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夫妻办理车牌选号,丈夫精心挑选屡屡落空,妻子随意点击,拿下“CH7777”靓号,丈夫一席话让众人破防

车管所大厅里人声嘈杂,叫号声、脚步声、小孩哭闹声搅成一团。选号机前围着一圈人,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滚动,像看彩票开奖。

周海波站在第二台机器前,拇指按在屏幕上,已经点了快二十次。每次他都觉得下一秒会出现那个心仪的号,可每次都跳出一串平平无奇的组合,带4的、带7的、读起来拗口的。他老婆林晓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半瓶矿泉水,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他。从早上八点半到现在快十一点了,周海波还在那儿较劲。

“差不多了吧,随便选一个得了。”林晓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带着那种不太耐烦的疲沓。

周海波没回头,眼睛盯着屏幕,食指关节发白。“急什么,好不容易买个车,选个顺口的好号,以后开着也舒心。”

一对夫妻办理车牌选号,丈夫精心挑选屡屡落空,妻子随意点击,拿下“CH7777”靓号,丈夫一席话让众人破防-有驾

前面的大爷选了个“晋L·X5824”,念叨着“五八二四,我发儿死”,旁边人哄笑。周海波皱了皱眉,继续点。他手心有点出汗,屏幕上的数字滚得飞快,他眯着眼,想在那短短几秒里抓住什么规律,可每次按停,跳出来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号。尾号8的没碰上,连号的更别提。

这时候林晓往前挤了一步,直接把手伸过去,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在屏幕上随手一划拉。屏幕上的数字慢悠悠地停下来,旁边有人先喊了一嗓子:“哟,7777!”

周海波愣在那儿,瞪着屏幕。“晋L·CH7777”,四个7整整齐齐排在后头,前面还带两个字母。围观的几个人开始议论,有人说这号值钱,有人说运气真好。林晓自己也明显愣了愣,随即嘴角翘了翘,转头看他。

周海波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单位财务科发来的消息,他拇指在上面划了一下,没点开,又把手机塞回兜里。然后他笑了一下,声音有点干。

“你看,我挑了俩钟头,你随手一碰就是7777。”

林晓白了他一眼,“那你倒是早点让我来啊。”

旁边人跟着起哄,说这位大哥您这是养了个福星媳妇。周海波没接话,他盯着那串“CH7777”看了好几秒,脑子里翻腾的却不是这号多吉利。他想起昨天晚上在阳台抽烟,林晓在屋里跟小舅子打电话,说什么“他那个单位也就那样吧,混日子呗”,声音不大,但阳台窗户开着,风把话送过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他那时候没吭声,把烟摁灭在花盆里,进屋洗了把脸。

“就这个吧。”周海波对工作人员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高兴。

工作人员录入的时候,他余光看见林晓已经掏出手机在拍屏幕上的号码,配了段语音发到家庭群里。他听见她笑着说“妈你看我运气多好”,周海波把视线移开,盯着大厅门口那块掉了漆的指示牌。

走出车管所的时候,外面的太阳白花花的。周海波走在后面,林晓走前面,她还在翻手机看群里亲戚的回复。周海波摸了一下兜里的车钥匙,新车的,塑料包装还没拆干净。他又想起昨天晚上单位老赵在饭桌上说的话,“海波啊,你这个人就是太实诚,吃亏就吃在太实诚上”。他当时只笑了笑,给老赵倒了杯酒。

阳光底下,前面林晓的影子拉得老长,周海波踩在那影子上走了两步,然后偏了偏,走到旁边的砖缝上。他那只捏着车钥匙的手松开又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有点疼。

【01】

车子是三个月前定的,长安逸动,银灰色,落地八万六。周海波存了两年多的钱,每个月从工资里抠出两千五,加上年终奖那点绩效,凑了个整数。首付交了四万二,剩下走的分期,每个月还一千八。他没让林晓出钱,这事从看车那天就说好了。

提车那天是周六,他特意调了休。从4S店开出来,林晓坐副驾上翻遮阳板后面的镜子,说这车内饰比想象中好点。周海波握方向盘的手有点生,毕竟好几年没摸过车了,拐弯的时候特意慢下来让后面的大货车先过。林晓瞥了他一眼,没说啥。

上牌这事本来林晓说要不等她有空了一起去,周海波说不用,他自己能搞定。其实他就是想自己挑个号,头天晚上还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了十几个备选组合,什么带8的、双数的、念起来顺嘴的,写了好几行。结果熬到半夜两点,那几个组合他挨个在网上查,不是被占了就是压根不在号段里。

车管所那一上午他点得手指头都快抽筋了,屏幕上滚过去几百个号,没一个他看得上的。他也不是非要多好的号,就想挑个尾号是6或者8,别带4,念起来顺口就行。可真到选的时候,跳出来的全是些奇奇怪怪的,要么数字凑不到一块儿,要么字母组合念着别扭。

林晓那一指头下去,出来四个7,说实话周海波那一刻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高兴是有的,毕竟这号确实好看。可那股子高兴底下压着的东西更沉,沉得他嗓子眼发紧。他媳妇这个人吧,平时什么事都不上心,家里水电费他管,孩子家长会他去,连丈母娘家的灯泡坏了都打电话叫他。她就负责上班、逛街、刷手机,偏偏一到这种露脸的好事,她总能撞上。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林晓在饭桌上又把这事说了一遍,讲她怎么随手一点就中了,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婆婆在视频那头笑得合不拢嘴,说晓晓手气好,旺夫。周海波在旁边扒饭,筷子夹了块排骨,还没送到嘴边就掉了,滚到桌子底下。他弯腰去捡的时候,听见他妈在视频里说“海波你就是太较真,你看看你媳妇多会过日子”。

他直起腰,把那块排骨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手,笑了笑说:“妈说得对。”

吃完饭他去洗碗,水龙头开得挺大,哗哗的。林晓在客厅看电视,综艺节目里的笑声一浪一浪传过来。周海波站在水池前刷锅,钢丝球蹭着锅底的焦痕,用力得指关节发白。他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掏出来看,是单位老赵发的消息:“下周一开会,你那个项目报表再改改,领导那边卡着呢。”

他把手机搁在灶台上,没回。水声停了,客厅里综艺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他盯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锅刷完了,他放在架子上沥水,手指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干干的,有点发涩。

回到客厅林晓已经换了台,在刷短视频,声音外放着,一个主播在喊“家人们冲啊”。周海波坐进沙发里,陷下去一小块,他拿起茶几上那本翻了一半的《项目管理》,刚翻开又合上了。林晓头也没抬,说了句“群里说下周末去我爸妈那儿吃饭,别忘了”。

周海波“嗯”了一声,把书放回茶几上,书角压住了遥控器。林晓伸手拽遥控器的时候带了一下,书掉到地上,啪的一声。她没捡,周海波弯腰捡起来,书页折了个角,他用手抹了抹,放回茶几最边上。

他站起身说去阳台透透气,推开玻璃门的时候,林晓在背后说了句“把门带上,蚊子进来了”。

阳台上的夜风不算凉,隔壁楼有小孩在哭,哭声断断续续的。周海波靠在栏杆上,掏出烟盒,里头还剩两根。他抽出一根点上,烟头的红光在暗处一明一灭。楼下有辆白色轿车开进小区,车灯扫过草坪,照亮了一小片冬青。他想起下午在车管所,工作人员递过来那张选号单的时候,他接过来,纸边有点毛糙,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

那个“CH7777”印在纸上,黑体字,方方正正的。

他吐了口烟,把烟灰弹进花盆里,旁边那棵绿萝的叶子黄了一片,他没注意。手机又震了,还是老赵,这次直接打了电话过来。他接起来,老赵在那边压着声音说:“海波,你下周一那个会,张总说要亲自听汇报,你那报表数据得再弄弄,我今天下午帮你看了两眼,第五页那个增长率算得不对。”

周海波嗯了几声,说知道了,谢谢赵哥。挂了电话他把烟掐了,回屋的时候林晓已经关了电视进卧室了,客厅灯还亮着。他站在茶几前面,看着那本书,伸手把折角那页抚平,然后关了大灯,只留了盏小夜灯。

卧室里林晓已经侧身躺下了,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在跟谁发消息,手指动得飞快。周海波在门口站了两秒,没进去,转身去了卫生间。镜子里他的脸有点浮肿,眼皮底下发青,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毛巾挂在架子上,他拿下来擦脸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是上周林晓扔进洗衣机的时候倒多了的那种味道。他把毛巾挂回去,关了灯,站在黑暗里,听到卧室里林晓的笑声,压低了,但能听出来是在跟人聊什么开心事。

他吸了口气,推门进了卧室,床头的灯还开着,林晓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了眼。他躺下去的时候床垫陷了一下,林晓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很快呼吸就均匀了。

周海波平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窗帘缝漏进来的光,脑子里把下周一要汇报的数据过了一遍,过到第五页的时候卡住了。他闭上眼,数字在眼前乱跳,跳着跳着变成了四个7,整整齐齐排在那儿,像一堵墙。

【02】

周一早上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林晓还在睡。周海波轻手轻脚起来,洗漱完换好衣服,在厨房热了两个包子揣进塑料袋里。出门前他看了眼手机,老赵六点零三分发了条消息:“今天张总九点到,你提前半小时来,咱俩再过一遍。”

他到单位的时候七点二十,整层楼就老赵的办公室亮着灯。老赵坐在工位上啃烧饼,桌上摊着一摞打印纸,看见他进来招了下手。“来来来,第五页那个地方,我昨天跟你说了,你回去改没改?”

周海波放下包,弯腰凑过去看。老赵用笔尖戳着表格里的数字:“你这条增长率,链家去年三季度是4.2,你写成了2.4,差这一个点,后面所有推算都得重来。”周海波仔细看了两眼,确实是抄数的时候抄岔了,他摸出U盘,把报表调出来重新改。老赵在旁边嚼着烧饼,含糊不清地说:“海波,你最近是不是有啥心事?上回给你说的那个项目,你要是拿不下来,年底绩效可不好看。”

周海波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随即继续敲,说了句没啥事,就是家里最近买车办手续有点忙。老赵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九点整张总进会议室,棕色的皮包放在桌上发出闷响。周海波站在投影仪前面讲PPT,讲到第五页的时候他特意放慢了语速,把改过的数据念了两遍。张总靠在椅背上翻手机,偶尔抬一下眼皮,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等周海波讲完了,张总放下手机,点了两下桌面:“数据是改过来了,但是你这个项目推进的时间节点,三季度到四季度之间留了快两个月空白,这期间你打算干嘛?”

周海波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把那两月排满,想着留点缓冲。张总没等他回答,转向旁边坐着的年轻同事刘凯:“小刘,你那个方案进度怎么样了?”刘凯马上坐直了,语速很快地汇报了一通,张总边听边点头,最后说了句“做得不错,思路清晰”。

周海波站在投影仪旁边,手里的翻页笔还没放下,指腹按在按钮上,硬硬的。他慢慢走回自己座位坐下,笔记本翻开的那页被他用笔划了几道,墨迹洇开一点。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赵端了餐盘坐过来,压低声音说:“张总今天那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那样,对谁都不客气。不过你那个时间节点确实得再填填,回头我帮你看看怎么弄。”周海波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说好。老赵又说:“对了,你那个车牌选好了?我听你说要上牌。”

“选好了。”周海波夹了口菜,“CH7777。”

老赵筷子差点掉了:“可以啊你!这号值不少钱吧,你找人弄的?”

“我老婆随手点的。”

老赵盯着他看了两秒,嘴里嚼着东西,咽下去之后说了句:“那也挺好,运气这东西说不准。”然后低头喝汤,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下午周海波在工位上改方案,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晓发来的,一张截图,是他们那个家庭群的聊天记录。小舅子林涛在群里发了条语音转文字的留言:“姐你这运气也太牛了,7777啊!我有个朋友上回找人花钱买这种号,花了八千多呢。”下面跟着一串竖大拇指的表情。林晓回了个捂嘴笑的表情,然后@了周海波:“某人挑了一上午都没挑到,我一指头就搞定了。”

周海波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最后锁了屏放回桌上。桌角摆着他养了快两年的那盆小仙人球,刺有点发黄,他拿杯子倒了点水进去,水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

傍晚下班,他刚出办公楼大门,手机响了,林晓打来的。“你回来时候去趟超市,家里酱油没了,再买点排骨,我晚上想做糖醋的。”

“行。”他说。

“对了,林涛晚上过来吃饭,他说想看看新车。”

周海波顿了一下:“他今天不上班?”

“他请假了呗,说特意过来看看他姐的手气。”林晓语气里带着笑,“你快点啊,别让人家等。”

挂了电话周海波在门口站了会儿,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路边烧烤摊的烟味。他去超市买了酱油和排骨,又顺手拎了瓶可乐。到楼下的时候看见一辆共享电动车歪在单元门口,他扶起来靠墙摆正了,才拎着东西上楼。

开门的时候林涛已经在了,四仰八叉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见他进来喊了声姐夫。周海波应了一声,换了鞋把东西拎进厨房,林晓正系着围裙在切葱,说了句放那儿吧。周海波把排骨搁水池里,转身出来的时候林涛站起来说:“姐夫,车钥匙呢,我下去看看。”

周海波从兜里掏出钥匙递过去,林涛接了,乐颠颠下楼去了。周海波站在客厅中间,听见楼下传来林涛按车锁的嘀嘀声。林晓在厨房喊他:“海波,把阳台衣服收一下,等会儿要下雨。”

他去阳台收衣服,发现绿萝那片黄叶子已经卷边了,他伸手掐掉,捏在手里,干了,一搓就碎了。楼下传来林涛发动车子的声音,油门轰了两下。周海波把衣服抱进来叠好放进衣柜,林晓从厨房探出头说了句:“林涛说你这车起步有点肉,回头让他帮你看看。”

周海波叠衣服的手停了半秒,说了句“新车,都这样”。

吃饭的时候林涛嘴没停过,说他们单位谁谁谁买的什么车,什么配置什么动力,巴拉巴拉说了一堆。周海波只听着,偶尔嗯一声,排骨啃了三块,喝了半碗汤。林晓在旁边给林涛夹菜,说“你多吃点,这排骨我炖了一下午”。林涛啃着排骨含糊着说:“姐夫,你这车牌真是运气爆棚,回头我结婚买车的时候让我姐也去给我点一个。”

林晓笑着拍了他一下:“那得看姐姐心情。”

周海波放下筷子,说吃饱了,去阳台抽根烟。他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听见林涛在里头说“姐,姐夫是不是不高兴了”,林晓的声音压低了,说了句啥他没听清。

阳台上风大了点,他点了烟,吸了两口。楼下那辆银灰色的车安安静静停在车位上,车头对着路灯,前挡风玻璃反射着一小块橘黄色的光。那个“CH7777”的牌子还没挂上去,临牌还贴在挡风玻璃后面,白底黑字,被路灯照着,看得不太真切。

他想起下午张总说的那个时间节点,想起林涛说的“起步肉”,想起老赵那句“运气这东西说不准”。烟烧到滤嘴的时候他掐了,塑料滤嘴烫了一下指腹,他甩了甩手,回屋了。

客厅里林涛已经瘫在沙发上刷起了短视频,林晓在收拾碗筷。周海波走过去说“我来洗吧”,林晓把围裙解下来递给他,围裙带子划过他的手背,凉凉的。

水龙头打开的时候,他听见林涛在沙发上跟谁发语音:“我姐夫那车牌,7777,牛不牛?我姐随手点的,你说气不气人。”语音那头传来一个男声的笑,说“那你姐夫不得气死”。林涛也笑,说“可不嘛”。

周海波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差点掉进水槽,他一把抓住。瓷碗边缘磕在龙头嘴上,发出一声脆响,客厅里的笑声停了半秒,又续上了。

他把碗翻过来检查了一下,没裂,放回沥水架上。灶台上的手机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备注是“妈”。他擦了擦手点开:“海波,你爸下周去市里复查,你到时候请个假陪一下。”

他回了个“好”字,锁了屏。厨房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他伸手抹了一下,看见外面楼下的车还停在那儿,银灰色的漆面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暗光。

【03】

周海波找老赵说请假的事,老赵把笔夹在耳朵后面想了想:“下周几?周四周五张总去外地开会,你请那两天应该问题不大。不过你得把手上那个方案的节点重新排一下,回头张总回来要看的。”

“我知道,我这两天就弄出来。”

老赵拍了拍他肩膀:“行,有事你说话。伯父身体怎么样了?”

“老毛病了,定期复查。”

老赵没再细问,点了下头坐回工位。周海波回到自己桌前打开电脑,把那个项目方案的时间节点从三季度末到四季度重新铺了一遍,填了整整两页,每一个节点后面标注了负责人和预计产出。他敲键盘的时候很专注,茶水间的同事聊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中午在食堂他碰见了刘凯,端着餐盘正在找座,刘凯冲他笑了一下叫了声周哥。周海波点点头,刘凯在他对面坐下来,扒了两口饭说:“周哥,你那个方案张总后来再提了没?”

“还没,我这两天在改。”

“其实你那个项目底层逻辑挺好的,就是汇报的时候可能节奏慢了点。张总这个人喜欢那种上来就讲结论的,你可以试试把结论往前提。”刘凯说完笑了笑,“我也是瞎说的,你别在意。”

周海波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进单位不到两年,说话做事都挺活泛。他说了句谢谢,刘凯摆摆手说不用客气,低头继续吃饭了。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林晓发来一条消息,说林涛周末想借车用一下,跟朋友去趟县里。周海波盯着屏幕,过了一会儿才回:“周六我不开,他要用就拿去,让他注意安全。”

林晓回了个“好”加一个笑脸。

周五他送林晓去上班的时候顺路去了趟车管所,把正式牌照领回来了。黄底黑字的铁皮牌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把临牌撕下来扔进垃圾桶,把新牌照放在副驾上,没急着装。回到家他把牌照靠在鞋柜边上,拿布擦了一下上面的灰。

晚上林涛来取车,在门口踢了踢那块牌照,说姐夫你咋还没装上去。周海波说等你回来装吧,新车挂牌图个顺当。林涛笑了一声,接了钥匙下楼去了。周海波站在阳台上,看见林涛开着他的车出小区,倒车的时候车屁股蹭了一下旁边的冬青灌木,林涛没停,直接走了。

周海波在阳台上站了挺久,楼下冬青被蹭断了两根枝条,耷拉着。他回屋的时候林晓正在敷面膜,靠在沙发上刷手机,说林涛走了?他说嗯。林晓没抬头:“他说明天下午回来,到时候把车还你。”

第二天上午他坐公交去医院陪他爸做复查。市中医院三楼内科诊室门口的长椅上坐满了人,空气里一股消毒水和中药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爸坐在靠墙的位置,手里攥着一个蓝色布袋,里头装着之前的病例和片子。

“你妈说你们买车了?”他爸问,声音有点哑。

“嗯,买了台长安。”

“挺好的。”他爸咳了一声,“车牌选好了?”

“选好了,过两天就挂上。”

护士出来叫号,他扶着他爸站起来,老人步子慢,走两步歇一下。周海波攥着他爸的胳膊,感觉到皮肉底下的骨头细细的,跟几年前比瘦了不少。诊室里医生翻了翻片子,说没大变化,继续按时吃药,过三个月再来。他爸点了点头,周海波替他把东西收好,说了句谢谢医生。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快十二点了,太阳晒得地面发烫。他在门口买了两个肉夹馍,跟他爸一人一个坐在公交站台的椅子上吃。他爸咬了一口说:“这肉太咸了。”然后慢慢吃着,不说话了。周海波把塑料袋里的油擦在纸巾上,兜里手机响了一声,林晓发的:“林涛说下午两点左右回来,你到时候去楼下接一下钥匙。”

他回了个“知道了”。

把他爸送上回县城的班车之后,他坐公交回家。到家门口的时候看见车已经停在楼下了,车窗关着,他走近的时候发现副驾车门上多了一道白印子,指头那么长,底漆都蹭掉了。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边缘是毛的,从蹭痕的方向看像是倒车的时候蹭到了什么东西。他站起来围着车走了一圈,其他地方倒没看出什么。他站在车门边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掏出手机给林涛打了个电话。

“涛子,车还回来了?”

“啊对,姐夫我停楼下了,钥匙搁鞋柜上了,你进门就能看见。”

“车上那道印子你蹭的?”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啥印子?我开的时候没注意啊。”

周海波没说话,烟头在手指间转了一下,灰掉在袖口上。

“可能是我在县里停路边的时候别人蹭的吧,我真没注意,姐夫。”林涛的语气听着有点虚,又补了一句,“那回头我出钱给你补一下呗。”

“不用了。”周海波说,“回来就行。”

挂了电话他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到车底下去了。他掏出烟盒,空的,捏扁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上楼进门,钥匙果然搁在鞋柜上,旁边还放着两块五毛钱硬币,压了一张小纸条,上面是林涛的字迹:“姐夫,车油我给你加了半箱,不用谢。”

周海波把纸条揉成一团扔了,硬币拿起来看了看,塞进自己裤兜里。钥匙拎在手里,钢的,冰凉的,坠得掌心发沉。

林晓晚上回来的时候他正在厨房做饭,林晓进门换了鞋喊了句“林涛把车还了?”,周海波应了一声。林晓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我听林涛说他倒车的时候不小心蹭了一下?”

“嗯,右前门一道。”

“哎呀,新车蹭了是心疼,回头我去洗车店问问能不能弄掉。”林晓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这事就跟换件衣服一样简单。

周海波切菜的刀停了一下:“不用了,我自己处理。”

林晓看了他一眼,“你干啥,又不是故意的,林涛还给你加了半箱油呢。”

周海波没接话,刀继续切,案板发出笃笃笃的均匀声响。林晓站了两秒,转身出去了,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吧嗒吧嗒走远了。

晚上他一个人在阳台上坐着,拿了块湿布把那道白印子擦了擦,擦不掉,底漆确实是掉了。月光不亮,那一道在银灰色的车身上还挺明显。他用拇指来回蹭了两下,蹭得指肚发红。

屋里林晓在打电话,隔着玻璃门隐约听见她在说“他就是那样的人,你别管他”。周海波站起来推开阳台门进去的时候林晓挂断了,手机扣在沙发垫子上,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巴动了动,想说啥又没说出来,最后说了句“早点睡吧”。

周海波关了大灯,只留了餐桌旁边那盏小吊灯。灯光昏黄,照在鞋柜旁边靠着的那个黄底黑字的牌照上,“CH7777”四个数字在暗光里清清楚楚。他蹲下来把牌照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铁皮边缘有点毛刺,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不掉。

【04】

周一早上周海波到单位刚坐下,老赵就踩着风火轮似的过来了,脸色不太好看。“海波,张总那边让人事调了你去年全年的考勤和绩效记录,你知道这事不?”

周海波愣了一下,“不知道啊。”

老赵压着声音:“昨天下午行政的小李跟我说的,说张总让调了三个人的材料,你是其中之一。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他了?”

周海波回忆了一下近期的汇报,除了那次数据搞错之外,他似乎没跟张总有过正面冲突。他摇了摇头:“没有啊。”

“那就怪了。”老赵皱眉,“你先别慌,我帮你打听打听。你这几天该干嘛干嘛,别让人看出什么来。”

老赵走后周海波坐在工位上,手心有点冒汗。他翻了一下自己的手机日历,去年一整年的工作记录他都存着,每天干了什么、什么进度,都有。他截了几张关键月份的图存进相册,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

中午他端着饭盆进食堂的时候,看见刘凯跟几个同事坐在角落里,几个人围在一起说话,看见他进来,其中一个立马不说了。刘凯冲他笑了笑,那笑有点僵。周海波装作没看见,打了饭坐到另一张桌上埋头吃。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老赵发来一条消息:“有点眉目了,你那个项目方案,有人跟张总提了一嘴,说你时间节点没排满是因为想留空档给外包。张总最忌讳这个。”

周海波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他那个方案从头到尾都是自己做的基础数据,外包那部分他只是提了一嘴“可委托第三方做数据复核”,连预算都没往上报。这个说法是从谁嘴里传出去的?

他脑子里闪过中午食堂那一幕,刘凯那僵了的笑。

下班他没直接回家,在单位楼下站了会儿。街对面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铁皮桶里的炭火烧得红通通的,他走过去买了一个,烫得左手倒右手,撕开皮咬了一口,甜的。他边吃边往公交站走,手机响了,林晓打来的,他没接,响到自动挂断。过了一分钟又响,他还是没接。

到家的时候林晓坐在沙发上,表情不太对。“你手机不接,我以为出啥事了。”

“在公司开会,静音忘调了。”他把外套挂到门后的钩子上。

林晓站起来:“林涛今天打电话来了,说你是不是因为他蹭了车不高兴,他昨晚一宿没睡好。”

周海波换拖鞋的动作顿了一下,“我哪有不高兴。”

“那你这两天蔫了吧唧的,跟你说话也爱搭不理。”林晓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不就一道印子嘛,我都说了去补一下,你非要自己跟自己较劲。”

“我没较劲。”周海波走进客厅,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口水,凉的,激得嗓子眼一缩。“单位最近事多,有点累。”

林晓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坐下来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电视声音出来的时候她说了句:“你要真觉得我弟惹你不高兴了你就直说,别搁心里窝着。”

周海波没接茬,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双手撑在洗手台两边,镜子里的人眼皮底下发青,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到白色台面上,几滴溅到了镜子上。他拿手抹了一下,镜子上留下几道水痕,把脸抹得模糊了。

晚上他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林晓早就背过身睡了。他摸出手机打开单位的企业微信,翻到下午那条调材料的通知,发送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半,抄送人里他看到了刘凯的名字。他又翻回去看那个项目方案的共享文档,上周五下午两点十三分,刘凯打开过这个文档,浏览了十二分钟。

他锁了屏,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个共享文档的浏览记录,十二分钟,刘凯看了什么?他怎么可能从一个完整项目方案里摘出“外包”那两个字然后说他有问题?

除非有人先跟刘凯说了什么。

周海波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那道亮线,手指在被子下面慢慢攥紧了。他开始想,除了单位的事,家里呢?林涛那天在他车上待了整整一天,去了县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他突然发现自己对那小舅子其实啥也不清楚,就知道他是个搞装修的,开一辆二手的五菱宏光,每个月在家庭群里发十来条消息要给他姐点赞。

第二天早上他到单位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共享文档的版本记录,把最近一个月的浏览和编辑记录挨个看了一遍。除了他自己,刘凯上周五看过一次,再往前翻,半个月前还有一个叫“赵志国”的浏览记录。老赵也看过,这很正常,老赵帮他改过数据。

但是上周五那次刘凯浏览之后,第二天上午就有人事发了那个调材料的通知。时间线上卡得严丝合缝。

周海波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那支用了大半年的晨光中性笔,笔帽被他咬得坑坑洼洼的。他抽了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三个词:方案、外包、刘凯。又在刘凯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了个问号。

老赵端着一杯茶踱过来,看见他在纸上写写画画,凑过来瞄了一眼,没说啥,放下茶杯低声说了句:“我问到个人,说那天下午刘凯在茶水间跟张总单独说了几分钟话,出来的时候拿着手机。具体说啥没人听见。”

周海波把便签纸折了一下塞进口袋,朝老赵点了下头:“赵哥,谢了。”

老赵拍了拍他肩膀:“你心里有数就行,别莽。”

【05】

周海波那天晚上翻了很久手机,翻到去年年底的一个工作群聊记录。那时候刘凯刚调来他们部门没多久,在群里发过一条消息,说他手上有个不错的供应商,做数据复核又快又便宜,如果有需要可以找他。当时没人接话,周海波也没回。那条消息后来被其他聊天刷上去了,他几乎忘了。

他把那条截图存了下来,又翻到上个月刘凯在部门开会时提的一嘴,说现在外包数据复核是大趋势,节省人力成本。张总当时点了头,说了句“这个思路可以探讨”。

周海波把这两处记录放在同一个相册文件夹里,加了个备注。

第二天中午他特意去茶水间待了一会儿,果然碰见刘凯来倒水。刘凯看见他打了声招呼,手里的保温杯拧开又拧上,水声哗哗的。周海波靠在窗台边喝了口水,看着外面楼下停车场里的车,随口似的问了一句:“凯子,上回你推荐的那个供应商,后来怎么样了?”

刘凯的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他:“周哥你打算用?”

“随便问问,我那个方案不是被张总卡了嘛,我在想是不是走走你说的那个思路。”

刘凯笑了,“那个供应商挺靠谱的,报价也实在,你要是需要我把联系方式推给你。”他说着掏手机,“不过周哥你那个方案我听说了,张总好像对时间节点有点意见,你要不要试试把外包那部分单独拆出来写个附件,这样主方案看上去更紧凑。”

周海波点头:“你说的有道理,我回头试试。”他端着杯子往外走的时候,余光看见刘凯没马上走,站在茶水间里低头按手机,表情挺认真。周海波走回工位,在便签纸上又加了一行字:推供应商,拆附件,主动建议。

下午他请了俩小时假,去了一趟城东的汽修城。他爸住院那个医院在城东,他对那边的路还算熟。他把车开进一家门脸不大的汽修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姓孙,老赵介绍的,说是他表弟开的店,补漆不贵。

孙老板蹲下来看了看那道白印子:“这蹭得不算深,补一下两三百。你要是想省钱,我拿蜡给你抛一抛,印子淡点,不太明显。”周海波想了想说补吧,该花就花。孙老板点点头,让他把车留那儿,第二天中午来取。

他从汽修店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沿着路边走了十几分钟,经过一条巷子口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吵架,一个男人在骂一个女人“你整天就知道刷手机”。周海波脚步慢了一下,没停,继续走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就那么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在一家兰州拉面馆门口停下来,进去要了一碗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他一脸,他低头吸了一口,汤有点咸,面条筋道。旁边桌上坐着一对年轻夫妻,女的在跟男的讲今天去办车牌的事,男的说“选了个啥号”,女的说“带4的,没办法,好号都让人挑走了”。周海波听了一耳朵,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夹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那对夫妻吃完走了,周海波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结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街上的路灯亮起来,他往回走,路过汽修店的时候门已经关了,卷帘门拉下来,里面黑黑的。他在门口站了几秒,转身坐公交回家。

到家的时候林晓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吃饭了吗你?”林晓问。

“吃了碗面。”

“我弟今天又打电话来了,”林晓拿牙签叉了块西瓜,“他说等你车上那个印子补好了,他请你吃顿饭,算赔个不是。”

周海波换了拖鞋走过来,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汁水冰凉,甜得发腻。“不用了,又不是多大的事。”

“他说了,他这个人你也知道,嘴上没把门的,心里没什么。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周海波没说话,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手。他坐到沙发另一头,拿起手机翻了翻相册,看了眼存的那几个截图,锁屏放回兜里。

晚上他躺床上,林晓的呼吸已经均匀了。他摸黑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封皮磨得发白,是他前年参加一个项目管理培训时候发的。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就着那点光在空白页上写了几行字。

第一行:去年12月15日,刘凯在群里发供应商信息,无人回应。第二行:今年3月4日,部门会,刘凯提外包复核,张总点头。第三行:今年4月10日,刘凯浏览我方案文档,时长12分钟。第四行:今年4月11日,人事调我考勤绩效。第五行:今年4月12日,茶水间,刘凯跟张总单独交谈。

他写完这些,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关了手机手电筒,屋里重新暗下来。他平躺着,脑子里那几行字来回转,转了好几遍,有些原本模模糊糊的地方慢慢清晰了。刘凯要推那个供应商进单位的外包名录,就得先让张总觉得外包是必要的,就得拿一个现有方案当靶子证明“自己做的效率不行需要外包”。他的方案正好时间节点有空档,被抓住了。

逻辑是通的,但只有逻辑不够。他需要证据,那十二分钟的浏览记录不足以说明什么,茶水间的谈话也没有录音。他得找到那个供应商跟刘凯之间的关联,最好是直接的、白纸黑字的东西。

第二天中午他去汽修店取车的时候,坐在公交车上翻了翻刘凯的朋友圈。刘凯的朋友圈设了三天可见,最近一条是昨天发的,一张咖啡杯的照片,定位在单位附近那家星巴克,配文“下午茶时间”。周海波往下划,三天之前的看不到,但他注意到刘凯的微信头像,是一张站在一辆白色奔驰旁边的合照。那辆奔驰的车牌尾号是“668”,他截了个图。

到汽修店的时候车已经补好了,孙老板拍着车门说:“你看看,基本看不出来。”周海波蹲下来仔细瞅了瞅,那道白印子确实没了,漆面平整,手摸上去滑溜溜的。他付了钱,跟孙老板道了谢,开车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副驾上放着他那个旧笔记本,封皮卷了角。他伸手摸了一下笔记本的边沿,纸页糙糙的。绿灯亮了,他挂挡踩油门,银灰色的长安逸动汇入车流,前面的公交车尾气喷了他一玻璃,他开了雨刷刮了一下。

到单位楼下停车场他熄了火,没马上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前面那排停车位,脑子里在整理线索。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刘凯主动暴露跟那个供应商之间关系的机会。

他锁车上了楼,进办公室的时候老赵正在他工位旁边转悠,看见他来了凑过来说:“有进展没?”

周海波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字:“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赵哥,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那个供应商的公司全名叫什么?”

老赵看了他一眼:“行,我下午找商务的人问问。”

周海波点了点头,坐下来打开电脑,把那个项目方案重新打开,在最后一页加了一个附件目录,标题叫“关于数据复核环节委外可行性分析”。他保存了文档,然后给张总发了一条消息:“张总,之前您提到的外包思路我做了个初步分析,放在附件里了,您有空看看。”

发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笃笃的,像心跳。

【06】

老赵的动作挺快,下班前给他塞了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公司名字:“盛恒数据服务有限公司”。周海波上网搜了一下,工商信息里显示注册地址在城南一个写字楼,法人代表叫王磊,成立时间刚好是去年十一月。

去年十二月刘凯在群里发的那条消息,盛恒刚成立一个月。周海波把这个信息记在笔记本上,又搜了一下王磊的名字,没搜出什么特别的东西。他又翻回刘凯的朋友圈,三天可见的权限依然挡着,但他注意到刘凯的个性签名:“合作共赢。”简简单单四个字。

周海波关上手机,收拾东西下班。电梯里碰见刘凯,刘凯冲他笑:“周哥下班了?你那方案附件我看了,做得真细,张总应该会满意。”

周海波也笑了笑:“借你吉言。”电梯下行,楼层数字一跳一跳的,两个人站在里头谁也没再说话。到了一楼门开的时候周海波让了半步,刘凯先出去了,步频挺快,皮鞋后跟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咔响。

周海波走在他后面,距离五六步。出了办公楼大门,他看见刘凯往停车场东边走过去,然后一辆白色奔驰闪了一下灯。刘凯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启动之后掉了个头从出口开走了。周海波看清楚那辆车的牌照,尾号“668”。他之前截的那张图里站的应该就是这辆车。

他站在原地,手指插在裤兜里,攥着手机。白天的阳光还挺亮,他被晒得眯了一下眼,转身朝公交站走去。公交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林晓发来的一条语音。他点开,林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背景音里的炒菜声:“你今晚回来吃饭不?我炖了鱼。”

他打字回:“回,已经在路上了。”

到家的时候鱼刚端上桌,热腾腾的,葱丝辣椒丝铺在鱼身上,油还在滋啦响。林晓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

周海波洗了手坐到饭桌前,夹了一筷子鱼肉,嫩,味道正好。“好吃。”他说。

林晓也坐下来,盛了碗饭推到他面前:“对了,我爸下周生日,我跟林涛商量了一下,想在家里办一桌。到时候你请个假,早点过来帮忙。”

“下周六?”

“嗯,周六中午。你单位那边没事吧?”

“应该没事。”周海波扒了口饭,“林涛那天也去?”

“那当然,自己爸过生日他能不去?他那天说早点过来布置。”

周海波点了点头,继续吃饭。鱼吃完的时候他主动收了碗去洗,水声哗哗的。林晓在客厅收拾茶几,把果盘摆正,忽然说了句:“海波,你最近是不是单位有啥事?我看你老看手机,眉头皱着。”

“没啥,就是有个项目张总不太满意,我在改。”他冲掉碗上的洗洁精,放在沥水架上。

“你别太累了,差不多就行了,又不是铁人。”

周海波没回头,说了句“我知道”。

洗完碗他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电视里播着个抗战剧,枪炮声乒乒乓乓。林晓在旁边织毛衣,说是给她爸的生日礼物,深灰色,已经织了半截。周海波看了一会儿电视,脑子里还在转盛恒数据那个事。他拿出手机又搜了一下刘凯的社交账号,这次换了个平台搜,在一个职场社交软件上搜到了刘凯的账号,上面写着“XX科技项目经理”,工作经历里列了最近两个公司,其中一个的离职时间是去年十月。

去年十月离职,十一月盛恒成立。周海波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又往下翻,在刘凯的动态里看到一条去年的内容,发在十一月底,配了一张办公室的照片,落地窗,白墙,桌上摆着一盆绿萝。配文是“新起点,新征程”。那张照片的角落有块铭牌,他放大看了看,虽然有点糊,但隐约能看出“盛恒”两个字。

他把截图存进那个相册文件夹,关了手机。

晚上躺床上他翻来覆去,脑子里把这些线索串了一遍:刘凯去年十月离职,十一月盛恒成立,十二月在群推供应商,今年三月会上提外包,四月动他的方案。时间线严丝合缝。但问题是,他拿到的这些截图书证效力不够,都是间接的、模糊的。他需要更直接的东西,比如刘凯跟王磊的聊天记录,或者盛恒的报价单上签了刘凯的名字。

他想了很久,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多了。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他头有点沉,洗了把冷水脸才清醒点。到了单位他找了一趟商务部门的同事,拐着弯问了盛恒的报价和合作流程。商务说盛恒还没正式进入供应商名录,刘凯上个月递过一次资料,但流程还没走完。

周海波道了谢,回到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他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鼠标上敲了两下。上个月递的资料,那就是三月份,正好是他会上提完外包思路之后没多久。刘凯趁热打铁想先把手续铺好。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故意晚去了十分钟,食堂人少了大半。他打了饭走到角落坐下,刚吃了两口,老赵端着盘子过来了,在他对面坐下,筷子往桌上一搁:“海波,有个事我得跟你说。”

周海波抬头看他:“怎么了?”

老赵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说刘凯那个供应商的资料,商务那边昨天开始走内部审批了,张总批了预审同意。”老赵说完这句话,用筷子点了点碗沿,“你要是真有东西,得赶在正式签约之前,不然板上钉钉就不好弄了。”

周海波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关节发白。“我知道了,赵哥。”

“你想怎么做?”

周海波沉默了十几秒,筷子尖戳着碗里的米饭粒,把几粒米拨到一边。“我需要一个跟刘凯单独聊的机会,聊得透一点的那种。”

老赵看着他:“你想套他话?”

“他主动给我推供应商的时候,话里话外催着我用。我要说我想用盛恒,让他帮我牵线,他肯定得跟那边联系。”周海波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他联系的时候,我总得有点东西在旁边听着。”

老赵沉吟了片刻:“那你得找个理由,让他觉得你是真心的,不是试探。”

“我想好了,我那个方案附件里留了个联系方式,我回头改成盛恒的,然后主动跟刘凯说,我打算走外包,想让他帮我约一下盛恒的人面谈。”周海波放下筷子,“他一定会跟王磊通气,到时候我就能看出他们的关系有多近。”

老赵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碗底磕在桌面上一声轻响:“行,你这路子走得稳。但海波,你得想清楚,这一步迈出去,可就把人得罪透了。”

周海波端起自己那碗汤,汤面上一层油花,他吹了吹,喝了一口。喉咙里热热的。“赵哥,我那个项目做了四个月,数据一条一条对的,加班到半夜改了多少遍。他说有毛病就有毛病,拿我的东西当垫脚石。我不吭声,他就能拿我的项目当踏板把那个关系户供应商塞进来,回头年底绩效我垫底,他拿了优秀去升职。”

老赵没接话,端起盘子站起来,走的时候拍了拍他肩膀,啥也没再说。

周海波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餐盘里的菜快凉了。他夹起最后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的,油汪汪的,慢慢嚼着咽了下去。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桌子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07】

第二天下午周海波在工位上主动找了刘凯,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方案附件,上面用红笔圈了一行字:“建议委托盛恒数据服务有限公司开展数据复核工作。”

刘凯接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亮:“周哥,你这动作挺快啊。”

“我昨天想了想,你说得对,成本控制这块外包确实有优势。我那个项目时间紧,自己复核太费功夫。你之前提的那个盛恒,靠谱不?”

“靠谱,绝对靠谱。”刘凯往前倾了倾身子,“我跟他们王总认识挺久了,做事认真,报价也公道。周哥你要是定了,我帮你约一下,你们当面聊聊。”

周海波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这周之内都行,我时间比较灵活。”

刘凯掏出手机按了两下:“那我帮你问问。”他低着头打字,脸上带着那种做成事之后特有的轻快。周海波站在旁边,余光看着他手机屏幕,只能看到对话框顶端备注了一个名字,一个字,看不清是啥。

刘凯抬起头:“王总说他周四下午有空,你要行的话咱俩一起去他公司坐坐?”

“行,那就周四下午。”

刘凯把手机揣回兜里,拍了拍周海波胳膊:“周哥你放心,这事我一定帮你办好。”他转身回工位的时候脚步轻快,皮鞋跟磕在地上嗒嗒响。周海波站在原地,把那份打印纸折起来放进文件袋,慢慢走回自己座位上。

周四中午吃过饭,刘凯过来喊他:“周哥,咱俩现在过去?开车十几分钟就到了。”周海波拿起外套站起来:“走。”

上了刘凯那辆白色奔驰,车内一股清新剂的味道。周海波系好安全带,刘凯发动车子出了停车场。路上等红灯的时候刘凯放了一首说唱,音量调得不大不小,节奏感很强。周海波靠着车窗,看着外面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

“周哥你项目做完之后张总那边应该会给你个好评价,毕竟外包这块他本来就支持。”刘凯在红灯变绿的时候踩了脚油门,车子猛地往前蹿了一下。

“希望吧。”周海波说。

盛恒公司在城南一个写字楼的十二层,出了电梯就是一面玻璃墙,上面印着蓝色的公司logo。前台小姑娘把他们领进一间小会议室,端了两杯水进来。过了不到两分钟,门开了,进来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个子不高,戴一副细框眼镜,穿深蓝色polo衫。

刘凯站起来:“王总,这是我同事周海波,他手上一个项目有数据复核的需求。”

王磊跟周海波握了握手:“刘凯跟我提过,说你们部门最近在推进外包的事。”他坐下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报价单,“周经理你看看,我们这边的报价在同行业里算很实在的了。”

周海波接过来看了看,上面列了几个服务项目和对应的价格,写得挺清楚。他把报价单放在桌上,手指压着纸边:“王总,我冒昧问一句,你们公司成立时间不长吧?”

王磊笑了一下:“去年十一月成立的,不过核心团队都是做了好多年的老人了,经验没问题。”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刘凯一眼,刘凯在旁边接过话:“王总之前是我在上一家公司的搭档,他出来单干,能力我是信得过的。”

周海波点了点头:“那挺好啊,熟人合作更省心。”他又翻了翻报价单,“这份东西我能带回去给领导看一下吗?”

“当然可以,你留着。”王磊说。

周海波把报价单收进包里,又聊了几句服务流程和周期,全程他态度都很客气。刘凯在旁边时不时插两句,帮着解释一些技术细节,看上去热络得很。大概聊了四十分钟,周海波站起来说差不多了,回去跟领导汇报完再联系。王磊送他们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周海波看见王磊拍了一下刘凯的肩膀,刘凯回头冲他笑了笑。

从写字楼出来上车之后,刘凯吹了一声口哨:“怎么样周哥,王总人挺实在的吧?”

“确实,靠谱。”周海波看着窗外,“你们认识多久了?”

“快两年了,之前一起干过一阵。”刘凯说得轻描淡写。

周海波没再追问,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的包上。里面装着那份报价单,纸张还是热的,打印出来的油墨味淡淡的。

回到单位周海波没急着下车,在副驾上坐了一会儿。刘凯拔了钥匙,转头看他:“周哥,咋了?”

“没事,想点事。”周海波解开安全带推门下来,下午的太阳斜照着停车场,地上他的影子短短一截。他往办公楼走的时候刘凯锁了车从后面赶上来,跟他并排走着,说了句“那后续王总那边我帮你盯着”。周海波点点头,推开办公楼大门的时候让刘凯先进,自己跟在后面。

下午他在工位上把那份报价单拍了照片,然后把王磊跟刘凯在会议室里互动的几个关键点记在了笔记本上。他翻到之前写的那些线索,把它们串在一起看了一下,里面还缺一样东西,就是刘凯跟盛恒之间直接的、排他性的利益关联。光有认识、光有推荐,不能说明什么。

他想了一下,拿起手机给刘凯发了一条消息:“凯子,今天跟王总聊得不错。我回头想在领导汇报的时候把盛恒的资质说得更清楚一点,你那边有没有王总的简历或者他的过往项目案例?我一起附上。”

过了大概十分钟刘凯回了:“我手头有一些,回头整理一下发你。”

又过了半小时,刘凯发过来一个压缩包。周海波解压,里面有三份PDF,一份是王磊的简历,两份是之前项目的案例简述。他点开王磊的简历看了一下,里面的工作经历列了三家公司,最近一家是“XX信息技术有限公司”,时间从去年一月到去年十月。周海波记下了那家公司的名字,然后打开企查查搜了一下。

那家“XX信息技术有限公司”的注册地址跟盛恒不一样,但在同一个区。他又搜了一下公司法人,不认识的名字。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家公司的监事一栏写的名字跟刘凯的微信昵称拼音一致。周海波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又刷新了一下页面确认没看错。然后他把这一页截了图,跟之前存的截图放在一个文件夹里。

他靠在椅背上,后背有点僵。那个监事的名字拼音跟刘凯一模一样,意味着刘凯在去年的那家公司里担任了监事职务。而王磊在那家公司从去年一月干到十月,刘凯也是去年十月离职。两个人之前在同一家公司待过,刘凯是监事,王磊是普通员工。然后去年十一月,盛恒成立。

这条线的脉络越来越清晰了。周海波关上页面,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双手搓了一下脸,掌心贴着面颊,热热的。

下班的时候他走出办公楼,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橘红色。他站在台阶上,给林晓发了一条消息:“晚上不回去吃了,单位有点事。”林晓很快回了一个“哦”,然后加了一句“别太晚”。

他沿着街边走了十来分钟,进了一家沙县小吃,要了一碗馄饨。馄饨端上来的时候他没什么胃口,用勺子搅着汤里的紫菜和虾皮,汤面上浮着几粒葱花。他没吃几口就放下了勺子,馄饨凉了,汤上面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膜。

回到小区的时候天全黑了。他上楼开门,屋里灯亮着,林晓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件织了大半的毛衣,深灰色的,织针别在毛线上。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吃了?”

“吃了。”

他换了鞋坐过来,林晓把毛衣拿起来比了比:“你看我织得咋样?我爸穿应该合适吧。”周海波看了看,针脚挺匀的,领口收得也整齐。“挺好的。”他说。

林晓把毛衣放回膝盖上,忽然说:“海波,你这几天一直在忙单位的事,我都没跟你说。林涛那天跟我说,他想借点钱,装修生意上资金周转不开。”

周海波刚拿起来的水杯停了一下:“借多少?”

“他说两万,应个急,年底之前还。”林晓手里的织针动了一下,又停下来,“我本来不想跟你说的,但他毕竟是我弟……”

周海波把水杯放下,杯子底磕在茶几上,轻轻的响了一声。“他之前借的那五千还了吗?”

林晓张了张嘴,没马上说出来。她低头拨了一下毛衣上的线头,“那个……他说再缓缓。”

周海波靠在沙发背上,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灯管的嗡鸣和楼下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林晓手里的织针又开始动了,一针一针,毛线在她指间慢慢缩短。

“行,两万是吧。”周海波说,“下个月发工资我转给他。”

林晓抬起眼看他,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嘴角动了动,说了句“你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

“不用了,我有点累,先睡了。”

他站起来往卧室走的时候,听见林晓在背后把那件毛衣抖开又叠上,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响声。卧室门关上之后,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床头柜上那个旧笔记本,封皮上他指甲掐出来的印子还留着,浅浅的一道弧线。

【08】

周六早上七点周海波就醒了,林晓比他起得更早,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的动静隔着门传过来。今天是岳父六十岁生日,按林晓的安排,中午在她们家老房子那边吃饭,亲戚要来七八个。

周海波洗漱完换了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把袖口挽了两圈。手机上有老赵凌晨发的一条消息:“张总下周一上午要你单独去他办公室一趟,你准备一下。”他看完锁了屏,没急着回。

出门前林晓把织好的毛衣叠好装进一个手提袋,又往里面塞了一个红包。周海波拎了车钥匙,那副“CH7777”的牌照他昨天下午去修理厂找人帮忙装好了,黄底黑字挂在车尾。下楼的时候他特意绕到车后面看了一眼,牌照在晨光里亮亮的,四个7排得很整齐。

到岳父家的时候林涛已经到了,站在单元门口抽烟,看见他们的车开进院子,眼睛先落在了那副牌照上:“哟姐夫,挂上了啊!帅!”他凑过来用手摸了摸牌照边缘,“姐你手气真是绝了。”

林晓从车上下来,笑着说:“你别在那儿臭贫了,上去帮忙。”

周海波锁了车,手里拎着那袋礼物跟在后头。上楼的时候林涛走在他前面两步,回过头来:“姐夫,那个钱的事我姐跟你说了吧?你放心,年底之前我一定还上。”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容挺灿烂的,露出一排有点发黄的牙齿。

“不急,你先周转。”周海波说。

屋里已经来了几个亲戚,岳母系着围裙在厨房煎鱼,油烟味混着葱姜的香气飘了满屋。林晓进去帮忙,周海波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旁边坐的是林晓的二叔,六十来岁,戴着老花镜看手机上的股票行情。二叔抬头看了他一眼:“海波,听说你们买车了?车牌还挺好。”

“嗯,运气好,我媳妇选的。”

“那不错,过日子就得有这种运气。”二叔又低下头划手机了。

周海波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阳台不大,种了几盆月季和吊兰,他靠在栏杆上,从兜里摸出烟盒,掏出一根点上。烟吸进去的时候他听见屋里有说有笑的,林涛嗓门最大,在讲一个什么笑话,逗得一屋子人笑。

他想起下周一要去张总办公室,他包里装着那个旧笔记本,手机里存了所有截图,报价单复印件在文件袋里。他准备了几天,心里有底了,但真正到了要摊牌的时候,指腹还是有点发凉。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林涛推门出来了,凑过来:“姐夫,给我也来一根。”周海波把烟盒和打火机递过去。林涛点上烟吸了一口,靠在另一边的栏杆上,眼睛看着楼下院子里那辆车。“姐夫,其实我上回开你那车去县里,办了点私事,跟人谈了个小工程。”林涛吐了口烟,“我当时打电话的时候可能有点大声,那个,你别介意。”

周海波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在车里打电话了?”

“嗯,接了个电话,讲了好一会儿。”林涛弹了弹烟灰,“我姐说你那人比较细腻,怕你想多了。”

周海波夹着烟的手没动,烟灰在指尖聚了一小段,他自己吹掉了。“我没什么想多的,你以后开车注意安全就行。”

林涛点了点头,把烟头掐灭在阳台的旧花盆里,说进屋帮忙去了。周海波留在阳台上把最后一口烟抽完,烟味在风里很快散了。他低头看了眼楼下那辆车,“CH7777”的牌照在中午的阳光下有些晃眼。

午饭很丰盛,鱼、肉、虾摆了一桌子,岳父坐在主位上,穿了一件新的深灰色毛衣,就是林晓织的那件,袖子稍微长了点,他乐呵呵地挽起来。林晓在旁边给她爸夹菜,满桌子都是“爸您多吃点”“姐夫你喝酒不”的嘈杂声。周海波喝了两杯啤酒,脸上有点发烫,但脑子清醒得很。

吃完饭亲戚们开始打牌,客厅里牌局开起来,噼里啪啦的麻将声。周海波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手机震了,老赵打电话来了。他起身走到楼道里接起来,老赵在那边说:“海波,我刚听说个事,刘凯今天上午去张总办公室了,待了得有快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你说会不会……”

“没事赵哥,我心里有数。”周海波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暗了几秒,他又跺了一下脚,灯重新亮了。黄色的光洒在水泥地上,墙皮掉了两块,露出里面的灰。他上楼走回屋里,林晓正在收拾饭桌,看见他进来问了句“谁的电话”,他说单位的。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周海波跟林晓说单位有急事先走,林晓正在帮岳母收拾碗筷,也没多问,只说了句晚上回来吃饭不。周海波说看情况。他下楼发动车子,从老小区开出来,路上的车不多,他开了二十分钟到单位。

周末的办公楼很安静,走廊里灯半开着。他刷卡进办公室,打开电脑,把之前准备的所有材料重新过了一遍,按时间线排好,建了一个文件夹。然后他开始写一份情况说明,把他从发现方案被动手脚到查出刘凯关联盛恒的整条脉络都写了下来,每一处都注明了证据来源和时间节点。写完之后他打印了四份,装进文件袋。

周一早上他到单位的时候张总还没来,他把文件袋放在自己桌上,泡了杯茶,等。九点十分,张总秘书过来通知他:“周哥,张总让你现在过去。”

他拿起文件袋,跟秘书走到张总办公室门口,敲了门。张总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看见他进来点了下头,让他坐下。周海波坐下来的同时,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情况说明放在桌面上,但没有推过去,只是放在自己面前这一侧。

“张总,您上次让人事调了我的考勤和绩效,我知道有人在您那边反映我的方案存在外包留空档的问题。”他语速不快不慢,“我今天来是想请您看一看我这边的说明,不是解释,是汇报情况。”

张总转钢笔的手停了一下,放下笔,看着周海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周海波把情况说明推了过去。张总接过去翻了两页,眉头慢慢蹙起来,越往后翻,眉头蹙得越紧。办公室安静极了,中央空调的低鸣声填充着所有的缝隙。周海波坐在椅子上,后背挺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指腹压在裤子布料上,微微发颤。

张总翻到最后一页,把那份东西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这些证据,你什么时候开始整理的?”

“上周。”周海波说,“但我发现我的方案被人动过手脚,是上个月。”

张总敲了两下桌面,钢笔在旁边滚了一下。“刘凯昨天来找过我,说了一些跟你相关的事。”张总看着他,“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周海波摇头。

“他说你那个项目方案的数据有问题,建议重新评估你的岗位匹配度。”张总说完这句话,靠在椅背上,“你今天给我的这些东西,如果属实,那就不是你该被重新评估的问题了。”

周海波从文件袋里又拿出那份报价单的复印件和王磊简历的截图,还有刘凯在去年那家公司担任监事的工商截图,一并放在桌上。“这些都可以查证,张总,我可以等结果。”

张总翻了一下那些材料,手指在一个截图上面停了一下,然后把所有东西合在一起,拿起来放进了抽屉。“你先回去工作,这件事我会处理。”

周海波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他扶了一下桌沿,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之后,他站在走廊里,后背靠上冰凉的墙壁,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廊尽头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在他汗湿的后脖颈上,凉飕飕的。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张总秘书发了一条通知到部门群里:“经查,我司员工刘凯存在利益关联不报备、利用职务便利向合作单位输送业务等违规行为,即日起暂停其一切工作,配合公司审计部门调查。”群里安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有人回了一个“收到”。

周海波在工位上看到那条消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桌上的小仙人球他昨天浇了水,刺好像精神了一些,绿得亮亮的。

下班的时候他收拾东西,老赵过来跟他并排往外走,没说什么,只是在他背上拍了两下,手心落在他肩胛骨的位置,重重的,热乎乎的。走到停车场的时候,老赵看了一眼他的车牌,“CH7777”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暗金一样的颜色。“走了。”老赵说。周海波点了点头。

他坐进驾驶座,把包放在副驾上,没有马上发动车。他掏出手机,翻到林晓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今晚回去吃饭,我买菜。”发出去之后他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前面停车场另一头那一排熄灭了的车灯,天边的云从橘红渐渐沉成灰蓝。

他拧动钥匙,车子平稳地起步,开出单位大门的时候他打了右转向灯,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前面是一辆公交车,车尾喷出的热气在凉下来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他跟在那团白雾后面慢慢开着,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伸过去摸了一下副驾上那个旧笔记本的封皮。

绿灯亮了,他跟着前车拐过路口,阳光从左边斜射进来,照在挡风玻璃上一块污渍上。他没有去擦,就那么开着车,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往家的方向走。

车停在楼下的时候他熄了火,拔出钥匙。那块“CH7777”的牌照安安静静挂着,他弯腰看了看,又站直了。上楼,开门,换拖鞋。林晓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炒菜的铲子:“回来了?”

“嗯。”他把钥匙放进鞋柜上的小托盘里,钥匙落进去发出一声清脆的碰响。“林涛那两万块钱,下个月工资到了转他。”他走进客厅,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

林晓在厨房里翻炒着什么,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先吃饭,排骨炖土豆,你昨天说想吃的。”

周海波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林晓系着围裙的背影,油烟从锅里升起来,她被呛得偏了一下头。窗台上那盆绿萝新长了两片叶子,嫩绿嫩绿的。他伸过手去,把抽油烟机调大了一档,嗡的一声响起来,把油烟吸走了。

“端菜吧。”林晓说。

他从碗柜里拿了两个盘子放在灶台上,等她把菜盛出来。盘子底温热,贴着他的掌心。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0
全部评论 (0)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