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上，赵鹏指着我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笑得前仰后合：「方远，听说你现在修车？一个月挣三千还是五千？穿得这么寒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讨饭呢。」全桌跟着笑。我没解释，默默把碗里的饭吃完。散场时，赵鹏还在停车场跟人吹他那辆新换的宝马。我按了一下车钥匙，旁边那辆改装过的老款奔驰G车灯亮起。赵鹏的笑声卡在喉咙里，他绕着车转了一圈，又看了看车牌，脸一寸寸僵住。我走过去，弯腰捡起他掉在地上的钥匙，直起身，看着他。
01
方远蹲在举升机下面，手里攥着一把扳手，正拧一颗螺丝。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次，他才不紧不慢地滑出来，用油乎乎的手指划开屏幕。
同学群，赵鹏@了他：「方远，周六聚会你来不来？听说你现在修车？穿得体面点，别让老同学笑话。」
底下跟了三条消息，都是「哈哈哈」。
方远没回。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拧螺丝。
小丁从旁边的工位探出头来：「方哥，又是那个赵鹏？他是不是有病，天天在群里阴阳你。」
「不用理。」方远说。
「他凭什么啊，不就是个租车公司的小经理吗？」
方远没接话。他拧完最后一颗螺丝，从车底滑出来，站起身，把手上的油往工作服上蹭了蹭。工作服是深蓝色的，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走到角落的桌子前，拿起自己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赵鹏的私聊语音。方远点开，赵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笑：「方远，我说真的，周六你来，我给你介绍点生意。你不是修车吗？我们公司那批车，以后保养找你，给你打个折——哦不对，你给老同学打折。」
方远听完，没说话。他退出微信，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XX汽车租赁公司」。
赵鹏的公司。规模不大，三十几辆车，最近正在招标定点维修保养。
方远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走到车间最里面那间办公室。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袋，里面是「远行汽修」的营业执照、维修资质、税务登记证。他抽出来，一张张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小丁跟过来，倚在门框上：「方哥，你翻这些干什么？」
方远把文件袋放回抽屉，说：「投个标。」
小丁愣住：「投什么标？」
「赵鹏他们公司的车队维修。」
小丁更懵了：「你投他们公司？你不是说不用理他吗？」
方远直起身，看向窗外。外面停着一辆老款奔驰G，车身是深灰色的，漆面在夕阳下泛着冷光。那是他花三年时间翻新改装的，里里外外都换过一遍，光是改装件就花了大几十万。
「他那批车，早晚得坏。」方远说，「坏了就得修。」
小丁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方远走到那辆奔驰G旁边，伸手摸了摸引擎盖。他想起去年拿到的那份高端改装品牌授权书，也想起赵鹏在群里发的那张照片——他三年前修车时满手油污的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赵鹏翻了出来。
方远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方向盘是真皮的，他亲手缝的。座椅是定制的，他量了三天尺寸。
他握着方向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在同学群里回了一句：「周六聚会，我请客。」
群里安静了几秒。赵鹏秒回：「你请？你知道金樽酒店多贵吗？」
方远回：「我知道。」
他放下手机，发动引擎。那辆奔驰G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一头被唤醒的野兽。
方远看着后视镜里自己的脸，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里夹着几根白的。他伸手拨了一下，然后挂挡，驶出修车厂。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亮了一下。是一条陌生短信：「方远，周六聚会，赵鹏要让你好看。」
方远扫了一眼，没回。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继续开车。
夕阳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洗得发白的工作服上。那件工作服胸口的位置，绣着一行小字：远行汽修·方远。
02
周六之前，赵鹏又发了几条消息。
这次是语音，一条接一条，方远懒得听，全转成文字。大意是：方远你修车修得怎么样啊，我认识好几个开豪车的老板，给你介绍介绍，不过你穿成那样，人家可能不信你。
方远一条没回。
他把手机放在车间的工作台上，继续干活。小丁在旁边打下手，忍不住问：「方哥，你真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方远说，「他把聊天记录存了，到时候有用。」
小丁眨眨眼：「存那个干什么？」
方远没回答。他放下扳手，走进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远行汽修」去年签的一份合同——某高端改装品牌的区域授权书。他把合同抽出来，看了一眼落款处的公章，又放回去。
「方哥，你最近怎么老翻这些东西？」小丁站在门口。
「心里有底。」方远说。
小丁还想问，方远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方远接起来，对方的声音很客气：「请问是远行汽修的方总吗？我们是XX汽车租赁公司的，看到你们投的标书，想约个时间面谈一下。」
方远看了小丁一眼，说：「好。周一上午，我过去。」
挂了电话，小丁眼睛亮了：「方哥，成了？」
「还没。」方远说，「只是面谈。」
但方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走出办公室，站在那辆奔驰G前面，拉开副驾驶的门，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打印好的公司简介、资质证书、过往案例。他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又放回去。
小丁凑过来：「方哥，这车周六真开去？」
「开去。」
「赵鹏要是看到，不得吓死？」
方远没接话。他关上副驾驶的门，拍了拍车顶，说：「你把这辆车的保养记录整理一份，周一我带着。」
小丁应了一声，转身往办公室跑。
方远站在车旁，看着那辆奔驰G。车身是他亲手调的漆，颜色比原厂深一点，阳光下会泛出暗金色的光。轮毂是定制的，刹车卡钳是红色的，从轮辐间露出来，像一头猛兽的牙齿。
他伸手摸了摸后视镜。镜子上挂着一个挂件，是「远行汽修」的logo，金属材质，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方远想起赵鹏的车钥匙上，也挂着这样一个挂件。那是三个月前，赵鹏的朋友介绍他来修车，赵鹏自己没来，车是别人开来的。方远认出了那辆宝马，也认出了赵鹏的名字——修车单上写着「赵鹏」两个字。
他当时没说什么，照常把车修好了。前台送了一个挂件，挂在钥匙上。
赵鹏到现在都不知道，那辆车是方远修的。
方远收回手，转身走进车间。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同学群的消息。赵鹏又发了一张照片——是方远三年前发在朋友圈的一张工作照，满手油污，蹲在一辆面包车旁边。
赵鹏配文：「方远的工作照，大家看看，多敬业。」
群里一片「哈哈哈」。
方远把手机塞回兜里，没看。
他走到举升机下面，重新躺到滑板上，拿起扳手，继续拧螺丝。车间里弥漫着机油的味道，工具架上挂着各种型号的扳手、套筒、扭力扳手，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小丁从办公室探出头：「方哥，照片的事……」
「没事。」方远说，「他越这样，我越省事。」
小丁没听懂，但看方远语气平静，也就没再问。
方远拧完最后一颗螺丝，从车底滑出来，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李倩的私聊：「方远，你别理赵鹏，他就是嘴贱。」
方远回：「没事。」
李倩又发：「周六你真去？」
方远回：「去。」
李倩：「那……你别穿那件夹克了，换件好的。」
方远看着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工作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前襟溅着几点油渍。
他回：「好。」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地上，翻了个身，站起来，走到那辆奔驰G旁边，打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
他握着方向盘，看着仪表盘上的转速表。指针在零的位置，安静地等着。
方远伸手，按了一下启动键。引擎轰的一声响起来，整个车间都在震动。
他踩了一脚油门，转速表指针猛地弹上去，又落下来。
方远看着指针，轻轻说：「周六见。」
03
周六前的那个周五，同学群里又热闹了一轮。
王磊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方远没点开，但看到转成的文字：「方远，你修车一个月挣多少？够吃饭吗？不行来我们公司，我给你安排个保安的活。」
刘洋跟着发：「王磊你别逗了，方远修车，那是技术活，比保安强。」
底下又是一片「哈哈哈」。
方远没回。他正在修车厂里，蹲在一辆保时捷旁边，用电脑读取故障码。小丁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眉头皱着：「方哥，他们太过分了。」
「看群了？」
「嗯。」小丁说，「赵鹏还发了一张照片，就是你三年前那张。」
方远没抬头：「截图了吗？」
「截了。」
「保存好。」
小丁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操作手机。
方远把电脑上的故障码清掉，站起身，说：「这辆保时捷的氧传感器坏了，换个新的。」
小丁记下来，又问：「方哥，周六你真去啊？」
「去。」
「那你这件工作服……」
方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工作服。油渍、灰尘、磨破的袖口。他想了想，说：「我去买件衣服。」
小丁眼睛一亮：「方哥，你终于要穿好点了？」
方远没回答。他走到办公室，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赵鹏发的照片。照片上，他蹲在一辆面包车旁边，满手油污，脸上的表情有些疲惫。
那是三年前。那时候他刚开这家修车厂，手里没什么钱，白天修车，晚上睡在车间里。那张照片是他自己发的朋友圈，配文是「创业不易，但值得」。
后来他删了。不知道为什么，赵鹏居然存了。
方远把手机放下，走到那辆奔驰G旁边，打开车门，坐进去。他握着方向盘，沉默了一会儿。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亮了一下。是李倩：「方远，我刚看到群消息，你别往心里去。周六我帮你说话。」
方远回：「不用。」
李倩：「为什么？」
方远：「我自己处理。」
他放下手机，发动引擎，驶出修车厂。他去了商场，买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一件白色的衬衫，一条黑色的裤子。他试了试，尺码正好。
然后他回到修车厂，把那件新衣服挂在办公室的衣架上，看着它，沉默了一会儿。
小丁探头进来：「方哥，买了？」
「嗯。」
「明天穿？」
「明天穿。」
小丁笑了：「赵鹏肯定傻眼。」
方远没接话。他伸手，摸了摸那件新夹克的领子，布料挺括，没有油渍，没有毛边。
他放下手，走出办公室，站在那辆奔驰G前面。
小丁跟过来：「方哥，还有事吗？」
方远说：「把明天的保养记录整理好，周一我要用。」
「好。」
方远又说：「还有，把赵鹏发帖子的截图，打印一份，放我桌上。」
小丁愣住：「打印那个干什么？」
方远没回答。他拉开奔驰G的车门，坐进去，关上车门，发动引擎。
车窗降下来，方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明天见。」
小丁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辆奔驰G驶出大门，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红色的光。
他挠了挠头，转身走回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保养记录。
打印机的嗡鸣声在安静的车间里响起来，一张张A4纸从出纸口滑出来，上面是赵鹏在论坛上发帖的截图——「城东远行汽修，技术差，坑客户，大家别去。」
发帖时间：昨天。发帖ID：鹏程万里。
小丁把打印好的纸拿起来，叠整齐，放在方远的桌上。
他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一眼衣架上挂着的深灰色夹克，总觉得明天要出大事。
04
周六中午，方远穿上那件深灰色夹克，站在修车厂门口。
小丁绕着那辆奔驰G转了一圈，又蹲下看了看轮毂，站起来，拍了拍手：「方哥，车没问题，机油、胎压、刹车都查过了。」
方远点头，拉开车门。
小丁又叫住他：「方哥，真不用我跟你去？」
「不用。」
「那你自己小心点。」
方远看了他一眼，说：「放心。」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驶出修车厂。
路上，手机响了。是赵鹏的语音：「方远，到了没？我在门口等你，别走错门，金樽酒店，不是你家隔壁那个修车铺。」
方远没回。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继续开车。
金樽酒店在城中心，门口停着不少车。方远把奔驰G开进停车场，找了一个靠里的位置停好。
他下车，锁车，往酒店门口走。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赵鹏站在那儿。赵鹏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正跟几个同学说话。看到方远，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笑了：「哟，方远，换衣服了？这夹克不错，淘宝买的？九块九包邮？」
几个同学跟着笑。
方远没接话，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进了包间。
包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王磊、刘洋都在，看到方远进来，王磊喊了一声：「方远，来啦？坐这儿！」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身上没机油味吧？别把椅子弄脏了。」
又是一阵笑。
方远没说话，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李倩坐在对面，看了他一眼，低声说：「别理他们。」
方远点了点头。
饭局开始后，赵鹏成了绝对的中心。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今天这顿我请，大家别客气。我们公司最近接了个大项目，忙得脚不沾地，今天难得放松一下。」
王磊捧场：「赵经理厉害，以后带带兄弟们。」
赵鹏笑，目光落在方远身上：「方远，你呢？最近修车修得怎么样？生意好不好？」
方远夹了一筷子菜，说：「还行。」
「还行？」赵鹏笑了，「那怎么还穿成这样？我不是说了吗，让你穿好点，别给老同学丢人。」
全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方远没抬头，继续夹菜。他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吃完，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
赵鹏摆手：「别急啊，还有菜没上呢。你是不是觉得这儿的菜太贵，不敢吃？没事，我请客，你放开吃。」
方远说：「不用，饱了。」
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手机，往门口走。
赵鹏在后面喊：「方远，你去哪儿？别走啊，再聊会儿！」
方远没回头。他走出包间，穿过走廊，走到酒店门口。
外面阳光很好。方远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然后往停车场走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赵鹏跟出来了。他还在笑：「方远，你走那么快干什么？我送你一程？我那宝马，你还没坐过吧？」
方远没说话，继续走。
赵鹏跟在他身后，还在说：「对了，你那修车铺在城东吧？改天我去看看，照顾照顾你生意。」
方远走到停车场，停住脚步。
赵鹏也停住，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不远处，一辆白色的宝马3系闪了两下灯。
赵鹏得意地走过去，正要拉车门，余光扫到旁边那辆车。
他愣了一下。
那是一辆老款奔驰G，深灰色，车身锃亮。轮毂是定制的，刹车卡钳是红色的，在阳光下格外扎眼。车身线条干净利落，保养得极好，一看就不是普通车。
赵鹏绕着车走了一圈，嘴里说：「这车改得真不错，得值不少钱吧？」
他走到车尾，看了一眼车牌。
然后他的笑容僵住了。
车牌尾号是「Y001」。而方远的修车厂，叫「远行汽修」。
赵鹏的钥匙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方远走过去，弯腰捡起钥匙，直起身，看着他。
05
停车场里安静了一瞬。
赵鹏看着方远手里的钥匙，又看了看那辆奔驰G，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王磊和刘洋也跟出来了，看到这一幕，都愣住了。王磊凑过来，看了看那辆奔驰G，又看了看方远，说：「方远，这……这车是你的？」
方远没说话。
刘洋蹲下，看了看轮毂，倒吸一口气：「这轮毂是定制的吧？得多少钱？」
赵鹏终于找回声音：「不可能。方远，你一个修车的，怎么开得起这种车？这车是你客户的车吧？你偷偷开出来？」
方远看着他，没解释。
赵鹏越想越觉得有理，声音也大了：「我知道了，你肯定是把客户的车开出来撑场面。方远，你胆子不小啊，客户的车你也敢动？」
王磊和刘洋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方远还是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
那辆奔驰G的车灯亮起，发出「滴」的一声。
赵鹏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方远走过去，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回头看了赵鹏一眼：「赵班长，你这辆宝马，后轮有点吃胎。有空来我厂里，我给你看看，免费。」
说完，他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
引擎轰的一声响起来，那辆奔驰G缓缓驶出停车位。
赵鹏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宝马车钥匙，又看了看那辆远去的奔驰G，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
王磊在旁边小声说：「赵鹏，那车……好像真是方远的。我看到车牌了，尾号是Y001，远行汽修的‘远’。」
赵鹏没说话。他攥紧钥匙，指节发白。
李倩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奔驰G的尾灯消失在路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拿出手机，给方远发了一条微信：「你早就准备好了？」
方远没回。
李倩又发：「那件夹克，是新买的吧？」
这次，方远回了一个字：「嗯。」
李倩看着那个「嗯」字，笑了。
她抬起头，看见赵鹏还站在停车场里，手里的钥匙攥得紧紧的，脸色难看得像吞了一只苍蝇。
李倩收起手机，转身走回酒店。
身后传来赵鹏的声音：「他肯定是借的车！一个修车的，怎么可能……」
李倩没有回头。
方远把车开出停车场，在路边停下。他拿起手机，看到李倩的消息，没有回。
他想了想，又启动车子，掉头，开回金樽酒店停车场。
赵鹏还站在那儿，正跟王磊说着什么。看到方远的车又开回来，他愣住了。
方远降下车窗，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文件夹，递出去：「赵班长，这个给你。」
赵鹏下意识接住，翻开。里面是一份合同——《XX汽车租赁公司车辆定点维修保养合同》。甲方是赵鹏的公司，乙方是「远行汽修」，落款处有赵鹏公司老板周总的签字，还有「远行汽修」的公章。
赵鹏的指尖开始发抖。
方远说：「你们公司的车队维修，周一正式签约。我是‘远行汽修’的负责人，方远。」
赵鹏抬起头，脸色惨白。
方远看了他一眼，升起车窗，驶离。
06
赵鹏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份合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王磊凑过来，看到合同上的字，倒吸一口凉气：「远行汽修？就是那个专修豪车的店？城东那个？」
刘洋也凑过来，看到落款处的公章，眼睛瞪大了：「还真是远行汽修的章。方远……方远是老板？」
赵鹏没说话。他的手指在合同边缘来回摩挲，纸张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合同是假的。」赵鹏终于开口，「肯定是假的。方远一个修车的，怎么可能跟我们公司签合同？」
他掏出手机，翻到周总的电话，拨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赵鹏的声音有些急：「周总，我听说公司车队维修的合同，签了城东一家修车厂？」
周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对，签了。远行汽修，技术好，价格也合适。怎么了？」
赵鹏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周总又说：「对了，你认识这家店的老板？我听方总说，你是他初中同学？」
赵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方总？」
「方远啊。远行汽修的方总。」周总说，「他投的标，技术方案做得最好，我看过他们厂的设备，很专业。你认识他？那正好，周一签约你也来，大家一起吃个饭。」
赵鹏没说话。电话挂断后，他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像一截木头。
王磊和刘洋都听见了电话里的声音，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李倩不知什么时候又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上，说：「赵鹏，你不是说方远是修车的吗？」
赵鹏没接话。
李倩又说：「人家是修车的，但人家是修车厂的老板。你呢？」
赵鹏的脸色彻底垮了。他攥着那份合同，指节发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
王磊赶紧打圆场：「那个……李倩，你别这么说，大家都是同学。」
李倩看了他一眼：「刚才笑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都是同学’？」
王磊哑了。
刘洋也低下头，不说话。
赵鹏终于找回声音：「我……我不知道他是老板。我以为他就是一个修车工。」
李倩说：「你以为？你问过他吗？你只看到他穿得寒酸，就觉得他好欺负。你发他照片的时候，问过他吗？」
赵鹏没话说了。
停车场里安静得可怕。
方远开着那辆奔驰G，已经驶过了两个路口。他手机响了，是李倩发来的微信：「赵鹏的脸都绿了。」
方远没回。
李倩又发：「你早就知道他会这样？」
方远在红灯前停下车，拿起手机，回了一句：「我知道他会笑我，但我没打算跟他计较。」
李倩：「那合同呢？」
方远：「合同是真的。他们公司的车队确实要维修，我投了标，中了。」
李倩：「你为什么不早说？」
方远看着红灯变绿，放下手机，踩下油门。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
但他心里清楚：早说了，就没意思了。
07
周一上午，方远带着小丁，准时出现在赵鹏公司的会议室。
周总很热情，亲自出来迎接。他握着方远的手说：「方总，久仰大名。你们远行汽修在圈内口碑很好，这次能合作，是我们的运气。」
方远说：「周总客气了。我们厂设备齐全，技术团队都是十年以上经验的老师傅，一定把车队的车保养好。」
周总点头，又看了看旁边的小丁：「这位是？」
「我助理，小丁。」
小丁赶紧点头：「周总好。」
签约仪式很简单。双方在合同上签字，盖章，交换文件。方远把合同收好，放进文件袋。
周总说：「方总，中午一起吃个饭？」
方远说：「不了，厂里还有几辆车等着修。」
周总笑了：「方总真是实在人。行，那改天再约。」
方远点头，起身告辞。他走到门口时，正好碰到赵鹏。
赵鹏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方远，整个人僵住了。
方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
赵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方远。」
方远停住脚步。
赵鹏犹豫了一下，说：「那个……以前的事，对不起。」
方远没回头：「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你只是不知道我开修车厂。」
赵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方远已经走远了。
小丁跟在方远后面，小声说：「方哥，他跟你道歉了。」
方远没接话。他走出大楼，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掏出手机，看到同学群里又有人@他。这次是王磊：「方远，你真牛！远行汽修老板！以后修车找你打折！」
底下跟着一片「方哥牛逼」「方哥带带我」。
方远没回。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走向停车场。
那辆奔驰G安静地停在那儿，阳光落在深灰色的车身上，泛着冷光。
方远拉开车门，坐进去。小丁也上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说：「方哥，刚才赵鹏那表情，你看到没？跟吃了苍蝇一样。」
方远发动引擎，说：「他吃不吃苍蝇，跟我没关系。」
小丁笑了：「方哥，你真是……一点都不记仇。」
方远没说话。他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李倩：「王磊在群里@你呢，你不回？」
方远回：「没什么好回的。」
李倩：「那你以后还参加同学聚会吗？」
方远想了想，回：「看情况。」
李倩：「赵鹏说他以后不去了。」
方远没回。
他把手机放下，专心开车。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方向盘上。他握着方向盘，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小丁在旁边说：「方哥，你猜赵鹏现在在干什么？」
方远说：「不知道。」
小丁说：「我猜他在后悔，当初为什么要笑你。」
方远没接话。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那栋写字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08
赵鹏被辞退的消息，是王磊在群里说的。
那天下午，方远正在车间里给一辆保时捷换刹车片，手机在裤兜里震个不停。他拿出来一看，群里已经聊了几百条。
王磊说：「你们知道吗？赵鹏被公司开了。」
刘洋：「啊？为什么？」
王磊：「听说是泄露招标信息，还有吃回扣。他们公司查出来了，直接开除。」
刘洋：「不会是因为方远吧？」
王磊：「跟方远没关系。赵鹏自己作的，他之前把公司招标的消息卖给另一家修车厂，收了人家两万块钱。这次公司车队招标，他又想搞小动作，结果被查出来了。」
方远看着手机屏幕，没说话。
小丁凑过来：「方哥，赵鹏被开了？」
方远「嗯」了一声，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换刹车片。
小丁说：「他那是活该。」
方远没接话。他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站起身，把手上的油往工作服上蹭了蹭。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赵鹏的私聊：「方远，是你干的吧？」
方远没回。
赵鹏又发：「你故意投我们公司的标，故意让我在周总面前丢脸，故意把证据交给周总。你就是想搞死我。」
方远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句：「你发帖子黑我厂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个？」
赵鹏：「我错了。你放过我，行吗？我找不到工作，我老婆天天跟我吵架……」
方远没看完，把手机塞回兜里。
他站在车间里，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小丁在旁边说：「方哥，他求你了？」
方远说：「他求不求，跟我没关系。他吃回扣，是他自己的事。我只不过把证据给了周总。」
小丁说：「那他活该。」
方远没说话。
傍晚，方远收拾完工具，准备关门。一辆车停在门口，按了两下喇叭。
方远抬头，看见赵鹏从车上下来。
赵鹏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通红。他走到方远面前，说：「方远，我求你了，你帮我跟周总说句话，让他收回辞退决定。」
方远看着他，没说话。
赵鹏又说：「我上有老下有小，这份工作不能丢。你大人有大量，以前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
方远说：「你吃回扣的事，周总知道，我也知道。你觉得，就算我帮你说话，周总还会用你吗？」
赵鹏愣住。
方远又说：「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跟我没关系。」
他转身，走进车间，准备关门。
赵鹏在后面喊：「方远！你非要赶尽杀绝？」
方远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我没赶尽杀绝。你发帖子黑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个？」
赵鹏没话说了。他站在门口，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方远关上门，上了锁。
他站在车间里，四周安静下来。那辆奔驰G停在车间中央，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方远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引擎盖。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同学群，看到王磊还在说赵鹏的事。
方远没看，退出了群聊。
他把手机放在车顶上，站在车间里，沉默了很久。
09
赵鹏被辞退后，同学群里安静了几天。然后王磊开始频繁@方远：「方哥，出来聚聚？我请客。」
方远没回。
刘洋也发：「方哥，上次是我不对，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方远还是没回。
小丁看到群消息，说：「方哥，他们现在知道巴结你了。」
方远说：「不用理。」
他正在车间里，给一辆路虎换避震器。手机放在旁边的工具车上，屏幕亮了一下，是李倩的消息：「王磊他们想请你吃饭，你不去？」
方远回：「没空。」
李倩：「那你有空的时候，我请你？」
方远想了想，回：「行。」
李倩发了一个笑脸。
方远放下手机，继续干活。
下午，周总来了一趟修车厂。他带着一个客户，说：「方总，这是我朋友，姓马，他有一辆老款保时捷，想找个靠谱的人翻新一下。我推荐了你。」
方远擦了擦手，说：「车在哪儿？我看看。」
马总说：「在拖车上，明天送过来。方总，我听说你手艺好，这车我跟了十几年了，不想随便找人弄。」
方远说：「你放心，我亲自弄。」
马总点头，又看了看车间里那辆奔驰G，说：「这车是你改的？」
方远说：「是。」
马总绕着车走了一圈，竖起大拇指：「漂亮。方总，你这手艺，在圈里数一数二。」
方远没接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送走周总和马总，小丁兴奋地说：「方哥，咱们厂要火了！」
方远说：「稳着点，活要干好。」
小丁说：「方哥，你就不高兴一下？」
方远说：「高兴什么？」
小丁说：「赵鹏被开了，周总又给你介绍客户，咱们厂生意越来越好。你不高兴？」
方远没说话。他走到那辆奔驰G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握着方向盘，看着仪表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说：「高兴。」
小丁没听见。他在车间里转了一圈，又跑回办公室，开始整理报价单。
方远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夕阳从车间门口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想起那天晚上，赵鹏在同学群里发他照片时的表情。他想起自己蹲在面包车旁边，满手油污的样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有机油的味道，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泥。
他伸出手，在阳光下摊开。那双手粗糙，布满老茧，但很稳。
方远说：「这双手，修了十二年车。」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然后他发动引擎，驶出车间，开进夕阳里。
10
一个月后，方远的修车厂换了新招牌：「远行汽修·高端改装中心」。
牌子是深灰色的底，白色的字，挂在车间门口，在阳光下很显眼。小丁站在梯子上，把最后一道螺丝拧紧，跳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说：「方哥，真好看。」
方远站在旁边，抬头看着那块招牌。他想起三年前，他刚租下这个车间的时候，挂的是一块手写的木板，上面用黑笔写着「远行汽修」四个字。那时候没有客户，他每天蹲在门口等活，饿了就吃泡面。
现在，那块木板被收在办公室的抽屉里，已经磨得发白。
方远收回目光，走进车间。那辆奔驰G停在车间中央，刚做完保养，漆面锃亮，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引擎盖。然后他拿出手机，看到同学群又有人@他。是王磊：「方哥，听说你厂子改名了？高端改装中心！真厉害！」
底下跟着一片「方哥牛逼」。
方远没回。他退出群聊，翻到赵鹏的微信。赵鹏的头像换成了灰色，朋友圈停更在一个月前。最后一条动态是：「从头开始。」
方远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在车顶上。
小丁走进来：「方哥，周总介绍的那个马总，他的保时捷明天早上送到。还有，李倩姐刚才打电话来，问你周六有没有空，她说想请你吃饭。」
方远说：「周六有活。」
小丁说：「那我跟她说，你忙？」
方远想了想，说：「让她来吧，到厂里来吃。」
小丁笑了：「好嘞。」
方远没说话。他走到那辆奔驰G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握着方向盘，发动引擎，驶出车间，停在厂门口。
夕阳西下，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方远靠在座椅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块新招牌。
「远行汽修·高端改装中心」几个字，在夕阳下闪着光。
方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机油的味道，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泥。他伸出手，在阳光下摊开，又握紧。
他轻轻说：「修车的，怎么了。」
然后他挂挡，踩下油门，那辆奔驰G驶出停车场，驶进铺满夕阳的街道。
车灯亮起，像一双沉默的眼睛。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