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同事天天蹭我车还嫌我车破,我直接坐地铁上班,第六天总经理找我:怎么全公司二百多号人都开始挤地铁了
第1章
“林远,你这破车空调是坏的还是舍不得开?我粉底都花了。”
赵曼曼对着遮阳板上的镜子按了按鼻翼,语气像是吩咐网约车司机调低音量。副驾驶座位上摊着她刚拆开的早餐——韭菜盒子,油渍顺着纸袋洇出来,滴在我昨天刚换的织物座椅上。
我没说话,把空调出风口朝她那边掰了掰。这辆二手捷达是2012年的车,空调压缩机一启动就发出老牛拉破车的闷响,但制冷没问题。问题是赵曼曼从坐进来的第一天起,就把我的车当成了她专属的移动化妆间。
“早上好呀曼曼姐。”行政部的小刘从写字楼旋转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三杯瑞幸。赵曼曼接过其中一杯,转头冲我摆摆手:“谢啦,明天还是老时间老地点啊。”
她踩着高跟鞋走进电梯的背影,和三个月前我第一次让她搭顺风车时判若两人。那时她刚调到我们部门,在茶水间红着眼眶说租的房子离公司远,每天早上要倒两趟公交再走十五分钟。我随口说了句“咱俩顺路,要不我捎你一段”。
就这一句话,捎了整整三个月。
前两周她还客客气气,会提前在路口等,会主动说谢谢林哥。第三周开始,她让我绕到她小区门口接,理由是“多走那两百米脚疼”。第五周开始,她让我每天多等十分钟,因为她要化完妆再下楼。第八周开始,她嫌我车里有烟味——那是我拉顺风车之前抽的最后一根,开窗通风了三天。上个月开始,她嫌我车破。
“说真的,林远,你就不能换辆新车?哪怕搞个比亚迪秦呢,首付也就三四万。”她当着部门所有人的面,在食堂端着盘子坐到我对面,“每天坐你这车,我颈椎都颠出毛病了。”
旁边的同事笑出声,我没笑。
真正让我决定不干了,是昨天早上。我照例七点二十到她小区门口,等到七点四十她还没下来。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七点五十,她慢悠悠从单元门出来,拉开副驾驶车门第一句话是:“你催什么催,我闹钟没响。”
我说我七点半上班打卡。
她说:“那你不会早点出门?你反正一个人住,又不用管孩子。”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到了公司地下车库,她下车时用力摔了车门,丢下一句:“明天记得早点到,别又让我迟到。”
那天下午,我把车停回了老家小区的车位。晚上给赵曼曼发了条微信:“车卖了,明天开始我坐地铁。”
她回了三个问号。
我没再解释。
第一天坐地铁,我在三号线上被人潮挤得双脚离地。但耳机里放着播客,不用听赵曼曼抱怨粉底、抱怨路况、抱怨我的车配不上她的身价。呼吸顺畅。
第二天,在换乘通道里碰见技术部的老陈,他拍我肩膀:“哟,绿色出行啊?”我说省油钱。他挤挤眼睛:“是不是被那个谁蹭烦了?”我笑笑没说话。
第三天,财务部的方姐在站台上遇见我,愣了两秒:“林远?你车呢?”我说不开了。她压低声音:“那个赵曼曼今天在办公室骂你小气,说你故意把车藏起来不让她坐。”我戴上耳机,地铁进站的风吹乱头发。
第四天,我发现地铁上开始出现熟悉的面孔。先是我们部门的小刘,他说车限号。然后是隔壁组的周舟,她说老公出差没人送。再然后是前台的小孙,她说想体验一下地铁通勤。
第五天,早高峰的地铁车厢里,我前后左右站了七个同事。有人冲我尴尬地点头,有人低头刷手机假装没看见。行政部的小刘拎着早餐挤到我旁边,韭菜盒子的味道直冲鼻腔。他讪讪一笑:“林哥,你这绿色出行,队伍越来越壮大了啊。”
我还没接话,手机震了一下。部门微信群弹出消息,赵曼曼发的:“@林远 你那车到底什么时候开回来?大家都不容易,你一个人闹脾气影响全公司,合适吗?”
群里安静了整整三分钟。然后技术部老陈发了个地铁照片,配文:“今天车厢里全是咱们公司的,哈哈哈。”市场部的小吴接了一句:“我以为就我一个人在坐地铁,原来大家都在省油钱。”
赵曼曼没再说话。
第六天早上八点四十,我刷出地铁闸机,迎面撞上总经理周振国。他穿着那件每天换但款式一模一样的深灰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眉头拧成川字。
“林远。”他叫住我,声音不高,但在嘈杂的出站通道里像一盆冷水浇下来,“你等一下。”
我站住。周振国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一眼,又扫了扫身后源源不断从闸机口涌出来的、穿着我们公司工牌的员工。他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一出荒诞剧。
“怎么回事?”他声音压得很低,“怎么全公司二百多号人都开始挤地铁了?”
我张了张嘴。身后有人喊“周总早”,周振国没回头。他盯着我,眼神里有困惑,有恼火,还有一丝极其微妙的、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原本以为看透了的棋子的光。
“你跟我上来。”他转身走向电梯口,公文包的金属扣撞在栏杆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地铁票,身后是不断涌出闸机的同事们。有人小声叫“林哥”,有人假装看手机。早高峰的人潮推着我往前走,可我的脚像是被钉在反光的瓷砖地面上。
电梯门开了,周振国站在里面,伸手按住开门键,目光穿过我的肩膀,落在远处仍在往外涌的人群上。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林远,”他第二次叫我的名字,语气比第一次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你那辆破车,到底怎么回事?”
电梯门开始发出滴滴的警报声。
第2章
电梯里只有我和周振国两个人。他按了顶楼,然后转过身来面对我,公文包夹在腋下,双手插进裤兜。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是在审讯,又像是在等一个解释。
“车卖了。”我说。
“什么时候卖的?”
“上周。”
“卖了多少?”
我顿了一下。“没卖。”
周振国挑了挑眉。电梯在十二楼停了一下,门打开,外面站着技术部老陈和两个实习生。老陈看见周总在里面,脚都迈出来了又缩回去,电梯门重新合上。
“没卖你坐地铁?”周振国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林远,你在公司三年了,我不记得你是爱出风头的人。”
“车在老家放着。不想开了。”
“为什么?”
我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电梯从十二楼升到十八楼,金属缆绳在头顶嗡嗡作响。周振国没有催,他就那么看着我,像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天天有人蹭车,还嫌车破。”我说,“干脆不开了。”
周振国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促,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但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他平时在公司永远是那副铁板似的脸,中层会议上骂人不带脏字,年终总结会上念稿子能念得全场犯困。
“就这?”
“就这。”
电梯到了顶楼,门滑开。周振国走出去,回头看了我一眼:“到我办公室说。”
总经理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玻璃隔断,百叶窗常年半开。我进去的时候,周振国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他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法令纹照得格外深。
“赵曼曼,”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像在念一份文件编号,“市场部的,去年年中调过来的。她蹭你车多久了?”
“三个月。”
“你自愿的?”
“一开始是。后来不是。”
周振国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你知道今天早上财务部方洁给我发消息说什么吗?她说公司是不是要搬到地铁沿线了,怎么全公司都在坐地铁。我问她什么意思,她说她连着四天在地铁上碰见同事,从副总到前台都有。”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今早特意没开车,想看看怎么回事。结果从进站到出站,碰见十六个员工。十六个。其中七个跟我说是车限号,五个跟我说想锻炼身体,还有四个看见我就往车厢另一头走。”
我没说话。
“林远,你告诉我,一个两百多人的公司,突然有一大半人开始坐地铁,这正常吗?”
“周总,可能大家就是想省油钱。”
周振国盯着我,目光像是在剥洋葱。“省油钱?财务总监老孙月薪五万,今早我在七号线看见他,他跟我说他老婆把车开回娘家了。七号线,老孙住城南,公司在城北,他坐七号线要绕半个城。”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这座城市早高峰的车流,缓慢蠕动的铁盒子挤满了主干道。他背对着我,声音低了下来。
“今天早上我收到三封辞职信。一封是技术部的陈建国,就是老陈,干了八年。一封是市场部吴倩,去年业绩第一。还有一封是前台孙晓婷,来了不到半年。”
我的后背绷了一下。
“三个人辞职信里写的理由一模一样——‘通勤压力大,身体吃不消’。”周振国转过身,嘴角扯出一个弧度,说不上是笑,“你知道老陈住哪儿吗?离公司开车十五分钟。吴倩就住公司隔壁那条街,走路二十分钟。孙晓婷更近,她租的房子就在对面小区。”
他走回办公桌,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
“通勤压力大。他们开车上班的人,突然说通勤压力大。”
办公室安静了很长时间。空调出风口在头顶嗡嗡响,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周总,这个事……”
“我问你,”周振国打断我,“赵曼曼蹭你车这件事,你跟她沟通过吗?”
“没有。”
“为什么?”
“沟通什么?说你别坐我车了?说不出口。”
周振国直起身,点了点头。“说不出口。所以你就把车扔了,自己坐地铁,然后全公司的人都开始坐地铁。”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像是在骂我,也不像是在夸我。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到了一根线头,正在判断这根线头连着的是什么。
“林远,你觉得这件事是赵曼曼的问题,还是你的问题,还是公司的问题?”
这个问题我没想过。或者说,我想过,但我没想明白。
“我不知道。”我说。
“那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周振国坐回椅子上,打开了桌上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出去吧。把赵曼曼叫上来。”
我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振国的声音又从背后追过来:“林远。”
我回头。
“你那辆车,别放老家了。开回来。”
我回到工位的时候,赵曼曼正翘着腿坐在我对面的转椅上涂护手霜。她看见我,头都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哟,地铁挤爽了?周总没骂你吧?”
旁边几个同事假装看电脑屏幕,耳朵全竖着。
“周总让你上去。”我说。
赵曼曼涂护手霜的手停了。“周总?他找我干什么?”
“不知道。”
她站起来,把护手霜往桌上一扔,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她比我高半个头,穿高跟鞋的时候更明显。“林远,你是不是在周总面前说什么了?”
“你觉得我能说什么?”
“谁知道呢。”她翻了个白眼,抓起工牌往脖子上套,走出去两步又回头,“你要是背后告状,我跟你没完。”
她踩着高跟鞋走了。茶水间方向传来杯子碰撞的声音,有人在小声说话。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还留着昨天没关的表格。鼠标箭头在单元格之间移动,数据在我眼前晃,但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我听见走廊那头传来赵曼曼的声音。她语调很高,像是在争辩什么,但隔得太远听不清内容。又过了十分钟,市场部那边突然安静下来。
我抬头看了一眼。市场部的人全在工位上坐着,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们的经理从办公室探出头,又缩了回去。
又过了五分钟,我的企业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赵曼曼:林远你行。
只有四个字,没有标点。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弹出来,是市场部吴倩发到部门大群里的:“@赵曼曼 你够了。蹭车还嫌车破,人家不开车了你又怪人家?你自己没腿还是没工资?”
群里再次安静。这一次安静了整整十分钟,然后消息开始爆炸式刷屏。行政部小刘连发三条“什么情况”,技术部老陈发了个吃瓜表情,方姐发了一长段语音,我点开听了一半,说的是“早就该说了”。
赵曼曼没再发消息。
我关掉对话框,手机屏幕顶上又弹出周振国的消息:“下午两点,中层会议室。所有人。”
底下附了一份会议通知,只有一行字:
关于公司通勤现状及员工关怀的紧急会议。
参会人员:全体员工。
第3章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两百多号人把公司最大的那间多功能厅塞得满满当当,后排的人靠着墙,还有人干脆坐在窗台上。空调开到最低,但人一多,空气还是闷得发黏。
我挤在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旁边是技术部的老陈。他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手里转着笔,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前排几个市场部的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说话,偶尔回头往我这边瞟一眼。赵曼曼坐在第一排正中间,背挺得笔直,后脑勺对着所有人。
两点整,周振国从前门走进来。他换了件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没拿稿子。他走到台前,没有讲台,就那么站着,目光扫了一圈全场。
“今天这个会,临时开的。没有PPT,没有议程,我就说几件事。”
他把手机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屏幕朝上。
“第一件事。今天早上我收到三封辞职信。老陈,吴倩,孙晓婷。你们三个站起来。”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老陈合上笔记本,慢慢站起来。前排吴倩也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靠门那边,前台小孙低着头站起来,手指绞在一起。
周振国看着他们。“你们辞职的理由是通勤压力大,身体吃不消。我现在问你们,说真话。到底为什么辞职?”
老陈张了张嘴,又闭上。吴倩低着头不说话。孙晓婷眼圈有点红。
“陈建国,你先说。”
老陈清了清嗓子,声音发涩:“周总,我……我就是觉得,每天开车来上班,路上堵一个多小时,到了公司也没精神。坐地铁吧,又挤不上去。这半年身体确实不太好,血压高。”
周振国没接话,转头看吴倩。
“吴倩?”
“我……”吴倩咬了咬嘴唇,“我业绩压力大,通勤时间太长,晚上回去还要加班,睡眠不够。”
“孙晓婷?”
“我……我租的房子在对面,走路十分钟。”孙晓婷的声音像蚊子叫,“但是……但是我觉得公司氛围不太好,每天上班心情压抑。”
周振国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行,坐下。”
三个人坐下了。周振国拿起手机,划了两下。
“第二件事。今天早上我坐地铁来的。从进站到出站,碰见十六个公司的人。我数了一下,光是在三号线那一站,就有七个。你们知道三号线早高峰多挤吗?我被人踩了三脚,西装扣子挤掉一颗。”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我一开始以为大家是约好的。后来一问,有人说是车限号,有人说是想省油钱,还有人说是老婆把车开走了。”他顿了一下,“我就纳闷了,怎么全公司突然都开始省油钱了?”
他的目光越过第一排,落在我身上。全场的目光也跟着转过来。我的后脖颈开始发烫。
“林远,你站起来。”
我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跟大家说说,你为什么坐地铁?”
会议室里安静得让人耳鸣。我能感觉到赵曼曼的后背绷紧了,她没回头,但肩膀的线条变得很硬。
“车不开了。”我说。
“为什么不开了?”
“不想开了。”
周振国看着我,没再追问。他摆了摆手让我坐下,然后转向全场。
“你们知道我刚才在办公室跟林远聊什么吗?我问他,赵曼曼蹭你车,你为什么不直接拒绝。他说说不出口。”
赵曼曼猛地转过头来。她的脸从脖子红到耳根,嘴唇抿成一条线。旁边的人不约而同地往两边挪了挪,她周围空出一小圈。
“说不出口。”周振国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因为说不出口,所以把车扔了,自己坐地铁。结果全公司的人跟着坐地铁。结果三个人辞职。理由是通勤压力大。”
他走到第一排赵曼曼面前。赵曼曼仰着头看他,手指紧紧攥着椅子扶手。
“赵曼曼,我问你,你蹭林远的车多久了?”
“三……三个月。”
“你给他加过油吗?”
赵曼曼没说话。
“你给他洗过车吗?”
还是没说话。
“你早上让他等你多久?平均?”
“没……没等多久。”
后排有人嗤了一声。赵曼曼的肩膀缩了一下。
周振国直起身,走回台前。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瓷砖地面上。
“第三件事。从明天开始,公司所有中层以上干部,全部坐地铁上班。为期一个月。包括我。”
底下炸了。有人倒吸一口气,有人椅子往前一冲,有人手机掉在地上捡起来又掉了一次。技术部老陈猛地抬头,嘴张着合不拢。财务部方姐直接从后排站起来,被旁边的人拽着坐下。
“周总,这……”市场部经理举了举手,声音都在抖,“这不太现实吧?我们好多人都住得远,地铁不方便……”
“老孙住城南,公司在城北。他今天能坐地铁来,你们不能?”
全场鸦雀无声。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觉得我疯了。”周振国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一份刚打开的文档,“我让人力算了一下,如果公司给全员发交通补贴,每个月要多支出八万。八万,不是小数目。但比三个人辞职的招聘成本和项目延误成本,便宜。”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大家。上面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
“从下周一开始,所有开车上班的员工,如果愿意改坐地铁,公司补贴全额交通费,另外每月加两百块‘绿色通勤奖’。开车来的,停车费自理。”
赵曼曼忽然站起来。她的声音尖锐得像划玻璃:“周总,这不公平。有的人住得远,有的人住得近,一刀切坐地铁不合理吧?”
周振国看着她。“你住哪儿?”
“我住……”她卡住了。
“你住阳光城小区,离公司六公里。坐地铁三站,出站走五分钟。林远住城西,到你小区再绕到公司,每天多开八公里。他为了接你,六点半就要出门。”
赵曼曼的脸从红转白。
“我昨天调了公司地库的监控。”周振国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林远的车每天七点四十进地库。你从副驾驶下来,摔车门。连续三天,车门摔三次。监控录像我存在手机里,你要不要看?”
赵曼曼跌回椅子上。她旁边空出的一大片区域里,她像一座孤岛。
“这个会就开到这里。”周振国把手机收起来,“散会。林远,你留一下。”
人群像潮水一样往门口涌。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有人拍我的肩,有人冲我竖大拇指,老陈走过来用力握了握我的手,什么都没说。吴倩从我旁边过的时候,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赵曼曼是最后一个走的。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秒。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咬紧了牙关,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周振国。
他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空荡荡的台前。
“林远,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开这个会吗?”
“不知道。”
“因为那三封辞职信,第一封是老陈的。他写给我的邮件里有一句话——‘周总,我在这个公司干了八年,从来没觉得上班是一件这么累的事。不是因为工作累,是因为每天早上从停车场走到电梯口的那段路,我觉得自己像个逃兵。’”
周振国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红血丝。
“一个干了八年的技术骨干,因为不敢拒绝同事蹭车,因为看不惯这种破事,要辞职。你觉得这正常吗?”
我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你的车,明天开回来。”他站起来,把衬衫袖子放下来,重新扣好袖扣,“但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明天开始,你的副驾驶,谁都不许坐。包括赵曼曼。”
他走向门口,拉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又出现那种说不上是笑的表情。
“你敢不敢?”
门关上了。我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头像是一片空白。
“林远,我是赵曼曼。周总说的那些……不全是真的。我有话跟你说。今晚七点,楼下咖啡店。”
第4章
下午剩下的三个小时,我一个字都没干进去。赵曼曼那条消息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颗卡在鞋底的碎石子。我反复看了几遍,“不全是真的”四个字刺眼得很。地库监控不会撒谎,她摔我车门摔了三个月,我亲眼看过不下十次。周振国没必要编这种瞎话。
但“你别后悔”又是什么意思。
五点半,办公室的人陆续走了。赵曼曼的工位在我斜对面,整个下午她都没抬头,下班时间一到就拎包走了,连电脑都没关。屏幕上的Excel表格亮着,光标停在某个单元格里,旁边的水杯还冒着热气。
我坐到六点四十才下楼。咖啡店在写字楼一层拐角,落地窗对着马路,里面灯光昏黄。推门进去的时候,赵曼曼已经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美式,一杯没动,一杯喝了一半。
她没化妆。这是我第一次见她素颜,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发白,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工牌摘了,换了件灰色卫衣,看起来比公司里小了好几岁。
我在她对面坐下。她把那杯没动过的美式推到我面前。
“不加糖,你喝这个吧。”
我没碰杯子。“有什么事你说。”
赵曼曼低头搅自己那杯咖啡,勺子碰着杯壁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搅了十几圈,她才开口,声音闷在嗓子眼里。
“地库监控的事,是真的。我摔你车门,我让你等我,都是真的。这些我不赖。”
我没接话。
“但是周振国没跟你说全部。”她抬起眼看我,眼眶泛红但没有泪,“我为什么要蹭你车,你想过吗?”
“你住得远。”
“我住阳光城,坐地铁三站,走路五分钟。我为什么要蹭你车?我为什么不坐地铁?”
这个问题我确实没想过。三个月来我只顾着烦,没想过动机。赵曼曼不缺那点交通费,她身上穿的用的都不便宜,一个包顶我三个月油钱。
“你说。”
她放下勺子,双手捧住杯子,像是在取暖。“去年年中我调过来的时候,原来的部门经理姓方,方志强。他因为经济问题被公司劝退了,你知道吧?”
我点了点头。方志强的事当时传了一阵,说他利用职务之便拿供应商回扣,公司没报警,让他自己辞了。
“我是他招进来的。他走了之后,市场部没人待见我。开会不叫我,项目不给我,中午吃饭没人叫我。我在这个公司一个朋友都没有。”她声音开始抖,“后来我发现坐你车上班,至少路上有个人能说句话。哪怕你不怎么搭理我,至少……至少有个人。”
咖啡店里的背景音乐在放一首老歌,声音很小,混在咖啡机的嗡鸣声里几乎听不清。
“那你还嫌我车破?”
赵曼曼的嘴唇抿了一下。“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跟人好好相处。我从小到大就这样,越怕被人讨厌,越要说难听的话。我摔你车门是因为我每天上车之前都在想,今天要怎么说话才不显得我很可怜。我想不出来。”
她松开杯子,手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指甲剪得很短,没涂甲油,和公司里那个涂护手霜都要翘着兰花指的赵曼曼像两个人。
“地库监控的事,周振国是怎么发现的?”
“我不知道。”我说,“他说他调的。”
“他为什么调监控?”赵曼曼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一个总经理,去查地库监控看员工有没有摔车门?你觉得他图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来。我今天下午也想过,但没敢往深了想。周振国今天的表现太反常了,从地铁站拦住我开始,到开会,到留我单独说话,每一步都像安排好的。
“你觉得他在利用你。”赵曼曼替我说出了这句话。
我没否认。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把手机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来,屏幕划开,翻到一张截图,推到我面前,“你看这个。”
是公司内部系统的审批截图。上面显示一条人事调令,赵曼曼从市场部调到行政部,审批人:周振国。审批时间:今天下午四点十二分。生效日期:下周一。
“行政部。”赵曼曼的声音变尖了,“行政部干什么的?管考勤、管工位、管食堂、管停车位。周振国把我调去管停车位。你觉得是巧合?”
咖啡店里有人推门进来,门铃响了一声。外面的天彻底黑了,路灯的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阴影。
“还有。”她把截图划掉,又翻出一张照片。是一封邮件截图,发件人周振国,收件人是全体中层。时间是今天中午十二点三十七分,就在他找我谈话之后,开会之前。
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
“下午两点开会,议题是通勤问题。所有人必须到场。另外,赵曼曼的座位调到第一排。”
我盯着那张截图,后背开始发凉。周振国中午就决定了要让赵曼曼坐第一排。他中午就想好了要在所有人面前把地库监控的事抖出来。他中午就安排好了调令。
“他在杀鸡儆猴。”赵曼曼把手机收回去,声音突然平了下来,“我就是那只鸡。但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是那把刀。”
我没说话。
“林远,我不怪你。我蹭你车是我不要脸,你不想拉我是你本分。但周振国这个人,他在下一盘棋。今天全公司坐地铁,三个人辞职,你以为真是你一辆破车引出来的?那三个人辞的是周振国的公司,不是你林远的车。”
她站起来,把卫衣帽子往头上一扣,低头看着我。那双素颜的眼睛里没有了下午的怨气,只剩下一种很冷的清醒。
“你明天会把车开回来。你会成为公司里的英雄,周振国给你搭好了台子。但你想想老陈,干了八年的人,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辞职?你想想那封邮件里写的什么——‘觉得自己像个逃兵’。他在这个公司干了八年,什么让他觉得自己像逃兵?”
她转身走向门口。门铃又响了一声,冷风灌进来,吹得我后颈发凉。
“赵曼曼。”我叫住她。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她侧过脸,帽檐下面的眼睛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因为明天开始我调去行政部管停车位。你猜第一个来找我办停车证的人会是谁?”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咖啡店里只剩下我和两杯凉透的美式。我掏出手机,给周振国发了条消息:“周总,车我明天开回来。”
消息发出去,对面秒回。
“好。副驾驶谁都不许坐。记住。”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着窗外。马路对面有一家便利店,灯光亮得刺眼。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正低头看手机。我看不清他的脸,但那个西装的剪裁我太熟悉了。
周振国抬起头,隔着一条马路,隔着咖啡店的落地窗,和我的目光撞在一起。他没有躲,也没有打招呼,只是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翻过来看,赵曼曼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明天见,林刀。”
第5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把那辆捷达从老家开回来,停进公司地库。车位还是原来那个,B2层靠墙的角落,旁边是消防栓。熄火之后我没急着下车,坐在驾驶座上摸了摸方向盘。真皮早就开裂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海绵。座椅上赵曼曼滴的韭菜盒子油渍还在,我用湿巾擦过两次,印子洗不掉。
七点四十,我上了楼。办公区只到了几个人,技术部老陈的工位上放着包子和豆浆,人不在。前台小孙在擦桌子,看见我进来,小声说了句“林哥早”。
八点整,赵曼曼来了。她今天穿了一套深色西装,头发扎得比平时紧,脸上化了淡妆但遮不住眼下的乌青。她没看我,直接走到行政部那边的角落工位——原来坐那儿的大姐上周调去了分公司,位置空着。她把包放下,打开电脑,从抽屉里翻出一沓停车证申请表,整整齐齐码在桌角。
八点十五分,周振国出现在办公区门口。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件白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里面是两个饭团。他径直走到赵曼曼工位旁边,把饭团放在她桌上。
“没吃早饭吧。”他说。
赵曼曼抬头看他,手指停在键盘上。
“吃完再干活。”周振国没等她回答,转身走进自己的办公室,门关上了。
整个办公区安静了大约十秒。然后键盘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比平时快了一倍。
上午十点,周振国在企业微信大群里发了一条通知:“即日起,公司所有中层以上干部每日通勤方式报行政部备案。赵曼曼负责统计。月底汇总公示。”
群里没人回复。但接下来的半小时里,我听见走廊那头行政部方向不断有人进出。市场部经理去交了张表,财务部方姐去交了张表,技术部老陈去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把表递了进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陈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他扒了两口饭,忽然说:“林远,你那个车,以后还拉人吗?”
“不拉了。”
“周总跟你说的?”
“嗯。”
老陈点点头,继续扒饭。吃到一半他又停下来,筷子戳在米饭里。“我昨天那封辞职信,周总驳回了。他给我回了句话,说‘你走了,那八年就白干了’。”他嚼了两口饭,声音含混,“我干了八年,到头来觉得自己是个逃兵。你说好笑不好笑。”
我还没接话,手机震了。赵曼曼在企业微信上发了条消息给我,只有一句话:“停车系统里有个数据不对,你过来看一下。”
我放下筷子走过去。行政部角落的工位被一盆绿萝和一台打印机挡着,很隐蔽。赵曼曼屏幕上是公司地库的车位管理系统,她指着表格里一行用红框标出来的数据。
“地库总共一百二十个车位,公司登记在册的车辆是一百五十七台。超了三十七台。你知道超出来的这三十七台都是谁的?”
我低头看屏幕。那一行红框里的车位编号后面,跟着一长串名字。最上面一行是周振国的车牌号,登记时间三年前。下面紧挨着的是几个副总,然后是部门经理,再往下是一串我不认识但姓氏后面带“总”的名字。
“这些不是公司员工。”赵曼曼压着声音,“这些是外面公司的车。周振国把公司地库的车位租给了隔壁那栋写字楼的人,一个月八百,三十七个车位,一个月两万九千六。走的是行政部的账。”
我的后颈又开始发麻。
“这个系统三年前上的,审批人全是周振国。”赵曼曼把屏幕往我这边转了一下,“我昨天调过来管停车,今天早上打开系统就看见了这个。你说他为什么把我调过来?是让我发现这个,还是觉得我不会发现?”
我盯着那串车牌号,脑子里飞快地转。隔壁写字楼是家地产公司,去年搬来的,老板姓钱,和周振国一起吃过几次饭,我在公司年会上见过。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赵曼曼把系统最小化,打开一个空白Excel表格,脸上恢复了那种在公司里惯常的冷漠表情。“不怎么办。我现在是行政部的人,负责统计通勤方式。别的跟我没关系。”
她开始敲键盘,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站了两秒,转身往回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背后传来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那张截图我存了。你自己掂量。”
下午两点,周振国在企业微信上给我发了条私信:“来我办公室。”
我推门进去。周振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表格,正是那张中层通勤备案表。他的手指点着其中一行。
“老陈填的是地铁。他住城东,公司在城西,坐地铁要换三条线,一个半小时。”他抬头看我,“你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愿意坐一个半小时地铁吗?”
“因为他不想当逃兵。”
周振国把那页纸翻过去,露出下面一张。是停车系统的截图,上面用红笔圈了三十七个车位。“赵曼曼今天上午发现的。她以为我不知道她发现了。”
我站在原地,什么都没说。
“那三十七个车位,三年前租出去的。一个月两万九,一年三十五万。走行政账,用来补公司的团建经费和年终奖差额。”周振国把红笔扔在桌上,“三年前公司差点倒闭,账上只剩四十万,发完工资就没了。我跟隔壁钱总吃了顿饭,他愿意租车位,一次性付了半年。那半年,公司活过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下午灰蒙蒙的天,对面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暗淡的光。
“我知道你会想什么。觉得我拿公司的钱做人情,觉得我把赵曼曼调去行政部是为了堵她的嘴。”他转过身,双手插在裤兜里,“林远,我今年四十七了。这个公司我干了十五年,从销售员干到总经理。我干过蠢事,也干过不上台面的事。但有一件事我没干过——我没让任何一个员工在停车场里觉得自己是逃兵。”
办公桌上那页纸被窗外透进来的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压着的另一份文件。我瞥见,是人力资源部出的《员工通勤满意度调研报告》,日期是上周五。
周振国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没解释。“老陈的辞职信我驳回了,吴倩的我也驳回了。孙晓婷那个小姑娘,我给她调了岗,去市场部做助理。她租的房子在对面,走路十分钟,她辞什么职?她是觉得公司没人管她。”
他把那张调研报告抽出来,递给我。我接过来翻了翻,最后一页有一段手写的批注,是他的字迹:“员工流失率连续两年上升。根因不在薪资,在氛围。氛围的根子在管理层。管理层的问题在我。”
“你把这些给我看干什么?”我问。
周振国坐回椅子上,看着我。他眼睛里有一种疲惫,和昨天开会时那种锋利完全不同。“因为你那辆破车,让两百多号人突然发现,他们每天上班的方式出了问题。有人不敢拒绝,有人不敢说话,有人每天在停车场里坐十分钟才下车。你一辆车捅了马蜂窝。”
他顿了顿。
“赵曼曼发现的那些车位,我会处理。租金停止,车位收回。公司出钱把地库改造一下,给员工做休息区。这些下周一宣布。”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周振国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咧开又收回去。“因为你明天开始是行政部副经理,管后勤和车辆。赵曼曼是主管,管考勤和停车位。你俩搭档。”
我愣住了。
“你的车明天开始停VIP车位,B1层电梯口,带充电桩。公司给你配。条件是——你负责把地库那三十七个车位的事写个报告,我要往董事会报。”
他把一份任命书推过来,上面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和日期。日期是今天。
“周总,赵曼曼知道吗?”
“她下午就会知道。”周振国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我给她也发了任命。她没回。”
我拿起任命书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振国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林远,你那辆车开了多少年了?”
“十一年。”
“换一辆吧。公司出首付,你月供。行政部副经理开辆破捷达,不合适。”
我推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行政部方向传来打印机嗡嗡的声音。我走到拐角,看见赵曼曼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正看着我。
她没说话,只是举起杯子,朝我晃了一下。杯子里的水面晃了晃,没洒出来。
她转身走回了行政部角落那个被绿萝挡住的工位。
第6章
一个月后的周五下午,我坐在B1层电梯口的新车位上,把座椅放倒,透过天窗看地库天花板上的灯管。一辆白色比亚迪秦,公司出的首付,月供从我工资里扣,三年还清。车里没有韭菜盒子的味道,没有开裂的皮座椅,没有一启动就轰隆作响的压缩机。安静得有点不习惯。
这一个月里,地库变了样。三十七个外租车位全部收回,靠墙那一排装了充电桩,另一侧改成了员工休息区,放了沙发和自动贩卖机。赵曼曼在休息区门口贴了张告示,上面写着“禁止在休息区吃韭菜盒子”,下面有人用圆珠笔补了一行“特别是赵曼曼”。她没擦掉,就让它留着。
中层干部坐地铁的规定执行了整整一个月。周振国每天在群里发自己的地铁票根,从一号线到三号线,风雨无阻。老陈坚持了二十八天,最后三天开车来的,在群里发了张堵在路上的照片,配文:“还是地铁快。”吴倩倒是坐出了习惯,上周把车卖了,说一年能省一万多。
孙晓婷调去市场部之后干得不错。前天她拿着一份方案来找我签字,说是给地库休息区搞个图书角。我签了,她又站着不走,手指绞在一起,憋了半天说:“林哥,谢谢你。”
我说你谢我干什么。
她说:“那天开会,周总让我站起来。我以为他要开除我。结果他调了我的岗。我现在每天走路上班,十分钟。中午能回家睡个午觉。”
我说那挺好的。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跑走了。
赵曼曼这一个月跟我说话不超过二十句。任命下来那天她没回周振国的消息,第二天照常上班,把行政部那摊事接过来,干得利利索索。停车证重新登记,通勤表每天更新,会议室预定系统全部清了一遍。她跟谁都不亲近,但谁也不得罪。中午在食堂一个人坐,吃完就走,不逗留。
唯一一次她主动找我,是上周三。她把我叫到行政部那个角落工位,屏幕上开着停车系统,指着一条新记录。
“周总把他的车位退了。B1层最里面那个,带充电桩的大位。他改成地铁通勤了,说以后都不开车。”
我低头看屏幕。车位状态从“已分配”改成了“可用”。
“他退车位的事,你让我写进报告里。”赵曼曼说,语气平静。
“你为什么不自己写?”
“因为报告是你负责。”她把屏幕关掉,从桌上拿起一沓表格准备去复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没看我,声音压得很低,“报告里别写我。我不想让董事会知道我发现了那三十七个车位。”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当那个告密的人。”她说完就走了,复印机在走廊那头响了很久。
今天下午三点,周振国在大群里发了通知:地库车位租赁问题的通报会定在下周一。参会人从“全体中层”改成了“全体员工”。地点是上次开大会的多功能厅。通知最后一行写着:“请行政部林远、赵曼曼做好会务准备。会后有安排。”
我正盯着这行字琢磨“会后有安排”是什么意思,车窗外面有人敲了敲玻璃。我坐起来,按下车窗。
赵曼曼站在车旁边,手里拎着两个便利店的袋子。她把其中一个递进来,里面是三明治和一瓶水。
“周总让你明天出差,去隔壁城市的分公司调研通勤情况。两天。”她说,“行政部派一个人跟你去,负责记录。我报名了。”
“你报什么名?”
“因为周总说这次调研报告要报集团。我要盯着你别写我。”
她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坐了进来。动作很自然,顺手系上安全带,把便利店袋子搁在腿上。然后她看着前面的充电桩,愣了两秒。
“我忘了。”她说。
“忘什么?”
“你副驾驶不让坐人。”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地库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赵曼曼的手放在安全带上,像是要解开。
“坐着吧。”我说,“出差路上没人替你记东西。”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然后她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弯了弯,不到半秒就收回去了。这是三个月来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走吧,先上去。”她推开车门,“明天七点的高铁,别迟到。迟到我不等你。”
她拎着自己的便利店袋子往电梯口走,高跟鞋敲在地库的水泥地上,声音清脆。走了几步她回头,看见我还坐在车里,皱了皱眉。
“你还愣着干什么?把三明治吃了,别浪费。”
我拿起副驾驶座上的袋子,跟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她按了十八楼,然后靠在轿厢壁上,盯着楼层数字跳动。
“林远。”
“嗯。”
“那天我说你是刀,我说错了。”
电梯到了十楼,门开了一下,外面没人。门又合上。
“你是那把刀没错,”她看着数字继续跳,“但我不是那只鸡。我是自己凑上去挨那一刀的。”
十八楼到了。电梯门打开,办公区的声音涌进来,键盘声、电话声、有人笑的声音。赵曼曼先走出去,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笔直。
我跟在她后面。经过前台的时候,小孙抬起头冲我们俩笑了笑,什么话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