收到一个违章短信,超速百分之二十,六分。”
她脸色变了:“你翻旧账是吧?不就一个违章嘛,我让我爸去处理不就完了。”
“处理完了吗?”
她嘴里啧了一声,手机往屁股兜里一塞,拿奶茶吸管戳着杯盖:“行行行,今天开完就还你,行了吧。我答应了带她俩去拍照,总不能放人鸽子。”
我说:“钥匙给我,今天我自己要用。”
她笑了,转头对身后两个姐妹说:“听见没,我姐跟我认真了。”那俩女生跟着笑,拿手机对着我拍,其中一个说:“亲姐妹至于嘛,不就是辆车。”
我伸手:“钥匙。”
陈茜把两只手一摊:“我没带啊,放家里了。晚上回去给你送过去,这总行了吧?”
我说:“你住城南,我住城北,你上回说晚上送,我等了一宿连个电话都没有。”
她脸色彻底拉下来:“宋晚你什么意思?你今天就是专门来堵我的是吧?”
“我打了你十七个电话,你一个没接。”
她举起手机划了两下:“哦,没电了,没看见。”
旁边拿手机拍我的那个女生突然叫了一声:“哇陈茜你姐宝马诶,新款,网上说落地三十五万呢。”
陈茜哼了一声:“我姐夫给买的呗,姐夫有钱。”
她那个“姐夫”两个字咬得尤其重,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酸味。
我攥着钥匙的手松了松。五个月前她来我家吃饭,看见我新车停楼下,眼睛都亮了,连叫了三声姐说借两天兜兜风。我老公刘洋也在旁边帮腔:“你妹刚毕业,让她玩玩呗。”我没多想就把钥匙给了。
第二天我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还,她说在外地。一周后说车胎扎了在补。一个月后说朋友开去机场接人了。三个月后我再打电话,她直接挂掉,微信回了一句“别催了行吗”。
我深吸一口气:“陈茜,今天不管怎么样,车我得开走。”
陈茜把奶茶杯往车顶上一放,双手抱胸,抬着下巴看我:“你现在开走也行,我打滴滴回家,但我话放这儿,宋晚,你以后别想让我叫你姐。”
旁边她朋友跟着起哄:“哇,为辆车断绝关系呀?”
我说:“断绝就断绝。钥匙给我。”
她不动。
我绕过她走到车尾,蹲下来看了一眼后保险杠那道剐蹭。漆面翻起来一大片,底下的金属都露了,边角翘着毛刺。我用拇指按了一下,整片漆皮直接掉下来一块。
我站起来看着她:“这怎么弄的?”
陈茜脸一歪:“我不知道啊,可能是停路边谁蹭的吧。”
“你不知道?车开了五个月你不知道?”
“我上班忙,哪有空天天围着车转?你又不缺这点修车钱。”
旁边她朋友凑过来看了一眼:“哎哟,蹭得还挺厉害,这个补漆得小两千吧。”
另一个说:“宝马补漆贵,估计得三千。”
陈茜一撇嘴:“行了行了,我让我爸给你转两千,够了吧?你别在这儿堵着我了,我朋友们都看着呢。”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三点二十。我本来约了客户四点在城西看场地,打车过去至少四十分钟。我盯着她那双踩着人字拖的脚,指甲上涂着荧光粉色的甲油,两只大脚趾的甲油都掉了半边。
“我再问你一遍,钥匙给不给。”
陈茜把手机举起来对着我录像:“来来来,大家看看,我亲姐为了辆车堵着我不让走,还跟我摆脸色。姐,你拍下来发网上让大家评评理,亲妹妹开你两天车你至于吗?”
她那个拍视频的朋友真把手机转过来对着我。镜头黑洞洞的,我看见自己站在里面,嘴唇抿成一条线,眼角有点发红。
“两天?”我说,“五个月叫两天?”
“我说了晚上给你送过去,你听不懂人话?”陈茜把录像的手机怼到我脸前,“来,对着镜头说,你说你要跟我断绝关系,你再说一遍,让大家看看你宋晚什么人。”
我抬手把她的手机拨开。
她“啊”了一声,手机脱手砸在地上,屏幕角着地,啪地一声脆响。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弯腰捡起来,屏幕上一条蛛网裂纹从左下角裂到右上角。她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碎了。宋晚,你故意的。”
“我没碰你,是你自己没拿稳。”
她转头冲两个朋友喊:“看见没?她推我!她为了抢我手机推我!”
那个拍视频的女生说:“我录下来了,她伸手了。”
另一个说:“陈茜你手流血了?”
我低头,看见她右手食指侧面划了一道小口子,渗了一点血珠子,估计是碎玻璃划的。
陈茜把手指举起来,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白裙子上洇开一小团粉红。她冲着那点血愣了一秒,然后抬头看我,眼圈一下就红了。
“宋晚你行。你为了辆车推我,还把我手弄伤了。”
我说:“我再说一次,是你自己没拿稳。”
她不看我,低头按手机,按了两下屏幕不亮,更用力地按,嘴里骂了一句。然后她把手机塞进包里,从包里翻出另一部旧手机,开机,拨号。
响了两声,对面接了。
“爸,宋晚打我。”陈茜声音突然带上了哭腔,“她把我手机摔了,还推我,手都划流血了……我在我们小区门口呢,你快来。”
我闭上眼。
等我再睁开的时候,陈茜已经把电话挂了,蹲在地上,把手指头举着,血珠一滴一滴往水泥地上掉。她两个朋友一个蹲她旁边安慰,一个还举着手机在拍。
周围开始有人围过来。遛狗的、取快递的、抱着孩子路过的,三三两两站在几米外看。一个穿保安制服的大爷从岗亭探出半个身子,犹豫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我听见人群里有人小声说:“怎么回事啊?两姐妹打架?”
“好像为了车。”
“那车不是那小姑娘的吗?我看见她天天开。”
“不知道,那个高的好像是姐姐……”
我把车钥匙重新攥紧,指尖掐进掌心。我盯着蹲在地上的陈茜,她那条白裙子膝盖那儿蹭了一道灰,人字拖歪了一只,露出脚底板沾的泥。
“钥匙在哪儿?”
她抬头看我,眼泪挂在睫毛上:“就不给你。有本事你报警。”
我看着她。
身后围观的邻居里有个五十来岁的阿姨开口了:“小宋啊,你妹妹都哭了,有什么事好好说嘛,一家人别闹这么僵。”
我没理她。我走到陈茜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钥匙在哪儿?”
她嘴角一抽,像是想笑又忍住了,眼泪还挂在下巴上晃:“我放家里了,有本事你自己去拿。”
我站起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三点三十一分。客户四点到,城西开车过去四十分钟,来不及了。
我拨了刘洋的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
“老公,陈茜车不还,我下午见客户……”
“又怎么了?”刘洋那边有键盘声,背景音是办公室里的电话铃声和说话声,“你俩还没完呢?不就辆车嘛,你让她再开两天能怎样?我开会呢,先挂了。”
电话断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的水泥地上,周围七八个人拿眼睛看着我。蹲在地上的陈茜正拿另一部手机跟人发微信,嘴角翘着,指头那点血已经干了,黏在手背上像颗红痣。
她朋友举着的手机还对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我直接打了辆车去了陈茜住的地方。城南那个老小区,门口连个门禁都没有,单元楼下面的铁门锁是坏的,一拽就开。她住六楼,没电梯,我踩着水泥台阶一层一层往上爬,楼道里堆着鞋架和纸箱子,墙皮掉了一半。
她家门口垫子下面压着钥匙,这是她从小的习惯。
我抽出钥匙打开门。屋里一股外卖味,茶几上堆着七八个外卖盒子,奶茶杯摞了一排。沙发上扔着几件衣服,地上还有一双男款运动鞋,四十三码。她男朋友上个月刚分手,鞋码不对。
我没看别的地方。客厅茶几抽屉拉开,车钥匙就扔在里面,跟半包纸巾和几支口红搅在一起。银色的宝马钥匙扣是我买的,上面还挂着我从庙里求来的小木牌,木牌边缘被磕掉了一个角。
我把钥匙拿起来,揣进兜里,关上门走了。
地下车库在负一层,她这栋楼没有直达电梯,得从单元门出去绕到后面入口。我沿着水泥坡道走下去,灯光昏暗,两排车停得歪歪扭扭,好几辆压着线。
我的宝马停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车头冲着墙。走近了我才发现,车头保险杠右边又多了一道长长的白色划痕,从雾灯位置一直拉到车轮拱,像被人拿钥匙从头刮到尾。
我掏出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两下。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方向盘上粘着一块口香糖,已经干了,撕下来的时候带下来一小块皮。座位上扔着奶茶杯、口红、一根断了的头绳。副驾驶脚垫上全是瓜子壳。后座堆着几个购物袋,其中一袋里装着没拆封的内衣,标签还没剪。
仪表盘亮着,油表指针到底了,连红线都不到。里程数比五个月前多了七千多公里。
我没动那些垃圾。把车打着火,发动机声音不对,嗒嗒嗒响了几秒才稳下来。挂挡的时候变速箱顿了一下,整个车身往前窜了半米,差点顶到墙上。
我把车倒出来,慢慢开上坡道,出了地库。
从城南开回城北,我用了五十分钟。一路上发动机灯亮了两次,灭了又亮,仪表盘上那个黄色小图标一闪一闪的。方向盘往右偏,速度上了六十以后车身开始抖,像轮胎动平衡没做。
我把车开回我家小区的地下车库,停在我买的固定车位上。旁边车位是刘洋的奥迪,他今天没开,车位空着。
我把车熄火,坐在车里没动。方向盘上的皮被指甲掐出几个凹印。我低头看着那把钥匙,木牌上磕掉的角沾了点口香糖残留,黏糊糊的。
手机震了一下。
客户发来微信:宋总,我等了您二十分钟,您没来,我先跟别家谈了。下次有机会合作。
我打了两个字:抱歉。
发出去之后对面没再回。
我靠在座椅上,车里的味道很难闻,奶茶馊了混着汗味和外卖的油味。我把车窗摇下来,地库的空气更差,一股潮湿的混凝土味涌进来。
手机又震了。
陈茜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
“宋晚我跟你说,你开走就开走,但你把我手机摔了这事儿没完。我爸说了,让你赔个新的,iPhone十五,要不然这事儿我跟你没完。”
我没有回。
锁好车门,上楼。刘洋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我进门只抬了一下眼皮:“回来了?车要回来了?”
“嗯。”
“你看,我就说嘛,她迟早会还的。你跟她较什么劲。”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喝。水是昨天的,杯底有一圈水渍。我端着杯子走到客厅,正要坐下,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语气挺横:“你是宋晚?”
“你哪位?”
“陈茜她爸的同事。你把你妹手机摔了,还把人推伤了,这事儿你想怎么解决?人家小姑娘手缝了三针,医药费加手机,一万二,你转过来,这事儿私了。”
我端着水杯站那儿,杯壁上的凉气沁进掌心。
“谁告诉你她手缝了三针?”
“你别管谁告诉我的,你就说你转不转吧。你要是不转,人家说了,报警,到时候就不是一万二的事了。”
我说:“那让她报吧。”
对面愣了一秒:“你什么意思?”
“我说让她报警,我等着。”
我把电话挂了。
放下手机,刘洋抬起头看我:“又是陈茜的事?”
“嗯。”
他叹了口气:“你也是,为辆车至于吗?明天我给她转两千,让她买个新手机,这事儿就过去了。你跟她置气有什么用,她那是你妹。”
我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干了,冰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睡觉吧。”我说。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着。凌晨三点多的时候翻了个身,听见楼下地库入口有车经过,大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扫了一下就没了。我盯着那道光消失的方向,脑子里反复回放仪表盘上那个闪烁的黄色发动机灯。
第二天早上七点,门被敲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穿着睡衣去开门。门一拉开,外面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辅警,年轻的那个手里拿着执法记录仪,镜头正对着我的脸。年纪大点的那个板着脸,手里夹着一叠单子。
陈茜站在他们身后,穿了件新T恤,左手食指上贴着一块肉色的创可贴。她嘴角压着一丝笑,眼神从我脸上滑过去,落在我身后的客厅里。
其中一个辅警开口了:“你是宋晚?”
“是我。”
“有人报警说你偷了她一辆宝马车。麻烦你配合我们调查一下,车在哪儿?”
第2章
辅警话音落了两秒,楼道声控灯灭了又亮,我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睡衣站在门口。拖鞋是洗澡用的塑料凉拖,左脚鞋底裂了一道缝,踩在地上硌脚。
年纪大的辅警看了我一眼,把手里那叠单子翻了一页:“宋晚女士,我们接到报警,报警人陈茜称你未经她允许,于昨日下午五点左右,用非正常手段进入她住所,并盗走一辆宝马牌轿车。车牌号还没有,临牌尾号七六九,车架号……”
他低头看了一眼单子,把车架号念了一遍,一字不差。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刘洋还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门口说话声才抬起头:“谁啊?”
我没理他,转回来看着辅警:“这是我的车。我自己买的车,发票、购车合同、保险单,全在我这儿。”
辅警点点头:“方便提供一下凭证吗?”
“方便。”我转身进屋,光脚踩着客厅地板往书房走,找装发票和合同的那个文件夹。翻开第二个抽屉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害怕,是气得。我听见门口陈茜的声音传进来,又尖又脆:“她昨天冲到我家把我手机摔了,还推我,我手到现在还疼呢,缝了三针你们看看——”
我走出来的时候,陈茜正把左手食指伸到那个年轻的辅警面前。创可贴撕开了一角,底下露出一道细长伤口,确实缝了两针黑线,周围皮肤还有点发红。
辅警看了她一眼,在单子上记了几个字。
我把文件夹递过去:“发票原件、购车合同、交强险和商业险保单,还有银行转账记录。车是我用我自己的卡付的全款,三十四万八,一笔过账,银行流水能查到。购车合同上写的是我名字,身份证号也在上面。”
年纪大的辅警接过去翻了两页,视线在发票金额那栏停了一下。旁边年轻的辅警把执法记录仪往下压了压,镜头从我脸上挪开,扫了一下我递过去的文件。
“这车是上个月刚提的,”我说,“临牌上写的也是我的名字,车管所有登记。”
辅警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陈茜,语气没变:“陈茜女士,这车到底是谁的?”
陈茜双手抱胸:“她是我姐,我开她车是经过她同意的,但她昨天把车开走了,也没告诉我一声,我钥匙还在我那儿呢,她怎么开的车门?她偷配的钥匙。”
我说:“钥匙是上次你借车的时候我给的那把,昨天我自己拿回来的。”
“你拿?”陈茜冷笑一声,“你拿我钥匙就是偷。我爸的同事说了,未经过户主允许进入私人住所,拿别人东西,叫入室盗窃。你别以为你是我姐就能随便进我家拿东西。”
辅警看看我,又看看陈茜:“女士,你说你是在昨天下午从她住所拿走的钥匙?”
“她家门口脚垫下面放的备用钥匙,她从小放那儿的习惯,她自己不知道吗?”
陈茜嘴角抽了一下:“你进我家就是私闯民宅。”
辅警抬手示意她先别说话,转头问我:“宋女士,你说的这些购车凭证,我们能不能先拍照存档?”
“可以。”
他拿出手机对着发票和合同拍了几张,拍完以后把文件夹递还给我:“目前来看,这辆车登记在你名下,所有权归你。陈茜女士报警说你偷车,这个定性上有争议,我们需要先把情况说清楚。”
陈茜往前跨了一步:“那我手机呢?她昨天把我手机摔碎了,我手划伤了缝了针,这不算?”
辅警看她一眼:“手机的事你昨天报过警了,派出所应该有受理记录。今天我们先说车的问题。”
陈茜把手机掏出来——那台屏幕裂了的旧手机——举到辅警面前:“这是我姐摔的,我自己花钱换了个屏,三百二,她还没赔我呢。”
我说:“是你自己拿手机怼我脸的时候没拿稳掉地上的,监控应该能拍到。你们可以去查小区门口的监控。”
陈茜脸色变了一瞬,随即哼了一声:“谁知道监控还存不存着。”
年纪大的辅警合上单子,对陈茜说:“车子归属问题明确了,车主是你姐,她开走自己的车不构成盗窃。至于你报的盗窃案,回去我们会做撤案处理。”
陈茜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下去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沉下来:“行,宋晚你厉害。”
她转身就往电梯走。刚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来补了一句:“那车我这五个月可不是白开的。换了四条轮胎,加了八回机油,还做了个大保养,四千多块钱,你是不是该给我结一下?”
她说完这句话就钻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贴着创可贴的那根手指朝我比了个中指。
两个辅警跟我道了个歉,说打扰了,然后也进了另一部电梯下楼了。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走廊里的声控灯又灭了,彻底安静下来。
刘洋从沙发上站起来:“怎么回事?她报警说车是你偷的?”
“嗯。”
他啧了一声:“她也太离谱了。算了,我回头打电话说说她。”
我看了他一眼:“你没别的话要说吗?”
“说什么?”他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你车拿回来了就行呗。我去上班了,今天有个早会。”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头也没抬:“对了你昨天客户那边怎么样了?谈成了吗?”
“没谈成。”
“哦,那下次再说吧。”他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在客厅里回了一下就没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文件夹。发票上的日期是两个月前,金额栏印着一串数字,后面跟着“已付清”三个字。这笔钱是我自己存的,从毕业到现在六年,每个月存一笔,刘洋一分没出。他知道这车是我买的,从交定金到提车全程他没参与过,只在我开回家那天下楼看了一眼,说了句“银色的,还行”。
我坐下来,把文件夹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理好放回去。手机响了一声,陈茜发来一张截图,是她手机维修店的收据,换屏三百二,底下还附了一句话:这个钱你什么时候转?
我没回。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水龙头拧到最大,冷水冲在脸上,我抬头看镜子里自己的脸,眼角有点红,鼻尖也是。镜柜旁边贴着一张冰箱贴,是去年陈茜来我家过生日的时候贴的,一只粉色小猪,猪嘴上写着“亲亲姐姐”。
我伸手把它撕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洗完脸换了衣服,我去地库看了一眼车。车还是停在昨天那个位置,旁边刘洋的车位空了。我绕着车走了一圈,前保险杠的划痕、右后轮的挡泥板裂口、车顶被砸出来的一个小凹坑——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用手一摸能摸到,大概是被什么东西从楼上掉下来砸的。
我打开后备箱,里面全是陈茜的东西。两双鞋,一个瑜伽垫,一袋拆了封的零食,半箱矿泉水。还有一件男款外套,黑色冲锋衣,领口标签剪了,尺码XL。
我把这些东西全部掏出来堆在地上,然后打开车门清理里面。奶茶杯、外卖盒、口红、头绳、瓜子壳、奶茶杯、奶茶杯——光奶茶杯我就从副驾驶和后排搜出来七个。我拿了个垃圾袋往里装,装了满满一袋。
把车清理干净之后我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发动机灯还是黄的,变速箱顿挫感比昨天更明显了,挂D挡的时候整个车身抖了一下。我把车开出去找了家最近的修理厂,一个穿工装裤的师傅蹲在车头前面拿平板电脑读了五分钟故障码,抬头跟我说:“缸内积碳严重,节气门得洗,变速箱油也得换,右前轮刹车片快磨没了,轮胎吃胎偏磨,四轮定位也得做。这车你这是刚买的二手吧?”
“新车,两个多月。”
师傅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头看了看底盘,拿手电筒照了一下,指给我看:“油底壳磕了,漏油呢,你看这块湿的。这修下来不便宜,全弄好至少万把块。”
我站在举升机旁边看着车底那摊暗黄色的油渍,手机又震了。陈茜发来第二条消息:忘了跟你说,车发动机灯亮过几次了,我找修车的看了,他说没事,开就行。
我没回她。
修车师傅报了个价,我说先修吧。他让我把车留下,三天后来取。
我打车回家,路上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我刚接起来她就开始说:“晚晚,你跟陈茜怎么回事?她爸刚才打电话给我了,说你把陈茜手机摔了,还把人姑娘手弄伤了?你怎么能跟她动手呢?她是你妹妹。”
“我没有跟她动手,是她自己没拿稳。”
“你少来,人家伤口在那儿摆着呢,缝了两针。你妹刚毕业没多久,一个小姑娘家,你跟她计较什么?那车你让她开几天不就完了?你非要闹成这样让你姨父打电话过来问我要说法。”
我看着车窗外面,马路两边梧桐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打卷,一片一片耷拉着。
“妈,那车是我自己买的,三十四万八。”
“我知道是你买的,但她是妹妹啊,你让让她怎么了?你姨父说,让刘洋赔个手机钱,这事儿就算了。你给刘洋说一声,别搞得亲戚之间不好看。”
“刘洋一分钱没出。”
“那也没多少钱嘛,不就一个手机。”
“妈,”我说,“她报警说我偷车。”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报警?她报什么警?”
“昨天下午她去派出所报案,说我偷她的车。”
“她怎么能这样……”我妈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转头跟谁说了句话,然后又回来,“她爸知道吗?”
“她爸知不知道我不知道。反正今天早上辅警上门了,来查我的购车发票。”
我妈沉默了更长的时间。车拐过一个路口,太阳从侧面照进车窗,晃得我眯起眼。
“晚晚,这事儿别闹大了,回头我去找你姨父说说,你妹那边我来说。你先把车拿回来就行了,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说:“车在她那儿开了五个月,发动机漏油了,刹车片磨没了,变速箱也出问题了,我刚送去修,师傅说要一万多。”
“那……那让她家出点?”
“她家?”我笑了一下,“妈,她连三百二手机换屏的钱都找我要。”
我妈又安静了一会儿,说:“那你想怎么办?”
“我不想怎么办。车我修好自己开,她以后别碰我的东西就行了。”
挂掉电话之后出租车刚好到我小区门口。我下车往里走,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看见刘洋的车停在路边,他今天提前回来了。我上楼打开门,客厅里刘洋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陈茜她爸,我的姨父,陈建国。
陈建国五十多岁,穿件灰色POLO衫,肚子把衣摆撑得微微拱起来。他看见我进门,脸上堆了个笑:“晚晚回来啦?”
我换了鞋走进去:“姨父来了。”
“来坐坐,好久没来看你们了。”他拍了拍沙发扶手,“听刘洋说,你那车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
“拿回来就好嘛,都是自家人,闹什么报警不报警的。”陈建国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嘴上,也没点,“你妹妹年轻,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我回去说她。”
刘洋在旁边接话:“就是,晚晚你也别太较真了,都是一家人。”
我站在茶几前面,手里还拎着刚进门时随手拿的一瓶矿泉水,瓶盖没拧开。
“姨父,”我说,“车我送修了,发动机漏油,变速箱顿挫,刹车片磨没了,修车厂报价一万三千七。”
陈建国嘴里的烟晃了一下:“漏油?你妹没说啊。”
“她没说的事多了。后备箱里全是她的东西,车里七个奶茶杯,座位上黏着口香糖,副驾驶脚垫上全是瓜子壳。车头两道划痕,右后轮挡泥板裂了,车顶砸了个坑。这五个月她从我ETC里扣了八百多过路费,一个违章扣了六分,她也没处理。”
陈建国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搓了搓手指头:“那……那这修车钱,我回头给你转五千,你看行不行?你妹妹也没多少钱,刚上班。”
我说:“姨父,报警的是她。到我门口说我偷车的是她。让我赔手机、赔医药费、还让我给她四千多保养费的也是她。现在修车钱您说转五千。”
陈建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那你说多少?”
“该多少就多少。我只要她把车恢复原样,账算清楚,然后以后别碰我的东西。”
陈建国手里的烟被捏弯了,滤嘴那头挤出一截烟丝。他看了刘洋一眼。
刘洋站起来:“晚晚,别这么说话。姨父难得来一次。”
我转过头看着他:“你昨天电话里说‘不就辆车嘛’,今天辅警上门的时候你说‘她也太离谱了’,现在姨父坐这儿了你又说‘别这么说话’。你有没有自己的话?”
刘洋脸色变了:“我帮你说话你听不出来?”
陈建国站起来打圆场:“行了行了,夫妻俩别吵。晚晚,这样,修车钱我转你八千,你看中不中?剩下的你妹以后挣了钱再给你。”
我看着他。
“姨父,她上班半年了,每个月工资四千多,没交过一分钱家用,没还过一分钱账。我当年毕业第一个月工资三千二,给我妈打了两千。你问过她钱去哪儿了吗?”
陈建国的脸终于沉下来:“宋晚,你这话什么意思?我闺女花她自己挣的钱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的事。但她花在我车上的钱,关我的事。”
空气安静了几秒。陈建国把手里的烟揉成一团扔进茶几下面的垃圾桶里,拎起放在沙发边的公文包:“行,我算看出来了,你宋晚现在有本事了,看不上我们这些穷亲戚了。刘洋,你娶了个好媳妇。”
他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带进来一阵走廊的风,吹得茶几上的纸巾飘了一下。刘洋站在原地看了我两秒,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口,转身进了书房,把门带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矿泉水瓶在手里捏得嘎吱响。
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常温的,不凉。
手机震动,陈茜发来第三条消息:“我爸说你不识好歹。行,宋晚,这事儿咱慢慢算。”
我没回。把手机扔沙发上,去卫生间洗手。水流哗哗地冲在手上,我低着头,看见洗手池边缘沾着一根长头发,黑色的,不是我的,也不是刘洋的。
我没擦手,甩了两下就走出来了。
晚上睡觉前我检查了一遍手机。陈茜的微信聊天框在列表里,最后一条是她发的那句“慢慢算”。我没点进去。我把手机设成静音,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地库里又传来车进出的声音,发动机的轰鸣隔着几层楼板传上来,闷闷的,像远处打雷。
我闭上眼。
明天去取车。
翻了个身,又睁开眼。
修车厂,一万三千七。
我又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漏进来一缕光,落在枕头上。我伸手摸手机,七点二十。
微信里多了一条新消息,不是陈茜。是一个陌生头像,纯黑的,名字是一串数字。通过群聊添加,来源显示“宝马三系车友群”。
消息只有一行字。
“姐,那车你敢开吗?”
第3章
我看着那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动。群聊来源显示的那个“宝马三系车友群”,我确实加过,上个月提车之后销售把我拉进去的,三百多号人,平时除了有人发改色膜广告就是晒油耗,我从来没在里面说过话。
陌生人的头像纯黑,名字是一串看上去像手机号但又少了几位的数字。我点进他朋友圈,一条横线,什么都没有。
我没有回复,截了个图存下来,然后把对话框划掉了。
上午去修车厂取车。师傅把单子递给我,上面手写了一串项目,最后总计栏写了个数字,跟报价一样,一万三千七。我刷卡付了钱,接过钥匙坐进车里。发动机故障灯灭了,变速箱换挡也顺了,方向盘不偏了,但右前轮那块被划了一道印子的地方没有喷漆,师傅说那道划痕太深,得做钣金喷漆,他这里做不了,让我去4S店。
我开出去拐上主路,等红灯的时候又点开那条黑头像的消息看了一眼。
“姐,那车你敢开吗?”
我回了一句:你是谁?
发了之后对面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了好久,最后发过来一张照片。照片是在地库里拍的,角度很低,像是蹲在车头前面按的快门。照片中央是那辆银色宝马的前保险杠,车牌位置挂着一张临时牌照,尾号七六九。
照片的右下角,车头下方地面上,有一小摊暗色的液体,在水泥地上洇开,比周围颜色深了一圈。
我盯着那摊液体看了几秒,把照片放大了,像素不够,看不清是什么,但位置正好在昨天修车师傅指给我看的那个漏油点正下方。
绿灯亮了,后车按喇叭。我把手机扣在腿上踩油门走了。
到公司之后我没把这事儿告诉任何人。下午开了个会,跟一个老客户把之前黄掉的那个项目又捡回来谈了一轮,对方说考虑考虑。七点下班,刘洋发微信说晚上不回来吃,有饭局。我回了个“好”,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份便当带回家。
坐在餐桌前拆便当包装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黑头像。
发来一张新照片。这回是在室外拍的,一个公共停车场,白线划得歪歪斜斜,车停在一辆黑色SUV旁边。照片焦点对准的是银色宝马的驾驶座车门,门把手下面有一道很细的划痕,从把手下方一直延伸到车门下沿,像是被人拿钥匙划的。划痕旁边的车漆微微发白,应该是新的。
照片底下附了一句话:这是上周三拍的。
我认出来那个停车场。城南陈茜住的那片老小区南门外有个露天停车场,我上次开她车走的时候路过过,地面就是那样裂了缝的水泥地,白线淡得几乎看不见。
上周三,那时候车还在陈茜手里。
我没回。把照片存下来,放大了看了几遍。那道划痕的位置很刁,不蹲下来根本看不见,得弯腰到门把手高度才能注意到。拍这张照片的人蹲在驾驶座旁边,镜头几乎贴着车门。
我把便当吃完,把盒子扔了,洗了个碗。洗完碗出来又拿起手机,消息列表里安静了,黑头像没再发。
我躺在沙发上刷了会儿短视频,一个修车博主在讲宝马常见故障,我看了两分钟就关了。脑子里老想着那摊暗色的液体。修车师傅说油底壳磕了,漏油。陈茜开了五个月,发动机故障灯断断续续亮过,她说修车的说没事。
我不知道修车的跟她说了什么。
九点半的时候陈茜发了一条朋友圈,我划到了。三张图,第一张是一杯奶茶,第二张是她坐在副驾驶上的自拍,背景是一辆车的车窗外面,霓虹灯糊成一片光斑,第三张是张结算截图,商场消费,金额一千七。
文案写的是:今天开心,某人报销。
我没点赞,也没评论。但我放大看了第二张图。背景窗户外面的霓虹灯是粉色的,映在车窗玻璃上,还能看见一个模糊的招牌轮廓,一半被遮住了,剩下半边是个“悦”字。
城南有家商场三楼全是餐饮,顶层有个叫“悦色”的酒吧,霓虹灯招牌就是粉色的。
她今天去了悦色。消费一千七。
我放下手机去洗澡。热水浇在身上,蒸汽糊了镜子。我伸手把镜子上的水雾抹开一块,看见自己的脸,眼睛底下有一小片青,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水汽的光影。
洗完澡出来,刘洋还没回来。我躺在床上翻了几页书,一个字没看进去。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十一点多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我翻过来看了一眼,不是消息,是个系统通知,提醒我手机存储空间不足。
我删了几个不用的App,顺手打开相册准备删一些截图。往下划的时候看见一个多月前的一张照片,是在一条路上开车时拍的,挡风玻璃外面是一段高架桥,桥底下有一排红绿灯。拍照时间是晚上,仪表盘上显示的速度是八十七。
我忽然想起来这张照片的来历。一个多月前的一个周五晚上,我打陈茜电话问她什么时候还车,她没接。过了二十分钟她回了一条微信,说“开车呢,晚点说”,然后发了这张照片给我,意思是她正在开车不方便接电话。
我当时没多想,回了个“注意安全”就没再管。
现在再看这张照片,我注意到了仪表盘上除了速度之外的信息。右侧转速表旁边有一个很小的警示灯图标,黄色,发动机形状。照片里是亮着的。
一个月前发动机灯就亮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放大,看挡风玻璃外面的路况。那段高架桥下面是去机场方向的匝道口,红绿灯旁边有一个蓝色的路牌,上面写着“T2航站楼 1.5km”。
她那天晚上在去机场的路上。拍照片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仪表盘油量还剩四分之一。发动机故障灯亮着。
我把照片关掉,放下手机。
第二天早上,刘洋是凌晨两点多回来的,我已经睡着了,只听见他进门换鞋的声音,然后是卫生间水龙头响了几秒,接着卧室门开了,他躺到床上的动作很大,床垫震了一下。我没睁眼。
早上七点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出门了,茶几上留了半杯牛奶,没喝完。
我去公司处理了一上午邮件,中午接到我妈电话。她在电话里语气有点犹豫:“晚晚,你姨父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让他在家里没面子,还说刘洋在你面前抬不起头来。我当时没说什么,但我后来想了想,你是不是对刘洋也有意见?”
“我没对刘洋有意见。”
“那你昨天当着你姨父的面说刘洋有没有自己的话,这话多伤人啊。刘洋听见了心里怎么想?”
“他当时就在场,他听完没说什么。”
“他没说,不等于他心里没想法。晚晚,夫妻之间不能这样的。”
我拿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边,窗外是一条窄马路,中午车不多,一个外卖员骑着电动车从对面小区门口拐出来,后座箱子上的灯一闪一闪的。
“妈,”我说,“刘洋昨天凌晨两点多才回来。”
“男人嘛,有应酬正常。”
“他前天晚上说开会,昨天说有饭局,上周三个晚上不在家吃饭。之前陈茜住城南,车也在城南,我每次打电话她不接我就打给刘洋,刘洋说她可能睡了。妈,你觉得正常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我妈的声音低下来:“晚晚,你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什么意思。我就是想问问你,你觉得正常吗?”
我妈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你别瞎想,刘洋那孩子老实,不可能有别的。”
“我没说有别的。我只是说,他不正常。”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几秒。我妈最后说了句“你自己注意身体”,就挂了。
下午四点多,我正对着电脑改方案,手机震了。还是那个黑头像。发来一段十几秒的视频,点开之后画面有点抖,像是在走动中拍的。镜头扫过一个走廊,两侧是房间门,门牌上写着数字。走到走廊尽头拐了个弯,视角定住,画面里是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露出房间里面的一部分,白墙、一张床边柜、柜子上放着一只粉色手机壳的手机。
视频最后两秒,一只手从镜头旁边伸出来推了一下门,门缝开大了一点,能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被子,枕头旁边摊着一件黑色外套。
视频停了。
我盯着最后那两秒的画面停了很久。手机壳是粉色的,边角有个卡通图案,看不清是什么。枕边的黑色外套,领口标签剪了,尺码XL。
我昨晚在陈茜车上后座掏出来的那件黑色冲锋衣,领口标签也是剪了的。
我打字过去:你是谁?你拍这个什么意思?
对面隔了很久才回,消息内容只有两个字。
“查查。”
第4章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分钟,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一闪一闪的,但一个字也没再发出来。我把手机锁屏,又解锁,点进那个黑头像的个人资料看了一眼。微信号是一串乱码,地区显示“冰岛”,性别男,朋友圈就一条横线。
我把视频重新播放了一遍。走廊两侧的房间门牌号拍得不全,但有一扇门上贴着个红色消防疏散图,图旁边有个数字,右下角露出半个“6”。六楼。
城南那家悦色酒吧在商场三楼,楼上全是酒店。我搜了一下那家商场附近的快捷酒店,有三家,其中一家在商场隔壁栋的六楼有客房。
我关掉搜索页面,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方案。改了两行删了三行,光标在文档里一闪一闪的,我一个字也打不进去。
五点半我收拾东西下班。走到公司楼下的时候给刘洋打了个电话,响了四声他才接起来,背景声有点吵,像是什么地方在放音乐。
“怎么了?”他问。
“你在哪儿?”
“还在公司加班呢,怎么了?”
我站在写字楼门口,旁边一个外卖员拎着塑料袋从我身边跑过去,塑料袋上印着那家商场隔壁的连锁餐厅的标志。
“你公司几点下班?”
“六点啊,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为什么你背景里有音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是椅子推开的嘎吱声,紧接着背景里的音乐变小了,像是他捂住了话筒。几秒之后他的声音重新响起:“同事在放歌,办公室呢。你没事我挂了,手头有个报告要赶。”
电话断了。
我站在原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是通话结束的界面。太阳正往西沉,斜着打过来,把写字楼的玻璃幕墙照成一片橘红色。
我没有回家。打了辆车去城南。
路上给黑头像发了条消息:你认识陈茜?
对面隔了很久才回:认识。
我又问:你是她什么人?
对面回得很快:你查查就知道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后座上看着车窗外面的路。晚高峰,高架上堵得厉害,车一寸一寸往前挪,天从橘红变成深蓝,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我才看到那家商场的楼顶招牌。悦色酒吧的粉色霓虹灯还没开,只有一块灰色的灯箱立在那儿。
我在商场门口下了车,没进去。绕到商场侧面那栋楼,一楼大堂挂着“宜家快捷酒店”的牌子,我进去坐电梯上了六楼。走廊跟视频里的一模一样,灰色地毯,白色墙面,门上贴着红色消防疏散图。我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拐弯,拐过来之后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了那扇半开的门。
门缝比视频里关拢了一点,从外面只能看见里面白色的床单一角。我正要再走近一点,门从里面拉开了。
开门的是个男的。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件黑色短袖,头发有点长,刘海遮住半边眉毛。他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上一扯,像是早就料到我会来似的。
“宋姐?”他说,“你比我想的快。”
“你是谁?”
他没回答,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
我没动。他耸了耸肩:“站门口也行。反正你不怕别人看见就行。”
走廊尽头电梯“叮”了一声,我回头看了一眼,没人出来。我跨了一步进了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床头柜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放大了的照片,就是我昨天在修车厂门口收到的那张地库漏油照。屏幕旁边扔着一部粉色手机壳的手机,跟视频里那个一模一样。
我认出那部手机了。屏幕左下角有一道蛛网裂纹,就是陈茜那天掉地上摔碎的那台。
“你拿了她的手机?”
男的靠在桌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借的。”
“她让你拍的?”
他没说话,拿起那部粉色手机,划了一下屏幕递给我。我接过来,手机没锁屏,界面上开着一个微信聊天框,备注名是“那个人”,聊天记录只有一句话,是对方发来的:“视频拍了没?”
发送时间就在黑头像给我发视频的那段期间。
我抬头看他:“‘那个人’是谁?”
他靠在桌边笑了一下,伸手把笔记本电脑转了个方向,屏幕上放大的照片下面还有一个文件窗口,打开的是一个表格,上面列着一排日期和金额。
我走过去看了几秒,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表格最上面一行写着:车借出第一天。旁边备注:钥匙拿走。
往下翻,每一行都是一个日期。每隔三四天就有一条记录,内容从“加油”到“过路费”到“补漆”不等,但最频繁出现的是一个词:“转给”。
转账金额从几百到几千不等,收款方那一列写的是同一个名字。
刘洋。
我从头看到尾,表格里有记录的转账总共二十三笔,总金额我不用算,扫一眼大概就知道超过三万。日期最早的是两个月前,那段时间刘洋跟我说公司要垫资,从我这儿拿了两万,说是周转,月底就还。
那个月底他说项目回款延迟了,等下个月。
下个月他没提,我也没问。
我现在知道了那两万去哪儿了。
“她跟刘洋什么关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稳。
男的把笔记本电脑啪地合上,抬头看着我:“宋姐,你先坐。这事儿我得从头跟你说。”
我站着没动。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两条腿交叉搭在桌沿上,后脑勺靠着椅背,说话语气不紧不慢的:“我叫孙越,是陈茜前男友。分了仨月了。分之前她老让我帮她干一件事——去停车场拍你那车的照片。一开始说拍着玩的,后来我发现她拍完就发给一个人。我问她发给谁,她说你别管。”
他顿了一下,从桌上拿起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分了以后我本来不想管了,但她上个月拿我手机登她号,忘退了。我闲着无聊翻了翻她聊天记录,翻到这东西了。”
他指了指合上的笔记本。
“那个叫刘洋的,就是她姐夫是吧?我看明白了。你那车陈茜开了五个月,没少帮刘洋办事。你查过你老公最近的银行流水没有?”
我看着他。房间里空调开得低,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孙越,”我说,“你把这些给我看,你想要什么?”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在手里搓了搓:“我不要什么。我就是看不过去。我跟陈茜处那半年,她花了我不少钱,分了我也认了。但我后来想明白了,她不是跟我处对象,她是拿我当司机。”
他笑了笑,不太像笑,嘴咧开了,牙龇出来,眼睛没弯。
“她说你车好开,让我帮她开,她坐副驾。好几次我开车送她去城北,她下车接个男的上来,在车里待一两个小时。后来我瞅准了一回,那男的下车的时候我看清了。”
孙越看着我,把手里那根烟捏断了,烟丝撒了一桌子。
“就是刘洋。”
房间里的空调嗡嗡响了几秒。
我低下头,看着桌面。笔记本电脑合上的壳子上沾了个指印,指纹一圈一圈的。
“多久了?”我问。
“我认识她多久就多久。半年。”
“半年。”
他点点头:“前两个月她还在你这儿住过一周,说跟家里吵架了。那周刘洋往城南跑了三趟,每次打电话都跟我说加班。”
我闭上眼睛。
那些日子我想起来了。陈茜那周住在我家客房,刘洋每晚回来得比平时晚,他说公司年底冲业绩。有一天晚上我半夜起来喝水,客房灯亮着,陈茜在打电话,看见我出来就把声音压低了。第二天我跟她说你打电话小点声,她说她跟朋友吵架呢。
我问她跟谁吵,她说男朋友。
我没再多问。
我睁开眼,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找到黑头像那个对话框,点开,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你建议我查什么?”
对面抬头看了我一眼,手机上立刻弹出了回复。他低头瞄了一眼,又抬头看我:“你查查刘洋最近有没有大额取现。我知道的不多,但陈茜有一次喝多了说漏嘴,说刘洋在凑一笔钱,具体多少她没说。”
我把手机收起来,看着他:“你跟陈茜分多久了?”
“仨月。”
“这三个月你一直在查?”
“也不是查,”他把断了的烟丝从桌上扫掉,“就是退了她的号之后,她发的东西我能看见。她昨天说去悦色酒吧消费一千七,有人报销,那个报销的人,我猜就是刘洋。”
房间外面走廊上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远,最后锁门声从隔壁传来,咔嗒一声。
我问他:“你今天把这些给我看,是想让我去找他们?”
孙越歪了歪头:“我不建议。我是想让你知道,你那车,你那老公,你那妹妹,凑一块儿给你演了半年戏。你要是想动手,你得有东西。”
他拉开床头柜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文件袋,封口没封,里面一沓纸。他抽出来递给我,是打印出来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日期按顺序排好了,从两个月前开始。我翻了几页,对话双方的备注名是“姐夫”和“小茜”。
“姐夫”说:钱收到了,你把车停老地方就行。
“小茜”回:收到,明天开过去。
下一页,“小茜”说:她查ETC了,问我去哪儿了。
“姐夫”回:没事,就说去郊区玩。
再下一页,“小茜”发了一张照片,驾驶座仪表盘上发动机故障灯亮了。
“姐夫”回:别管那个,她发现了再说。
我一张一张往后翻,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有点僵。最后一页的对话日期是上周五,就是我把车开走的前一天。
“姐夫”说:她开始催了,这两天把车还了,别让她起疑。
“小茜”回:还就还呗,反正钱拿到了。
“姐夫”说:你嘴严点。
“小茜”回:嗯,你放心吧,我姐傻着呢。
我把那页纸叠好,跟其他几张一起放回文件袋里,封口折好拿在手里。
“这个给我。”
孙越点头:“本来就是给你印的。”
我转身往门口走,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他叫了我一声:“宋姐。”
我回头。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脚还搭在桌沿,整个人陷在椅背里:“陈茜手机上还有东西,但那个我现在拿不到。你要是有办法拿到她的手机,能翻到更多。她微信跟刘洋聊天记录删得挺勤,但相册里存了不少截图,她跟我说过,都是存着当把柄的。”
“什么把柄?”
“她没说。但刘洋给她转的钱都有转账记录,手机银行里应该还有。”
我点了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我看着金属门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指节发白。
走出酒店大堂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照在人行道上,影子拉长了一截。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二分。
刘洋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四十分钟前发的:我下班了,晚上想吃啥?我买回去。
我没回。
我站在路灯底下,把文件袋拆开,把那摞打印纸拿出来又翻了一遍。最后一张聊天记录结尾那句“我姐傻着呢”,我看了几遍,然后把纸折起来塞回去。
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晚晚,你姨父刚才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妹今天下班回家路上被人偷了手机,手机在包里好好的就没了,她怀疑是你找人干的。”
我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但自己听见了。
“妈,我没偷她手机。”
“我知道你没偷,但她说那个时间点,她下班从公司出来到商场那段路上,就那十分钟,手机就没了。你说巧不巧?”
“巧。”
“晚晚,你到底……”
“妈,我回去跟你说。现在有事。”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了眼马路对面,商场三楼的粉色霓虹灯亮起来了,“悦色”两个字在水汽里微微发晕。
我打了辆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刘洋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两盒外卖,一盒酸菜鱼,一盒炒时蔬,筷子摆好了两份。他看见我进门,抬了抬下巴:“回来了?菜还热着呢,吃吧。”
我在玄关换了鞋,把文件袋塞进鞋柜最上面的格子,顺手拿了个快递袋子盖在上面。
“我不饿,”我说,“你吃吧。”
“你怎么了?脸色不好。”他站起来朝我走了两步。
我侧身避开他:“没事,今天开会累。”
他站住了,手悬在半空没落下来。我看着他那只手,手腕上戴着我去年生日送他的那块表,表盘上蹭了一道细纹。
“那我先吃了,”他说,“你饿了再热。”
他转身走回茶几旁边坐下,打开外卖盖子,酸菜鱼的酸辣味飘出来,满屋子都是。
我走进卧室,反手带上了门。
坐在床边给孙越发了一条消息:“她手机的锁屏密码你知道么?”
对面很快回了:“知道,她所有密码都一样,六个八。”
“手机你现在拿得到吗?”
“拿得到,在我这儿呢。”
“明天上午,老地方,我去找你。”
“行。”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听见客厅里刘洋吃饭的咀嚼声和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混在一起,隔着一扇门,闷闷地传过来。
我闭上眼,下巴绷紧了,腮帮子那一块硬得像石头。
第5章
第二天早上刘洋出门的时候我没起。听见他关门的声音,我睁开眼,窗帘缝漏进来的光比昨天亮了一点。我坐起来拿手机,七点二十。黑头像没发新消息,孙越昨天的聊天记录还停在“六个八”那里。
我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前打开鞋柜看了一眼文件袋,里面的打印纸还在。我没有再翻,盖上快递袋子,把鞋柜门关好,下楼打车去城南。
宜家快捷酒店六楼,还是那条灰色地毯的走廊。我走到走廊尽头拐弯,孙越已经站在门口了,穿了件干净的白T恤,头发比昨天整齐了点。他看见我就把门拉开,侧身让我进去。
房间跟昨天一样,桌子上笔记本电脑合着,旁边放着两部手机,一部是粉色壳的裂纹屏,一部是他自己的黑色手机。粉色那部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我走过去拿起那部粉色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锁屏界面显示时间,右上角未读消息的数字是红色圆圈里的一个“9”。陈茜昨晚到今天有九条新消息没看。
我按了六个八,解锁成功。
桌面壁纸是陈茜自己的自拍,滤镜开到了最大,嘴唇颜色接近玫红。我没多看,直接打开相册。相册里照片数量不少,我划了两下,跟孙越说的一样,存了大量截图。
第一组截图是微信聊天记录,备注名“姐夫”,对话日期分散在过去的四个月里。我点开最早的一张,内容是刘洋发给陈茜的一段话:“车你先开着,她问起来就说你朋友要用。油费过路费我给你报。”
陈茜回了个“OK”的表情。
往下翻,第二张截图,刘洋说:“她最近管得紧了,你平时少给她打电话。她找你你就说忙,别接。”
第三张:“你把我微信备注改一下,改成你同学名字。”
第四张:“钱转你了,你查下收没收到。”
第五张截图的日期是一个月前,陈茜发了一张定位截图,位置是城北某条路。刘洋回了一句:“我知道,她今天去开会了。”
我知道那条路。那条路上一共有三家写字楼,我公司在第二家。
我继续往下翻。后面的截图越来越密,时间越来越近。有两张是陈茜拍的视频截图,画面模糊但能看清车内视角。一张拍摄位置是副驾驶,镜头对着驾驶座,坐着的人是刘洋。他穿的那件黑色冲锋衣我前天刚从那辆宝马车后备箱里掏出来。另一张是后座视角,镜头拍的是前面两个人,刘洋在开车,陈茜坐在副驾驶,凑过去不知道在看什么,两个人的头几乎靠在一起。
再往下翻,第七张截图的内容让我停住了。那是一笔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金额五万,收款方是刘洋,转账日期是三个月前。转账附言那一栏是空的,但账户名那栏写的是“宋晚”。
三个月前刘洋跟我说公司要垫资,从我这儿拿了两万。后来隔了一周他又说不够,又拿了一万。加起来三万。
这张截图上转了五万。
我把截图时间看了看,转账日期在刘洋跟我说第一笔垫资的前两天。也就是说,他先从我这儿拿了两万,在那之前已经收了陈茜五万。他一共从我和陈茜这里拿走了八万,但跟我说只拿了三万。
我退出相册,打开她的微信。未读消息里有一堆群聊和公众号推送,但最顶上那个人我一眼就看见了。备注名“姐夫”,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发的:“你手机怎么了?一直打不通。看到回我。”
我点进去。聊天记录被清得很干净,只剩最近几天的。从上周三开始,一共十来条消息。
上周三:“车她开回去了,你别露面。”
陈茜回:“知道,她没发现就行。”
上周五:“钱的事她不知道吧?”
陈茜回:“不知道,都转你卡里了。”
上周六:“你姐这两天有没有异常?”
陈茜回:“没有,就发微信骂了我几句,没提别的。”
刘洋回:“那就行,你手机保持畅通,别让她联系上你。”
昨天:“你手机怎么关机了?”
陈茜没回。
昨晚十一点:“手机怎么了?看到回。”
陈茜还是没回。
聊天记录就这些。但我从她的微信设置里打开了“存储空间”,翻到“聊天文件”那一栏,显示所有缓存文件。我往下划了半分钟,找到了几条被删除但文件还留在缓存里的语音消息。
我戴上耳机,点了第一条。刘洋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很清晰:“你把我微信备注改了没?改成你同学,别让她看见可疑的。”
第二条:“钱到我账了,你那边别留记录。她要是查起来你就说车的事,别说别的。”
第三条:“你姐那车你别再开了,她最近盯得紧,把车还回去,等她放松了再说。”
第四条:“手机你平时放静音,别让她半夜打过来听见什么声音。”
第五条,时间戳是上周日晚上:“陈茜,你手机怎么回事?我打了一晚上你都没接。”
我听完这些,把耳机摘下来,捏在手里。耳机线缠在手背上勒出红印。
孙越靠在窗边看着我:“找到什么了?”
“钱。五万,转给刘洋。”
他吹了一声口哨:“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陈茜的微信聊天框里,刘洋最后那条“看到回”还亮着未读。我点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退出来。
我把她的相册和微信挨个翻了一遍,又去翻手机银行App。银行登录要指纹,我试了一下陈茜的指纹——她手机指纹设置录入的是左手拇指,我拿起来试了三次都不对,最后弹出来密码验证。
我输了六个八,不对。
输了她的生日,也不对。
试到第三次的时候系统锁了,要等五分钟。
我把手机放下:“银行密码不对。”
孙越靠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她可能改了。这半年她变了不少,以前所有密码都一样,现在挑着改。”
我坐在桌边,盯着倒计时的数字一格一格跳。手机屏幕暗下去又按亮,暗下去又按亮。
五分钟后我重新试了一次。第四次输入我输了刘洋的生日,屏幕提示密码错误。第五次我输了一个日期,是刘洋跟陈茜认识的那个月份的日期——孙越昨天提过一句,他们认识是去年十二月。
密码正确。
银行App进去了,我直接翻流水。过去三个月的转账记录里,收款方“刘洋”出现了五次。第一笔一万,第二笔两万,第三笔两万,第四笔五千,第五笔一万五。日期跨度从三个月前到两周前,总额七万。
除此之外还有一笔大额支出,日期是上周三,收款方是一个汽车维修厂的名字,金额一万两千八。
我截了图,从孙越桌上拿数据线连上自己手机把图传过去。传完之后我把陈茜手机上的痕迹清干净,退出银行App,锁屏,放回桌面上。
孙越看着我做完这一切,把电脑屏幕掀开,打了个新文档推到我面前:“你还查刘洋吗?我知道他最近有一笔流水很奇怪。”
“什么?”
“他上周五取了一笔现金,三万多。他平时工资卡上流水不多,忽然取这么大一笔现金,不太对。”
我看着他:“你知道他从哪个银行取的?”
“知道,陈茜之前跟我说过一次,她帮他取过两次现金,说用的他交行的卡。前两天她喝多了又提起这茬,说刘洋那张交行卡里还放着不少钱。”
我站起来:“交行城南支行在哪儿?”
“商场东门对面那一条街就是。”
我拿起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部粉壳手机:“她什么时候会来找你要手机?”
孙越笑了一下:“她这会儿估计正发疯呢,手机丢了,银行卡密码被人改了她都不知道。”
“你给她锁屏密码改了吗?”
“没有。但我在她设置里加了面容识别,只录了我自己的。她解锁解不开就会以为手机坏了,不会想到被人开了。”
我点了点头,拉开门走出去。
城南交行支行在商场东门正对面,门面不大,夹在一家药房和一家房产中介中间。我进去的时候柜台只有一个窗口开着,我走到大厅的自助查询机前面插卡——刘洋那张交行卡号我记得,半年前他忘了密码让我帮他重置,当时他把卡号和身份证号都发我手机上,我一直没删那条消息。
卡号输入,密码试了三次。第一次试他常用密码,不对。第二次试他的生日,不对。第三次我输了他的手机号末六位,对了。
流水打印出来,长长一条,上面密密麻麻排了一串交易记录。我扫了一眼,最近一个月里有三笔大额取现:一笔一万五,一笔两万,一笔三万二。第一笔取现日期是一个月前,第二笔是三周前,第三笔是上周五,就是我把车开回地库的那天。
三笔加起来六万七。
但这不是最让我停下来的一笔。真正让我停住的是三个月前的一条转账记录:收款方是一串账号,备注只写了一个字——“陈”。
金额八万。
我对照了一下手机里存的那张陈茜银行流水截图。三个月前陈茜转给刘洋五万,刘洋收了之后同一周转出去八万,转给一个姓陈的账户。
陈建国。陈茜她爸。
我站在自助查询机前面,屏幕上的光线打在我脸上,旁边的保安看了我一眼又别开视线。我把流水单拍下来存进手机里,退出查询,把卡退出来。
走出银行的时候太阳晒得地面发烫。我站在马路牙子上,手机屏幕反光厉害,我把手遮在上面重新看了一遍那张流水截图。刘洋转给陈建国八万,然后从陈茜那儿拿了五万,从我这儿又拿了三万。合在一块儿正好八万。
他凑了一笔钱。
孙越说,陈茜提过刘洋在凑一笔钱。
今天我知道了这笔钱去哪儿了。陈建国拿走的。至于为什么拿,拿了干什么,我不知道。
我翻到通讯录里孙越的号拨过去,响了一声他就接了。
“陈茜她爸的车牌号你知道吗?”
“知道。老款黑色帕萨特,尾号九七三。”
“帮我查查他最近有没有换车。”
孙越那边安静了两秒,键盘敲了一阵,声音隔着话筒传过来:“我试试。”
我把电话挂了,站在银行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太阳刺眼,我眯着眼,脑子里把这几条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陈茜跟刘洋的半年,车和陈茜的关系,钱在三个人之间的流向,陈建国突然出现在我家说和事,陈茜发朋友圈说“今天开心,某人报销”。
所有这些事碰在一起,不是巧合。
手机震了,孙越发过来一条消息:“查到了。陈建国上周提了一辆新款帕萨特,落地二十多万。旧车置换了,旧车号牌九七三已经注销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拦了一辆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刘洋不在。我把鞋柜里的文件袋拿出来,把今天拍的所有截图整理好装进去,封口贴上胶带,塞进衣柜最里面的抽屉里,拿衣服压好。
然后我坐在床边,给刘洋发了一条微信:“今天晚上回来吃饭吗?我做饭。”
他隔了一会儿才回:“回来。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我去买菜。”
“好。”
我锁了屏幕,起身去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空了大半,只有一瓶昨天剩的半罐可乐和一袋速冻饺子。
我对着冰箱站了一会儿,把可乐拿出来喝了半口,然后关上冰箱门,拿起车钥匙下了楼。
地库里那辆银色宝马停在固定车位上,昨天修完之后车身干净了一点,但那道门把手下方的划痕还在。我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车,发动机声音平顺,没亮故障灯。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搭着方向盘,指腹能感觉到皮面轻微的磨损。这辆车从提车到被陈茜开走,我只开了不到两周。剩下的五个月,她用它跑遍了城南,用它接送过刘洋,用它在那条高架上去过机场。
我低头看了一眼副驾驶的座位,又看了一眼后座。
一个月前我打陈茜电话她不接的时候,回了我那张高架桥的照片。照片上发动机灯亮着,她去机场的路上。那个时候她副驾驶坐的是谁,后座又坐了谁,我大概能猜到了。
我把车熄火,拔了钥匙,上楼回家。
晚上六点,刘洋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他站在厨房门口说了句“真做饭啊”,我回头朝他笑了一下:“说了就做。”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坐下来打开电视。我端菜出去的时候看见他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亮着,似乎在看什么消息,见我出来就按灭了,抬头冲我笑:“今天这么丰盛?”
“难得你早回来一次。”
三个人坐下吃饭,三个菜一个汤。我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放进他碗里,他低头吃了,没说话。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开口了:“刘洋,你最近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他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我:“什么话?没什么啊。”
“比如钱的事。”
他放下筷子,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不太明显,但我看见了。他嘴角压了一下又松开:“什么钱的事?”
“公司那笔垫资,还了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哦,那个啊,还没呢。客户那边拖着,下个月吧。”
“下个月?”
“嗯,下个月。”他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目光落回电视屏幕上。
我没再问。
吃完饭他洗碗,我坐在客厅里翻手机。孙越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查了。”
后面跟了一张图片。我点开,是一张陈茜的聊天记录截图,跟她爸陈建国的对话。日期是上周四,就是我把车开走的前两天。
“爸,钱到手了,他说下周再转一笔过来。”
陈建国回:“行,车你也准备还吧,别让她看出来。”
陈茜回:“嗯,知道了。姐最近好像有点怀疑。”
陈建国回:“怀疑就怀疑,她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我把图片保存下来,放进文件夹里。
厨房传来水声,刘洋在洗碗,水流哗哗的。
我锁了手机屏幕,靠在沙发靠垫上,盯着天花板。客厅的吊灯有一圈灰尘,围在灯罩边上,我看了它好一会儿。
水声停了。刘洋擦着手走出来:“我明天得出差,去隔壁市两天。”
“嗯,”我说,“你去吧。”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沐浴露味,是之前我用完了换的新牌子,他大概是从卫生间拿的。
“你今天好像有心事。”
“没有,”我说,“就是有点累。”
“那你早点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刷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关上门,把衣柜最里面那个文件夹拿出来翻了翻,把今天存的所有截图和照片按顺序排好,然后用手机拍了最后一张“全家福”——打印纸、截图、流水、聊天记录,挨个摆在床上拍了一张。
拍完我把东西收回去,锁了衣柜,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一下,孙越发过来最后一条消息:“明天陈茜来找我要手机了,我拖不住太久。你要的东西都存好了吧?”
我回了一个字:“存。”
然后我把手机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