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身家过亿,给亲堂弟买了一辆奔驰,堂弟媳却在酒桌上叫嚣:才十万的车,你打发要饭呢?

01

那句话是从桌子斜对面过来的。

“才十万的车,你打发要饭呢?”

包间里挂了两盏灯笼,坏了一盏。剩下那盏把桌面照得发黄,转盘上的玻璃映着人脸,都是扁的。

我把钥匙串放在叔叔面前的转盘上。红绳是我自己编的,编得歪。

“叔,建军以后跑活方便。”

叔叔七十了,耳朵背。他“啊”了一声,看看钥匙,又看看我,笑了。

一桌人都看着。建军坐在他媳妇旁边,手里捏着一次性筷子,捏得变形。他媳妇叫何晓云,三十三,在社区食堂帮厨。今天穿一件墨绿毛衣,袖口起了球。她喝了两杯,脸是红的。

我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的是建军。

她就把那句扔出来了。

包间里静了一下。隔壁桌还在划拳,隔着一道门板,声音闷闷的。

我没看她。我把转盘转了一圈,把那盘清蒸鱼转到叔叔面前。

“叔,吃鱼。”

叔叔说:“啊?”

我说:“吃鱼。”

他夹了一筷子,刺多,慢慢挑。

我笑了一下,说:“是我考虑得不周到。回头再换。”

我笑的时候右边嘴角先动。这个我知道,我照过镜子练,练了很多年。当初是为了跟人谈事用的,没想到用在这儿。

建军按住何晓云的手腕。她甩开了,站起来往外走,椅子腿在瓷砖上划了一声,很响。

赵长顺把那盘炒青菜转到我面前,说:“你先吃。”

念念在另一桌,跟几个小孩坐一起。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我这些年在南边还开着两个店,云栖路这间铺面是我自己的,两进院子,十几张工作台,带过七个徒弟,走了三个。这些话我一句都不说。说了没意思。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很久。菜有点老。

散席的时候我去走廊尽头站了两分钟。窗户外头是长乐街,一个卖烤红薯的推着车过去了,车轱辘吱呀吱呀。

我回来的时候,包间的门开了一条缝。

何晓云坐回去了。那串钥匙在她手里攥着,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她盯着桌上那碗长寿面,一口没动。

02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建军来了云栖路。

他站在门槛外头,脚在水泥地上蹭。

我这铺子临街,木门板,早上要一块一块卸下来。他来得比我早,站在卸下来的门板旁边,像个等活儿的人。

“进来。”

“姐,我鞋脏。”

“进来。”

他进来了。屋里摆着七八台钟,都在走,滴答声不齐。他站在中间转了一圈,说:“姐,你这儿跟下雨似的。”

他把钥匙放在我工作台上。红绳还在,绕了两圈。

“车我不能要。”

我没接。

“姐,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她不是那个意思。”

“那她是什么意思。”

他不说话了。手指头在工作台边缘抠,抠下来一点木头屑,又拿指甲弹掉。

过了一会儿他说:“她昨儿夜里在阳台上坐到两点。我起来喝水看见的。”

“抽烟?”

“不抽。就坐着。”

我问他家里有没有别的事。他说没事。他把话咽回去了半截,我听得出来。

又站了一会儿,他说:“她最近在家拆东西。把念念送她的那个小闹钟拆了,装不回去,气得哭。”

“哪个念念?”

“你家念念。去年过年念念给她的,一个兔子闹钟,白的。”

我愣了一下。

那个兔子闹钟是念念小学时候的,坏了,我扔在废料桶里。念念从桶里捡出来,擦干净,拿彩纸包了送人。我当时还说过她一句,说送人东西不能送坏的。她没听。

建军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台老座钟,看了两三秒。

“姐,这钟还在啊。”

“在。”

“哦。”

他走了。他没等我往下说。

03

下午没客人。我把老座钟从墙上摘下来,放在台子上擦。

黄铜摆,木头壳,壳上一道很深的划痕。那道划痕是我十九岁那年用自行车驮回来的路上磕的。

那年我考上了外地一所学校,学费凑不齐。我爹走得早,我妈在厂里上班,一个月那点钱,吃饭都紧。

开学前三天,叔叔骑了二十里地到学校门口。钟用麻绳捆在后座上,捆了三道。他说:“你拿去卖了,这钟是老的,能值点。”

我没卖。我把它扛到宿舍,塞在床底下,后来花了三年,一边打零工一边修它。修好那天叔叔来看过一回,围着钟转了两圈,说:“你比你爹强。”

建军结婚,我送了一台洗衣机。小宝出生,我送过一辆小推车,后来又送自行车。念念长个子快,她的衣服我都收着,一年一箱往梧桐里送。前年冬天我给建军家换了个电饭锅,那个旧的还能用,我没扔,拿回来放工作室煮面条。

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心里有一本账,不是钱的账,是人情的账。我怕欠,也怕被欠。

给东西最容易。给东西的时候人是站着的,不用蹲下去问人家到底缺什么。

前年冬天,何晓云来给我送一袋自己腌的萝卜干。她站在工作台边上,摸了摸我那把最小的螺丝刀,蓝把儿的。

她说:“姐,你这儿招人不。”

我笑,说:“这活儿熬眼睛,你受不了。”

她说:“我手不笨。”

我说:“行,回头说。”

回头说,就是不说。

去年过年,在叔叔家,她端着一盆水从我身边过,说:“姐,我要是跟你学,你收不。”

我说:“你先把家里顾好。”

她“哦”了一声,端着水走了。

我不是嫌她笨。我是怕。这摊子是我一个人熬出来的,亲戚进来了就说不清。我怕的不是她学不会,我怕的是以后我不能说“不行”。

她管我叫了八年姐,我手机里存她的名字是“建军媳妇”。存的时候是她刚过门那年,我一直没想起来改。

我拉开工作台最下面那个抽屉找游丝,没找着。我以为是自己收东西的时候弄丢了。

台面上那把最小的螺丝刀也不在原位。那个位置有一小块浅印子,是油渍没盖住的地方。

04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赵长顺打过两个电话,我没接,后来他就不打了。

我擦工作台。

抹布是旧的,洗得发白,擦到木头纹路里的机油,擦不掉。我用指甲刮,刮出来一条黑。

擦完一遍,我又擦了一遍。

楼下小卖部的冰柜嗡嗡响,一直响。

擦完我把台面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归位。镊子,油壶,软木垫,放大镜。放大镜我夹在眼眶上试了试,又摘下来。

然后我给老座钟上弦。上到一半,手停了。

我坐在小板凳上嗑瓜子。五香瓜子,巷口买的一小袋。嗑了一小堆壳,嗑完拿手一个一个捡起来,丢进铁盒里。

赵长顺来的时候快十二点。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

他“啧”了一声。

“你手怎么这么凉。”

他把杯子放在台子上,是温水。

“行了,明天再说。”

他走到门口,回头:“灯我给你留着。”

他走了。

我上完弦,看了一眼钟。七点四十一。我抬头看手机,七点四十五。

这钟慢了四分钟。

我在这屋里待了十年,第一次知道它慢。

05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梧桐里。念念的旧练习册我给小宝找了一箱,本来可以让快递送,我自己拎过去了。

梧桐里是老楼,六层,没电梯。楼道里堆着纸箱和一辆落灰的自行车。三楼那户在晒被子,被子垂下来,我得低着头过。

何晓云在厨房。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右手手背上有一片烫疤,旧了,颜色比周围深。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喊了声“姐”。

我说:“念念的书,给小宝。”

她说:“哦。放那儿吧。”

我把箱子放在客厅地上。小宝在写作业,抬头叫了我一声大姑,又低下去了。

我去了阳台。阳台不大,摆着拖把、纸箱、一个腌菜坛子。

纸箱上放着一只兔子闹钟。

表盘裂了一道,用胶粘过,胶痕很粗,像一条白疤。指针在走。

我拿起来。摆轮的声音很轻,很匀。

我认得这只钟。上个月我把它扔在废料桶里,摆轮歪了,游丝缠在一起。我判定报废。

何晓云站在阳台门口,手在围裙上擦。

“那个我粘的。粘得难看。”

“你会弄这个?”

“我瞎弄的。拆了五六回。”

她停了一下。

“对了姐,你那把小螺丝刀我拿走了,回头还你。”

“哪个。”

“就最小的那个,蓝把儿的。我用着顺手。”

我说:“你留着吧。”

她“哦”了一声。

我问她:“你学这个干啥。”

她转过身去盛饭,背对着我说: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人总得有个自己能拿住的东西。”

她把碗放在桌上,又说:“姐,那天我喝多了,说话难听,你别记着。”

我说:“我没记着。”

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那本账翻到了那一页。我没合上。

她喊小宝吃饭,话就断了。

那句“才十万的车”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没问。后来我想过很多回,也没想明白。可能是我猜的那样,也可能不是。

门后的钉子上挂着那串钥匙,红绳垂着,钥匙齿上落了一层薄灰。

我下楼的时候,小宝追出来,在楼道口喊:“大姑,我妈让我问你,那个游丝要是断了还能不能接。”

我说:“能。”

他说“哦”,跑回去了。

06

我在工作室里腾出一张工作台。

那张台子在最里面,靠着窗户。我把上面盖的旧报纸揭了,擦了三遍。凳子是从后屋搬的,腿不平,我在底下垫了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桌上我放了一套工具。不是新的,是我自己用了很多年的那套。新的那套我留着自己用。

旁边放了一个木盒,里面是几只坏钟。念念小时候的,邻居给的,还有一只兔子。

我没打电话。

周六早上八点,何晓云来了。她站在门口,没进来。今天她没穿那件墨绿毛衣,穿了件灰的。

我说:“进来吧。先学擦油。”

她“嗯”了一声。她进来了,把包放在门口的地上,没敢往台子上放。

我教她拿镊子。她的手很稳。我这才知道她手稳。

车还在梧桐里楼下停着,钥匙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建军偶尔开一次,去物流园拉货。

叔叔的耳朵越来越背。那天酒桌上他到底听没听见,我不知道。我没问过,他也不提。

赵长顺还是那样。昨天晚上他把袜子扔在沙发上,我捡起来放在他枕头边上,今天早上还在那儿。

念念这学期住校,周末回来。她回来第一件事是去工作室看看那台老座钟,伸手拨一下钟摆。

我把老座钟调回了准的。过了两天,它又慢了两分钟。它老了,我修不好它了。我没跟谁说。

何晓云学了一上午。走的时候她问:“姐,我要是学不会呢?”

我说:“学不会就学不会。”

她“哦”了一声,走了。

她走的时候把凳子推回桌子底下,推歪了。我看着那条歪出来的凳子腿,没去扶。

俺身家过亿,给亲堂弟买了一辆奔驰,堂弟媳却在酒桌上叫嚣:才十万的车,你打发要饭呢?-有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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