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哥靠在展厅那台极光白的探岳车门上，身上那件灰色卫衣袖口起了一层细密的毛球，指尖夹着的烟头忽明忽暗，烟灰长长的一截，眼看就要落在他那双积灰的运动鞋上。
店里冷冷清清，只有展厅顶灯把地面照得惨白，他盯着手机屏幕，机械地划拉着朋友圈。
这动作他重复了八年，可现在，那种熟练里透着股说不出的疲惫。
要是搁在五年前，这会儿展厅里早挤满了人。
那时王哥卖途观L，那是真风光，客户进门看一眼车，聊两句德系底盘的扎实感，签合同跟撕纸一样爽快。
那时候的销售，卖的是情怀，是那股子“开不坏”的劲儿。
现在？
客户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这车续航多少？
智驾行不行？
充电桩送吗？”
王哥张了张嘴，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机械素质”和“动力响应”，硬生生又咽回了肚子里。
现在的日子，就像那台压在库房角落的库存车，一天天掉价。
厂家指标像座山，压得人喘不上气。
以前卖车是为了挣提成，现在卖车是为了完成那该死的KPI。
每天填不完的表格，录不完的匹配话术，还得应付各种莫名其妙的线上打卡。
王哥说，他现在觉得自个儿不像个销售，倒像是个拿着车钥匙的行政文员。
前几天店里开会，经理拍着桌子喊，要跟新能源车企硬碰硬。
王哥在台下听着，心里直犯嘀咕。
他看了眼隔壁那家造车新势力的展厅，人家销售穿着潮牌工装，手里拎着平板，围着客户聊的是什么激光雷达、什么城市领航。
再看看自己手里那本磨损了边的宣传册，上面还印着“越级空间”和“德系工艺”。
王哥默默地把册子往里塞了塞，这玩意儿在现在这行情下，连个笑话都算不上。
店里的气氛也变了。
前台小姑娘工资比他高，修车师傅手里的活儿也比他稳。
销售这个岗位，成了店里最没安全感的角落。
王哥那几个老同事，上个月走了两个，一个去送外卖，一个回老家开了个小卖部。
走的时候连顿饭都没吃，只在群里发了个表情包，头像灰下去，就再没亮过。
他想起昨天接待的一对小两口，看了半天探岳，最后还是没定。
男的指着车机屏幕说，这界面怎么看着像上个世纪的产物。
王哥当时就哑火了。
他想辩解，毕竟这台车的底盘调校确实是同级里数一数二的，可看着人家那双写满“我不感兴趣”的眼睛，他只能苦笑了一下，把烟盒捏得咯吱作响。
那种感觉，就像你拿着一把祖传的宝剑，想去跟人比划比划，结果人家直接掏出了激光枪。
你还没近身，人家已经把你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下午五点，天边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颜色。
王哥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盖上，又掏出手机，对着展厅那台积灰的探岳拍了张照。
朋友圈里，他发了条动态，没写什么慷慨激昂的文案，只是简单地拍了下那本被他改得乱七八糟的宣传册，上面用红笔划掉了“德系品质”，改成了“现车优惠，可议”。
他知道，这可能是这本册子的最后一版了。
店里传出风声，下个月要腾地方给新进的电车品牌。
王哥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过身，又去给那台车擦了一遍灰。
那车漆在灯光下亮得扎眼，可王哥却觉得，自己正一点点从这个展厅里被剥离出来，像是一颗被时代顺手清掉的库存，没人在意，也没人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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